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明治招安谭
Stats:
Published:
2026-07-24
Words:
4,15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5
Hits:
45

诊室叙谈

Summary:

雄辩家的幸福可终胜人一筹。我是深知其然,但我还瞠乎其后。

Notes:

尾形百之助住院期间的一次探望与闲聊。想到哪说哪,内容平直,对话比较无厘头

Work Text:

住院期间,月岛为尾形煮了一碗面。冬天的小樽,居然连病房里也不怎么暖和。一碗酱油拉面,一些碎葱,穿过白雾也看不清的人脸。鹤见中尉近来对于人皮十分狂热,其实大家都有些受够了。但是汤叶就安静地躺在瓷碗边沿,正是一种干巴巴的老人的手背,沟壑万千。尾形皱了皱鼻子,想要翻身,未果,只因为脖颈无论如何也无法配合他自己的动作。但是越近了,他好像已经闻见那鞣剂酸败的气味。

尾形不说话,俨然摆出了一副拒食的架势。月岛军曹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这在第27联队从来不是一个秘密,最重大的特点,就是绝对严格按照中尉的嘱咐办事,顺天时,亦应人意,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执行任命,几乎可以说月岛是从不走岔路,可是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伴随弊端,他却同样不擅长应付无赖。那么,只要是有意为难他的工作,他就一定会被难为。当抗拒的招式已然司空见惯,尾形喜欢孜孜不倦地捉弄每一个人,于是,他便学会了刁钻古怪的挑三拣四。

汤太咸,面太塌,锅气像是谷垣一等兵的梦遗,很快就要在白床单上散尽了。等等,你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个?月岛还没有问,便见鹤见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鹤见搁了手里那束野花野草,坐在椅子上朝他微笑。

“尾形上等兵是什么问题?”鹤见问。

月岛说:“汤太咸,面太……”

鹤见伸手接过汤碗。我尝一下,还好啊。再尝一口,不咸哪?再尝一口,也不觉得有什么。再尝一口,原来是调料没有拌开。再尝最后一口……尾形摇晃着将自己的病躯支撑了起来。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钟,尾形说:其实,只要把汤叶吃掉就好了,用不着一点都不剩……

世界现在变得不那么好了,因为鹤见中尉一直在这样说。

十几年前,尾形头一回在廊外的池塘边上见到他,鹤见正在与阿公交谈。他说,若是一对孤儿寡母,便已经算得上难以度日,而现今这个世道,令爱留下一个孩子,您与夫人一双白发人,始终是不能陪伴他到最后的。尾形今天一只鸟也没打着,他想,明明他自己头发也还没白,干嘛就非得这么说?

日露战争前夕,船小浪大,许多人坐在这一只海上的黑盒里,他们都如同鹤见一般,愁颜不展,忧形于色。他说,眼观全球,这世界的局势都不太平,我真心拿各位当作家人,这时候,大家想说什么便尽情地说吧。而尾形根本不相信,他正忙着克服晕船。

二〇三高地攻陷战,鹤见一举起长刀,士兵们就像被丢出去的羽毽一样向前冲锋,但是还没有砸在堡垒上,就像烟尘给冲激得溃散了。蹲坐在壕沟里休整,他又说,萨摩出生的参谋长伊地知恐怕是从没来过前线,战局与政局都不那样好了,世界上的人祸远胜于天灾。尾形却觉得,比起耳朵被轰炸声震得很痛,这些其实都是非常无所谓的。

回到北海道,第七师团出征的万人规模折了大半,活下来的人,梦里也总是马克沁机枪的射击声,嗵、嗵、嗵——但是三千人所有军功叠加起来,却都还不如做墙砖的河沙值当。鹤见神情凝重地站在台阶上,身处这个乱世,他仍然说,建立军事政权,由我来当这个领导人。我真不该打盹打得那样厉害,尾形有点无奈地想,宇佐美事后又往我的食盒里放蛐蛐,也许这次真的像中尉所说的那样,整个世界真的变得坏起来了。

而现在,他不详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应验。尾形一口气喝干了面汤,一个二十好几的青年,年轻,身强体壮,肚子却还没有饱。是不是鹤见每责难这个世界一次,他就要倒霉一回?

原来,尾形也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联想了。世人都讲趋利避害,为此求术亦求道,虽然他一向不相信这些歪门邪道,但也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世上的其他人有什么太大的不相同。去陆军第一师团司令部报道的前夜,雨竟然下了起来。他独自坐在旅舍的窗户前看雨,和大家都说不上什么话,在鹤见此程的随行里,只有他始终像是一个客人。那时,他坚持要带我离去,现在雨来了,也许就要准备拒客了。淋雨是倒霉,没有归处也一样,而经由这场雨,尾形更加笃定这是鹤见少尉的意志所为,不断地在催促着他该去做些什么。趋利避害,反正一向如此。至少奥田中将十分理解。

但是现在天很晴,微有融雪,空气也非常的好。食毕,月岛端着脏餐具出了门,只剩下鹤见,弹开工具刀在削水果。他专心地削断裙带似的果皮,其实只是普通的苹果块,这个年代,还不兴用什么形状上的花样来表达关怀备至。而且他已经带花来了,即便是在来时路上随意采摘的。

尾形没对鹤见道谢,毕竟挨家挨户上门乞食的狸猫也用不着非得说话。

“当时遣人去找你,你不在。但是我就不过问你私自行动的缘由了。说真的,你在旅顺的时候,都还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你母亲知道了大约会很伤心吧。”鹤见说道。

“反正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你爸爸妈妈会很伤心……还是算了。不是因为羞赧或者逞强。尾形笑了笑。他是真的听不来这种话。

“那么,我还是会有一点难过的。”

好了,这下整个生界的代表者终于应声了。尾形抬起眼睛斜睨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都能够笑得出来。这种程度的顶名,鹤见向来对于自己信心十足,毕竟,你到底是不能对那种微笑置以任何驳斥的。都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现在他的相貌变得狰狞了。或许是出于好意,有时候也是因为威势,鹤见真正的心总是荡来荡去,可是那自恃却是真的,否则他也做不成什么事。

尾形受了重伤,下颌脱臼,牙齿掉了两颗,不过大都是他的自讨苦吃。他不免有些后悔地想,为什么一切勤勉的念头,总是于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出现?克服了北国的地冻天寒,鼓足干劲,捡起委任,本以为理应是个极好的日子。他的身体腾空,像块石头从山崖上滚落,而那个被冠以不死之身名号的青年士兵,体能很好,拳脚也毫不乏力,但是看起来也差不了他几岁。战争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那个叫作杉元的人枪法很差,在这深山里,恐怕要靠挖草根过活。让野狼说服自己,接受成为家犬的现实,也许这正是鹤见所言的落魄与冷落。唉,可那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的不合时宜未免也过多。

“我已经见过了那位杉元佐一。”鹤见评价道,“名副其实。”

“您就没有谁是看不上的。”

“可这明明是优点吧?”

无可指摘又何尝不是一种缺陷?但是幸好,只有尾形知道,这位鹤见中尉也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真正的完人。这样也好,那样也不错,鹤见是一个仅仅以眼睛海纳百川的人,真心是有或无根本是未必,换而言之,叫作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并不指望中尉阁下能为我讨回什么。尾形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鹤见向他询问事发的细节,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钢笔,他却不觉回忆起来,在奉天会战的后方,鹤见带领着联队退居二线,却依然身兼数职,其中也包含审讯这一项。可是尾形认为说话也挺累的。医院的里院很冷清,他完全没有转移注意的借口,脸上的绷带还像是条石路,绕着脑袋环上数圈,而参差不齐的牙齿总是合得太紧,却并不相契,鹤见仍在边问边写字,总是很忙,于是龃龉便这样诞生。

话又说回倒霉,然而,因着鹤见的宏愿而倒霉的人,好像也并不止他一人。

月岛洗碗还没回来,也不清楚他究竟还回不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要忙的事真的非常多?”宇佐美是他醒来以后,最先坐在床沿荡着腿的人。旭川派来接管联队的尉官失踪了,好像是姓和田,而月岛正帮着鹤见中尉在查案,每天东奔西走,队内的风纪规范与日常训练都委派给了上等兵。尾形想,那么月岛军曹也很倒霉,却也好在鹤见很少将这样的差事交给我。差不多只有那么一回,竟仍然是在奉天,尾形抱着褐色的酒瓶小步走在驻扎的营帐之间,冷风刮骨,靴子也踩得很脏,鹤见是要他前去造访一名杀害战友的疑犯。案子结得很漂亮,他没感到有多骄傲,但同样也不觉得悲哀。说到底,真正令尾形如此尽心尽力的理由,也不过只是因为那时候,鹤见居然朝他露出了那种「只有你能够理解」的微笑。

可宇佐美竟又说:“这可都是为了你啊,百之助。”

“我不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当然是在说和田大尉那件事。说是协助查案,实际却不过是一个幌子。和田大尉显然已经不可能活着了。”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宇佐美的脸色顿时有些恼火。“要不是因为百之助擅自行动,害得中尉被那样的货色问责。他都是为了给你这家伙出气!真让人不愉快。而你现在还真是心安理得啊。”

“还是不懂你想表达什么。”尾形有点不耐烦地阖上了眼,“只是让中尉阁下做一些身为战友理所应当的偏袒就很可恶了吗?但那怎么样也比你和鲤登少尉在澡堂时还要跟他形影不离要高尚得多吧。”

他虽然对旁人都是一以贯之的漠不关心,但那时,尾形也多少能够看得出来宇佐美有些想要动手的意思了。可其实我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吧?分明也做不到真正的无私,却总是摆出一副一无所求的一厢情愿来。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讨要些什么,又为什么非得满面愧恨,感恩戴德?宇佐美捏紧的拳头很快又松开了。他决意不再理会尾形,用力地带上了房门。

和田大尉倒了霉,月岛军曹倒了霉,就连宇佐美也同样地倒了霉。果然死神就是这样的吧?在尾形的无数次腹诽之中,他显然已经认定,鹤见就是这样的角色。但或许,带来不幸的死神也未必走运就是了。

只不过,我现在是不是真的应该道谢才是?尾形躺在病床上想着,虽然我并不知道什么前田或是和田,更可能的是他不过以此为契机处理掉一个隐忍数日的麻烦,可却不也依然是因我所致的吗?此刻,鹤见正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或琐事或大局,他都东拉西扯地讲述着,同时又偏偏言之不尽。说在尘土掩面的日露战场上,相较于他在朝鲜半岛的那些年,军队的态势简直好得非凡。但是数年前的那个时刻,鹤见置身其中,却真实地感到些许暗生的幸运。

“您高兴就好。虽然我的确不会随意评价您的爱好就是了。”尾形说。

鹤见一面大笑,一面盖上了笔帽。

以往生不逢时的感触也太多了,那阵时并不知道,原来他人生确切的概括就是错过。追溯那些年月,恐怕大政奉还的时候,鹤见都尚不会跑跳,也讲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兴许还生活在母亲的娘家,成日昏沉地醒了又睡。萨长军像一片划破了书页的裁纸刀,但是历史的伤口是很迟钝的,迟钝到你需得走了千百里路,低头瞧见了,才会知道那流血的痛楚。家道中落,士族失势,出身贼藩,门庭冷清……起初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像一件失物找不回,玄关的鞋柜少了一双屐鞋,缺则缺矣,平静得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尾形上等兵的家乡曾经还叫作水户,那还是旧时的御三家。若是鸟羽伏见之战再晚上那么三十年,说不定尾形也有成为将军继承人的可能?”

我明知道这只是调侃罢了。尾形不住地想,可为什么流露出那种失意怅然的神色的人,却是您呢?

只是一切都始于事发偶然,又归于现世的必然。那些本来如点一点浮萍般的相会,竟也渐渐缠绕起了更为盘根错节的根茎。事情的发展不可以拖曳,也不能再推动向前。像一双走坏脚尖的靴子,只能够使人勉强站立在底垫上,不再适宜行走,亦没有鼓动赤脚走在砂石地的勇气的办法。而鹤见身在其中,他想,他果然也理所当然地被颠倒了。

下午一两点钟在营内集合。从曲廊上走出,转入候诊厅,能看见一面石英挂钟悬挂在吊顶之下,简直像在墙面凿出了一个纯白的虚空的孔洞。他是不是要走?尾形翻了个身。也好,早该如此。但是用余光窥视他,窗帘随风拂动,却见鹤见迟迟没有动作。

“之后三岛会来照看你。”鹤见竟罕见地苦笑了一下,隐隐显出一种极为落寞的眼光。他说:“百之助,我想说的已经说尽了。”

煞有介事的,也许是为了诈供吧。尾形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但是那双眼睛,却始终有些挥之不去。

既然他要走了,那么我也要做出选择了。当你已然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你的心与你的口就势必要说服其中的一方。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再次下起来,家燕又什么时日飞还。鹤见走了,三岛也还没有来,房内再次空荡了起来,所有的倦意都消失了,一切的门窗都朝我敞放。尾形是这样地自话自说着:所以这也不过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过是在是与否之间选择一种结果去承担。就像一个掷地有声的句子,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全文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