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桑丘微微掀开毛毡的一角,顺着缝隙,透过结满冰霜的玻璃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没有尽头的白。雪仍在下,尖啸的狂风裹挟着数不清的碎片,时而停下,时而又猛扑,把周围的一切都混成一片混沌,旋转,飞舞,如同一只跳着业舞的野兽,沉闷地敲打所有还站大地上的事物。轰鸣的低音从远方传来,摇晃着万物。
桑丘猛地拉下毛毡。
羊绒制品粗粝的边缘划过指尖,传来一阵紧密的刺痛。桑丘慢慢地走回客厅,靴子压在地板上,发出尖利又沉闷的吱呀声。壁炉已经冷透了,积着松动而倦怠的灰白,几根烧剩的木柴斜插在其中,如同某种史前生物的骸骨。桑丘在壁炉旁蹲下,蜷缩在它巨大阴影之下,头紧紧埋在膝盖与肩膀的夹缝中。脚边是散落的灰烬,断断续续地连进炉膛,挣扎地爬回生育它们的胎宫。
空气凝固了,世界静寂无声,只有风雪偶尔摇动房屋传出的闷响,才证明这里仍存在于宇宙的某个角落。
忽然。
轻快的,猫一样轻盈的脚步声,踢踏舞式地踩在木板上,又如风一样席卷而来。桑丘缓慢地收紧手指,还没有来得及放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便探到了他眼前,头发胡乱翘着,垂在额前,珠子样双眸一转不转地看着,是她的弟弟。
“母亲,您怎么了吗?”
轻轻,问询似的态度,孩子背着双手,身体左摇右晃,连带着阴影也悦动着,呈现出不断变幻的几何形,笼在身上。桑丘抬起脸,嘴唇动了动,缓缓上弯。那是一个僵硬的弧形,像是脸部肌肉不太习惯那样做,只得创造出的瑕疵品。她微微坐直身子,双手扣起,胳膊抱住曲起的膝盖。
“嗯,家里好像又变冷了,壁炉这里稍微暖和一点。”桑丘慢慢地吐出词句,从喉咙里挤出,听起来有些陌生。
“对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眼前的孩子上。
那件衬衫太大了,肩线滑倒小臂中央,袖子卷起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指。领口敞开,纽扣歪七扭八地系着,下摆堪堪遮住下体,露出苍白纤弱的双腿,脚上套着一双袜子,薄得透肉,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寒的能力。
尽管之前似乎就问过,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你真的不冷吗。”
那孩子笑了起来。
“嗯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杂乱的白发晃动着,伴随着理所应当的语气。“我不冷的,衣服留给母亲穿就好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孩子又补充道:“如果母亲大人因为把衣服给我而感冒的话,肯定会非常难受。而且我是耐寒体质喔,不要紧的!”
如此说完,衬衫随着他的动作飘起,模仿着桑丘先前给他读的故事,白色的孩子帅气地转了一圈,摆出个“胜利”的姿势,举起手,另一只则插在腰间,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桑丘看着他的笑颜,呼啸的暴风猛地刮过房屋,由远及近,发出巨大而沉闷的轰鸣,她感到脸上僵住的肌肉慢慢地柔和了,她拍拍膝盖蹭上的灰尘,缓缓地站起,走上前握住他的双手。
手掌很温暖,散发着火一样的热意,桑丘紧紧地抓着,扣进掌心。
“啊,说起来,”桑丘摸向自己的肚子。胃袋空空如也,发出细小的肠鸣。“已经是晚上了。”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的肩膀,看向厨房的位置。那里浸满了黑暗,只有一点灯光由客厅漫过去,勉强照亮了门框的边缘。餐桌的影子们斜斜地拖在地上,就像至上主义者的画作。
桑丘记得它。那是一张方形的桌子,由整块桦木做成,现在被各种各种污渍磨得发灰,却带着种令人怀念的香味。每到晚饭时间,父亲总会提前做好食物,再拉着她的双手,坐在桌子的两端。夕阳的余光渡过男人的双眸,经过时,他面颊随即浮起一片红晕,而当阳光隐去,面颊的红晕也慢慢消失。有时,父亲会低低地哼起一支没有词的歌,声音很轻。哼着哼着,就滑到另一支歌上,哼一会,又滑到下一支歌上。透过碗内炖菜腾起的雾气,柴火噼啪的响动,桑丘屏着呼吸,看着男人低垂的侧脸,和唇齿微微勾起的弧度。他们太近了,膝盖会在桌下碰到父亲的膝盖,心也会在那歌声中碰到父亲的心,就连血液也紧紧挨着,如同某种重复,她想。
在她发呆时,孩子从她掌心里滑了出去。像鱼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瞬冰冷的触感。
桑丘跟了上去,走进了厨房。她依稀记得之前答应了他自己做饭的请求,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默默地跟了上去。孩子蹲在冰柜前,盖子掀开,搭在后壁上,一股冷气从柜口涌出,弥散出一片薄薄的白雾。他正伸手摸索着,肩膀耸起,整只胳膊没入冰柜深处。他用脚使劲登着地板,身体朝后仰去,死命抓着什么东西。
桑丘走到他身后,也弯下腰,看到冰柜底部躺着一块暗红色的冻熊肉,边缘还带着一些白色的筋膜。她跟着一起抓住它的根部,随着筋膜撕裂所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声响,握住的部分很轻松地——桑丘猜和自己弟弟那一部分有关,脱落,并掉落在两人手里。
孩子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那块肉现在正横在他们面前都橱柜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室温正把其慢慢地化开,水珠渗出,顺着切面的凹凸下滑,肉变得酥软.塌陷下去,边缘的脂肪层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
孩子转身去翻储物柜,踮着脚,手在隔层间摸索,发出玻璃瓶罐相互碰撞的叮当响动。桑丘则去了杂物间,把墙角的炭炉拖出来,炭炉的腿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呼……”火生起来了,橘红的光溢出炉膛,将昏暗的房间照得忽明忽暗。伴随着滋滋的响动和翻动肉块的声音,桑丘和自己弟弟围坐在炉外,抱着膝盖,凝望着炉膛内的景象。腾起的火舌卷起肉轮廓,一寸寸地舔抵过它的肌肤,亲吻着它的表面。肉血色的内里逐渐转为某种更深刻的褐红,再转为焦亮的深棕。油滴落进内焰,溅起细小的火星,随即化为一道白烟,升入天空。
温热的气流自下而上地升起,贴着下颏、鼻尖、眼皮缓慢攀缘,描摹面颊,缠绕住整个头颅。桑丘凝望着翻卷的火光,肉仍在烤着,翘起焦黑的边缘,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视野里的火光变得模糊,成了一个橘红色的光斑,边缘在微微跳动。油滴落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背靠的墙壁变得柔软起来,包裹住头颅和脊椎,她的手指松开了。
“母亲大人!”
掀起眼帘,孩子急切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跪在地板上,双手抓着肩膀,不住摇晃她的身体。
“呃……”桑丘眨了眨眼睛,有些烦躁地揪起额头的鬓发,看向烤架上的肉。肉们的边缘已经焦化发黑,这吓了她一跳,急忙伸手灭掉炉中炭火,用铁铲把木炭拨到一边。白烟腾起,散入厨房的空气中。孩子这才松开她的肩膀,膝行退回原来的位置,抱腿坐在地上。
熊肉富有嚼劲,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膻腥味,但多咀嚼几下,就能从中回味到甘甜。桑丘伸手取了一块肉。热烫透过指尖传上来,她把肉举到嘴边,咬了一口。表面的焦糊在牙齿间碎开,发出沙沙的响动,然后是里面坚韧的纤维束,需要用力咀嚼才能撕开。撕裂筋膜时,组织们在齿间扯断分离,释放出缕缕温热。胃发出一种满足的痉挛,空洞感被一样样地填进去,慢慢压实。
孩子在她对面小口地吃着,唇齿磕碰着,残血溅在嘴唇上,又被手指和齿舌一一舔尽。
桑丘把手里最后一点肉塞进嘴里。像是一只野兽,齿列咀嚼着,舌面碾过纤维,肉类的汁水溅满脸颊。忽地,她停了下来。
那种口感不太对。
虽然只吃过父亲烹饪的熊肉,但依旧能感受与到她方才吞下肚那些的差别。过去所吃过的肉们似乎要更柴而硬一些,脂肪似乎也更丰富些,但她现在吃的肉块尽管大体上仍带着结实的嚼劲,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滑嫩与弹性,腥臊味也没有那么重,就像某种袋状的花肠和脆肚。
皱了皱眉,她咽下嘴里的东西。
……可能是生长环境不太一样,桑丘如此想。她曾经听父亲说过,经常吃果实的幼熊的口感会比其他亲人们更嫩一点。或许那只冰柜里的躯体就属于前面那类。这让她放下了心来,继续啃食手中的残骸。
白发的孩子已经吃完了,盘腿坐在地板上,原本还算白净的衬衫浸满大大小小的汤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举起手,衣物顺着手腕微微滑落,头颅微微垂下,杂乱的白发有节奏地晃动着,遮住双眸。他的舌头如一只猫舔食牛奶盘子,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滴指尖的汁液。
“……”桑丘忽地站起身,没有回应仍舔食手指的弟弟,伸出双手,从他的肩膀两侧把衬衫的扣子解开。布料从身体上滑落下去,露出底下的苍白皮肤。孩子的躯体很单薄,肋骨在皮肤下勾勒出浅浅的轮廓,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桑丘把自己身上的藏蓝色大衣脱下来,抖着舒开,披在孩子肩上。衣服很大,下摆几乎没过他的小腿,胳膊伸进袖管里,双手立刻隐没在无边的黑色中。
桑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去换一件衣服,在此期间,你就先穿着它。"
孩子呆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裹着大衣站起身,往走廊那边走去,转眼间,身影便消失了。
桑丘想起了她大可拿这段时间去冲个澡,正好错开了时间。为了节约资源,她已好久没有正经地泡过一次愉快的浴,这次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想到全身都浸泡在温水中,被轻轻托举着,她就感到晕晕乎乎,充满奇妙的幸福。
解开扣子,顺着身体滑落,衣物层层累累地堆叠在脚边。搭在铁架子上,如同对待宝物一般,桑丘仔细拂去其上的褶皱。灯丝闪烁,晶莹的围墙内盈满微黄的灯光,她抬起脚,跨入木桶中,一步步走入其中,水流裹挟过全身,浸没脚踝、膝盖、大腿,包住整具身躯。她慢慢坐下来,屈起大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水面在她胸前轻轻晃荡,荡漾起层层涟漪。
桑丘蜷缩着,像子宫里的胎儿。热水托举着她,轻柔地拂去身体的重量,就像回归到羊水里,那是一片虚无,世间只剩下无边的安宁。闭上眼睛,四肢浮起,手肘搭在边缘,指尖垂在界外,温热的水汽扑在面颊。水面以上的世界变得遥远而陌生,如今她的耳边只剩下流淌的回声,与心脏缓慢的鼓动。
“呃……!”桑丘睁大双眸,双臂举起,死死挡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敢去看向脚下那湍急的水流,也不敢去面对父亲即将,“可能”,把自己“扔”进小溪里的事实。只好如同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徒劳做着没什么用的防御姿态。
“桑丘啊……”白发的男人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像是在发表某种重要演讲。“你现在已经快长得和我一样高,是个大孩子了,也应该学学游泳了。”桑丘略过“长得一样高”,明显是睁眼说瞎话的措辞,无奈地叹气,幽幽地说:“明明您也不敢下水,却在这里装轻车熟路的样子,真是的……”似乎猜到了自己女儿接下来要说的那个词,男人放下女孩,勾起一抹笑容,露出两颗虎牙。
“人生,就是越幼稚才越有趣啊。”
“……”
浴室镜子内的光影微微扭曲,摇摆着身体,桑丘抬起头,黄色发丝顺着结构缓缓流淌,遮住大半的视野。她漫无目的地凝望周遭的一切。
忽然。
雾气内,逐渐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桑丘慢慢睁大眼睛,紧紧盯着,瞳孔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个白色的身影,有着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肌肤,和她如出一辙的血红色的双眸,正低垂着头颅,慢慢地朝她靠近。
“父亲…?”
可以说是急切的,桑丘从水中站了起来,溅起一波波水花。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肺叶不停地鼓动着,心脏缓缓收紧。等了那么长时间,你一定很辛苦了吧。嗯,没有关系的,因为我已经回来了,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不会再离你而远去了。我的桑丘,我的桑丘……男人似乎是说着这些事物,她能从身影的晃动中感受出来,因为那正是她所渴望的,所渴望从那双唇间流露出的话语。
“呜……”
先是微弱的抽泣声,紧接着是泪珠砸在水面的敲击,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痛苦。桑丘重心不稳地跪坐在水里,脸埋在那片熟悉的胸口,那片带着体温,令人安心味道的柔软中。喉咙紧缩着,心脏砰砰不停撞击胸膛,热流源源不断地涌出,涌出眼眶,流过脸颊。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声音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呕血般嘶哑,被一点点扯碎。
声音回荡在整片空间内,撞在蓝色贴着蓝色瓷砖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横冲直撞,直到变得支离破碎,变成它的主人也无法认出的模样。
一只手落在桑丘的后脑上,轻轻地,贴着头发,像是对珍贵的布料那般,轻柔地拂过。后背也一下下地拍打着,贴合着脊柱,如同安慰夜惊的幼童。桑丘的哭声逐渐衰弱下去,抽抽鼻子,从那片白色里抬起头来。她睁开眼睛,视线还模糊着,水汽凝结在睫毛上,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层光晕。
她察觉到了,某种不可思议,却又在情理中的事物。
或许是没有穿着衣物的缘故,她能感受面前躯体的体态。那具身体太小了,也太瘦了,头发也杂乱地卷曲着,刚刚到肩膀的位置。桑丘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孩子那幼小而忧伤的脸蛋,眼睛微微合拢,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神情,此刻正拥抱着她,流溢着潮湿而令人敬畏的光辉
身体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上内侧的壁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剧痛迅速传开,桑丘的眼前黑了一瞬,歪歪地垂下。木桶里的水也因为她的动作剧烈地晃荡起来,泼洒在地板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捂着头,牙齿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咬紧,眉目间露出复杂的神情。
孩子无措地望着对方,眼睛闪烁着星点惊惶的光芒,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水珠从筒壁滚下,滴落在瓷砖地板,发出一声脆响。木桶内的水面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在天花板上折射出错乱的光斑。水雾无声地升起,随即,又缓缓地降下。
桑丘轻轻叹气,气流从胸腔内沉下,沉重地落在胃中,手指从后脑上放下来,垂进水里,溅起几滴水花。“……进来吧。”
孩子颤颤巍巍的走进,支吾了几声,手指紧紧与袖管里绞紧:"我……我找到了新的衣服,"他说,声音很小,"但是我……我没找到母亲大人在哪里。我看见这里的灯亮着,所以……我就……"
桑丘叹了口气,随后,在孩子有些吃惊的目光下,又抱住了他。
他们就这样呆着,热水一点一点地变凉。水汽在墙壁上凝成水珠,又顺着光滑的壁砖下滑,留下细长的水痕。
桑丘闭上了眼睛。她抱着怀里那具温热的身体,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停滞,呼吸与呼吸层层叠叠,她的肋骨和他的肋骨隔着两层皮肤碰在一起,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分开,又在呼气时重新合拢。
她什么也没有想。
水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