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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看着黑死牟在月光下摆弄他那把刀,他对武器一向缺乏兴趣,人类时期没有培养任何使用武器的习性,在成为鬼的几百年内也没有产生过这方面的爱好。无惨知道世间不乏痴迷于武力与杀人技巧的人,不如说他的手下全都是持有这种个性的生物,但他作为统治者对一众恶徒生杀予夺的境况已经化为几天前的历史了。
一切都要从他遇到日之呼吸的使用者说起,最开始他没有把这个鬼杀队的剑士放在眼里,无非是和过往所有到达他面前的人一样。一开口就是自己的父母兄弟被杀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就是斩杀他复仇,然后携带着愤怒与怨恨冲上来,并在三秒钟内变成一滩碎肉成为他的晚餐,或者以不再能冒犯他的样子被抛弃在野外。为了无聊的原因诞生又因为自己愚蠢的选择而死去,所谓人类就是这么周而复始重复着同样命运的无聊存在。但无惨的认知在这个晚上被彻底地改变了,在那个人拔出刀与他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永不可转圜地离他而去了。绝对的掌控感和归属于他的一切,随着他化作上千碎片奔逃中纷纷被粉碎在了无情的灼热之下。
从今往后,无惨还能够在敌人面前意得志满地说出来从未遇见过神明和天罚,因为事实就是那个不应存在于世的人也没能一举将他消灭。可他无法在最深的黑夜中欺骗自己,周身细胞都在那不能抹去的炙热下颤栗的事实。
飞溅的肉块在远离了危险之地后自发地汇合,鬼之始祖的肉体就是如此顽强到不可思议。究竟是因为这具奇迹般的身体才造就的鬼舞辻无惨,还是因为他是鬼舞辻无惨所以拜他强烈的求生意志所赐这具身体才能这般不合常理,明显后者的理由要比前者充分得多。
‘珠世……’ ,他部分肉体撤退时听到了那女人充满怨恨的哀嚎,‘可恶!到底是倒向了对孩子和丈夫的执念吗?!’
鬼舞辻无惨想集中精神力来操控背叛者体内的细胞,好在更多情报被透露之前捏爆她的脑袋,却发现此时他连这只离他最近的鬼都无法控制。既鬼化后再没体会过的无力感卷土重来,遍布他的全身。无惨在愤恨中发现原来这种感觉竟从未离他而去,作为人类时那种不确定活过今天能否熬到明天的虚弱感如影随形地将他缠绕。
‘不,这次绝对不一样,’ 无惨向自己肯定着,他已经不再是困在人类躯壳里的那个病入膏肓者,作为尘世诞生来最完美的存在,终将获得在此间永恒的未来,他在几百年岁月中造就的信念不会就此轻易垮塌。
起初只剩头和脖子可以自由活动,但在刚才这段时间里,他的上肢已经在他意志的坚持下缓慢地长了出来。虽然生长速度和坚韧程度完全不能和以往相比拟,却也足够让他做出行动了。
此时他正处于荒郊野岭之中,无惨凭借着大致的方向感一路拨开遮挡在眼前的密草前进,直到一个低矮的山洞赫然显现于面前。在路上他仔细核查过周围的环境,自然间综合的气味轻易地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这是一个适合隐藏行踪休养生息的地方。
伴随着浓重的呼吸声,他匍匐进了洞内,无惨一边试图控制己身的再生一边和无法抹消的烈日刀痕相抗衡。上半身还没有再生完全,在没有食物摄入的情况下这样的程度似乎已经是极限。
被无法忽视的饥饿驱使着,他开始狂乱地翻着地上的石块,并把在底下发现的所有生物塞到口中嚼两下后就急切地吞咽下去,土渣顺着不断涌出的血沫从嘴角缓缓流下,泛着腥味滴落在地上。
恨、恐惧、愤怒,这些鲜明的情感都被从无惨的脸上抹消,此刻支撑他的只有对生的向往。直到所能触及之处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活物的生机,无惨才倒了下去陷入暌违上百年的深眠。
他悬浮在在一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空白中,直到突然被一阵窸窣声惊扰,无惨立刻警觉地从睡梦中醒来,眼前还是黑暗,可能是已经过去了整个白天。身体得益于纯粹的休息多少恢复了些,清醒过后呼吸法的灼伤也不可忽视地体现出来。他控制血肉的生长趋势,呈现出距成年大概差几岁的体型,这种形态还是勉力维持的结果。现在发生的任何变化都太过危险,他蹲在黑暗中,一只手扶着石壁,四肢隐隐蓄力以保持蓄势待发的动作,将头压低侧朝向外紧紧盯着洞外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外面的不速之客是否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动作有些迟疑,轻轻的行动声却昭示着它仍在向这边靠近,在距洞口还有三米距离的时候,它终于停住了。
与此同时,无惨脑海中某处突然浮现出异样的感触,从共振中他感受到了另一只鬼。这是他在失去了所有连结的混沌中第一次回忆起过去所习惯的模式,相比于熟悉,他的反应竟是有一丝违和。就像蜘蛛网上的所有粘连与交接都已被快刀蛮横地斩断,只剩将一切都牵系于一根丝线,其存在不亚于神话故事里那根被佛祖垂落下的地狱蛛丝。
他将所有知觉收束,顺着细丝逼近另一端所连接的内心。他必须掌握对方的全部,为了生存将它最大化地利用,或是在感应到危险的一瞬将其抹杀。鬼舞辻无惨集中地感受,不属于自己的心跳、脉搏和血压仿佛充斥在身体里,一起并不安稳地抨动着。他在对方的身躯内找到了来自血液的共鸣,这不例外是流淌着同源之血的证据。过于详细的探查使在某个刹那他们的呼吸也于彼此间达到了同步,夜风吹过外来者的衣袖,无惨甚至分担到了来自长发末端飘扬的触感。
对方无疑知晓这场事无巨细的彻查,但他没有因此而生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很自然地接受且默许,好像本应这样。仿佛过了良久,无惨把意识从他身上撤回,事实上,整个流程在现实中仅用去了短暂几秒。
无惨并没有开口,他的沉默亦是一种指令,与他共享血液的鬼接受到了这一信息,几步到近前来半跪下身子到与无惨适才同等的高度。于此时无惨已然站直身体,随意志生成的衣物将他包裹,长过膝盖后随重力自然垂放下到与地面持平。
他这才伸出手,指端穿过臣服者的发丝,无惨看到了手掌下的六只眼睛,‘这就是我血液的效果。’他自然地回想着,那天他在屋顶上看到这个挣扎着的人类,只活过了不及他过往岁月三十分之一的时光,痛苦就已将他填满。无惨知道,他看到自己第一眼就判断出对决毫无胜算,但最先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解脱。那天无惨心情很好,好到让他有耐心听完对方那无可落笔的遗言——对鬼舞辻来讲这更多是一场呼吸法剑士的情报收集作战。
在过去几百年中,这样的情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遍,接下来的步骤也重复了无数次。于是无惨向走投无路的对方抛出鬼化的橄榄枝:让我来拯救你吧,无情的天地已将你抛弃,最终的归宿是来自恶鬼的仁慈。区别是这次他说完后明显感受到了对方满溢而出的动摇,这实在是有意思,不敢相信一直以来抗衡的对象就活生生在你面前给你选择的机会,迷途的羊在面对血盆大口时反而期待着被拯救?当时的鬼舞辻无惨几乎要笑场了,其实他早在谈话的中途就控制不住了,不过这抹笑容在对方颤抖的瞳孔中大概率会被解读成游刃有余吧。
无惨费了一点力气才让思绪又回到容身的山洞: ‘可惜已经没有更多的血液能分出去了,否则还能够更加激励他任我驱使一些,那不如……’ 想至此,无惨将手从他的头顶顺着额畔斑纹的曲线轻巧地滑下,尖锐的指甲扫过最上面的睫毛使那片眼皮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这些眼睛的本意大概是为了威慑而生长,无惨此时却只能联想到抖动着双翅的蝴蝶,一种构造复杂花纹只为保护自身的脆弱生物。
手指在中间的一双眼睛边停下,无惨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指尖。制造十二只最强大的鬼是他经一番考虑过的计划,名字也在那之后就想好了,没有什么能比与夜晚相伴的弦月更适合用来为鬼命名了,而此刻他又再次觉得这个称呼再顺心不过,就让将月亮也吞噬的漆黑显现在他的手下吧。无惨落指处有如浓墨晕染,顷刻间就在球镜般鎏金的眼珠上留下数笔,一眼写完他未曾停留,又在另一只眼中写下一个‘壱’。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鬼的脑内响起,距离近在咫尺但他舒缓的声调彰显着将被支配者放逐千里仍可肆意操纵的力量:“我将十二鬼月的首位和名字授予你,黑死牟。”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威胁或者勉励,无惨仅是宣告一样将崭新的身份赐给对方,因为对除自己以外的人的意愿毫无兴趣,在完全掌控的关系里授予额外的信息都属于浪费行为。
由于是通过鬼之间特殊的连结进行脑内传音,山洞内实际一丝声迹也无,洞外的虫鸟不约而同地进入了鸣叫的间歇,让人觉得这种安静相比于开始,更适合被赋予在尘埃落定结局。在万籁俱寂中,无惨听到了来自黑死牟简短的回应,他就这么干脆地将灵魂全部献给了神明以外的力量,只是鬼舞辻无惨才不会感到惋惜。
接下来几天内,黑死牟都是很快地出去又更快地回来,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唯有养育一窝待哺雏鸟的双亲才可媲美如此辛勤。这并非是指他对鬼舞辻无惨产生了主从以外的情感,而是这个过程太像是在创生。他所做的就是不断挥舞刀刃,将生命碾碎成为地基平白铺在脚下,有如树根汲取触及到的一切向地面上的枝叶供奉。
黑死牟在那段日子里杀了最多的人,以往所有刀下亡灵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在一晚内增添的数目。无惨的身体像是无底洞,无休止进食的动作将他的杀戮赋予了意义,当掠夺是为了创造新生,是否就不再罪无可恕?他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进食的时候无惨从来不避讳黑死牟,却也绝不与黑死牟共享。如果未经社会化的人能够自由衍生出不被定义的样子,那么鬼舞辻无惨就是这个概念的化身。若试图用天主教主张的七宗罪为他下达判决,将会发现用七个词语来形容他简直少得可怜,怎么可能用教义书写下莫须有的罪恶就像妄图用蜡烛点燃整个夜晚。
黑死牟对此毫无怨言。每当无惨沉浸在吞噬中,他就负刀而立守在洞外。已经再三确认过附近没有任何威胁,方圆十里也不再有超过人形大小的生灵,黑死牟站在洞外的行为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在避让。倘若这样能消减无惨哪怕一丝忌惮或是不安,便都是值得的。
他的上一任主公和无惨完全不同,在鬼杀队内看见的都是他最完美的一面,永远礼贤下士,却又端坐高台,让人觉得在任何事上都可以相信他,但更相信自己永远成不了他,所以心甘情愿地追随在他身后。可对黑死牟而言,在沙漠中即将被烈日炙烤而死的人不需要有第二轮太阳从东方升起,他需要的是一对弓箭,一把舍弃前缘的弓与一支必须如此的箭。他将箭尖对准了伪日,听见身后传来恶魔的低语,它让他献上全部的能力,献上永远的忠诚,献上累积的信仰使天平永远朝向更深处的地狱倾斜而不管另一方堆叠了多少重量,黑死牟在不尽的蛊惑中松开拉满弓弦的那只手,他想:‘原来是让我自由。’
他把头颅递给无惨时他是怎样做的来着?这只始祖之鬼像看到新奇的玩意一样拎着头发把那颗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了。在他的世界里默认所有不会呼吸的生物已经失去了占用他时间的资格,活与死被画下一个明显的分界,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任何作为保障,鬼舞辻无惨仅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在“生”的地方作为无限的统治者,这里是他的据点,而所有因弱小被驱逐出去的过客只有两个归宿:作为食物或是垃圾。
当然,黑死牟没有对无惨处理他战利品的过程进行观礼,他找了个时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这可能导致错过了一次授予血液的恩惠,不过他习惯于在了解主君喜恶之前先保持最周善的礼仪。可想而知当时的无惨必会想玩腻了的猫一样游刃有余地让他的猎物消失,但如果是在今时今日,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除了化为无惨腹中之物恐怕就没有其他容身之所了。
就算站在洞外有藤蔓植物的遮挡,黑死牟仍可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动静一刻不曾停歇,那并不是由单纯的咀嚼产生的,而是混杂着鲜血涌出、尖牙刮过白骨和臼齿磨搓肌腱的欲念之响。一阵夜风吹过带走了些许血腥气,黑死牟顺着风的流向抬头向上往去,看见天上一轮圆月,在不绝于耳的声音中他难得地什么都没有想,所以也没有觉得 ‘这样就很好。’
无惨显然没有时间顾及与他近在咫尺的另一只鬼的想法,他沉浸在纯粹的满足之中。起初他确实相当不适应和其他鬼如此长时间地同地而处,虽然曾有许多部下,无惨只习惯把它们当做便利的工具,用完后就放在一边。这次事态脱离他掌控后他不得不接受的变化多得数不清,习惯黑死牟的存在意外地顺利,毕竟相比其他来讲这可以说是最偏向于轻松的改变。
况且黑死牟办事很周到,送到无惨面前的都是预先清理的食物,这要得益于他的本职,分离处的刀痕也干净利落,经过他处理后食物难以被回想起此前的样貌。化鬼后无惨对他所食之物的本质可以说是毫不介意,从前为了提高效率而整个吞咽也不是没有过,却从没有在此等精细的侍奉下进食的经历,反而多出一番兴趣来。随着身体对进补的渴望增加他长久忽视的味蕾也再度被唤醒,腹中充实的感受也化减了一些藏匿修养时的烦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怨恨在鬼舞辻无惨的数个大脑与心脏中与日俱增,加倍的痛苦和怒气通过神经末端源源不断地传入。无惨的字典里没有隐忍,更不可能在动摇他安稳的生活后没有结果地忍耐。身体明明恢复到了与过去一般无二的状态,可疼痛在皮肤底下始终灼烧着他,完全没有消散的态势。他感到完美的外表下内里正在腐烂,如果不用力遮盖那些刀口还会从深处扩散浮出。
下一秒,他突然化为一抹残影冲出山洞,在外面时刻等待传召的黑死牟在眼睛尚未捕捉清他的动作前已然追了出去。无惨大人并没有任何事前预兆,这样反常的状况显然打乱了黑死牟刚建立起不久的秩序,他无瑕多想,因为再落后半刹他将再也找不清无惨的去向。
这是一趟只为甩脱的奔程,只要速度足够快,纠缠着的痛苦就无法追上他。鬼舞辻无惨瞬息间从山间凸起的巨岩上一跃到了另一面,下个瞬间在边界的山崖显现。天空陆地都是无惨的主场,在他眼里这两者区别甚少。然而他并不放任自己在空中滞留,只是一心地向更远方穿行。
等到无惨意识回笼之时,他已停在了一块陡峭的断崖上,目光所及的前方唯余海面。夜晚的海水是深黑色的,无惨听到自己的呼吸伴着崖脚下潮汐起落的规律把暗礁吞没又还出。身体有些发热,它们微弱地掩盖了这些天的灼烧感,让他觉得又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尽管他从前不曾有这么长时地远行过,包括刚成为鬼的时候。
在月光下无惨观察起自己的手掌,借由抓握感受重归身体里的力量。就在此时他终于再次接上了与那根被他刻意忽视的蛛丝,他在一开始就知道黑死牟追了过来,只是那时完全没有心情做出奔袭任何以外的事,也就随他跟来了。
要说精神上的状态,无惨觉得现下和之前刚受创后也大有不同,意识里除了这一条最明晰的连接,其他的感应也如新生的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汇集在一起,只要他想还可以像据守领地的蜘蛛一样随心所欲地调动任意一处,但这些现在都没意义了。
他转身从崖台上跳下,稳稳落在平地上,宽大的衣袖兜住的清风再也不能抵挡他伤处发出的热量,无惨看起来陷入了活跃过后的平静,姑且用以后能找到抗衡方法的想法安抚自己,试图按下内心深处的焦躁。他又回到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至少表面上如此,可额角上露出的青筋出卖了他。
无惨缓步按照原路返回,在几百米后遇到了侍立在路旁的黑死牟。自从将黑死牟招揽到麾下后,他的麻烦接踵而至,尽管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联,此时无惨见他却也提不起什么好心情来。可见到他低眉行礼的样子,一时竟找不出可以发怒的理由。兴许是今夜的情绪都已在刚刚被宣泄彻底,他选择不做停留地拂袖而去,忘了警告黑死牟不要再跟随着他,也忘了他朝手下的鬼发怒根本不需要找理由。
他们没有继续隐蔽,毕竟无惨已经不再需要持续呆在一个地方调养生息,现在更紧要的事情是修复他因此次突发困境而被破坏的计划。过去几百年内为了寻找青色彼岸花,无惨为扩充线索来源创造了各样身份混入人类社会中,而他脱身时留下的傀儡已在日之呼吸的攻击下由于原身的溃散而灰飞烟灭。同时丢弃掉所有人类肉身的结果无异于将多年积累的彼岸花线索斩断,他必须在异样发生到不可弥补之前将资源尽可能收复回来。
等青色彼岸花到手,他会彻底成为完美的存在,那是不论是日之呼吸,还是悬挂在天上的日轮都奈何不了他,更何提身上的创伤,估计在他的身躯上再不能做出半秒的停留,只要能有青色的彼岸花……
除此之外,另一件就是需要足够强以使他能顺心驱使的鬼。他看向身后的黑死牟,一路上黑死牟与他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地随行。上次跟随在他身边的鬼还是珠世,但他总觉得那是发生很久以前而不是仅在数天前的事,否则他怎么会连当时他们是如何共处的都感到陌生,无惨把这归咎于变故导致的不适。
在被背叛时他已经下定决心日后不再让任何鬼于他身旁经常侍奉,即便给了他们所求的,看清了他们的想法,在结果上也没有一点保障,竟不是感恩戴德而是对他怀恨在心,简直罪该万死。无惨冷眼盯着黑死牟眼里前不久被他写下的数字,不知道这只表象恭谦的鬼到底能给他带来多少帮助?
黑死牟忽然对上无惨情绪难辨的视线,忙与其错开目光,六只眼睛一起齐刷刷地低下,也遮住了眼球上突兀的字迹。习惯被属下俯首以待的无惨在此时却感到了不悦,他思索一瞬后开口命令:“把头抬起来,黑死牟,看着我。”对于阳奉阴违的鬼他不介以最严厉的威慑打压他们,而面对黑死牟,无惨认为可以反过来,‘就让我看看你未经准备的样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吧’,他抱着玩弄的心态提出了要求,把掌中之物随心摆布也是无惨的兴趣之一。
面对反常的邀请黑死牟没有给自己留下犹豫的时间,在无惨话音刚落之时抬起了头,如果反常是他面前这位大人的常态,那么他也应把这份特殊归入必须去适应的行列。但他先前对此并无经验,只盼在不知道需要多久的适应过程中不会触犯到无惨。
其实这是他化鬼之后第一次正视鬼舞辻无惨,苍白的肤色与血红的眼眸,凡见到他本貌的人必会注意到这两样鲜明特征。但他深知在那看似孱弱的身体中蕴藏着鬼神的力量,在屋顶上第一眼他就为此彻底折服,是作为人类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你这次做得很好,黑死牟。”
无惨向他伸出了手,黑死牟可以看见他青蓝色的指甲正在不断生长,其质感之坚利让人毫不怀疑他可以瞬间将猎物开膛破肚,他想:‘这可能才是无惨大人本来的样子。’ 就如第一次在屋顶上的那个月夜一样,黑死牟再次半跪在了他的身前,等待无惨用触手刺入他脖颈上的动脉或者直接用指甲穿破颅顶,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是鬼所以身体受到任何程度的破坏都可以轻易恢复,一切只凭照那位大人的心情。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黑死牟,抬起头来。”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不耐,但黑死牟觉得他并没有在生气。就在他刚仰面相对无惨的那一刻鲜血已经从他的手中滴了下来,黑死牟悚然一惊,不得不配合着张开嘴以免来自无惨的给予流落于地。
即便如此,一些血还是顺着唇角滚落,被鬼们趋之若鹜的生命之源们就这样砸在地上开出了朵朵红色的小花。
无惨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变化,手上仍保持着紧紧攥握的姿势让更多鲜血顺着掌纹滴下,将甲缝也染成红色,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茹毛饮血的兽类:
“就算成为了上弦之一,这也只是你的开始,不要满足于此,如果出现了超越你的鬼月,你知道我会怎样做吧。”
知道黑死牟此时专注于吞噬鬼血无法回答,无惨继续开口道:
“你必须要承载我的期待,变成更残忍更强大的鬼,黑死牟。去杀死那些猎鬼人的柱,成为对我有帮助的鬼,这些你都做的到吧?”
他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伤口也在下个瞬间彻底愈合。黑死牟勉力咽下最后一口血液,立刻调整姿态认真地回复他:
“是,属下必会尽心竭力,将拥有的一切为您所用,无惨大人。”
他还想说更多,但鬼血带来的不适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忽视的,要说他能够完整的给出一句回应已经是拼尽全力维持住的体面。这次和上次的感觉不一样,并不是身体由人类转变为鬼所带来的区别,而是有什么其他东西,顺着无惨大人的血液一同流过来了。
刚一入口他就感受到了那份异样,有如吞咽火种般从内到外的灼烧,他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是日之呼吸带来的痛楚!它们通过那位大人的血液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不由得跟着颤栗,不是出于痛苦,而是无法抑制的恨意。‘究竟要到何等地步?我还要受你折磨到何时!?’ 在人类时期无法逃避其光芒,就算化身为鬼还要忍受来自他的炙烤灼烧,这是让灵魂都无法安息的焰火。
黑死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无惨,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还是如第一次见到那样完美。可事实真的如此吗?黑死牟不是没有见过被继国缘一讨伐的那些鬼,他们在触碰到烈日的一瞬间就断了气,连挣扎求生的时间都没有,也不能说不算是一种幸福。但无惨大人顺利地活下来了,他也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伤口随着他的新生悄然褪去了,难道不是这样?而是他一直在忍受着这样极端的痛苦站在他的面前?可这样又算什么,就连无惨大人也没能逃过日轮的侵蚀吗。
他在绝望中静静地感受到那份不可忽视的痛苦一点点远去了,它们其实不是痛苦本身,而不过是承袭在血液中的记忆,仅是如此就让他无法忍受。他无法控制地长久望着无惨,‘哪怕只有一点,如果能通过传递给我而减少一点您的痛苦,我也甘愿承受比这再强烈十倍的天罚,因为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职责。’ 他这样想着,不知道能否让精神的呼喊传达给无惨,黑死牟开始企盼鬼舞辻无惨此刻正在读取他的想法,好让他无法言之于口的请求得到回应,就算是连并把他阴暗的扭曲的见不得人的龌龊念头全都窥视得一干二净也无所谓,只要能够……
无惨却什么也没说,他在夜下沉默良久,不知道正在思索着什么,最后终于转身道:
“退下吧,黑死牟。”
之后的生活平静到乏善可陈,黑死牟持有的生命从屈指可数的几年被拉到了不可预测的长度,他需要做的事情却没有增多。从前会用长时间研习剑技顺便斩杀鬼,现在是反过来对猎鬼人拔刀相向。这两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必须做出的决断,黑死牟挥刀向昔日的同僚时没有一丝心慈手软,况且他通常是在劝说对方加入无果的情况下才退而求其次,对于无法相互理解的人他没必要留情。
期间他受到过无惨的几次传召,无非是在他消灭人类的柱后给予鲜血的嘉奖,只有一次比较特殊。有一只新转变的鬼的血鬼术十分稀奇,能将无限延伸的城池呈现在任何空间当中,此时制造十二鬼月的计划已经达成,不出意料地,黑死牟仍捍卫着上弦一的位置。无惨大人将上弦都用那种空间传送的技法召过来展示。黑死牟认为此处作为无惨大人栖身行动的城府十分合适,向他表达了祝贺与赞美。
那天无惨心情似乎格外地好,等结束后他将黑死牟留下,又让鸣女展示了平地拔起数根参天墙柱的能力。
“不仅如此,”
无惨不知道又下达了怎样的命令,古典的柱子之间又建立起精致的雕栏作为分隔连接。
“不论是任何形式的建筑,只要想要就可以轻易地在这座城池里建造出来,如何,黑死牟?”
黑死牟为了不辜负无惨大人的慷慨展示对这一晚抛来的问题都认真思考后一一做出了回应,比之往常的对话还酌情添加了一些溢美之词,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笨嘴拙舌破坏这份难得的时刻。
在黑死牟还在思索新的词句来表达时,无惨没有等待又接着说道:“你的新招式研究得怎样了?黑死牟,就让我看看你作为上弦之一的实力吧,你对我的血液,又适应到何种程度呢?”
无论是向别人以展示的方式呈现完整的剑技,还是在无惨大人面前挥刀,这都是第一次,黑死牟当然没有异议。每一招都是在他千百次尝试中磨练出来的成果因而绝对不会感到紧张,他对月之呼吸的掌握程度还有自身对鬼躯的适应都很有信心,只是月之呼吸到底是为了杀戮而诞生的技巧,观赏起来可能更像是一场灾难而不是演出。
黑死牟提气向前方柱栏间的空地袭去,在落地的同时刀已出窍,磅礴的剑气如弯月般锐不可挡,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挥砍而出所到之处巨树粗细的柱子应声折断,但未曾留有其倒落于地的机会,断柱在空中遇到无处不在的月牙弯刃瞬间就被切碎化为了齑粉。一时间偌大的空间内只余刀光剑影,伴着墙柱倾倒的声音,满天飞月如骤雨落下,然而鬼舞辻无惨端坐之处安然无恙,别说是柱体断墙,连一点残渣也没有沾染到。
一舞作罢,此地再看不出半柱香前的一点原貌,黑死牟收刀入鞘,整理好衣袖后向无惨走来。在他的身后刚被破坏的地方开始在术法的操纵下渐渐修复,无惨已然起身,说道:
“相当有破坏力的攻击,不论是技巧的使用还是力量的强度,你当之无愧是我所创造出最强大的鬼,黑死牟。”
他唇边挂上了笑意,显然是相当满意。
“就让我再分给你一些血液吧,你要作为鬼月之首永远永远这样不知满足地前进下去。”
血液从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滴落,黑死牟感觉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汇聚成一条河流,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流过,昭示着特别的存在。唯一不一样的是,除了变成鬼后第一次被赐予血液,他之后没有再被无惨大人血中的记忆灼烧过,所以黑死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伤痕在无惨身上都已经褪去了,诅咒终于得到了终结,而他在真正意义上重获新生,他放任沉浸在力量造就的梦境里,直到在某个血月夜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事到如今当时是怎样的情况,黑死牟已经不愿意去回想了。画面和言语在他的记忆里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膜,他预感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把它揭开,也许是明天,也许会是永远。在见到他的瞬间,黑死牟身体回想起了那份幻痛,记忆如潮水涌上全身,然而他这次也没有迎来真实的痛处,至少身体上如此。
他很快就收到了无惨的传召。
和他不同,无惨的状态简直可以用如坐春风来形容:“这样一来,能够阻止我们的力量就彻底消除了,干得好,黑死牟!”
无惨的眼中只有现世与活物,死者就算生前再如何强悍在身去后也不足为惧。也就是说,唯一能够威胁到他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与其回首后怕不如放眼未来为自己铲除潜在的威胁。
“接下来我们只要把了解日之呼吸的剑士都解决掉,所有碍事的人就都不存在了。”不受任何桎梏的世界再度降临,无惨感受到了超乎第一次的喜悦,他发出真心的笑声。但黑死牟感到茫然,这样就算都结束了吗?
无惨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出言安抚道:“黑死牟,如今你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武士了,又何必为现在败于继国缘一感到烦恼,你比他多出了无尽的时间,只要在未来继续磨练不就可以了。毕竟,我所赐予你的希望是无限的。”
在这番言语中无惨赋予了比劝导岩胜变成鬼那番话更多的真实,但在黑死牟听来希望已经不寄宿其中了,他始终相信无惨的每一句话但他无法再相信自己。他俯身回应道:
“是,无惨大人。”
他知道以如此简短的话语回应无惨少有的勉励显得过为失礼,但黑死牟感觉如鲠在喉以至于不能再多吐出一字。
在继国缘一死去的那一刻他就知晓了自己今后的命运,两人之间的差距是并非可以通过时间弥补的天堑,神之子与凡人之间的距离。就算他击败天下所有武士,练成出神入化的剑技,他也永远比不上缘一。
“并非如此。”
无惨注意到了黑死牟罕见的异样,扭过头来紧紧盯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黑死牟,他知道自己此刻无所遁形,却也如释重负。无惨在掌握了一切信息后出言否定他,鬼舞辻无惨否定了他所否定的他。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黑死牟。”
无惨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下,他将手搭在两侧扶手上,后靠的脊背彰显着他的胸有成竹:
“我说你可以超越继国缘一并不是出于勉励,也不是我的推断,这是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死牟愣住的脸,无惨不再安坐,他两只手紧紧攥住扶手,骨骼凸起让黑死牟看到了上面蓄积的能量,身体忽然前倾在推身而起前停住,无惨微微斜着头俯视跪下等待他下令的黑死牟。
“我要命令你成为天下最强的武士,命令你超过继国缘一。不止如此,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强者,我命令你要把他们全都踩在脚下。为了成为最完美的生物待在我身边,我要你保持永恒的胜利。你听懂了吗,我的上弦之一?”
黑死牟脑袋里一片空白,等意识到之后,他发现自己满心在想的都是青色……青色的彼岸花,他很想知道青色的彼岸花在哪里,尤其是现在。
人类的生命对于鬼而言还是太短暂了些,彼岸花的线索在人之间呈现起来就好比用糟烂的棉线搭的窝,随手拿起觉得每条线都千丝万缕地勾连着有迹可循,实际上它们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残破不堪。
如同黑死牟不曾懈怠过剑技的修炼,无惨也没有一天放松对彼岸花的追寻。他不倦地变换着身份穿梭在人海里,黑死牟若是隔得久一些没有见到无惨,下次见面时都会觉得气息还是如此熟悉但外表竟这般天差地别。
黑死牟始终是那副打扮,紫黑的菱格直垂穿在他身上仿佛时间也跟着凝固了。无惨常常会想这到底是他们合作的第一百年,三百年,还是第五百年?
有时鬼舞辻无惨在一片区域活动得久些,那里可能就会传出一些怪谈异闻,坊间在茶余饭后谈论着此处有人瞧见一个武士的幽灵。为什么说是幽灵,因为从来没有人看清过他的脸。听说见过他的人要么是失踪了,要么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从此只会做出疯言疯语。
还有人提起,曾有一个对这里出名的艺伎做出无礼之举的人,他在晚上借醒酒的名义出去,很久没有回来,等同行的人感觉不对出去找他,发现他已经被一刀两断横尸巷尾。听闻者无不感叹畏惧,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有人声称自己见到了幽灵,这段骇人听闻的传说才被默默遗忘,尘归尘土归土了。
本来会将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地重复下去,直到达到他们的最终目标,但陡然发生的变故比彼岸花的消息更先出现。上弦接二连三的战死,日之呼吸的使用者再度出现,更重要的是,千年来第一次,产生了克服阳光的鬼。
无惨一时间命令所有鬼按兵不动,将可支配的战力成批召集到无限城中。黑死牟第一个收到消息回城待命,无惨在此期间又分给了他一次血液,黑死牟从血液传达的信息中对无惨的兴奋与焦躁感同身受,他明白除了马上可以克服阳光的欣喜,这里还流淌着历史曾带来过的不安。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才可以共享的秘密——本该在四百年前就被粉碎的威胁,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当做可以轻易忽视的状况来对待。
“既然注定要与鬼杀队一战,请您务必让属下和他对阵。”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有动摇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流窜。不是通过话语也不是精神连接,无惨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感应到黑死牟想表达的一切,黑死牟亦然。如果这次就是终结。
无惨没有急于回应他,他错开了视线,望向黑死牟身后的廊柱,上次黑死牟在这里给他演武,结束后他就把此地赏赐给他作为专属修炼的场所,从那以后到底过了多久?这里的柱子砍了又长,长了又砍,一共反复了多少次呢?有不知道是什么的诡异感觉浮上心头,但鬼舞辻无惨不想被回忆牵扯太久,他转身想甩脱这份邪门的状态,他说:
“黑死牟,我们只用安心准备即可。”
这是在决战前夕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鬼舞辻无惨不得不承认,今夜像极了四百年前的那一晚。爆炸后的热浪将其包裹,他的左眼一瞬间就被炸成碎末,他将意志集中于右眼以维持对处境的观察,在心里重复着,这远远比不上当初受到的攻击,他的手在肌肉修复的过程中不自然地抽搐,过了一会他发现,原来他全身都处于这种生理的颤栗中。
没有给他过多的时间思考,还没等身体恢复到能够做出行动,冲他而来的血鬼术式与鬼杀队员就接踵而至。还有这种时候鬼舞辻无惨最不想看到的一张脸,珠世!阴魂不散的背叛者把饱含恨意的种子融入了他的身体。
无惨的愤怒远胜过第一次遭遇袭击,‘都是我平时太过仁慈,才让你们苟延残喘到如今!’极端的情绪波动让他刚长出的眼球也染上暴怒的绯红。
‘鸣女!‘无惨在精神联络恢复的一瞬间就启动了无限城的传送,他终于如愿将这些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死敌拖入了地狱当中。
他在给所有鬼下达了赶尽杀绝的命令后无暇顾及其他,生长出类似胎盘的肉胚将自己包裹,置身于城的最深处立刻开始了肉体的恢复。至少这次是在无限城中,至少这次还有……他感到意识沉浸在原初的混沌中。
无惨在清醒的间隙和黑死牟进行了联络,对方罕见地没有传来回应,想来战况十分焦灼,他不由得急躁了起来,为什么这么久了,黑死牟还没有把他们都清扫干净?鬼舞辻无惨这次怀着不踏实的心情再度回归到一片黑暗中去,他想着,‘下次醒来的时候,最好黑死牟已经提着某人的头颅站在我面前。’
然而事与愿违,无惨破笼而出的瞬间就已经感应到,他那些没用的部下都死光了。无惨此刻对他们的恨意不亚于鬼杀队,浪费了他那么多的精力和血液,这就是他们给予的回报?果真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就是一群废物,蝼蚁,只会说不会做的垃圾。还有这些精神不正常的鬼杀队员,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质问他?不懂的珍惜生命的低等生物,留恋于过去不可自拔的鼻涕虫,被阴险的产屋敷一族蛊惑就心甘情愿给他卖命的蠢货,哪怕他们此刻闻风丧胆的逃跑无惨都能高看他们一等,为什么不知道逃?他觉得受够了,为什么要给生死赋予这么多臃肿的意义,就让他们被遗忘不好吗,既然是他们的结局就给予尊重然后接着过上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报仇,为什么不肯忘掉?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索性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想起,所有的共同经历都遗忘在脑后。人和鬼在点上没有区别,就是从头到尾其实都是孤身一人,鬼舞辻无惨对此深有体会,难道不是吗?最好的例子就在这里,看看这座属于他的城池,他的王国,他亲手创造的世界,此刻他身后不也是空无一人吗?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哪里有什么遗憾,鬼舞辻无惨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这群疯子,这群永远不能理解我不能被我理解的人都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我把你们全都杀光都给我上来都在此做个了结吧,我受够了生活被你们破坏所有的计划被莫名其妙的打乱的滋味我请你们所有人都去死吧!无惨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仇恨在他身体里蓄积了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如果你们想要毁灭我想要毁灭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就拿出觉悟来。胳膊腿断掉身体被劈成两半内脏从肚子里流出来,鲜血,鲜血滴在了地上。
鬼舞辻无惨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凌厉的鞭梢带着劲风袭来,人类肉体在触碰到它的瞬间就如落花残叶被削切成了数段,血肉是花,衣物是叶。无惨觉得很无聊,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算了闭嘴吧我不想听,说出来的话只会让我感到恶心。我杀死了你们的中心我杀了那个日之呼吸的使用者我剔除了我们的灾害,
(我们?还有谁?)
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弃?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杀死了又有新的扑上来这和扑网的飞虫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了你们也想来嘲笑没有网的蜘蛛,没有羽翼的坠落于地面的蜘蛛,
(所以我的蛛丝在哪?)
那么请看吧,蜘蛛最后的狩猎,也是你们此生能见的最后一眼。蜘蛛吐出坚韧的蛛丝,蜘蛛喷射出骇人的毒液,记住吧恐惧吧永远不要再来,蜘蛛的腿被人斩断,
(是杀死了「 」的猎鬼者?)
刀剑从后方劈开蜘蛛的脑袋,谁来告诉我为什么?
就算是过了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都没有意义,对鬼杀队来说没有意义,对鬼舞辻无惨来说也没有意义。过程将不再被赋予意义,那结果是怎样还有意义吗?都有意义。让鬼舞辻无惨自己来说怎样都有意义,他存在着生活着呼吸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义,触手被砍断就再长出来,胳膊被撕扯断也可以再生,可恶的柱像老鼠一样逃窜像蛇一样滑腻,一个不备还会溜向半空,空中?这次没砍中就集中精神准备下次,空中不是还有月亮吗?那么这里就是鬼的主场。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快就结束,这场为了剿灭恶鬼的宴会怎么能不献上亡灵,真正的怪物从来就不是我,鬼舞辻无惨想要放声大喊让每一个鬼杀队员听,你们看看你们眼前的这只怪物,驱使太阳的怪物滚烫的怪物,究竟谁才是恶鬼,谁才是停留此间不散去的亡灵?为了降下天罚不惜荒谬到这种程度?你看呀我们,被诅咒到了什么程度。五百年前的伤口再次燃烧,熊熊烈火能把内心也吞没,你们有谁体会到我的痛苦了吗,你们有谁能够将这一切分担过哪怕一点吗,如果没有亲身经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代替神罚?
他的呼喊不会有回应他的呼喊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在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于是鬼舞辻无惨转头就逃。刀从后颈穿过,呼吸法在身后逼上,他绝对不能停下,不能被追上,不能停止抵挡的动作,不能结束,不能离开。他身上五个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还有办法吗还有的是办法他还可以自爆还可以吃人还可以变换形态想到任何方式都可以逃出去都可以重新开始这次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找线索呢这次有要以什么样的样子出现在人群中呢为什么这次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呢接下来是不是要到那个环节了对吗在这里唯一的寻找到的还会再出现的对吗这一切是结束又是新的开始以后还要有多少个百年呢就要结束了吗不行不可以他还不想死他永远不想死不能在这里结束不能在这里结束不能在这里结束还有办法还能想到办法还有人有人可以在他和死亡之间把它们隔开他离死多远啊他和死之间还隔着一个
“黑死牟”
在千分之一秒的间隙中无惨的某一个大脑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