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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图好想挠挠头。
自从他醒来,脑袋上就一直痒痒的,像贝姬夫人在舔他的头发。
但阿尔图没有办法伸出手挠痒,甚至连扭一下脖子都做不到,因为他现在只是一座雕像。
一座为阿尔图建造的等身雕像。
不知道是谁下令建成的,这座雕像和阿尔图想象中自己的雕像完全不同。
阿尔图没死的时候还真想过要给自己建雕像——当然了,这个想法是法拉杰提出来的,他迫切地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瞻仰伟大的新苏丹的面容——而在这个预想中,阿尔图的姿势应当是英勇的、帅气的,手里要握着最好的武器,正在上阵杀敌。
工匠自然会捕捉到新苏丹砍下敌人或野兽头颅的那个富有张力的瞬间,并将它如实地做成一座令所有人赞叹不已的雕像作品。
这个雕像最好还得是纯金的,不然怎么能够凸现阿尔图大人的耀眼?
对此,一旁的维齐尔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视线扫过越说越大声的法拉杰,最终直直望向有点心动的新苏丹。
“您的意思是,您要工匠雕刻出您穿着那件脱不下来的黑暗幻想,胸口挂着那条……链子,手持承阳剑的雄姿供后世瞻仰吗?”奈费勒的声音很慢,慢到要让每个字钻进阿尔图的脑子里,“要做成金子的,只能您自掏腰包。”
阿尔图心里咯噔一下。
奈费勒继续道:“……不过,您昨天不是才哭着喊着,说您这些年攒的金币全被用于填充国库,您兜里一分不剩了吗?”
这话太伤人了,阿尔图哇的一声又哭嚎上了。
在法拉杰咬着牙真要冲过来和奈费勒干一架的时候,阿尔图自己嚎着嚎着,还真些悲从中来,一不小心又流了几滴眼泪和鼻涕。
趁奈费勒注意力全在愤怒的法拉杰身上,阿尔图光明正大地把眼泪鼻涕全抹在奈费勒的袖子上了。
这可把奈费勒恶心坏了,抄起文件就要揍阿尔图。
三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里胡闹了一番,最后没有谁再提过建金雕像的事。
如今,阿尔图所处的这座雕像,位于皇宫面朝王都中心的正门前,所有人都能抬头看到它,可它既没有带上武器摆出帅气姿势,也不是金子做的。
虽然阿尔图不能动,但眼睛能看、耳朵能听。自己的双手都在视线中,还摆出了既像在欢迎谁,又像在拥抱谁的手势……没有阿尔图想象中的王霸之气。
这也就算了。
更令阿尔图匪夷所思的,就是自己的双手看起来灰扑扑的,别说金子了,甚至都可能不是用铜铁银做的!
是谁给他造的石头雕像啊!
这时,石头脑袋上奇怪的痒意突然停下了。
一只熟悉的、绿绿的鸟儿施施然地落下来,落到阿尔图的左手掌心。
在这样久别重逢的时刻,鸟儿在阿尔图的手心里转了一圈,最终决定用屁股对着阿尔图的脸,拉了一泡屎,飞走了。
阿尔图发誓,能动弹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掉。
2.
旭日东升,黄灿灿的光辉逐渐爬上石头做的脚,爬上石头做的手,爬上石头做的脸,就像一个深情的拥抱,把整个石头雕像都团进了暖暖的金纱里。
阿尔图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小孩子,第二个人也是一个小孩子。
两个小女孩手牵手地从不远的花坛后绕出来,跑得老快了,有当年苗圃那些孩子见到奈费勒来上课的兴奋劲儿。
她们边跑还边四处看,见到周围没有人,两个女孩子高兴坏了,兴奋地尖叫着,一路跑到阿尔图面前。
其中一个女孩子开心道:“今天我们来得最早!我们是第一名!”
另一个女孩子双手叉腰,得意道:“说明今天最爱阿尔图大人的人是我们!”
话音未落,花坛后又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三个出现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抱住了阿尔图的一只腿,大声喊:“阿尔图大人早上好!”
孩子们稚气的声音唤醒了清晨的王都。
在太阳光照着的地方,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几个小孩围着雕像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一对年迈的夫妻走来,对着雕像拜了拜。在家家户户的窗里传来面包和羊奶的香气时,稍微年长一些的大孩子们带着一桶清水和羊毛抹布,你抬着我,我踩着你,将雕塑从头到脚擦了个干净——包括那坨白白的鸟屎。
阿尔图活着的时候,只朦朦胧胧地听法拉杰和扎齐伊他们说过几回人们是如何如何爱戴尊敬他的事情,但对此并没有太具体的感知。为数不多能让他直观感受到这一点的,就是王宫门外摆满从不断绝的花束。
死后,阿尔图才发觉那些花束的具体意义。
在这样干旱少雨的地方,鲜花是一种奢侈品。于是孩子们会把擦得不能再写字的纸折成大大小小的纸花,工匠们会为木头、石头甚至是土块施展变成花的魔法,裁缝们会把多余的布头缝成五颜六色的布花——而追随阿尔图脚步的贵族们则会让仆人精心种植真花,并亲手将娇嫩的花朵放置在雕像脚下——与那些纸花、木花、石花、泥花和布花一起。
人群中,带着另一把花束来的奈布哈尼则过于耀眼了。
不知为何,这位阿尔图生前经常见不着人影的剑客,竟然像是自动来上朝的。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阿尔图连哄带骗地拽着他到王宫前,奈布哈尼才会三步一回头、霜打的茄子似的上朝去。
有段时间不见,奈布哈尼的红发还是被精心养护得很好,如同上等的丝绸般反射着光芒,和他手里的红艳艳的花朵相映衬,一时间很难说出两者哪个更艳丽。但奈布哈尼的嘴角却抿着,表情凝重,眼睛里也没了一贯的笑意,甚至让阿尔图觉得有些陌生了。
几个小孩围着奈布哈尼打招呼,似乎和他很是熟悉。奈布哈尼也挨个摸过他们的头。
在进入王宫前,奈布哈尼把花束送到了阿尔图的手心里。也就在这个时候,奈布哈尼才轻轻地舒展了眉目,凝视着阿尔图的脸,无声地笑了。
花束落到了被鸟拉过屎的那只手。
阿尔图又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
在苏丹死的时候,奈布哈尼也悲痛了一些日子,但多少展现在人前的还是快乐的一面。过了那些日子,也重新振作了精神,隔三差五和希尔希纳一起撺掇阿尔图把政务抛给奈费勒,然后兄弟三个偷跑去外面喝酒快活。现在……
也许追随的第二个苏丹的死亡,确实对这位王都第一剑客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有哪里的钟响了起来。
直到钟声的余音也消散,奈布哈尼才将视线抽离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朋友,明天见。”这位剑客低语道。
他叹了口气,绕过雕塑,往雕像后的王宫里走。
——叮。
奈布哈尼一边摸兜一边转身。最近的人也离这里有几米远,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地上,一枚无辜的金币躺在地上。
可是奈布哈尼今天出门没带金币啊?
奈布哈尼屏气凝神,把它捡了起来。
还没直起身,旁边又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砸了过来,哐啷一声落到了奈布哈尼面前。
另一枚金币。
……奈布哈尼一定没睡醒,或者想钱想疯魔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阿尔图的石头雕像掉金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