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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份的文昌人厌狗嫌，开个窗户就仿佛掀开蒸笼盖子一样，扑面而来的说不清是水汽还是热气，总之最后都黏黏地糊在脸上。
在总控机房的冷气里连轴转了两天一夜的白玉堂却觉得这温度刚刚好。自动门开的一瞬间，夕阳的余晖随着潮热和蝉鸣冲他扑过来，他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声：“爷又回到人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白玉堂被算法折磨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听着笑声自己也跟着无意识地勾起嘴角。
“这么开心啊，漏洞找到了？”带着舒朗笑意的声音伴着风声从耳机里传来。
“爷的算法没有漏洞，最后查出来是姿态机动耦合滞后。”白玉堂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但还是透露出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姿态组那几个已经全被拎起来去机房挖矿了。”
“你回去睡会儿？刚看通知今晚例会取消了，估计要等排障结束有了结果再说。”电话那头的风声才缓，又换上了电瓶车的启动声。
“嗯……”白玉堂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你那边风怎么那么大？那只烧鸡不会又把你拉去火箭靶场打白工了吧？”
“什么叫打白工，我是主管设计，火箭有问题我本来也要去看的。”
“是啊没错，展工是我们五院的定海神针，你不在，一院造的火箭都打不着火。”白玉堂隔着电话翻白眼，没想到把引得自己一阵晕眩。CPU发来无法同时兼顾聊天和走路的报警信号，于是他挪到路边，摸着块石头坐了下来。
发射中心的绿化做得很好，昨晚刚下过雨，放眼望去一片干净的绿意。泛着橙色的天幕下蛙声阵阵，白玉堂把腿伸直，只觉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人困到极点是会突然断片儿的，白玉堂不记得后面展昭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某个瞬间耳机从右耳滑落，在柏油路面上弹了几下，他想倾身去捡，却只见眼前天地缓慢地向他扑来。
坏了，硬件失灵无法维持正常轨道了……
一个熟悉的怀抱突然接住了他。
来人胸膛起伏，疾步而来之后的喘息尚未平复，但他身上的清冽气息隔绝了周围的潮热，棉质T恤上有被阳光晒透的干爽味道，在盛夏傍晚的海岛夜风中格外招人喜欢。
白玉堂迷迷糊糊地往上攀，胳膊环过对方的脖子。这下两个人的胸膛相贴，心跳声隔着皮肉传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同步。
展昭双臂穿过白玉堂的腋下把他往上托，轻轻地贴了贴颈边人的脸颊：“辛苦了，白神医。”
“哼……”白玉堂含糊地笑了一下，彻底睡着之前还在嘟囔：“耳机……”
其实定海神针展昭和排障神医白玉堂前几天才“吵”过一架。
距离发射还有四十多天，整个发射中心要着手准备探测器和运载火箭的联合协调测验。联合动员会上，一院那个跟他们不对付的邵继祖当面阴阳怪气展白二人主抓的探测器革新方案，以“新型轻量化方案对运载火箭来说是未知数，需要额外调试”为由，要求调度组延长火箭这边的调试日程。但这样一来五院这边探测器的调试时间就要被压缩，向来不惯人毛病的白玉堂当场刻薄地怼了几句，直接把邵继祖这个众所周知的关系户怼了个大红脸。
“半年前才加入项目组的邵高工可能不太清楚情况，这个设计方案三年前就论证结束报上去请两总批过了，火箭出厂时就该针对情况大致调试好了才对。邵高工这么精益求精是好事，但也该考虑考虑别组的工作进度嘛。”短短两句话里，白玉堂故意把“进项目组半年的挂名高工”这几个关键词反反复复地强调了好几遍。
“如此激进的轻量化设计是首次真实应用发射，本来就可能出现各种问题。我们这群马车夫人微言轻，总得多留调试冗余，才好给五院的各位天才兜底。”邵继祖皮笑肉不笑地回。
“看来前期一百二十轮的模拟测试结果，邵高工是一点都没看到。我这正巧带过来了一份，不如现在请高工指点一番啊。”白玉堂隔着桌子滑过去一本资料，心想你这绣花枕头要是能看懂我把这摞纸吃下去。
调度夹在两人中间，向左看看五院的天才，向右看看一院的少爷，一时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看向总体组的展昭。
“项目节点是上面定死的，不能变。”展昭放下手里的日程表，转头看向白玉堂：“不好叫一院的同事多担风险，我们五院自己内部调整，请GNC组配合吧。”
“你又开始了，当菩萨，做善人。”
在会议室不好发作，回到办公室白玉堂就开始对展昭发难。
“那个烧鸡分明就是故意使绊子，他们总师都没吭声，他倒蹦出来大放厥词。”哪怕在这个体系里磨了许多年，该看不惯的白玉堂还是看不惯，对着展昭更是气急败坏什么话都说：“上次项目过不了评审，怪我们占了他的名额，后来自己追不到玲珑，怪我们把她带野了——我看玲珑就该多交几个男朋友见见世面，这封建余孽的娃娃亲早八百年就该退了。”
“关玲珑什么事，你多大了，别在这种地方扯着嗓门讲人家小姑娘的私事。”展昭哭笑不得。
霍玲珑是几年前来五院的后辈，因着家里也有些背景，刚进来轮岗的时候展昭和白玉堂在同一个组里带了她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聪明又肯干，如今正被发配西北试验场盯着另一个卫星项目。她刚来时懵懵懂懂，不知道白玉堂和展昭是出了名的“航天第一内销”，还对着展昭脸红了一段时间。结果跟着他俩走南闯北了一段时间之后，这姑娘对展昭那点心思散了个干净，转头却又跑回家坚定地要求父母把从小定下的娃娃亲退掉，说是见识到了真爱伴侣该有的样子，所以无论如何没法将就着和邵继祖结婚。这个“真爱伴侣该有的样子”歧义多多，故而此事在他们集团里成了一段传奇八卦。
“那是重点吗！”虽然是他自己说跑偏了但依然非常有理的白玉堂继续输出：“你能不能别总这样无底线妥协？调试还没开始他就在准备会上这么说，摆明了是恶意抢工时！我不敲打一下那个贱人，难道这么重大的任务就由着他这样折腾吗？”
“你听我说嘛。”展昭好脾气地拉着他坐下：“我拟日程的时候给你们组额外多留了几天，不会真的耽误测试进度的，这种口舌之争让一让也无妨。”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出？”白玉堂瞪圆了眼睛：“你早知道不跟我说？上周他们那边让我帮忙给改代码，我就该加个bug进去。”
“找你帮忙的人又没得罪你。”展昭一边想这人怎么总能天马行空地把自己逗笑，一边又正色道：“邵继祖的身份整个集团都心知肚明，刚刚那个局面，我不退让就是为难调度。都是一个体系下的同僚，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真的激化部门对立。”
“集团里那些狗屁倒灶我不在乎。”白玉堂撇撇嘴：“我只是看不得你次次为了顾全大局被人拿捏。你又不是神仙，怎么所有人的私心烂事都得你来忍让。”
“我不是神仙，我有我的私心。”展昭拽着工学椅扶手，把白玉堂拉到自己身前贴近：“轻量化方案是你我近十年的心血，眼下马上要真正地落地验证。成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方各面我都得尽量减少风险。”
白玉堂看着他那双温和笃定的圆眼，自己心下也五味杂陈。
没有人比他更懂那句“你我十年心血”的重量。
十年前还在欧洲念书的白玉堂正是因为这个尚不成熟的设想与展昭结识。后来他被展昭拐回国搞研究，这么多年起起伏伏，他们什么情况都见过了——做了两年的项目因为战略转向直接取消，现场实测到最后一轮被一场突发暴风搞得全部归零，特殊单位无处不在又心照不宣的壁垒和天花板，还有科研院所里那些不能言明的暗流涌动和刀枪剑戟——展昭是搞总体设计的，那是一条更不可预测的路，天灾人祸他如今已经可以当成吃饭喝汤一样照单全收，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东西消磨掉了他的初衷。
他可以演戏配合，懂得要尽力争取、服从安排，走得慢一点、绕一点也没关系，他总有一天要到达。
十年，从国外到国内，从学生时代到搬砖社畜，从针锋相对的同僚到志同道合的爱人，如今距离他们亲眼见证自己的设计发射升空只剩四十来天，眼下正是这场漫长马拉松的最后一圈，白玉堂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想想自己还是没争到那一口气，白玉堂脸上还是怄怄的：“等老包来了我必要告状，这群见人下菜碟的货色，不就是看我们这边总师还没到没人镇场子么。”
“下周七天联排，火箭那边负责人排班问我要谁，我指名的邵继祖。”展昭的抽屉里常备着点心，他随手抽出来一包芡实糕，撕开包装喂到白玉堂嘴里，随即又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他不是很会找茬吗？临近发射正愁找不到问题，也让他体验一把7x24跟全程，好好发挥一下长处。”
“不然我俩天天加班得昏过去，他倒在靶场吹海风，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还敢挑我们毛病，他懂个屁。”白玉堂磨着牙狠狠咬了一口，这才算是小小出了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