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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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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4
Words:
18,17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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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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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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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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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

【莱昴】那块烧焦的肉是什么味道

Summary:

傲慢if,成为傲慢大罪司教黑骑士的莱×大罪司教昴
时间线为昴烧毁王都后未被艾杀死的可能衍生。
同性恨基础上的训狗文学
一些王国背景的zz地理因素等全由本人捏造请不要在意

Work Text:

夙愿未达成。

【——魔女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
用尽全身力气,达到少女面前。
【是烧尽世界,动摇国家,杀死英雄,然后——】
未被你杀死的男人。

如幽魂般飘荡在枯败的建筑中。
被烈火焚烧后的地面呈现出干枯的灰色,天空却泛着明媚的蓝。菜月昴立在灰与蓝中间,鼻尖嗅到灰烬腐败的气息,像是地狱呕出来的气味,只可惜,他还在人间。
零星几个王国居民在附近走动,忙着思考这场大灾后该如何生存,该如何修缮房屋。没人关心这位一身黑衣的少年为何伫立在此处——灾后像这样失去一切的人太多太多,他似乎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员。

菜月昴未被艾米莉亚,那位刚刚被推上王座的女孩杀死。

在他向女孩嘶吼出那些宣言,女孩抬手凝结冰锥之前,卫兵赶到,艾米莉亚的动作顿住了。
于是,不想再死于其他人手下的菜月昴只能选择逃跑。
要珍惜生命啊——菜月昴用着玩闹般的心态宽慰自己。死在那个剑圣手下的次数太多,除了艾米莉亚外,他已经没有别的心情死在别人手下了。
只是,要重新规划一遍自己的死亡旅途了。
失去一切的菜月昴,此刻的心态算不上糟糕。
就像病人临终前想再看一遍家人,此刻的心情比起恐惧与哀叹,更多的只有执念。
现在就冲到艾米莉亚面前让她杀死自己?不说大概率先死在卫兵手下,就这样草率死掉也没什么意思——死掉的最佳机会已经被浪费掉一次。菜月昴希望,自己的死能给那个女孩带来最大化的利益。
干脆找几个魔女教的家伙在艾米莉亚的登基典礼上大闹一场吧。菜月昴无所事事的想。他随便坐在了一块被烧的漆黑的残垣边上,前方,那几个在修缮房屋的居民正在谈话。
“……听说了吗?剑圣大人被处以死刑了。”
不大的声音,顺着焚烧后的死气,飘进了菜月昴的耳中。
“不会吧?!”另一人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那可是剑圣——”
“就是因为他!”又一人的传来:“王都烧成这样,死了多少人?!他是王国的骑士,却没守护好王都,他明明有这个能力,为什么……”
“我听在王宫那边干活的人讲的。”有人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闻:“这个审判结果,剑圣大人自己点头了。”
“他同意了?!”
“嗯,据说判决下来的时候,他跪在王座前,当着那些贵族老爷面,说‘愿以死谢罪’,虽然新国王不同意,但——”
“那还是便宜他了!”摔碎砖瓦的声音传来:“那么多人被烧死,他倒是一了百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那可是魔女教,每次那群疯子出现,又有几个人——”
“他是剑圣!他是普通人吗?!”
——风穿过灰败的残垣间,灰烬沙沙飘过。
飞舞的余烬中,菜月昴缓慢地扬起唇角。
他低下头,肩膀被风吹得发颤般,轻轻抖动。
那个在无数次死亡轮回中,将他杀死的男人。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用尽诡计,用尽阴谋手段,用尽身边一切可用的人,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将他倾尽的一切随手劈开。每一次都在那双蓝色的眼睛中迎来死亡。菜月昴嫉妒着那个男人,嫉妒到只能无力哭泣,嫉妒到发疯。
而现在,这个家伙,居然要被自己守护的王国杀死了。
仅仅是“没有守护好王国”。
多么可笑。
多么……可笑。
他用手捂住嘴,可细细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随着风与余烬碰撞。
那模糊的交谈声飘远了,最后一点风也刮过焦黑的土地,空留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
笑声平息,菜月昴用套着手套的指腹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从残垣上站了起来。
他要去探望一下莱茵哈鲁特。
这个念头来的毫无征兆,却无比强烈。在无数次死亡轮回中,他和那个男人只有你死我活的对峙,却从未有任何一次,有机会像这样,站在活着的 被囚困的 等待死亡降临的莱茵哈鲁特面前。
他要去看看这他落魄的样子,嘲笑他愚不可及的忠诚,确认这个曾经杀死自己千次的男人,如今是否比自己更狼狈。
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前面走远了的那几个居民小跑而去。
“请问。”他露出一个与眼下废墟格格不入的 独属于少年的灿烂笑容:“那位剑圣大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居民们看见一张稚嫩的脸,和一双亮的不正常的眼睛。
“……你是谁?”有人警惕的问。
“噢!我是曾经被剑圣大人救过的人。”昴一脸悲痛的抬起手,双手合十作祈祷状:“听说这位大英雄的处境很糟糕,我想去探望一下。”
他顿了顿,眼睛完成两道月牙。
“顺便——给他带点肉吃。”

被火舌舔舐过的城堡表皮,身上布满焦黑的印迹。
而牢狱最深处,也仿佛被火燎过般 只余望不尽的漆黑。
如果听力敏捷些,能捕捉到牢狱中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轻的几乎要消散。
但就这点声音,狱卒们也无法做到忽视。
所有人都知道,监牢中关押着恶龙。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王国之剑如果无法为他们所用,那就是需要被消灭的灾害,与恶龙无异。
所以,他们收走龙剑,用粗重的 带有术式的铁链,从他肩头缠过,使他连在囚牢中走动都无法做到。
当然,这些锁链的目的并不止是困住他——没有人能困住剑圣。它们的目的,只是让那些坐在上位的贵族安心,让他们能安然入睡,仅此而已。
被囚困的莱茵哈鲁特双眼紧闭。
没有背负骂名的愤怒与不甘,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也如他展露出的表情一样,空荡荡的。
空无一物的表情,寂静无声的黑暗,在这一切都无限接近于“无”的世界中,突兀的 响起了脚步声。
莱茵哈鲁特的眼皮动了动。
不是狱卒,那些卫兵不会穿这种带了跟的鞋子。鞋跟敲击地面,那叩叩的声响轻快而活泼,伴随着的,还有钥匙在指尖旋转碰撞的清脆叮当声。
“哟,剑圣大人,新家还挺大的嘛~”
是那个声音,那个莱因哈鲁特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呻吟,带跟的皮靴踩进石室,在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住。
莱茵哈鲁特睁开了眼睛。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 无法忘却 憎恶入骨的脸,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一只微精灵在菜月昴手心发出微弱的光,周遭的黑暗衬的他稚嫩的脸愈发苍白。随着叮当碰撞声,菜月昴另只手转着钥匙,打量着被锁链缠着的莱茵哈鲁特。
“拿到这个可不容易呢。”钥匙被抛起,稳稳落入掌中:“你们这的狱卒怎么这么难缠?说实话有点意外。”
莱茵哈鲁特没有接话,那双蓝眼静静注视着他。
菜月昴也没在意,他甚至又上前了一步,歪着头注视着被锁链囚困的剑圣,笑道:“说话呀,我可是专程来看望你的。”
沉默。
“听说你被下令处死的时候,连反驳都没有?”昴伸出手指,戳了戳莱茵哈鲁特肩头的锁链:“这么听话呀,什么王国的剑,叫你王国的狗还差不多呢~”
沉默。
“你真打算就这么死了?”昴转动着手指:“为了什么?王国都被烧成灰了,那群人不把你废物利用,倒是急着处决你——难道说,你只是因为没有主人所以活不下去了?”
“闭嘴。”
声音很轻,但整个牢房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
菜月昴的笑容却扩大了几分。
“怎么?我说错了?你这么着急去死,不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狗命没什么价值了?啊啊对了——”昴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仿佛在分享什么有趣的秘密:“艾米莉亚大人没来看过你吗?新国王,你的新主人,怎么没来探望一下这条最忠实的——”
他没有说完。
锁链炸响,钢铁被蛮力撕扯成齑粉。一只手破开碎屑,直直扣住了菜月昴的喉咙。
双脚离开了地面,窒息感轮绕在喉间。莱茵哈鲁特那张俊逸的脸就在昴面前几寸,昴也看清了他眼中燃烧着的 幽蓝的火焰。
他咧了咧唇角,笑了,然后,听到咔嚓一声。
那团蓝火被黑暗取代。

——
菜月昴站在城堡后门外的小巷里。
夜风抚过他的脸颊,头顶是一轮圆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摸摸脖子,完好无损。
他眨了眨眼,随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股纯粹的愉悦。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腰都要笑弯下去了……多少次,多少次死亡是在大火中被那双蓝眼注视着,被劈开身体。睁开眼时,又是存档点那被火光燎红的天空。他几乎要恨自己能够死亡回归的能力,因为每次回来,他都要面临层层叠加而来的愤怒与绝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男人被锁在牢里,被他守护的一切抛弃,只能安安静静的等死。而他——菜月昴——可以旁若无人的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戳他的痛处,看他暴怒与失控,看他只能被愤怒支配着杀了自己。
然后,菜月昴可以重新回来,望着夜空的满月,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朝监狱后门走去。
钥匙的位置他已经烂熟于心,只是用几次死亡换来的,作为嘲笑剑圣的门票,物超所值。
菜月昴轻车熟路的打开后门,钥匙在他手上转了半圈,走进熟悉的阴暗走廊。
脚步轻快,钥匙叮当。
牢房里,莱茵哈鲁特依旧被锁链束缚着。
门再次被推开。
“哟,剑圣大人。”昴倚靠在门框上,笑容灿烂。
莱茵哈鲁特睁开了眼,熟悉的怒火在眼眶中跳动。
“想掐死我,麻烦你先等我说完话”菜月昴走进牢房,毫不畏惧的站在了莱茵哈鲁特面前:“不过,小人说话很唠叨,而剑圣大人宽宏大量,肯定不会计较吧?”
“……你想做什么?”这一次,莱茵哈鲁特开口了。
菜月昴摊开手,视线在对方枯瘦下去的脸庞上轮巡,接着轻笑一声:“想看看你落魄的样子,嘲笑你几句,等你被送上断头台,在你人头落地的时候站下面欢呼鼓掌——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在你刚刚掐死我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莱茵哈鲁特疑惑地皱起眉,他不记得自己掐死过菜月昴,虽然,在这位大罪司教踏入牢房的那一刻,他的确打算这样做。
但他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菜月昴忽然凑近上来。
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那稚嫩的脸上还挂着一副干净明亮的笑容。
“看看这位可怜的剑圣!”菜月昴突然伸手捧住了莱茵哈鲁特的脸:“为什么这样心甘情愿的去死?是因为命令?因为阿斯特雷亚家的风骨?不不不,才不是那些清廉高贵令人作呕的东西呢!让你如此干脆的愿意去死,仅仅是因为——”
嘴唇贴上耳廓,热气轻轻撩拨着莱茵哈鲁特的心:
“属于王国最可爱最忠心的小狗被主人抛弃了呀。”
——锁链剧烈震颤,随时都要化成齑粉。
而菜月昴,只是将手轻柔的放在了莱茵哈鲁特的头顶。
“但我不一样。”
漆黑的双眸撞入莱茵哈鲁特的眼睛。眼前这个 一无所有的,脆弱到随手一捏就能死去的人儿,正志得意满的朝他微笑着。
“我恨你,你也恨我,你的王国会背叛你,你守护的一切会抛弃你,但你选择恨我的这颗心——永远不会背叛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莱茵哈鲁特再次发问。
菜月昴突然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倾尽一切帮助艾米莉亚。”菜月昴说。
“而如今,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刚刚上任的国王正面临着一堆巨大的难题,我却希望她能成为一位受万世景仰的王,所以,我要帮助她。”
“你想要的,是为王国挥剑没错吧?很巧的是,我们现在利益一致,艾米莉亚成为好的君主,王国同样因此受益——可你的剑该指向何方?现在连辅佐国王都做不到,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却唯独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
食指轻点在莱茵哈鲁特的心脏。
“我来补全你缺失的部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为我所用,至少这样——”
他猛地张开双臂,微精灵在他身旁飞舞,像在为一件绝妙的商品打光。
“你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持续了很久,莱茵哈鲁特被锁在房间中间,始终沉默着,没说好,或不好。

“哎——”

昴忽然开口了。他尾音拖得很长,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从刚才的志得意满变成了赌气似得不满:“你怎么还不答应?我觉得我的演讲已经很有魄力了哦?”
没有回应,莱茵哈鲁特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喂,剑圣大人?给点反应好不好?”昴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这个演讲可是我灵光一闪想到的哦?你不鼓掌就算了,好歹吱一声——”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伴随着腰间佩剑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
菜月昴的表情瞬间凝固,嘀咕道:“糟了。”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慌张。他扑到莱茵哈鲁特身边,手忙脚乱去扯那些锁链,一边扯一边念叨:“快快快,你快和我走呗,先出去了再说,出去了你想怎么考虑怎么考虑——这链子怎么这么难解?!”
——“谁在里面!”
卫兵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接着是拔剑的金属摩擦声,火把的光溢进牢房,照的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菜月昴僵住。他缓缓转过身,门外,几个卫兵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正用震惊的眼神盯着他们。火光照亮了昴那张年轻的脸,以及身后被锁链缠缚的剑圣。
下意识的,菜月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额……我不是来偷狗的,路过,路过。”
“……你在说什么?”卫兵抬剑指向昴:“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昴干笑两声,一边往后退,撞上了莱茵哈鲁特的肩膀:“总之,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你站在王国重刑犯的牢房里,还拿着钥匙,还说自己不可疑?!”
“等等,这张脸和画像上的一样!这家伙,是大罪司教!!”
话落,卫兵们齐刷刷抬剑冲了进来。
“拿下他!”
菜月昴下意识闭上了眼。
——砰——
锁链迸裂的声音。
特制的金属在剑圣手中化作齑粉,碎片甚至还未落地,一股大力就扣住了菜月昴的腰。
菜月昴睁开了眼睛。
一只手臂揽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卫兵的表情刚从警惕转变为恐惧,更为巨大的爆炸声就在牢房内响起——
墙壁炸裂开,烟尘弥漫,碎石四溅,冲击波将门外的卫兵都震飞出去。
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墙上已经多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月光从中倾泻而入,照亮了满地的碎石与碎裂的锁链。
“莱茵哈鲁特他——!!”
卫兵们冲到窟窿边,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王都上空,红发在夜风中猎猎飞舞,怀中 还抱着那个魔女教的少年。
“莱茵哈鲁特逃跑了!!他和大罪司教勾结在了一起——!!!”
“报告!!剑圣背叛了王国!!!”
喊声在废墟上空回荡,而那个被指认为叛徒的男人,此刻正抱着他的共犯,在高塔与残垣之间无声穿行。
明明地面满目疮痍,月色却温柔的过分。
银色的光铺满整座王都,连焚烧过的废墟都镀了层银白。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灰烬的气息,和不知何处幸存的花香。
菜月昴被箍在莱茵哈鲁特的臂弯中,风吹得他要睁不开眼睛,只能将脸偏向内侧,趴在莱茵哈鲁特的肩头。
城堡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移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呼喊声,喊的是“叛徒”“魔女教”之类的字眼。
“听到了吗?剑圣大人。”昴的声音带着轻巧的笑意:“你现在是大叛徒哦?回不去了。”
被月光照亮的蓝眼瞥向了怀中的人儿,莱茵哈鲁特只是淡淡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最好说到做到。”
前方,月光铺成一条银色的路,尽头是尚未被大火波及的平原。那是他们逃亡的方向。
“嗯~我说到做到。”菜月昴微笑:
“合作愉快,莱茵哈鲁特。”

——

月光还铺在废墟边缘。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已经在平原与城镇之间穿行了整整两天。
莱茵哈鲁特原先那套白色的骑士服磨损严重,菜月昴就给他找了套新的,款式和原先那套差不多——立领,边缘少了一圈绒毛,后衣摆拖长,整体的颜色替换成了黑红。
当他换上这套新衣服时,菜月昴在旁边笑着鼓掌,说:“欢迎加入魔女教。”然后被莱茵哈鲁特斜了一眼。
两人用斗篷遮住了容貌。据菜月昴说,这是能遮蔽气息的魔法道具,从一个熟人那弄来的。莱茵哈鲁特什么也没问,他始终沉默的跟在昴身后——逃亡本不需要目的地,只需要方向,而他此刻的方向,是由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决定的。
现在,他们正走进街角一家旅馆。
老板抬起头,看见两个裹着黑色斗篷的旅人,兜帽上缝了两只耳朵的男生走到柜台前,要了一杯牛奶,一份烤饼,然后回头问旁边的同伴:“你要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斗篷的兜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
趴在柜台上的男生耸耸肩,对老板说:“就这些吧,让他饿死算了。”
牛奶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菜月昴双手捧着杯子,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大口,当他放下杯子时,嘴唇上还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嘴边那圈奶胡子,眉头皱了皱。
眼前,是烧毁王都之人,屠戮无数生灵的傲慢大罪司教,此刻,他正坐在一家小餐馆里,捧着牛奶杯喝的满足,像个涉世未深的稚嫩孩童。
莱茵哈鲁特突然对自己的处境产生了怀疑。他看着对面的昴吃完烤饼,将最后半杯牛奶喝了个干净,然后用舌尖舔了舔唇角,最后用手帕擦干净嘴。
“好了。”菜月昴收起手帕,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 还带着喝完热牛奶后飘飘忽忽的满足微笑:“说正事吧。”
“首先我们需要拔除主战派。”
莱茵哈鲁特的目光一凝:“主战派?”
菜月昴点点头,接着 他听见莱茵哈鲁特说:“他们虽然激进,但同样是对抗魔女教的中坚力量,你先选择他们,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你的魔女教?”
莱茵哈鲁特说这些时,已经做好了和菜月昴争辩的准备,可是,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找老板要了两个房间,付了钱后朝楼梯走去。
“明天早点起。”他头也没回的说:“有很多事要忙呢。”

莱茵哈鲁特以为,这位大罪司教终于要行动起来,比如去某个魔女教的据点,或是找某个线人进行交易。

然而,菜月昴只是在带他逛街。
除去早上问了莱茵哈鲁特主战派那些人的宅邸位置,去那边走了一圈外,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漫无目的的闲逛。
在王都废墟边缘游走,或是到其他贵族家附近转悠,有次还被卫兵发现。莱茵哈鲁特躲在暗处,看菜月昴慌慌张张的躲避卫兵的追赶,直到他喊着“莱茵哈鲁特救救我要死啦——”莱茵哈鲁特才迅速将被追赶的菜月昴救下。
完全无法理解。
他看菜月昴蹲在路边逗小狗,看他和卖面包的小姑娘闲谈,看他坐在坍塌的石阶旁望着夜空发呆。莱茵哈鲁特始终站在菜月昴身后,默不作声,像一道巨大的阴影。
莱茵哈鲁特行事时想的很少,如果思考的太多,剑会变慢,敌人就会逃走。但他并非不会思考,只是时机和命运总是催促着他迅速下决定,而等他拔剑决断完一切后,拔剑前咽下的那些疑虑那些踌躇,便反刍似的涌上喉间……父亲的仇视,爷爷的冷漠,王国的忌惮,民众的恐惧……要吐出来了,再咽回去。
而现在,他有时间慢慢进食消化对菜月昴的恨。
岩浆般的滚烫,舌头触不到味,只能用牙齿一点点撕咬一点点磨,还没搞清楚其中是什么,就囫囵吞入胃中。
尝不透,看不清。
菜月昴从石阶上跳下,拍拍身上的灰,向前走去。莱茵哈鲁特迅速跟上,像有什么吊在他前面引着他去。
还是他们昨天住的那家小旅馆,还是角落那个位置。
菜月昴依旧要了牛奶和烤饼,而莱茵哈鲁特,面前多了份肉排。
端起牛奶,吹散热气,一口,两口……咕咚。
杯子被放下,正在切肉排的莱茵哈鲁特抬眼,望见菜月昴那带着奇异笃定的笑。
“剑圣大人。”昴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语调轻快:“等吃完饭,要麻烦你跑一趟了。去主战派首领的宅邸,找一样东西。”
刀叉还悬在肉排上,莱茵哈鲁特心存疑虑:“去找什么?”
“你找到了就知道了。”
“……我该相信你吗?”
“你不需要相信我。”菜月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你只需要服从我。”

深夜,身披魔女教服装的莱茵哈鲁特潜入主战派首领的宅邸中。
这里守卫严密,但在剑圣面前形同虚设。他穿过层层暗哨,如月光穿过树林缝隙,无声无息。
除了一些政务上的文件,他没看到任何可疑的物品。
直到他在首领那五岁女儿的房间书架里,找到了一叠信件,那上面有属于魔女的气息。
他快速读取了一些——内容并不详尽,但足够致命。关于军事行动的提前泄露,某次作战故意按兵不动的默契……篇幅简短,但正是这样才显得真实。
莱茵哈鲁特想到自己曾质疑过菜月昴,质疑他还在为魔女教做事。
他该为自己的质疑感到抱歉吗?莱茵哈鲁特不知道,也没时间思考,因为他察觉到房间的主人即将回来。
他拿着信件,悄然离开,然后按照菜月昴的吩咐,把这些信件放到了书房抽屉里,再披着那身魔女教的装束,十分大摇大摆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这些信件在第二天就被发现。是首领与其政敌的会面中,被“意外”发现的。事件迅速发酵,艾米莉亚下令彻查,牵连出整条与魔女教暗中勾结的利益链条。

高塔之上,夜风将王都的哀嚎与欢呼一并卷上夜空。
主战派的势力土崩瓦解,新任国王的地位更加稳固,一切,都如菜月昴计划的那样。
牵涉人员一并被铐上枷锁,从王都被烧的焦黑的残垣中间穿行而过。
群情激奋,认定焚烧王都的这场大火与这帮走狗脱不了关系,他们痛骂斥责着,唯有这样,才能稍稍慰藉同样被火烤过的心。
艾米莉亚身着一套素净礼裙,周围跃动的烛火衬的她头顶皇冠的宝石闪闪发亮。少女用一种哀痛的眼神注视着被送上行刑台的罪犯。或许是连日来的疲劳与磨炼,坐在上首的她稍稍有了些君主的风范——而她一切的变化,都落在菜月昴眼中。
风卷起高塔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菜月昴俯在栏杆边,塔下的火为他那张稚气未褪的脸镀上一层光,如莱茵哈鲁特憎恨的那样。
“真好啊,剑圣大人,莱茵哈鲁特。”夜风将菜月昴的黑发吹乱,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自言自语:
“只需要潜入那些人的宅邸,拿到证据,让人看见并且怀疑就行了,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可这么简单的事情,如果没有‘莱茵哈鲁特’的话,我又要消耗多少才能做到呢?”
塔下,银发精灵抬起手,示意行刑开始。
“真是羡慕你啊。”菜月昴注视着她,注视着艾米莉亚。
无法理解……莱茵哈鲁特,依旧无法理解菜月昴。
那场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熟悉的 焦灼的气味,又弥漫上鼻腔。
那是什么?莱茵哈鲁特依旧尝不出味道。

所以,他想要——

——“你这是做什么?”菜月昴侧过身,眼中终于倒映出骑士的红发。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剑圣”,活着的传说,世界的宠儿,此刻,正单膝跪在【傲慢】大罪司教,菜月昴跟前。
月光在他那头如火焰般的红发上镀了层银霜,他垂首,右拳抵在心口,极尽虔诚。
“我,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在此向菜月昴宣誓——”
“我将成为你的剑,为你斩开前路荆棘。成为你的盾,为你抵挡八方来敌。”
“你的敌人,即是我剑锋所向,你的意志,即是我行事的准则。”
“我在此立誓——我将对你的生命负责。你的呼吸,我将以性命守护。你的心跳,我将以此身维系。凡欲夺你性命者,须先跨过我的尸骨。”
“以此身此心,奉你为主,至死不渝。”
风翻过两人之间,欢愉的歌颂声涌了上来,头颅落地,值得欢庆,卷过的风还带着甜丝丝的腥。
“……呵”
菜月昴笑了,嘲讽的表情,如莱茵哈鲁特预想中那样。
可接着,那点浅淡的嘲弄,慢慢在他脸上化开,溶解为哀伤。
为什么不嘲笑自己,讽刺自己呢?为什么不继续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再狠狠吐上一口唾沫?这不是菜月昴想要的吗?
莱茵哈鲁特咀嚼着,尝不出味道。
不过很快的,哀伤又被嘲笑替代,方才的表情仿佛是火光灼眼所产生的恍惚。那孩子气的 仿佛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挂在菜月昴脸上,牢固不落。
他伸出手,拍了拍莱茵哈鲁特的脸颊。
“又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了?好狗狗。”
莱茵哈鲁特没有反驳,他注视着菜月昴脸上的笑容,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般。
“那么,我就勉为其难收养你这只被主人抛弃的可怜流浪狗吧。”菜月昴捏住莱茵哈鲁特的脸颊,扯了扯:
“会定点上厕所吗?憋不住不养,还有,睡觉不准上床。”
“……”莱茵哈鲁特的脸黑了下去。
这幅表情取悦了菜月昴,他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后仰下腰,靠在围栏边,摇摇欲坠。莱茵哈鲁特迅速将几乎要掉下去的他从边缘拉回。
“哎呀…肚子笑得好疼……”菜月昴拭去眼角的泪水,推了推搂住他的莱茵哈鲁特:“什么?还真在乎起我的命啦?你这个和魔女教勾结的叛徒走狗。”
莱茵哈鲁特没有反驳对方刻薄的话语,他凝视着塔下因死亡而欢呼疯狂的人群,抓着菜月昴的手 没有松开。

——

菜月昴还真的没让莱茵哈鲁特睡床上。
他们一路向边境进发,焦黑的土地逐渐被绿草覆盖,周围高耸的建筑如落下的海浪般平缓下去,散布在道路边。
这里是链接王都与东部诸省的咽喉,政令在这传达的最慢,反对的声音也最响,关于银发半魔支配了国家的恶言,传递在这片城镇中。
几枚钱币被放在柜台上,旅店老板看了一眼,退回了一半:“只有一间房。”
菜月昴回头看了眼莱茵哈鲁特,突然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他没说要换家店,拿着钥匙走上了楼。
房间很小,床更小。洗漱完出来的菜月昴看见莱茵哈鲁特正坐在床边保养佩剑,他翻身滚上床,双手双腿上下左右摆动,把莱茵哈鲁特踹了下去。
莱茵哈鲁特拿着剑,俯视着床上的菜月昴。
大罪司教丝毫不惧,将手枕到脑袋后面,闲闲道:“我说了,狗不准上床。”
莱茵哈鲁特闭眼,没有和对方计较,他把佩剑放好,拿了条毯子准备去旁边那张窄小的长椅上去睡。
“怎么了,说你是狗你还承认了?”邪恶的大罪司教还在挑衅,看见剑圣缩在长椅上,他哇哈哈的大笑起来,露出的两枚虎牙更显得此人一肚子坏水。
莱茵哈鲁特没有反驳他,菜月昴觉得没意思,嘀嘀咕咕的骂了几句,抓着被子翻身闭眼。
半夜,莱因哈鲁特睁开了眼睛。
长椅扶手硌着他的后颈,薄毯滑到了地上,但让他醒来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床上传来的动静。
菜月昴在翻身,裹着被子,像条毛毛虫似得在床垫上蠕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似乎在做什么梦,眉头死死皱着。
莱茵哈鲁特静静的看着,月光从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昴的脸上。那张永远挂着恶劣笑容的脸,此时没有任何防备。嘴唇微张,呼气浅而急促,似乎在做什么梦。
他在做什么梦?莱茵哈鲁特想。是梦见王都的火焰,还是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
他没有想太多,因为昴又翻了个身,这一下,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摇摇欲坠。莱茵哈鲁特立刻上前一步,接住了那个即将滚落的躯体。
昴没有睁眼,他咂咂嘴,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句什么。莱茵哈鲁特凑近了些,听到他说了句“臭狗。”
接着,他把腿一抬,被子下细瘦的腿就这么搭上了莱茵哈鲁特的臂弯,菜月昴又咕隆几句,继续睡。
于是,莱茵哈鲁特只好坐到了菜月昴的床边。
靠着床头,闭上眼睛,昴的腿压在他身上,带着从被褥里捂出来的暖意。
第二天早上,昴醒来时床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他揉揉眼睛,头发翘成乱蓬蓬一团。莱茵哈鲁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长椅上翻一本书,仿佛整个夜晚都不曾移动过。
“你昨晚是不是上我床了。”菜月昴的声音还带着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没有。”
“你说谎。”昴眯起眼睛:“我半夜醒了,感觉腿压到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偷偷……”
“你做梦了。”莱茵哈鲁特头也不抬。
“我梦见你这条蠢狗挤在我床上赶都赶不走!”昴抓起枕头朝他扔去,莱茵哈鲁特抬起手,稳稳接住了枕头,放回床上,然后继续看书,无视了昴怒视他的眼神。
楼下就是餐厅,供应了简单的蔬菜汤和面包。
昴喝了一口汤,皱眉吐了吐舌头,然后搅动汤水,用勺子将里面的青椒一一挑出来,塞到了莱茵哈鲁特的盘子里。
莱茵哈鲁特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凭空多出来的绿色蔬菜,又看了看对面若无其事啃面包的大罪司教。
“挑食是不好的。”
“你是在教你主人做事吗?”昴别过脸,像死不认错又心虚的小孩:“我命令你把青椒吃了。”
莱茵哈鲁特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两口就把那些青椒吃了。
见此,昴哼了一声,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
餐后,他们走出旅店。这里是王国南部最大的贸易镇,也是通向诸地的必经之路。街道两旁挤满了小摊和作坊,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香料的气息,但更多的,是贫民——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蜷缩在墙角乞讨的。虽然大火没有烧到这里,但王国动荡的经济已经更早的让这座依赖贸易的城镇喘不过气。
昴走在前面,步调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两侧巡视。
莱茵哈鲁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斗篷兜帽遮住了他那头标志性的红发,目光始终锁定在昴的背上。
他看见一只细小的手伸向昴的腰侧。
是小偷,动作很快,但在剑圣眼里仿佛是慢放。在手指碰到昴钱袋的一瞬间,莱茵哈鲁特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痛痛痛!”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瘦的皮包骨头,捏着的钱袋落到了地上,昴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
“抱歉,你选错下手对象了。”莱茵哈鲁特劝告平民时笑得倒是和善。
菜月昴摆摆手,莱茵哈鲁特立刻松开,那少年迅速窜进旁边的小巷。昴把钱包重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莱茵哈鲁特看着那个小偷消失的方向,皱了皱眉——这座城市比他预想的要穷的多,而那些在街头巷尾流传的,关于“银发半魔”的恶言,正是在这发芽的。
“走太慢了。”昴头也不回的说。
莱茵哈鲁特加快了两步。
“太快了,怎么能走到主人前面去?”
莱茵哈鲁特放慢了一步。
“太近了。”
莱茵哈鲁特后退半步,回到昴身侧略后的位置。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还是被昴听到了。
“叹气?”昴立刻转过身,倒退着走,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莱茵哈鲁特,得意道:“这就是你向我宣誓的觉悟吗?这么容易不耐烦还算什么骑士啊~嗯?剑圣大人?你的誓言难道只是顺嘴——”
莱茵哈鲁特眼神一凛,紧接着,菜月昴的后背就撞到了什么。
阴影将菜月昴笼罩,他抬起头,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对上视线。
“我们察觉到你们一直在这附近转悠啊?”壮汉身后,同样是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高大男人:“这里的地盘不欢迎你们,不找管什么借口,你们都走不了了。”
“啊…没必要这么严肃吧。”菜月昴努力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他慢慢从阴影中挪出来,转过身,一步步向后退去:
“咱就是附近逛逛的游客啦,迷路而已,啊哈哈……”
当他的后背撞上莱茵哈鲁特的一瞬间,他立马灵巧的闪到了莱茵哈鲁特的背后,钻到他的斗篷底下,从肩膀边探出头,吐出舌头,狠狠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我前面这位的名字说出来可是要吓死你们的哦?识相的话就赶紧滚蛋吧!”
小人得志,非常的小人得志,这昴果然是坏透了。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谁?就算是莱茵哈鲁特,老子也能把他打的求——”
莱茵哈鲁特动了。
一腿直蹬踹在为首人之的腹部,对方立即咳出一口鲜血,像弹弓上的石弹一样飞出去,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其余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莱茵哈鲁特瞬间解决。转眼间,小巷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菜月昴感到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他摸了摸,从眼角到颧骨,是刚才那人咳出的血渍。
莱茵哈鲁特转过身,衣服上干干净净,连腰间那把朴素的佩剑都没拔出来。只有头上的兜帽因打斗滑落下去,那头火焰般的红发瞬间点燃了菜月昴的视线,看清了莱茵哈鲁特脸上的神情。
血液喷淋了他半边脸颊。骑士没有因率先动手而谦卑的感受到愧意,唯有完成任务后 淡漠的微笑。
“昴,有没有受伤?”
菜月昴也许是该高兴的,如果烧毁王国,将莱茵哈鲁特的骑士精神砸烂唾弃是他种下的因,那此刻,残忍冷血的黑骑士就是他该品尝的 至甜至幸的果实。
如果莱茵哈鲁特此刻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话。
腥气更浓了些,是莱茵哈鲁特走到了菜月昴面前。
“怎么不说话?”
很轻柔的语气,像是把每个字眼都含在嘴里咀嚼过后 才缓缓吐出来一般。似天空澄澈的双眼,静静锁定着眼前的“主人”。
“……哼”
菜月昴摊开手掌,指尖沾了点血渍。
“你让他们的血溅到我脸上了。”
很傲慢,很不讲理。
这样畏强欺弱,色厉内荏的小人,就该快点死去,而不是躲在剑圣身后,叫嚣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啊,这样弱小的丑恶的自己,为什么 还活着呢?
莱茵哈鲁特拿出手帕,微微俯身,手帕的布角轻轻贴在了昴的眼角边。
血液在布料上洇开,莱茵哈鲁特的动作很轻,指腹那炽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比血还烫。
菜月昴突然又更恨了一点。是恨莱茵哈鲁特吗?不知道,但菜月昴把恨意扔到了他头上。
“……谁让你碰我了?”昴偏过头,躲开了莱茵哈鲁特的手帕。
莱茵哈鲁特没说话,他捏住菜月昴的手,把他指腹上那点血渍也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才将手帕重新叠好,塞进怀中,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昴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莱茵哈鲁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以及,被锁定的,不适的感觉。
走出那个巷道后,视野骤然开阔,在碎石路面的尽头,矗立着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建筑——五层高,金碧辉煌,正门上方挂着一枚金漆徽记,那是商会的总部,也是本地最大的粮仓所在地。商人囤粮,穷人挨饿,这条法则在哪里都适用。
昴没多看那建筑一眼,他带着莱茵哈鲁特绕过总部,沿着外墙走向它的背面。
只是一瞬间,昴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喉咙,眉头皱成一团,然而 喉咙上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瞬间而已。菜月昴回过神来,手指从喉管处滑下,脸上的恍惚被一种熟悉的烦躁取代。他站在那里,目光阴沉的看着商会大楼的方向。
“你能不能不要跟这么紧。”菜月昴说。
莱茵哈鲁特就站在距离昴一步的位置:“不能。”
“我说真的。”菜月昴转过身来,脸上的烦躁是真实的,并非之前那刻意的挑衅:“你一直跟我后面很麻烦,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应该高兴吧?”
“你在牢房里答应过我的。”莱茵哈鲁特的语气突然变得笃定:“‘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为我所用’。我为你所用的前提,是你的生命还在,如果你死了,我们的契约就不成立,所以我必须确保你的生命安全——这也是你亲口要求的。”
昴愣住了,他重新思考了一遍,发现居然无从反驳。
“你这家伙……居然会顶嘴了?”
“这不是顶嘴,这是陈述事实。”
菜月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时,脸上的烦躁已消失不见,他看向莱茵哈鲁特:“别去商会那里了,和他们周旋没什么意思。”
他抬手指向远处,在大楼的背后,隐约可见几座高大的圆顶建筑。
“去那里的粮仓,商会的粮仓,直接把粮仓打开,你想怎么大闹一场都可以。不用找任何证据,让那些粮食露出来就行。”他声音很轻,嘴角挂着丝几乎看不清的笑意:“而我,在粮仓开放前去做些‘餐前准备’,我们分头行动。”
“不行。”莱茵哈鲁特立刻否决。
“为什么?”
“你可能会受伤。”
“所以你想把我绑身上过一辈子?”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走近莱茵哈鲁特,仰头看着那张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脸。
“没了我,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粘人的狗。”
他似乎是想笑的,可那笑容怎么扬都带着倦意:“别忘了你对我的憎恨,那才是我们合作的原因,你要王国好,我要艾米莉亚好,仅此而已,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目标实现,就按我说的做。”
……
良久,莱茵哈鲁特慢慢松开了手。
昴没有看他,他立刻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快,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街角阴影里。
莱茵哈鲁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后,才转身向菜月昴指明的方向走去。
他动作很迅速,无声无息的穿过卫兵,轻轻一跃便落在粮仓建筑下的阴影里。粮仓大门由多道锁加固,莱茵哈鲁特没有钥匙,他也不需要钥匙,菜月昴让他大闹一场,他就凭借蛮力一拳轰向外墙——
巨大的爆炸声引起所有人注意。莱茵哈鲁特又是一击,仓库内的谷物香气漫了出来,在警报响起之前,他听到了欢呼声。
莱茵哈鲁特闪身出了粮仓,站在阴影里朝外望去。粮仓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人,有贫民,有商贩,还有一些穿着普通单目光锐利的人——后者站在人群最前方,正振臂高呼。
“国王开仓放粮——”
“这是国王陛下的恩典!”
“艾米莉亚大人的恩泽!银发精灵慈悲为怀——皇家粮仓的粮食,分发给所有饿肚子的人!”
人群沸腾了,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一个冬天的老人,纷纷涌向粮仓那大开的洞窟。不必去解释粮仓为何破损成这样,周围暴怒去护住粮食的商人,和粮食袋子上的皇家徽记足以说明一切。
莱茵哈鲁特逆着人流走进拐角的小巷中。菜月昴正在那和几个人交谈,正是最早喊出“国王开仓放粮”的那几个民众。若仔细观察,能看见他们每人腰间都有一把形状特异的匕首。
菜月昴摆摆手,那几人便恭敬的退下,快速混进人群中悄然离去。
莱茵哈鲁特没有去看那些离去的背影。他走到菜月昴面前,目光快速在对方身上扫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呼吸正常,瞳孔正常。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菜月昴眯起眼:“你那是什么眼神?感觉很恶心。”
“只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受伤。”莱茵哈鲁特很诚实。
“哈!”菜月昴嗤笑了一声,随即摆手:“好啦,就算我死了,答应好你的事情也不会改变,露格尼卡的未来就放心交给我吧。”
莱茵哈鲁特:“……我放心不了。”
菜月昴坏笑起来,露出他两颗尖尖的虎牙。手放到莱茵哈鲁特头顶,用力揉搓了几下:“放心不了也晚了,你现在只能朝着这个目标追赶了!笨狗!”
本以为对方会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但莱茵哈鲁特只是掀了掀眼皮。感到无趣的菜月昴将对方打理干净的发型揉成鸡窝,然后收回手。
“OK,继续朝咱的目标努力吧莱茵哈鲁特,王国美丽的未来正朝你招手哦?”
目标……吗?
眼中倒映出黑发青年迈步朝前的背影,莱茵哈鲁特将兜帽戴好,追随而去。

商会粮仓被“国王旨意”打开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半个王国。
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恶言,关于“银发半精灵”的窃窃私语,在面包前开始松动。有人质疑开仓事件的始末,但更多人只记住了一件事情:他们挨饿的时候,是银发半精灵下令打开了粮仓,皇家的徽记不会骗人,粮食不会骗人。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在王国边境的矿山中,领主瞒报矿产产量的秘密被揭发,将本应上缴国库的税收中饱私囊,引起轩然大波。艾米莉亚下令彻查,并借此机会收回大量矿产经营权,充实了空虚的国库。
不久后,北方重镇的长官在家中遇袭,他并未受伤,次日却当众递交了辞呈,坦诚了自己与敌国往来的秘密,并自请下狱。艾米莉亚没有赶尽杀绝,而是以“坦白从宽”的名义赦免其死罪,改判流放。这一手恩威并施让诸多观望派纷纷倒向新国王。
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两个影子。一个制定计划,一个执行任务。
他们凌晨潜入戒备森严的宅邸,深夜闯入魔兽四伏的森林。莱茵哈鲁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还在王国骑士团的日子——巡逻,训练,为王国执行任务,每一步都走在光明与正义的大道上。
而现在,那些光伟正的未来,成为了菜月昴引诱他往前走的肉。
莱茵哈鲁特也如菜月昴所愿的那样,为了那块肉追随在他身边。
也许是手里的肉让莱茵哈鲁特对菜月昴产生了忠心——菜月昴是这样理解的。他们的关系没有一开始那样剑拔弩张,甚至,还经常在一起闲聊。
旅途那漫漫长路上一直沉默未免也太无聊,菜月昴不是什么闲得住嘴的人,莱茵哈鲁特对他也有诸多疑问,话题常由莱茵哈鲁特的“什么?”开始,中间伴随菜月昴嘻嘻哈哈的坏笑,最后到莱茵哈鲁特若有所思的沉默结束。
而今天的问题是,“为什么要为了艾米莉亚做到这个地步?”
问这个问题时,他们正在北境夜晚的森林里。抢来的地龙趴在地上打鼾,篝火将莱茵哈鲁特的红发衬的如焰火一样一同晃动,裹得厚实的菜月昴捧着铝制酒壶,小脸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醉了酒,浮着两团酡红。
“艾米莉亚……艾米莉亚,应该…嗝,还没有到喝酒的年纪吧……”菜月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年纪这么小就成为国王……太伟大了,不愧是艾米莉亚。”
“虽然不知道几岁才能到所谓喝酒的年纪。”莱茵哈鲁特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身为精灵的陛下已经几百岁了,应该超过了年纪小的标准。”
“……”菜月昴又抿了一口罐子里的酒液,咂咂嘴:
“为什么你比我清楚那么多啊!气死我了可恶!你这个大罪司教!讨厌的正义骑士!腐烂的红色番茄头!讨厌讨厌讨厌!不准你比我还了解!”
“你才是大罪司教。”莱茵哈鲁特平静回复:“谢谢你还觉得我是个正义的骑士,以及,红发是我家族的遗传,不是什么番茄……艾米莉亚大人的这些信息很多人都知道,最后,你喝醉了。”
莱茵哈鲁特夺走了菜月昴手里的酒罐,裹得像个球的菜月昴伸手去抢,却滚进莱茵哈鲁特怀里。
“还给我!冷死了!”菜月昴说话时嘴里带着水果的气息:“这点酒可醉不倒我,我可是老酒鬼了!”
“刚喝了最低度数果酒就呛到的你没有说服力。”
“哼!”菜月昴瞥到莱茵哈鲁特身上,对方在严寒中也只多披了件厚斗篷,又重重哼了一声:“讨厌!不怕冷也很讨厌!”
莱茵哈鲁特却笑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他将自己的斗篷披了一半到菜月昴身上,被酒精熏染的迷迷糊糊的昴便朝热源靠的更近了些,脸颊贴到了莱茵哈鲁特的肩上,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柴火噼啪的升起几粒火星,与落下的雪花交融消散。森林又要迎来一阵降雪,莱茵哈鲁特用树枝拨弄一番篝火,让火更旺了些。夜晚静谧,他没有让昴回龙车上睡觉,而是将自己的头叠到了贴过来的那颗脑袋上。呼吸里有雪的清冷,他尝到了水果的酸甜。
“昴,为什么要为了陛下这样努力呢?”莱茵哈鲁特闭上眼,他又将话题引了一遍,只是想让夜晚因闲聊的低语稍稍延长些许。
“嗯……因为……”
手指触到青年垂落的黑发边,摸到脸颊被酒精烧的炽热的温度。
“因为……爱。”
手指的动作停止了。
“我被艾米莉亚救过呢,虽然她永远不会记得了……”
“她站在小巷中,银色的头发像月光织的,在发光……她说‘到此为止了’……啊啊,就是在那一刻,我被她救赎了吧。”
火光黯淡了些。菜月昴小声呓语着,嘴角还带着果酒酸涩的酒香。
一阵寒风刮来,冰雪覆盖了余火,鼻腔里只剩冰冷的寒意。莱茵哈鲁特尝不出味道了。

北境被落雪覆盖的第三周,王国的局势悄然稳定。
那些曾经叫嚣反对“银发半魔”的声音,在一桩桩事件中被拔除。国库充实,内乱平定,国王的口碑也越来越好。
也就在这时,王都传来消息——新王艾米莉亚的登基典礼因那场火灾和后续动荡一直未能正式举办,如今,随着王国安定,典礼终于被重新提上日程。日期定在新年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届时将邀请诸国使者观礼。
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回到王都的那一天,天气明朗。
棉白的云层飘在湛蓝天空之下,新建好的城堡鼎立在王城中央。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焦土重新盖上了石板,废墟中立起了新的梁柱,被烧毁的街区一点点长出了新的肌体。
莱茵哈鲁特站在王城外的山丘上,兜帽遮住了标志性的红发,远远望着那座他曾发誓守护的都城。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又有什么不同。
直到菜月昴顶了下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快走吧,剑圣。”菜月昴慢悠悠向前走了几步:“混进去然后找个地方落脚,登基典礼还有几天,就当放假咯。”
他语调轻快,如往常一样,莱茵哈鲁特跟在后面。他们对混入城市的流程已经得心应手,很快就在靠近外城的一件小旅店落了脚。由于典礼将近,王城不少客房都满了,两人又到了睡一间房的境地,不过这一次,菜月昴没有把莱茵哈鲁特赶下床。
只是因为这次的房间是双人床罢了——菜月昴望着窗外缺了一小角的圆月。路途中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睡到床的,所以这次,主人大发慈悲的让狗上了床。莱茵哈鲁特躺在昴的身侧,背对着他,均匀的呼吸隔着衣料传来,叫人莫名感到平静。
如果梅丽和艾尔莎知道自己正和杀死她们的家伙睡在一张床上,估计要把自己的肠子都掏出来吧——菜月昴如此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间接害她们死去的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没关系的,一切都快结束了,刹那一瞥的恩情也好,生死交织的债务也罢,一切的一切,都将以名为“菜月昴”男人的死亡画上句号。
届时,窗外那缺了一角的月,也将慢慢拼凑出最后一点空隙,迎来圆满吧。

接下来这几天,日子照常度过着。
街道挂上了各色小彩旗,道路边缘植上了鲜花,王都的灯火渐次亮起,作为盛大节日的前奏。
菜月昴偶尔会上街逛逛,买些吃食或街头贩售的小玩具回来,将房间弄得一团乱后,再让莱茵哈鲁特去收拾。
莱茵哈鲁特则不太出门,他似乎对曾经守护的这片土地失了兴趣,只有菜月昴回来时,他才会走到门口,接过他买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登基典礼前一天的傍晚,城堡尖顶升起了紫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
昴靠在窗框边,静静地望着那面旗帜。莱茵哈鲁特则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他看菜月昴的背影被夕阳染上一层模糊的金边,看他那瘦削的背影几乎要融化在光里。菜月昴转过身,脸上挂着莱茵哈鲁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明天就是登基典礼了,做了这么多努力,终于到这一天了。”
“你打算做什么。”
“观礼啊。”菜月昴摊开手,笑容不变:“典礼上肯定有人作乱——这么大的场面,那些还没被拔干净的钉子肯定会趁机乱惹事,到时候你也在现场,就等你出手了。虽然你现在还是叛徒身份,但只要在关键时刻露一手,再让善良的艾米莉亚当中‘赦免’你,你不就能名正言顺的回到王国了?”
“那你呢?”莱茵哈鲁特问。
“——”菜月昴的笑容动了动,随后 咧的更大。
“那时候,就麻烦恢复身份的剑圣大人罩着我咯。”
莱茵哈鲁特沉吟片刻,随即认真的点点头:“好,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被赦免,但既然我已向你效忠,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
“哦哦!真是忠心呢莱茵哈鲁特!”昴笑着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莱茵哈鲁特的头发,对方也习惯了这样的“奖赏”,心满意足般合上了眼。
第二天正午,王都的钟声敲响。
登基典礼即将举行。整个王都都被装点一新,从城堡大门到中央大道都挤满了来自王国各地的民众。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抱着孩子踮起脚尖往城堡的方向张望。不管他们对这位银发半精灵国王保持着怎样的态度,他们都想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昴和莱茵哈鲁特站在广场侧翼的一处高台上,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典礼现场。使臣们陆续到场,仪仗队列阵,艾米莉亚坐在花车中,从王国大门驶向城堡。她穿着正式的国王礼服,深紫的底色绣着银色纹样,长长的银发被编成繁复的长辫盘在脑后,她神情端庄而肃穆,朝周围的民众微微点头致意。
昴看着那道身影,直到花车被建筑物遮掩,他才转过身,看向莱茵哈鲁特。
“你往那边走,那边人多,容易出乱子。”菜月昴伸手指向使臣席位的方向,语气和平时下达任务时一模一样:“我就站在这守着,等会再去广场中央汇合。”
莱茵哈鲁特没有动。
“快去。”昴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嫌弃:“怎么又黏上来了?你不回去当你的剑圣,可罩不了我了。”
莱茵哈鲁特看了昴一眼,听话的转过身,朝昴指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穿过人群,黑色的斗篷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昴望着那个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旗帜与人群的海洋中,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容淡去了最后一丝弧度。
“再见啦,莱茵哈鲁特。”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城堡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穿过广场边缘的廊柱,钻进一间不起眼的小店,再穿行过一条窄窄的小道——王宫的修复并没有改变原本的格局,菜月昴由衷的感谢这一点,让这条曾经用无数次死亡回归堆出来的密道消息还有用。
他从地下室一路蜿蜒朝上,巡逻的士兵不在,他放心了些,使臣的交谈听不见,是还没入场?总之,能在正厅内,王座下,迎接艾米莉亚,那他的目标就实现了——
推开大门,一道银紫色的身影,站在王座正前方。
世人总将死神刻画成丑陋的骷髅模样,将死之际对迎接自己的使者能有什么好印象——可若是将罪大恶极的疯子带去地狱,那死神,也应该是美丽至极的……
就如此刻凝视着他的女孩的模样。
“艾米莉亚。”菜月昴向迎接他的使者轻快的打招呼。
浅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质问,没有疑惑,但这足够了,此刻站在这的,只是一缕被烈火烧焦后残余的幽魂,完成了所有的夙愿,心甘情愿的离去。
菜月昴张开了双臂。
“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菜月·昴。”
“未被你杀死,游荡在人间,向一切该死之人施展报复后,即将回归本愿的男人。”
他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在听到魔女教的那一刻,国王就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冰锥刺穿胸口,果决的下达裁定,至此之后,新王艾米莉亚的功绩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等待着,等待着。
“……菜月·昴。”
啊,仅仅是呼唤名字就够了,昴露出释然的微笑。
“我……有问题想问你。”
释然的笑容坚持久了便会有些僵,菜月昴没想到这场剧本比他预计的要长,不过既然是艾米莉亚的提问,他应当回答。
“你为什么要烧掉王国之后,又要为我做这么多?”精灵逐字逐句的发问。她很认真,声音很轻,可是,菜月昴的笑容却消退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经历过无数次死亡的大罪司教察觉到了不对。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艾米莉亚摇摇头:“我想了很多,但最想问的,果然还是这个。”
“我不知道。”菜月昴回答。
昴知道自己是错的。
可他别无他法了。
原本有许多话想同她说的,可烧毁又复生,日夜被曾经那些友人侵扰的梦,数千次数万次轮回的记忆,想起来的和想不起来的,早就分不清了。
“我要让你成为王,我要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视你……我……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模糊的回答,只有最后这一句,是清晰的:
“拜托了,我已经很累了。”
大殿里很安静,风吹过穹顶,带来低沉的呜咽。艾米莉亚注视着菜月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蕴含着某种东西。
是愤怒吗?是仇恨吗?无论怎样,菜月昴都可以接受,可他却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莫名的哀伤。
昴没有再等她开口,他想明白了——这一次出了问题,艾米莉亚没有动手,那些本该在场的使臣和观众也不知去了哪里,就连他原本安排的那些 该出现捣乱的魔女教成员,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但他可以重来,重新计划,重新站在她面前,把这场死亡演绎的更加完美,反正他已经死过那么多次了,再来一次也没有关系。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刃口划过一道寒光,他朝着自己的喉咙割去——
——一股力量袭来,将菜月昴摁倒在地。
匕首飞了出去,弹出几米远,发出清脆的金属哀鸣。
胸口撞上冰冷的石砖,上方被烈火包围——那不是烈火,只是如烈火般的红发。
“莱茵哈鲁特。”菜月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很平静。
“放开我!”菜月昴开始挣扎,可他能做的无非只有在对方身下扭动腰肢,他两只手都被死死钳制在地面,连移动都做不到。
“恕我不能。”
“放开我!你想咬主人了吗?!你这家伙,变成我的狗也要咬我——”
“我已经把典礼延后了。”
菜月昴的挣扎顿住了,他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艾米莉亚仍站在那里,平静的仿佛说话的不是她。
“那些使臣会在半小时后入场,观众和卫兵也是。”她说着,转过身,从王座后方取来一个巨大的金属匣子,打开,龙剑·雷德,正在丝绸软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这个,该还给你了。”艾米莉亚说。
昴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转头看向莱茵哈鲁特,那双蓝眼睛依旧安静的俯视着他。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什么时候?!”
“在我被关进监狱前。”莱茵哈鲁特说:“入狱前,我和艾米莉亚大人谈话过,她试图帮我脱罪,但是,我那时没有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然后昴来了,听说莱茵哈鲁特越狱的消息,我也吓了一跳。”艾米莉亚接过他的话:“越狱事件后的第二天,莱茵哈鲁特就找到了我,于是我们决定将计就计,如果昴要做坏事的话,就让莱茵哈鲁特抓住你送到我面前。”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昴的声音干涩。
艾米莉亚蹲在了菜月昴面前,眼神平静而哀伤:“虽然对你曾经做的事情颇有怨言,但,这一年来我确实靠着昴才能平稳前进,莱茵哈鲁特也是,所以——”
“别说了。”
菜月昴闭上了眼睛。
所以什么?所以他们才将自己摁在这里,阻止自己死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看见,为什么,现在才说出这样的话,在自己倒在阴暗潮湿的小巷之后,在自己献祭了一切可用之人后,在好不容易建立起羁绊 踩在她们尸体上之后……
所以,原谅了菜月昴?
恶心!荒唐!唾弃!咒骂!怨恨!
俯视着自己,那双紫色的 哀伤的眼神,该恶心吗,不,恶心的只有自己,无法原谅的只有自己,不要说那种话,不要赦免自己,名为菜月昴的恶党,只是想将不愿走上王座的精灵推上去,将骑士失格的剑圣捡回来利用而已,仅此而已——只有这样想,挣扎爬向地狱的灵魂才能稍稍安心。
“莱茵哈鲁特,你背叛了我啊。”菜月昴叹息道。
“我没有背叛你。”莱茵哈鲁特说。
“啊对,你效忠的始终只有王国而已。”菜月昴笑得疲累:“忠诚的骑士最后还是效忠于王国嘛,是我错了,不该拿王国作为诱饵,最后肉你吃到了,还反咬我一口。”
“我对你的宣誓也并非做戏。”
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很坚定。
“那我命令你现在就杀了我。”菜月昴下令。
莱茵哈鲁特没有动。
“杀了我啊!”被钳制的双手抓动着,指甲在手心抠下月牙形的血洞,菜月昴恶狠狠的盯着俯视着他的骑士,毫不犹豫的,用牙齿含住了舌头,咬下——
双指插进了菜月昴的唇齿间,用毫不讲理的蛮力制止了他的自尽。菜月昴怨毒的盯着莱茵哈鲁特,牙齿死死咬着对方的手指,用解除了禁锢的那只手摸索向腰间,那里还有一把短刃,他可以就这样干净利落的死去,这样 就够了。
“咔哒”
剧烈的疼痛叫菜月昴摸刀的动作暂缓,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艰难的抬眼看去,是莱茵哈鲁特毫不犹豫的捏断了他右手手腕,指头软的如面条一样瘫软在地。
“你这……”
话音未落,莱茵哈鲁特又干净利落的捏碎了他另一只手腕。
“啊————”
惨叫在大厅内回响。
眼泪不自觉流出,糊满昴因疼痛微微抽搐着的脸庞,这幅样子太过可怜,一旁的银发精灵不忍的闭上了双眼。
“你这……背主的狗……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原谅我……哈哈……”
他笑了,明明如此痛苦,菜月昴却仿佛得到救赎一般的,露出似痛苦似欢愉的神情。
“我说了,我没有背叛你。”
莱茵哈鲁特托住菜月昴的小腹,轻柔的将他扶坐起身,仿佛刚才做下的暴行不存在一般。
他捧起菜月昴的右边小腿,虔诚的在膝盖上落下一吻。
“我,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在此向菜月昴宣誓——”
手腕轻轻一用力,掌中圆润的膝盖骨便碎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
“我将成为你的剑,为你斩开前路荆棘。成为你的盾,为你抵挡八方来敌。”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放开我放开我——!!!”
“你的敌人,即是我剑锋所向,你的意志,即是我行事的准则。”
左脚脚踝被捏在手心。太瘦了,骑士感到一阵心疼,那细瘦的脚踝一只手便能捏住,莱茵哈鲁特决定,以后一定要把主人喂养的多些肉出来。
“我在此立誓——我将对你的生命负责。你的呼吸,我将以性命守护。你的心跳,我将以此身维系。凡欲夺你性命者,须先跨过我的尸骨。”
“以此身此心,奉你为主,至死不渝。”
——
四肢尽断。
胸口抽搐起伏着,那是鲜活生命的证明。
一块跳动着的,活着的,新鲜的肉。
宣誓词念完,莱茵哈鲁特低俯下头。
狗经常在想,吊在前面的那块肉是什么味道的,他闻到过牛奶的甜香,青椒的苦涩,果酒的酸气。
舌尖触上嘴唇。
是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