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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从小就是个对性别意识不大敏感的人。
涉及的原因很多,他幼年正处丁戊奇荒时期,饿殍遍地,男女老少死后都是一摊骨肉,都可以煮着吃,没大区别。后来被张海琪看上带走,师父素日里更多只教武功技艺,读书写字都基本放任他们自学,加之人们对世情人欲这一方面向来含蓄,偶尔提及也是讳莫如深,难免使得张海楼对它们的认知有些过分纯粹和简单。
——男人和女人,本质上不都是人吗。既然都是人,还能不一样到哪里去。
张海琪很早就开始教他们易容,张海侠聪明,学起来得心应手自是不必多说,难得的是张海楼这个平时学什么都习惯三心二意的人在这方面竟然展现出惊人的兴趣和天赋,尤其是扮女子。
其间倒也没有多复杂的理由,他单纯觉得——那样新奇又好看。
第一次独立上手时,张海楼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圆脸大眼、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
他本身就还是个屁点大的孩子,加上五官生得不算硬朗,骨架偏小,又瘦削,穿着一身从张海琪那里翻出来的、即便是最小号穿在他身上也明显有点大的白色裙子,倒是不显突兀。
他自己在镜子前照了许久,噔噔噔跑到张海侠面前,拿着两根蕾丝发绳给对方,“虾仔,你帮我系一下,打蝴蝶结,你打的蝴蝶结好看。”
张海侠接过,指尖翻动几下,很快就系好了。
张海楼又跑去镜子前观赏一番,再跑回来时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还有许多藏不住的期待,“虾仔,好看吗?”
张海侠记忆力很好,看一眼他便想起来自己见过这张脸的主人。
是有一回他和张海楼去小河边玩,偶然遇见的一个女孩子。一家三口,也在河边玩,小女孩拿着串糖葫芦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父亲钓鱼。
他当时还多看了那个小女孩几眼,因为那个小女孩手里的糖葫芦又红又大,看上去就很好吃,张海楼平日最喜欢吃这种小玩意儿。之后他循着记忆再去找,果然在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那条路上找到了那个卖糖葫芦的人家。
张海侠顿了顿,将张海楼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遍。
虽说张海楼易容能力很强,但眼下没有参照物,他记得没有张海侠那么清楚,脸上有些细节算是自由发挥……不,是融了张海楼自己的脸。
没有比较的意思,只是单从张海侠个人看来,这张脸要更漂亮些。
张海侠笑了,伸出手,张海楼就凑得更近。张海侠摸摸他的小辫子,十分诚挚地评价道:“好看。”
张海楼哼哼两声,整理一下裙边,又转了一圈,语气里满是得意,“小爷就是这么天才。”
张海侠还在看他,多看的这一会儿已经能让他分辨出这张改动过后的脸上有多少细节都来源于张海楼自己。但整体看来这又确确实实是一张小女孩的脸,张海侠先前没这么设想过,一下子不知怎么、有些移不开眼。
张海楼贴到他面前,由于裙子是张海琪早年压箱底的,张海楼穿上身后也带上了一点女士香水的气味、淡淡的,还有张海楼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张海侠敏感的鼻腔中。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两口气。
“但是虾仔,”张海楼抬起两只手,暗示性极强地举到张海侠跟前,“你觉不觉得我手上少了点什么东西?”
张海侠扬起下巴,挑挑眉,几乎不用思考就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考虑几秒,左右环视一圈,没见到张海琪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眼表上的时间,“我们要快点了,还有半个时辰那家摊子就要收了。”
张海楼笑得满脸狡黠,两只手提起裙子就打算开跑,被张海侠一把拉回来,他疑惑道:“咋啦虾仔,不是快点吗?”
张海侠看着他这一身打扮,“你打算就这么出去吗?”
张海楼眨眨眼,不解地问:“怎么了,不可以么?”
张海侠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张海楼思索少顷,后撤一步退到张海侠身边,很“淑女”地挽上他的手臂,冲他笑,眉眼弯成两座小桥,清了清嗓子,夹着声说:“走吧,哥哥。”
张海侠无奈,被他用这副打扮这么一喊,又莫名有点不自在,撇过头没再看他,却又任由他搭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张海楼穿着裙子走不快,尤其在石头路上,配套的小皮鞋鞋底硬,多走几步就脚疼。
两个人踩着点找到那家卖糖葫芦的人家,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一眼就认出来了张海侠,“这回弟弟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张海侠掏钱付账,闻言看向张海楼。
大爷挑出最大最红的那串糖葫芦递给张海侠,张海侠还是把尖头那段掰了,叫张海楼自己拿着吃。
“哟,小姑娘真可爱。”大爷显然是没认出张海楼来,只能看出眼前这个小女孩和张海楼长得有点像,“没听你提起过啊,家里还有个妹妹呢。”
张海侠扶额,余光瞥见张海楼啃着糖葫芦还乐滋滋冲他笑,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只好说:“妹妹在乡下住,不常回来。”
临走前,大爷好心问张海侠要不要顺道带一串回去给张海楼,不要钱,反正他都要收摊了,小姑娘手上那串就当见面礼了。
张海侠看一眼张海楼,果然那人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嘴里还在嚼着,目光又在搜寻下一串了,抓着张海侠的那只手还兴奋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张海侠不理他,同大爷礼貌说谢谢,“不用了,甜的吃多了坏牙。”
他和大爷打完招呼就马上拽过张海楼,硬生生把还对着糖葫芦摊依依不舍的人半抱半拉地扯走了。
“你干嘛……”
“赶紧走了,一会儿师父回来找不着我们人,我俩都要完蛋。”
张海楼边走边吃,留了两颗最大的给张海侠,张海侠不推脱也不嫌弃,接过来三口并两口吃掉。
那边张海楼拎着小裙子,走几步又不乐意了,停下来不动,扯住张海侠,也不让他再继续走。
“又怎么了?”
“走不动了。”张海楼抬起脚,指着脚后跟磨红的那块儿皮给他看,抱怨道:“这鞋子怎么这么难穿。”
周围不时有人经过,张海侠把他抬起来的脚摁回去,抱臂站在原地,满脸都是早有所料,“谁叫你要穿着这身出来的。”
张海楼撇嘴,顶回去,“我怎么知道这鞋子穿起来这么难受啊。”
“再说了。”张海楼叉着腰,挺胸抬头看他,理不直气也壮,“不好看吗?”
张海侠无言以对。
两人僵持没多久,张海侠一如既往是先妥协的那个,他动身走到张海楼面前蹲下,故作不耐,“赶紧的,走了,下不为例啊。”
张海楼得逞地笑,扑上前抱住他的脖颈乖乖趴在他背上。
回家路上路过邻居小院,几个阿嬷坐在一起闲谈,看见张海侠经过,打了声招呼,又注意到张海侠背上背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没认出来那是乔装后的张海楼,不由打趣道:虾仔怎么出去一趟,还背了个媳妇仔回来啊?
张海侠听到这话,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刚想解释,张海楼就在他背上捏着嗓子贱兮兮地开口了:“阿嬷,我们成婚办喜宴一定请你们!”
“你——”张海侠想斥他一句,怎么什么话都随随便便说出口,但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阿嬷们的欢声笑语掩盖了。她们夸张海楼胆子大、会说话、性子还有趣,张海楼听得很满意,嘴甜地夸回去,又逗得阿嬷们笑声连连。
闹一会儿才算够,张海楼在张海侠背上踢了踢腿,催促他:“好啦好啦,走吧虾仔。”
张海侠没办法,只能跟阿嬷们打招呼说再见,然后背着张海楼快速逃离现场。
回到家后张海楼第一时间摘掉面具假发换了身衣服,罪恶的鞋子也被随意扔到一边,等他走出房间门就看到张海侠拿着药和纱布在等他。
张海楼本来没觉得多疼,一见到张海侠就滋哇乱叫,说好疼好疼,怎么这么疼啊,都磨出泡了。
张海侠搀着他坐回床边,抓起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抹药,嘴里不忘训道:“让你瞎玩儿,这下好了吧?”
张海楼向来都是只拣自己爱听的话听,不爱听的半个字都不进耳朵,此时被张海侠训,还美滋滋地凑过去开玩笑,“虾仔,你怎么对媳妇仔这么好啊?”
张海侠手上一摁,张海楼立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举手求饶,“错了错了虾仔,疼啊……”
“再嘴上没个把门的试试看。”
痛感消下去几分,张海楼又开始不服气,还试图跟人讲歪理,嘴里嘟嘟囔囔,“那……人家阿嬷又没说错,不就是差不多的嘛。”
张海侠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张海楼没被反驳,又自顾自想入非非,“师父让我天天跟在你身边,没准儿她真是这么个打算呢。”
“净瞎扯。”张海侠帮他包好纱布,套上鞋袜,“你我都是男子。”
张海楼不管这些,他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转头见包扎好了,立马生龙活虎起来,勾着张海侠的脖子往外走,“那不是问题,我扮成女人不就得了。”
张海侠看向他。
“怎么了?”张海楼问他,“不好看吗?”
张海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好看,行了吧。”
张海楼在他胸膛拍了拍,满脸欣赏,“有眼光。”
张海侠那个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借着听见的玩笑话随口一提,说完就忘得差不多了。直到有一回张海楼又犯了错,惹得师父挺生气,张海侠怕她罚张海楼罚太狠,硬着头皮偷偷去找师父顶下罪,被师父用戒尺教训了一顿。
哪知道他们两个十字打头的半大孩子,再怎么遮遮掩掩,那点事也不可能真瞒过张海琪。
张海侠刚挨完打,师父就把张海楼叫去单独谈话。后来张海楼红着眼跑到张海侠房间,二话不说上来就扯张海侠衣服,看到张海侠后背上那些红肿发紫的印子,平日里受伤挨打都不哭的人、这会儿眼泪水珠子似的往下掉。
张海侠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叹口气,没拒绝张海楼帮他上药,只问他:“师父有罚你吗?”
听到张海楼说没有,张海侠一口气刚松一半,又听见他说:“师父说这顿算是你替我受过的。”
张海侠心立刻就又沉下去了。
他天资聪颖,悟性又高,自是能明白张海琪这番行为有何深意。她就是太了解张海楼的性子,用任何皮肉之苦让他长教训实在是件难事,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屡教不改,攻心术就不一样了,张海楼最重感情,尤其还是对张海侠的感情。
罚完张海侠,再告诉张海楼他是替你受的罪,十分轻易的一件事,致使压在张海楼心里的愧疚心疼和难过却是实实在在比什么都沉重。
这一招对张海楼太狠,狠到张海侠有点后悔。具体后悔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不会是替张海楼挨了这顿打,毕竟在他看来怎么说都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没看好张海楼。
“好了。”张海侠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了,他多说反而容易让张海楼多想,“别哭了,我不疼。”
张海楼一边帮他上药,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你是不是傻,干嘛要替我背锅啊。”
“有什么关系,你我挨打不都一样吗?反正很快就好了。”
“怎么可能一样……”张海楼看见张海侠疼得拳头都攥紧了,刚收拾好的情绪又涌出来,“是小媳妇也不能这样啊。你凭什么帮我挡着,师父要打我就让她打,反正我皮糙肉厚,她又不可能真的把我打死。”
张海侠听到关键词,眼睛微微瞪大了,偏过头去,“你说什么?”
张海楼抹一把鼻涕眼泪,“我说她又不可能真的把我打死!”
“前面那句。”
张海楼有点懵了,回想着自己刚说的话,“你凭什么帮我挡着。”
“再前面。”
张海楼看着他半晌,被情绪弄宕机的脑子才慢慢回来,“是小媳妇也不能这样啊……”
张海侠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一时间没忍住笑,但也没反驳什么,转回脑袋,低下头兀自想了想,很轻地说了句:“好吧。”
“什么?”张海楼没听清,抻着脑袋过去问。
张海侠不答,嘶了一声,“好疼。”
张海楼瞬间停住手上的动作,不大敢继续动,鼓起腮帮子朝伤口吹气,吹了好一会儿,“好点了吗?”
见张海侠点头,他才继续给剩下的伤处上药。
上完药,张海侠把衣服穿好,一转身看见张海楼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子也被蹭红了。
张海侠顿了顿,还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于是说:“那既然如此,你想个法子补偿一下我吧。”
张海楼吸吸鼻涕,“你想要什么?”
张海侠摸摸下巴,故作沉思,最后敲定:“明天分我一个鸡腿。”
张海楼看着他,不说话。
张海侠以为他是不愿意,谁叫这人光爱吃肉不爱吃菜,抢走他一个鸡腿好像确实有点为难人了,“那半个。”
张海楼还是不说话。
张海侠摊开手,无奈表示:“那分我一小块肉总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张海楼就贴过来抱住他,因为怕碰到他背上的伤,两只手臂只虚虚环着张海侠的脖颈。
张海侠一愣,身体已经先一步回抱住人。
张海楼声音很闷,脑袋缩在他颈窝里,“谢谢你,虾仔。”
张海侠轻笑出声,拍拍他的后背,故意逗他,“就一句谢谢吗?”
张海楼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拱了两下,又抬起来,然后他就在张海侠的目光里凑到他颊边亲了一口,亲完又低下了头。
张海侠这回是真愣住了,耳根子肉眼可见迅速变得通红。他有些手足无措,抱着张海楼的手都发僵,许久后才轻咳两声,找回神游在外的思绪。
张海侠垂眼时只能看见张海楼的头顶,他伸手过来摸,落在掌中的发丝又多又软,还有一股很清爽的、混杂着张海楼身上味道的皂香。
张海侠抿了抿唇,叫他,“张海楼。”
“干嘛。”
“再亲一个。”张海侠努力忍着,但说话时尾音还是带了点颤。
“噢。”张海楼难得说一做一,抬起头,在张海侠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张海侠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和他说:“这个就够了。明天不要你的肉了。”
张海楼不信,虽然他已经打算把明天……是这一周的鸡腿都分给张海侠了,但他还是对张海侠给出的原因表示不解:“这个就够了?你喜欢这个?”
张海侠点头,脸也跟着有点红了。
张海楼发现了这件事,伸手去探,“虾仔,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是伤口发炎了吗?”
他越说越着急,眼看就要跑去找张海琪,被张海侠摁回怀里,“没有。”
他说:“只是有点热。”
窗户缝里一阵凉风正巧吹进来。
张海楼感受了一下,“热吗?”
张海侠肯定地道:“热。”
“好吧。”
……
“不对。”张海楼后知后觉。
“什么不对?”
“虾仔,你害羞了。”
“……我没有。”
“虾仔,你还会害羞啊?”张海楼觉得新奇,凑到他面前细细打量,被张海侠一把拍开,张海楼连忙拉住他,“诶诶诶,别乱动啊你,等会儿扯到后背了……”
……
第二天张海侠去找了一趟张海琪,跟她承认自己昨天骗她、帮张海楼顶罪的错,张海琪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和张海楼下次做事之前仔细考虑好分寸。
临走前,张海侠没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似乎是有话想说。
张海琪料到他想说什么,懒洋洋地靠回躺椅上,“你能护他一次两次,还能真的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吗?”
张海侠深呼吸几口气,像是深思熟虑过后,不轻不重地回答:“我可以。”
张海琪扇扇子的手停了,睁开眼,重新看过去。
张海侠不躲不藏,很坦荡地直视回去,又重复一遍:“我可以。”
他说,我可以的。
刚去坝隆州公干那两年,张海侠和张海楼还是连体婴似的寸步不离,做什么都在一起,而张海楼也还是爱玩爱闹爱闯祸,张海侠依旧跟在他身后帮他兜底。
和从前变化不太大,唯独有一点,就是张海楼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张海侠脾气好像变差了。
这一点从张海楼又一次在任务中冲动行事、结果险些被飞溅的火药炸到肩膀、回档案馆路上就被张海侠甩了一路黑脸这个例子里得到了无比鲜活生动的注解。
张海侠要是张口就训他,张海楼还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跟他辩一辩,没理都能被他说成有理,最后事情大概率会不了了之,张海楼就当解决了。
可张海侠不说话也不理他,张海楼就慌了,无数次试图解释、服软、撒娇,没有一个成功了,张海楼料到今天这一遭是百分百躲不过去了。
其实这样的情况之前也出现过,张海楼对这种事后续的流程还算清楚,无外乎是先冷战、再挨收拾、最后批评教育警告,一系列流程。
有够麻烦的。在档案馆门口被张海侠甩在身后的张海楼舔了舔齿尖,如是想道。
所以他决定推一推进度条。
说干就干。
张海楼慢几步走进档案馆时,张海侠已经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准备开始写报告。张海楼看似照例跟几个同僚插科打诨,实则趁这个时候光明正大摸到张海侠身后。
张海侠不是很想搭理他,谁料一支笔刚拿上手,张海楼突然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扯了起来,张海侠愣了愣,随后就见张海楼行云流水般将他手中的笔盖好笔盖放回桌子上,边跟同僚打招呼光明正大早退、边使劲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张海楼!”张海侠挣动几番,没能甩掉张海楼的手。
张海楼根本不听他说什么,走出档案馆大门,发现张海侠不肯老实跟他走,干脆趁其不备,一把扛起张海侠。
张海侠弄不明白这人什么操作,拳头往他肩膀上砸了几下示作警告,张海楼却仿佛失去知觉。张海侠被他无耻的行径气得不行,大街边上又不好意思大发雷霆,只能压低声音吼他,“张海楼!你干什么?!”
张海楼依旧充耳不闻,加快脚步往两人的住所去。
“赶紧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
“好了好了好了。”张海楼总算应声,“到了就放你下来。”
尽管两个人晚上时常睡一间屋子,但明面上还是住在两个不同的房间,张海楼扛着张海侠在过道上犹豫了两秒,就在张海侠即将从他身上跳下来时,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张海侠那个稍大一点的屋子。
张海楼把人带进房间,门还没来得及关,张海侠一脚勾住他的腿把他放倒在地上,起身拍拍衣服,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海楼也不恼,拽着人裤腿爬起来,把张海侠走出去的半个身子重新扯回来,再顺手关上门。
“你——”
张海侠的话被张海楼贴过来的唇挡回嗓子眼里。
张海侠习惯性去迎,舌头尖在张海楼嘴里勾到他忙乱间没放好的刀片,意识瞬间清醒,在张海楼唇角轻轻叼了一口。
张海楼吃痛也不退开,紧紧压着张海侠的身子靠在门边,伸手去抚张海侠因为恼怒和接吻起伏急促的胸口,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虾仔、虾仔,不生气了,气性太大对身体不好。”
张海侠冷哼一声,看着他,又不出声了。
张海楼又去啄了两下张海侠的唇角,被人躲开还是没关系,原本抚弄张海侠胸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下面去解张海侠的皮带。
他舔舔发红的唇,笑里带上点讨好的意味,说什么都不觉得害臊,“我不干什么啊虾仔,你干干我好不好?”
张海侠到底不像他那么随时随地都不要脸,听见他这话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一只手圈住张海楼两只腕摁住,不让他再四处点火,“别动!给我老实点!”
张海楼立刻就不动了,对上张海侠的视线,眨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
张海侠明知道他是在装,意思全写在脸上,就是想借此躲掉今天犯下的错。但没办法,张海侠永远都不可能不吃他这套。
张海楼敏锐察觉到张海侠的态度松了不少,马上得寸进尺,脑袋往张海侠颈窝钻,灵巧的唇舌从张海侠锁骨吮吻到滚动的喉结。
张海侠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意识到再忍下去也没意义,干脆顺了人的意,拽着张海楼走到床边。
张海侠在床边坐下,甫一抬手,张海楼就极自觉地跪坐下来,仰头张嘴,任由张海侠帮他取出嘴里剩下的刀片。
取完后,张海楼伸舌头老老实实让张海侠检查,末了甚至还朝着张海侠明媚一笑,暗地里觉得自己这招先发制人使得简直完美。
张海侠只朝着他眯了眯眼,没有拆穿他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就是欠收拾了。
后来被张海侠抱着抵在墙边进入的时候张海楼就笑不出来了。
他被顶得浑身发抖,连环着张海侠脖颈的两条手臂都不例外,全靠张海侠的手臂和下身连接着的部位支撑住。
张海楼数次想张口说点什么,被过强的快感刺激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发出几句破碎的喘息。
张海侠还能分出闲心帮他捋一捋汗湿的额发,盯着张海楼完全失控的面部表情欣赏片刻,轻笑出声,“小楼有话想说?”
他很善解人意地停下动作,“说吧。”
那物件正好插到最深,张海楼一时间除了发抖什么反应都没了,没法聚焦的瞳孔直往上翻。
张海侠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伸手在他脸侧轻拍几下,又叫他,“小楼。”
没有回应。
张海侠仍是笑,凑过去吻住他。
不多时,张海侠小腹的衬衫衣料就又被各种液体弄得一塌糊涂。
张海侠这下子也没想到,低头去看,被缓过一点神来后知后觉意识到丢脸的人捂住眼睛,“你他妈别看了……”
张海侠很无辜地说:“我没动呢,小楼。”
张海楼羞得整个人快熟了,钻进张海侠怀里怎么说都不肯再抬头,结果下一刻又被张海侠猝不及防开始的顶弄激得没掌握好音量,“别……!”
张海侠啧了一声,手掌在他发红的臀尖一拍,“小点声儿叫,光天化日的。”
张海楼咬牙切齿,想把自己从张海侠和墙面的桎梏里解救出来,可现下他身子软成一滩泥,推张海侠肩膀那点力气半点用都没有,“哈啊…啊啊……”
生理泪水打湿了半张脸,张海楼控制不住,好在理智彻底断线前他终于想起来点什么,“我错了……错了……虾仔……”
张海侠动作没停,“说什么?”
张海楼的声音因为情绪染上点哭腔,被张海侠颠得七上八下,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半天才说明白,“我知道……知道……错了……下…下次不会了……嗯啊……”
张海侠抱着张海楼走回床边,把他放在床上,架起他一条腿,一只手捏着张海楼的脸,叫他睁开眼,毫不留情地揭穿,“你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哪次说到做到了?”
张海楼沾床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得救了,谁知道睁开眼就看见张海侠握着他大腿根往侧面掰,心又一下子跌到谷底、差点要彻底死了,趁张海侠还没开始动作,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就开始嚎:“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一声不吭往前冲了!我下次行动前一定让你知道……求你了虾仔,好师兄、好哥哥!你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吧,我真的不行了……要死了……”
张海侠摸了摸耳朵,扯起一边唇角,显然就是没听信他的鬼话。
张海楼试图伸手去捂自己惨不忍睹的下身,被张海侠冷冷看了一眼,担心张海侠给他罪加一等,又哆哆嗦嗦收回去。
在他收回手的同一时刻,张海侠俯下身又一次顶进去。
张海楼仰起头,几近失声,两只手胡乱抓了两下,只抓到皱巴巴的床单。
张海侠开始秋后算账,“你自己提的要求,我满足你,有什么问题?”
张海楼是真要哭了,只敢在心中默默道:我只说让你干干我,没说让你干死我啊。
在张海楼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强制送上顶峰后,张海侠终于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他。
张海楼眼冒金星地躺了许久,视线好半天才恢复清明,他抖着手凄凄惨惨给自己抹掉脸上的眼泪,浑然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发觉张海侠又要有所动作,张海楼瞬间捂住备受摧残的屁股,闭着眼大叫:“不能再来了真的不能再来了!再来你真的就要没媳妇儿了!你是打算当鳏夫吗?!”
张海侠听乐了,俯下身去亲他,同时抓着他的手一起去摸下面那个被蹂躏得红肿发烫的部位,说不清是哄人还是挑衅,“没事,没坏,好得很呢。”
张海楼欲哭无泪,“我他妈一点都不好……”
张海侠坐到床边把他抱起来,张海楼恢复点力气,记吃不记打,八爪鱼似往人身上缠,张海侠笑着在他耳边逗他:“我这媳妇仔抗造。”
张海楼没好气地应:“谁说的,是谣传。”
张海侠拍了下他还在发烫的臀肉,张海楼一抖,差点从他怀里跳起来,张海侠正了正神色,训他:“让你作。”
“哼。”张海楼有一点精神头就要闹腾,“谁知道你定力那么差。”
“嘶……”
“我瞎说的。”张海楼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能比小命更重要。
张海侠不跟他计较那点嘴上功夫,挑最重要的话说,“知道难受就记得长教训,下次做什么事情之前想想后果,都多大个人了。”
张海楼嘀嘀咕咕,不服气,“谁说难受了,我爽死了……”
“张——海——楼!”张海侠一字一顿,火气眼看着又要冲上脑门,“还没够是吧?!”
张海楼呜呜哇哇去亲他,挡他要说的话,“够了够了太够了……我记住了还不行吗。”
……
虽然嘴上开过几次玩笑,张海楼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穿上婚服出现在张海侠面前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张海侠和从前每一次一样,越过所有阻碍来到他面前,打量完他身上喜庆的婚服,问他:“什么装扮啊?”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张海侠变了,张海侠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张海侠了,甚至他也亲眼看见张海侠杀了阿大、看见张海侠混在莫云高的队伍里,但只那一瞬间,张海楼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张海侠,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吗?
好在张海楼经历完太多事并非完全没有成长,尽管鼻子酸涩得难受,他硬是掐着掌心克制住那股冲动,将视线移开一瞬,强迫自己找回神思,装轻松回答他:“抽空结了个婚,新郎是个赔钱货。”
张海侠拿着火枪冲他浅浅一笑,“那你眼光挺差的啊,挑了个最丑的。”
实在是久别重逢,张海楼很努力地让自己再冷静一点,但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像蛇一样缠在张海侠身上。张海楼不想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反应,不是为了从里面看出什么东西,譬如他是不是真的变坏了或是他到底想干什么之类的,他很单纯地、很简单地、只是想要看看他。
但张海侠的眼神短暂停留在他身上几秒,之后就不再看他了。
看见张海侠偏过头,又一次举起枪对准不远处的蛇怪,张海楼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名火一下子窜得比天还高。他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下,在张海侠扣动板机之前,张海楼开口道:“我被人抛弃了。”
“他不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
张海侠动作一滞,射出去的子弹偏了不止一点。可等他再看向张海楼时,张海楼已经回到与往日无异的战斗状态,还举起手里族长留下的弓给他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张海侠的错觉。
直到他们又一次携手完成任务、铲除蛇怪,张海侠帮张海楼洗清眼睛里的毒素,随着张海楼视线愈发清晰,张海侠无意间望进去,终于在那双眼睛里望见了他印象中那个熟悉的张海楼。
他对他说:“虾仔,和我回去。”
张海侠停下动作,收回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摇头。
“和我回去。”张海楼偏执地重复。
“我杀了人你看到了。”
张海楼说:“我不在乎。”
张海侠不愿再看那双眼睛,他怕他再看下去就什么立场都不剩下了。
一个两个都有难言之隐、都有太多说不出口只能梗在心里的话,没办法毫无隔阂地亲密又不愿意就此分道扬镳,只好凑到一起打一架,用最原始的身体接触来表达。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招数都学的同一套,对彼此的了解过于深刻,结局就是谁都没讨到什么好,过完最后一招双双倒地吐出一口浊血。
张海侠撑着站起来,强装自如淡定,掏出怀里的手帕拭净脸侧的血。
他看到张海楼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本以为到这个地步张海楼总该放弃了,可张海楼重重咳完几声,哑到没法听的嗓音依旧重复着那几个字,像坏掉的录音机,“跟我回去……”
张海侠知道张海楼性子犟,从小到大都这样,但他没想到张海楼会犟到这个程度,要是张海侠不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结果,他恐怕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张海侠只好注视着他,用最直白的话语告诉他:“我已经不是张海侠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样坚持真的有意义吗?”
张海楼双眼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忍耐得全身都在细微发抖。
张海侠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随便吹来一阵风就能将张海楼整个人吹散了。
不会的。张海侠想:张海楼很厉害,张海楼很坚强,张海楼会好起来的。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张海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就这么当着张海侠的面架在了他自己脖颈上。
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拳头本能地攥紧了,死死控制住才没迈出去半步。
张海楼没有再歇斯底里,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很平淡,那双发红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掉的雾气,但他没有再掉眼泪。
他问:“你不是张海侠吗?”
“张海侠去哪里了?”
“我要是现在死在这里,他能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张海侠没有动作,或者说,他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为他从未设想过张海楼会做到这一步。
他自认为算无遗策、参破天机,觉得能凭一己之力,用自己这条残破不堪的命换回很多人的命,其中当然包括张海楼——最重要的那个,可他没想到张海楼会这样不愿意。
张家百年来最聪明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在张海楼手下就这么变成一个手足无措、差一点点就要全盘推翻自己一切布局的蠢货。
张海楼没有得到回答,他大约也是有点麻木了,没有多犹豫,面无表情地用力,刀刃没入颈侧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心里想着:张海侠,你要是没死就是天下第一负心汉,你要是死了我正好来陪你、我们黄泉地下结阴婚好了、媳妇仔叫都叫一辈子了总要让你娶到手。
满目的红,让人分不清是血色淋漓还是喜庆的红。
张海楼只能感觉到,似乎是、下雨了。
……
张海楼猛喘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后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又做梦了?”
张海楼用两只手捂住脸,呼吸还是很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
张海侠坐在他身边,将他半个身子揽进怀里,“慢慢来,呼吸。”
张海楼顺着他的话调整呼吸,等梦里那些场景终于从脑海中退去,张海楼才意识到自己活在真实里。
张海侠仍在轻抚他的身体,“好点了吗?”
张海楼揉了把脸,点点头。
张海侠探身过去点了一盏床头柜上的灯,掌心在张海楼眼睛上柔缓地摁,让他适应光亮再睁眼。
张海楼弓着身子,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珠被灯光映得发亮,很快被张海侠尽数抹去。
“又梦到那些事了?”张海侠低声问。
张海楼没说话,侧身躺到他大腿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下。
张海楼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反反复复梦到这一场景,不全是因为他试图自戕来逼迫张海侠的行为本身够深刻,还有一个点、他很不想承认。
他不想承认他对自己穿着婚服被张海侠拒绝这件事耿耿于怀。
——真的很像被抛弃的新娘子。
听起来未免太幼稚,有点丢人。
张海侠这时候也没心思去读他那些小想法,内心除了愧疚之外就是庆幸张海楼和他搬到一个房间住了。
那些事情了结之后几人回到厦城,张海侠生过一场大病,病了好一段时间没醒过来,后来好不容易醒了,张海楼又病倒了,这一病又是好久。两个人跟商量好似的,逮着同样大病初愈的张海琪折腾。
好在张海琪不用日夜轮流照顾两个徒弟,张海侠病着的时候张海楼看着,张海楼倒了换张海侠日夜守着。
张海琪看他们两个天天跑来跑去实在是闹心,那天趁着张海楼精神头不错,终于是忍不住戳破了某些事,破规矩允许两个人暂住一间屋子,“你们两个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真以为我不知道?老娘走过的路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
张海楼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凑到张海侠耳边说悄悄话,“你看吧,我早说了,师父把我放在你身边没准就是当媳妇仔养的……”
张海侠无奈一笑。
“张海楼,你欠不欠啊,在我面前腻腻歪歪什么!恶不恶心……”张海琪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哪里恶心了?”
张海楼抱着张海侠脖子,很刻意地在他脸侧亲了一口,惹得张海琪举起手就要抽他,“诶你这兔崽子——”
张海侠眼疾手快拦下来,“师父,看在他生着病的份上,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他一边挡着,一边给张海楼使眼色,张海楼权当看不见,还冲他笑,张海侠生气都没地方生。
张海琪哼一声,指着二人,“该搬的赶紧搬,别给我闹出大动静就行,要是敢吵到老娘,有你们好受的!”
张海楼犯贱第一名,卖乖也是第一名,扯着那张肉眼可见还有些虚弱的脸说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张海琪就再发不出什么火了。
“睡吧,我抱着你。”张海侠用最舒适的力道揉他后颈那块肉,让张海楼紧绷的神经很快松懈下来,“过两天有空带你出去散散心。”
张海楼舒服得眯起眼,心里那点不适也散了不少,听到出去玩又来劲了,“去哪玩儿?”
张海侠拍拍他脑袋,叫他赶紧先睡觉,“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想去……唔——”
张海侠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管他嘴里念叨什么,“闭眼。”
张海楼呜呜呜半天,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只能恨恨地咬了一口张海侠掌心,还由于太滑、没能顺心咬到肉,只好带着遗憾再度进入梦乡。
“你说带我出来散心就是来这儿啊?”
“这里怎么了?不能散心吗?”
张海楼看着面前这条熟悉的小河,难得有点无言以对,一屁股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拣地上的鹅卵石打水漂玩。
张海侠笑着走到他身边,也学他拣石子打水漂,俩人一句话没说,你一下我一下,莫名其妙比起赛来。
结果无需多言,张海楼被虐了一百八十个来回不止。
他咬着牙,起身拍拍屁股就走,“爷不玩儿了。”
张海侠跟过去,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丫肯定耍赖了。”张海楼快走几步想把张海侠甩开。
“你看你,从小到大都没变,玩不过就这样。”张海侠不着急追,在身后大声喊。
张海楼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张海侠抱臂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走了。
张海楼走两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动动耳朵也没听到声儿,便知道张海侠离他有段距离了,他于是也停下来。
张海侠早有所料。
“带我去买吃的。”张海楼回过头,朝着他喊。
张海侠摊开手,耸耸肩,“你输了,你请客我就去。”
“靠。”张海楼气急败坏,“到底是谁说要跟你比赛了!”
张海侠闻言,步子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
张海楼一跺脚,顾不得脸面了,大声喊:“我没钱!”
张海侠说:“那你得给我点好处啊,不然我岂不是太亏了。”
张海楼看着他,久远的记忆逐渐复苏。他舔了舔唇,变脸变得比谁都快,勾起一抹笑,跑过去扑进张海侠怀里,在他两边脸颊、额头、鼻尖、嘴唇上各亲了一口,“怎么样?够大气吧。”
张海侠搂住他,砸吧砸吧嘴,评价道:“还行吧。”
张海楼又赠他一口,随后从人怀里钻出来,指着前面的路指挥道:“走吧,买吃的去。”
张海楼没想到,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居然还开着,只不过原本还算健壮的大爷如今已经白发苍苍,面上满是皱纹,挺直的背也佝偻下去。
时间终归不饶人。
意识到这点的张海楼蓦然有点感慨,他原本不是那种会随时随地感性的人,眼下旧地遇旧人,竟也让他不知从何说起。
张海侠看出他翻涌的情绪,先他一步向前,对着糖葫芦摊的大爷说:“老板,一串糖葫芦。”
厦城对他们来说都太熟悉也太陌生,经历了许多年又过去了许多年,很多物是人非,也少不了刻下后经久不变的痕迹。
“呦,是你啊,小朋友。”大爷眼睛看不太清,等张海侠近到眼前,他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长这么大了。”
“是。”张海侠笑着应,“好久不见。”
张海楼也走上前和人打招呼,大爷又看了他半天,“弟弟也来了啊。”
“好久不见啊,爷爷。”张海楼笑着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又听大爷提起那个“从小养在乡下的妹妹”,张海侠和张海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来。张海侠说:“她现在也很好,您放心吧。”
“都好、都好啊……”
张海楼又一次拿走了那根最大最红的、被掰了尖头端的糖葫芦串。
走到半路上,张海楼停下来,张海侠刚要问,张海楼伸出手把剩下两个山楂的串递给他,张海侠照旧接过来吃了个干净。
今日张海侠本来就是带张海楼来重游旧地,回忆回忆往昔,所以张海楼跳到他背上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只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张海楼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背上踢踢腿,“回去再补给你。”
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虾仔牌独家坐骑。
一路回到老宅,张海楼看到门上挂着的红绸时,第一反应是他们是不是走错了。一直到张海侠背着他走进院子里,张海楼才看清不只是大门口,院子里的门也是,甚至好几面墙上不知道被谁贴上了醒目的大红“囍”字。
张海楼张大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喂,臭小子。”
张海楼讶异地抬起头。穿着深红色旗袍的张海琪靠在二楼走廊,略显不耐地看着楼下两个人,“怎么动作这么慢?”
张海侠神色自然,“带他买了点吃的,耽搁了一会儿。”
张海琪摆摆手,催促道:“酒菜都备好了,在厨房里,赶紧收拾收拾开饭吧,等你们等得花都谢了,快饿死了。”
张海侠好脾气地应声:“好。”
张海侠拉着人换了身喜庆的红衣服,衣服外边的装饰丝毫不逊色于张海楼当初在百乐京穿的那身新娘装,很明显是人花心思准备好的。
坐在床边老老实实被摆弄了半天的张海楼总算把脑子捡回来一半,“这是……办喜宴吗?”
张海侠自己也换了身衣服,看他发呆的样子觉得可爱,“你猜呢?”
“不能是婚礼吧……”
“怎么?你不乐意?”
张海楼连忙摇头,回过神来开始打量四周,意识到连他们房间的很多装饰乃至被子都换成了红色,张海楼喟叹出声,“虾仔,你怎么做到的……”
“得谢谢师父了。”张海侠帮他理好衣服领口,“都是师父让人准备的。”
张海楼伸手去摸柔软的被褥,不由感慨道:“师父居然还能有这心思?”
“我提得急,又没办法大张旗鼓,师父一手操办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张海楼笑起来,“我还以为师父只会准备一块红盖头,随便往我俩头上一丢,丢到谁脑袋上,另一个一掀,就算完事儿了。”
张海侠不置可否,笑着牵起他,“好了,先吃饭去吧,等下又让师父等久了。”
……
饭桌上,三个人饭没吃两口,张海楼老毛病犯了,又开始没事儿找事儿,挪着椅子挨到张海琪身边,“师父啊。”
“干嘛?”今天虽然没那么正式隆重,但怎么说都算俩徒弟大喜的日子,张海琪心情好,脾气也好了不少。
“你就这么把我嫁出去…不对,嫁进来……额,你就这么把我嫁了吗?”
张海琪睨他一眼,用表情反问他: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师父,你就这么舍得我吗?”
张海琪说:“你不乐意嫁现在就可以反悔。”
张海楼给嘴巴拉上拉链,退回张海侠身边的位置。
张海琪补充:“再说了,你嫁也是嫁在自己家,非要说就是从这个房间嫁到隔壁房间,我究竟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张海楼呲个大牙乐,给张海琪杯子里续上酒。
“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菜。”张海侠边说,边夹了一个鸡腿到张海楼碗里。
张海楼懂他的意思,弯起眉眼,蹭了蹭他的手背,“谢谢虾仔……”
“再腻歪给我滚。”
“师父,我们今天大喜之日诶……”张海楼淡淡反抗。
“再腻歪给我手拉手一起滚。”
“好的,师父,你吃好喝好噢。”
酒足饭饱后,张海琪说自己要先回屋休息,走之前给张海楼和张海侠一人留了一个信封,张海楼拆开看,发现里面是张聘礼单,一点点从头看到尾,张海楼看得眼珠子快掉地上了,“我靠……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再看张海侠那边的,一张嫁妆单子,两碗水端平,谁也不差谁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张海楼情绪有点上头,盯着两张单子看半天,眼睛竟一点点红起来,“虾仔,我们是不是该给师父磕两个响头?”
张海侠弯起指节划过他湿润的眼尾,“本来是该拜高堂的,但师父不喜欢繁文缛节,早先就跟我说了用不着这些,她只希望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张海楼把两张单子妥帖地收起来,感动得不行,发誓道:“我以后再也不随便跟师父顶嘴了。”
张海侠点头表示赞成,“我们都少气她。”
张海楼再发誓,“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师父的更年期。”
“……好。”
闲来无事,张海楼靠着张海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正值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
张海楼赏了片刻,才开口问身边人:“虾仔,你怎么突然就想到弄这一出了?”
说实话,玩笑话归玩笑话,成不成婚这种事情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太深重的意义,他们一路走来经历太多太多,仅仅靠这种关系定义就显得过分单薄了。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张海楼压根没想到这事儿会真的发生,才对张海侠费心思准备这一切感到一点点疑惑和不解。
张海侠笑了,“还不是因为有个人总是做噩梦,说被抛弃了,还说别人不要他了。”
被这么拆穿,张海楼耳根子发热,“你怎么知道我——”
张海侠反问他:“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张海楼那天有多难过多伤心,知道张海楼许多个夜里做噩梦是因为自己不得已的狠心,知道张海楼的耿耿于怀、也承认在这件事上他张海侠永远欠张海楼一笔。
但一切都没关系。
张海楼难过伤心,他就一遍遍花心思哄他。张海楼做噩梦,他就每一个夜晚都在身边陪他度过。张海楼耿耿于怀,他就还他一场婚礼喜宴。
不需要多余的意义,张海楼想要,他给他就是了。
张海侠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新的红色手绳,系在张海楼带着约束带的同一只手上。
“这是什么?”
张海楼盯着那根看上去比自己身上喜庆的婚服还要红上许多的手绳,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猜吧。”
“猜不到。”
张海侠不明说,“你总会知道的。”
那是当初在百乐京、张海楼受伤昏迷后、张海侠从他那件婚服上撕下来的一块布编成的,那块布后来一直被他放在心口的位置,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被他的心头血染出了另一种色彩。
张海侠说,我只是物归原主。
那件衣服、那块布料、那颗心脏上流动的血液。
很多很多。
张海楼摩挲着那条手绳。
“虾仔,这下好了,媳妇仔真成媳妇了。”
张海侠思索片刻,“有什么区别吗?”
“额……”张海楼脑袋快想破了,“好像没有。”
“不。”张海侠突然出声。
“什么不?”
“我们有钱了。”
张海侠挑挑眉,张海楼接收到信号,想起那两个信封,高兴之余忽的有点心痛,“早知道就早点成这个婚了……”
张海侠撞了下他的肩膀,“好了,别想了。”
“新婚快乐。”他说。
张海楼笑得满脸傻样,“同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