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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昊宇遇见岳彩营是在23年的8月3日,彼时的成都酷暑难消,教练似乎才从室外回来,整个人像浸在水里泡发的泡腾片。
眼前熟悉的一幕使他想起还在家乡岳阳读初中的回忆。
同样是夏天的一节物理课,上课铃打响已久,物理老师腋下夹着课本急匆匆赶到,教室的空调被校领导切断电源,燥热与喧闹如影随形,任凭天花板上的四叶吊扇怎么转也只是杯水车薪,赵昊宇坐在讲台旁的单桌,人称左右护法位,他把“右护法”兄弟飞来的纸飞机拆开,上面写着“补习班”“暑假托管”之类的字眼,个个打着“假期是弯道超车的绝佳时期”的口号,手握清北师资队伍,每天潜伏在接送的人群里发传单。
赵昊宇看着单子冷笑一声,心想我去你的,然后把宣传单折成扇子扇风。他侧着身坐着,后背不老实地抵在铁皮讲台,金属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大爷似的仰头看黑板。
黑板前物理老师穿着的衬衫整个被汗浸湿变得透明,赵昊宇隐约能看见物理老师后背的脊梁,当时班里哄堂大笑,物理老师转头抹了把汗无声瞪了他们两眼动静才小了下来。
其实他根本看不懂黑板上物理老师龙飞凤舞的字,但却也没有一如往常的睡觉。和中考将近没有关系,毕竟中考对他来说就是吹两天半空调的事。同龄人青春期的选择是高中还是中专,而他发现自己被关了门又封了窗,他久困房间徘徊已久,直到阳光透过窗隙撒向地板,才明白门和窗户就是用来开关的。
赵昊宇前十几年的人生深陷家庭的桎梏,他想他脑容量真是太小了,记性太差了,儿童时期受过的打骂白眼和青春期少林寺苦行生活就像跪在蒲团上鼻尖嗅到霉味,腰一挺直就消弭了,只剩下天地间久旋寺庙的福愿。能记住的,大概只剩下冬天挤在外婆暖和的被窝里滚来滚去也不用担心掉下去;夏天被蝉闹扰的睡不着觉,耳边吹来外婆蒲团扇带来的微风,过耳的发丝轻挠他脸颊的酒窝。
所以,在十五岁的物理课上,他想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从家中独立出来。而打职业是他最佳的契机。他暗暗对自己说,这可不是逃避啊,我是在发挥自己的天赋让我和爱我的人过得幸福。
16岁的AG青训句号为15岁的赵昊宇思无邪的想法折服。职业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甚至比起他随波逐流念书要苦上数倍,但既然赵昊宇就是句号,句号就是赵昊宇,那愿景便始终在他的筋骨中蛰伏,在他的人生主脉上驰骋。
他放下训练机,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又或许是叹了口气,从昔日的回忆中抽离。拨了拨额前不知不觉间长长了的碎发,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他有些新奇的眯眼望向对面端坐着的新人,少年皮肤异于常人的白,完全就像小说里形容女孩子用的词“肤若凝脂”(当时想不起来这个成语,专门回宿舍搜了百度),鹅蛋脸厚唇看上去就一副秀气乖孩子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眼镜,丹凤眼眼尾上挑,平白增添了几分英气。
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赵昊宇有点不好意思的搔头,他猛然想起这个人就是领队昨天告诉他们的,青训营新来的发育路。于是他向对方扯了个友好的微笑,只是对方赶在赵昊宇龇出一排标志性白牙之前,就收回了听见动静投来的无意一瞥。
隔了几个身位的染详径直朝赵昊宇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从外卖袋里取的白雾红尘,盖子没盖好险些塞在桌子上。赵昊宇啐了他几句后只好站起身,一手环着沾满水汽的杯身,一手把杯盖取下重新盖稳,液面荡起的涟漪由中心四散推着,泛起一圈圈的水波,触及杯身即刻消散,与他的心跳共振……
他不明白自己心率反常的原因,也顾不上思考,抽了两张卫生纸就开始擦拭自己的五指,期间他又不经意睨了新人一眼。注视着与成都的熔炉夏日格格不入,像是结了一身冰茧的新人,他记起了对方的职业名,小雪。
02
赵昊宇始终对青训的连坐制嗤之以鼻,他此生唯一的集体主义就是大家一起去死,更何况这次还连累了与他只有点头之交的岳彩营。当惩罚下达时,他余光瞟见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点头表示知道了。
事因是赵昊宇同队伍的打野复盘时起了冲突,像他们这样未经任何书香侵染的小伙,一年唯一一次主动翻书的机会就是报道日在扉页龙飞凤舞地签个名,真吵起架来也难能说出什么有营养的话,仅一股脑把脑海里冒出的问候语全倾倒出来罢了。印象中,盛怒之下,打野说了句尤为不妥的话,他当时脑子都白了。
原本这事和岳彩营的关系就等同于鱼儿和自行车,然而他并没有选择旁观。
“你说这话你家里是多了还是少了,打野我想问你。”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牵挂着戏谑的笑容。
这时他刚来青训营不久,平日里行单影只,局内交流也不爱说话。鉴于关于小雪的一切无从得知,大家也就都先入脸为主,把他当乖小孩来看,即便乖小孩配上“全场单杀量第一”恶瞳魔域的称号是如此违和。
现在他闹这么一出,全训练室的人都傻眼了。赵昊宇透过薄薄的镜片,浓密翕动的睫毛,试着望向岳彩营的眼底,浅栗色瞳孔里喷薄着腥风血雨。
最后他俩以及打野头顶“恶意滋事”“破坏纪律”的头衔被罚绕基地跑一圈。他没什么计较谁是“恶意滋事”,谁是“破坏纪律”的想法。他心底盘旋着的烦闷情绪像毒蛇一样蓄势待发地吐着舌心。他将其归结于真是有够对不起岳彩营的。但是看见岳彩营面上云淡风轻,扶正眼镜,径直去按电梯的单薄背影,他也没多慰藉,那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呢,埋怨吗?对岳彩营?明明他是那么的无辜,赵昊宇难以下定义。
房间门合上的瞬间,打野转过身,抬起一直低着的头颅。“对不起,句号……”他勉勉强强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斟酌着继续开口:“我不应该说那些混蛋话。我实在对不起你。”
从小在家里摸爬滚打的赵昊宇明白,面对不容遏制的矛盾爆发,最好的做法就是缄默无言,情绪上头说出的一切话都如此掷地有声,所谓翻篇也只是记忆的磨损,且并不是每段记忆都有海枯石烂的那天。对过去锱铢必较,抱以亘古不变的态度,终只落得划伤自己眼角的下场。
同样赵昊宇也能感受到对方句词后的真挚,又实在打心底抵触逃避真心倾泻的煽情时刻。他松开久攥到在掌心印出几轮弦月的手,张开双臂虚虚环住对方。
“行了行了,懂你意思,我们可还要一起打比赛呢兄弟。”
太阳普照在成都这个内陆城市,水泥地饱吸一下午热量,傍晚踩上去阵阵热气升腾。汗水沿着额角、颧骨、下颌的路线重重砸在石板路上。耳边的带起的风都是温热的,赵昊宇感到口干舌燥,肺像浸泡在胃酸里腐蚀般疼痛。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无厘头,如果昊昊在肯定要说他是脑细胞顺着食道管跳进胃酸里自杀了,他笑得跑都跑不直,多亏那天装帅穿了匡威,脚上的疼痛把他拽回了正轨,他只能龇牙咧嘴地接着跑。
他视线里只有一个打野,俩人对视,默契地环顾四周准备偷懒,转头发现岳彩营早不知道去哪了。后来在临近尽头的一片树荫下发现了岳彩营正蹲在那,手里握着手机,手臂晃来晃去。赵昊宇想说大哥你惩罚也摆啊?奈何岳彩营还装模作样地大喘气,用半截胳膊贴脸上假装擦汗。他想,算了,人家也是无辜躺枪,不能真什么坏事都让他岳彩营占了吧。
离终点线还有几步之遥,赵昊宇感觉他的脚后跟已经被磨平到可以充当飞机起飞跑道,不禁放慢了脚步。重返队列的岳彩营没料想到他会突然减速,没刹住步子,直接给赵昊宇带了辆大运过来,两人一起飞过了终点。岳彩营那细胳膊细腿摔地上不得骨折啊。于是赵昊宇猛得转身,按着对方的肩膀将人带入自己怀里,往后倒去,摔到地上时两人都是闷哼一声。
“赵昊宇!你拽着我上赶着给水泥地送双杀?!”他嘴上那么说着,却赶紧从对方身上下来,攥住赵昊宇的手腕,把人扯到面前,检查有没有摔坏(傻)。赵昊宇被突然的美颜暴击震得头脑不清醒,耳根又发红发烫,把视线挪向被抓住的那支手腕。
“句号,看着我。”岳彩营带着命令的口吻和他说话。
“哪里疼,告诉我。”
可能是觉得他处于男人意识空前高涨的青春期,不好意思被人看到丢人模样,岳彩营特意敛眼轻声说道。
赵昊宇躺在地上看着沐浴在灿灿余晖中,轮廓被金线勾勒的岳彩营,他白皙面庞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双眼皮微微颤动。明明早就认清他岳彩营绝不是乖巧邻家男孩的类型,但他还是觉得面前人像小时候在公园游玩时,路过的套圈地摊里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他耍了点坏心眼:“小雪啊……”
岳彩营闻言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令他不适地眨了眨眼,分泌出生理泪后眼睛看上去亮晶晶的,静静地在等他往下说。
“我背好疼呀,小雪。”
“怎么办,我疼的感觉要死了呢。”
“背疼你还在地上躺着?”打野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了,赵昊宇艰难地从地上坐起,岳彩营的手一直虚护着他的背,打野眉毛拧的更紧了,索性把他们俩一手拽一个地带起来。
迎着地平线上最后的夕阳,三人相互借力搀扶着向基地中心挪。
走到正对大门的小路时,赵昊宇听着耳边不断的呼吸声,没头没脑地问此刻环着他脖子的某发育路:“请你吃饭,去不去?”
这下轮到岳彩营拧眉了,一副想把他头扭下来当球踢的表情。
赵昊宇又朝打野扬了扬下巴,他摇摇头表示没力气,要回去吃阿姨烧的饭。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昊宇才如梦初醒,再难有哪个傻子像他一样,刚犯完错还不老实地要去外面吃饭,完完全全是在挑衅。
他刚想转头喊岳彩营打退堂鼓,对方就打通了电话:“喂,领队,是我,小雪。我和句号晚上不回去。他背伤了我陪他去买药。”
“不是什么大事,会早归的,挂了。”完全没给领队任何插嘴的机会。
赵昊宇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两个酒窝就开始哈哈哈的大笑,脖颈上的小痣随喉结滚动上下窜动。
岳彩营淡淡地问他: “说说笑点。”眼珠转了一圈然后自己也浅浅笑了起来。
“我都外卖送药了你为什么不也外卖把饭也点了?”
我操……忘了……
“不一样。”
“去哪?”岳彩营抱臂看着他,识趣地不再盘问,整个身子倚在俱乐部门口的围墙,浑身被热气裹挟。
“随你便呀,哥有的是钱。”话落,考虑到岳彩营初来乍到,对周边也不熟悉,赵昊宇提出两个选项,肯德基和麦当劳。这个问题就像“我和你妈掉河里了,你先救谁?”狗来了也得愣两秒,但他即答:“我选便利店。”
赵昊宇掏出手机开始搜高德地图,最近的一家几百米。岳彩营看他四处张望问他怎么了,赵昊宇说在找共享单车投放点,岳彩营问怎么不走过去就几百来米,赵昊宇打哈哈说怕你会散架,此话一出,岳彩营明显的歪头皱起眉,语气有些不悦:“我没这么脆。”
赵昊宇也来劲了,铁下心不告诉他实情。毕竟事关面子。
“我有钱没处花行不!”
岳彩营看他一副应激模样愣住了,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狐疑地打量他,最后视线落在他鞋上,噗嗤一声……
“您好!欢迎光临,”便利店自动感应门敞开,头顶传来机械声播报。
他进门拎个塑料筐的功夫扭头人不见了。
“喂,句号,这!”他尾音上扬,站在零食货架前招呼着赵昊宇。
赵昊宇活十七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魔芋爽当饭吃。
最后他去前台结账时,担心岳彩营胃吃不消,专门给他点了一杯关东煮。便利店的空调打的很低,关东煮的热气氤氲,两个人坐在店内的高脚椅上,百无聊赖地隔着玻璃敲打窗外的霓虹灯牌。汗透的衣服黏在背上的触感挺难受的,赵昊宇按亮手机屏幕,消息栏躺着染详发来的消息,“岳大夫妙手回春!”
。。。:?
染详:治好了你的洁癖啊。
染详:打野说你白T都摔成黑T还闹着出去吃饭呢。
。。。:……
。。。:那你给他送个锦旗。
。。。:对了,一会去门口取下岳彩营给我点的药。
染详:你有病吧。
他收回视线,手撑下巴盯着由于吃牛丸鼓起脸颊的岳彩营,对方慌乱地嚼了几口,艰难地咽下,问他是不是有毛病,没见过人吃饭是不是。说完又开始埋头“耕耘”,挑挑拣拣用签子扎了枚鱼丸送到赵昊宇嘴边。
下午是纯摔傻了,事实上真不怪染详调侃他,他就是洁癖癌晚期来的,他平时连自己的矿泉水都不对嘴喝,更别说现在共用一个签子了。
“赵昊宇——找好鱼,吃啥补啥,你吃了背就好了。”岳彩营表情严肃地说。
他被这道理逗笑了,就着对方的手,含下了那颗鱼丸。
03
赵昊宇对岳彩营的社交魅力评价为恐怖。因为岳彩营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和营内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打好了关系。此处的老当然不是指壶神,而是指的是做饭阿姨。阿姨是从湖南湘西来的,习惯做一盘白花花的凉拌醋萝卜做配菜,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岳彩营来基地的第二个月。那天午餐配菜换了样式——油红红的魔芋爽。
赵昊宇顿时意会,一言难尽地望向端着碗站在壶神电竞椅旁撒娇放赖的某人。
“壶啊,你给我玩一条命嘛,我是你的粉丝~”
旁边江雾把脸从饭中抬起,手中的筷子尖端朝岳彩营的方向隔空点了点,说道:“小雪,他们都说你是女孩子。”
“对呀,我本来就是女孩子,我是壶神女友粉~”他尾音上扬,心满意足接过手机,坐在键盘上。赵昊宇收回余光,接起染详的话头,插科打浑中扒完了饭。
他好孩子人格顶号,把罕见地把餐具送去了厨房,阿姨见状接过盘子眉眼弯弯地说:“吃完啦,宝贝。”
赵昊宇很少被家中长辈这样称呼,结结实实噎住了。
“阿姨今天怎么换配菜了?”
阿姨把沾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朝躺在电竞椅上仰头悬着手臂送筷到嘴里的岳彩营投向慈爱的目光:“小雪找我玩时,我看他平时不怎么吃饭就问他有什么爱吃的尽管讲,他说得这个什么魔芋,我也不懂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他愿意多吃我就做了。”又絮絮叨叨了些不吃饭怎么行,你们这年纪正长身体呢之类的话。
身居异乡却听见熟悉的家乡口音,赵昊宇莫名感到心安。令他惭愧的是他这人腼腆到家,永远词不达意。面对煽情的瞬间、抒情的时刻永远只会傻笑来回避,毕竟傻笑不会出错。阿姨看他这幅模样哭笑不得,朝他酒窝拧了一把:“好啦宝贝,去忙吧。”
赵昊宇瞪大了双眼,张大嘴巴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后,看上去若无其事,实则同手同脚地狼狈逃离。
04
赵昊宇的18岁生日是在地度过的。岳彩营事后说,原计划是打算来个出奇不意的惊喜,但奈何这帮人保密工作做得就像小区楼下的公共演讲。
早间训练时赵昊宇就察觉到大家时不时停留在他身上的灼灼目光,秉承着友不动,他不动的原则,他装作被蒙在鼓里,局内黑屏后,反复刷新经济面板,视线抬起,轻描淡写地打趣道:“今日份表白句号的活动马上截止了。”收获了众人不留情面的嘲讽,但大家视线最后又都统一落在蜷在电竞椅上端着手机,吃着魔芋爽的岳彩营身上。
“小雪,你昊哥点你呢。”不知是谁先说的,然后大家都开始笑起来,当时赵昊宇的注意力全在被辣酱呛到的岳彩营身上。那人手机搁在膝盖上,双手捂嘴猛猛咳嗽,眼睛还噙着泪:“不是大哥……你们毛病啊?!”
赵昊宇看他这模样有些好笑,不自觉拧开一杯水喂到他嘴边,岳彩营却别气般把头扭开。
“别闹,我上哪找冰红茶给你喝?”
“我寝空床板下面有一提,句号去取。”
“滚。”
他又赶在赵昊宇回收矿泉水前从对方手中夺走瓶身。
生日场也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青训营的时光都是重复上演的一天。
夜里赵昊宇回到宿舍,深巅有训练赛夜里回不来,门内传来嘈杂的声音,一推开门,两个好兄弟推搡着眼看要打起来,他快步上前把他俩拉开,不是,他俩打架最后收拾寝室的是他呀!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下一秒,只听“嘭”的一声,满天彩带飘落,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这是我们平日五排所见怪不怪的,眼下只有一丝亲昵的诡异。在这场花果山盛宴中,灯也被熄灭,感受到肩膀被人拍了两下,他十指紧攥,半晌才讷讷地转过身。
屋内人手一根熄火的彩花筒,昏暗灯光下,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口的岳彩营,手中捧着比他脸还大的蛋糕,烛火在他脸上吻下柔和的暖光,眨眼的小动作也被放大,睫毛投下的阴影使赵昊宇想到基地爱趴在水泥地晒太阳的黑猫。门外不断涌出脑袋,是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泪水逐渐充盈了他的眼眶,明明一切都模糊不清,大家的笑容却又永烙在他心底,嵌入门框里的夜晚不似奇丽的画作,却又实打实装点了他的生活,这份烂漫在漫长的岁月侵蚀下绝不褪色。
就这样,赵昊宇在起哄声中吹灭了蜡烛,迎来了崭新的十八岁。他把第一块蛋糕郑重的送给了策划一切的岳彩营,对方向来没有客气的习惯,爽快地接过,道了声谢就端坐在床边,全然没有要吃的动作。赵昊宇埋头分尽糕期间他则一直在向其他人臭屁的炫耀。等分完蛋糕,他手中的纸盘已经空了,剩下人的脸上被涂满了奶油。以管泓宇为代表的复仇者联盟两眼放光地望向切好的蛋糕,再看向面露难色的岳彩营。
“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跑,三——二、—。”一群人扑向蛋糕。
“你不是抗压射吗?”
“错了,哥。”
“你没错,你只是打先手对吧?”
“哇……句号救我!”
——“你们别忘了把卫生扫了。小雪小心后面!”
“我吐了赵昊宇,你净拉偏架。”
“哈哈哈!叫?我错哪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飞龙在天!”
……
糟蹋完蛋糕后,众人把残局收拾了一下,房里就自动刷新出一套三国杀卡牌、一听啤酒。赵昊宇很难相信他们这帮人是初犯而不是惯犯。他主公一连斩获几把胜利最后栽在了小雪的花言巧语上,他两指夹着牌亮出“奸臣”的身份,一套连招把场上余人全抬走了,在他一连串的笑声中,赵昊宇听到小俞咕囔着:“真是魔女来的。”
大家习惯简称小雪的游戏id为魔域,由于普通话有待提高,总被系统识别成魔女,不过他倒觉得格外贴切。
酒过三巡,宿舍内终于静了下来只剩赵昊宇和一个正双手撑着,双腿交叉坐在窗台荡溜的岳彩营。赵昊宇忙着打扫卫生,时不时抬头望向岳彩营,黑暗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剪影,安静得不像话,但的确是他们多数私下单独相处的模式。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要好的朋友,就像每次深巅去外地打训练赛回来都要吐槽小雪和句号两个人霸占他的床,还有一直被伙伴调侃的53级亲密度,天天吵得鸡飞狗跳的抖音续火。这些事实无可否认,但同样,他俩兴趣重合的区段其实很少很少,可以说只有王者荣耀。种种缘故导致他俩单独相处并没有太多要说的话。一定要说,只能跳脱现世,聊些精神层面的,这些话想想他就发毛。好在他说的,没说的,岳彩营都清楚。就像他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但对方通过每月家人来电频率也能推测出来个大概。在共用一个手机刷视频,私人账号弹出骚扰消息时,他们也只是淡然对视,没等赵昊宇开口辩解,他就抢道:“你不说我也不会这样想你。”
有时候句号甚至会想,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如果小雪当时在AG和KSG青训里选择了后者,他俩是不是就擦肩而过成了不相干的路人。
他贴着赵昊宇在床边坐下,赵昊宇不解他为什么刚才好好的,现在却心事重重的样子,寂静仍徘徊在他们身旁挥之不去。转过头时赵昊宇才注意到岳彩营脸上覆满一层不自然的薄粉,因为皮肤白显得异常明显。
“他们给你灌了多少酒?”
“你跟我回家过年吧。”
两句话同时抛出,他抿着嘴,透明眼镜早不知道被他丢在了哪,只剩下一双丹凤眼水汪汪地盯看赵昊宇,而赵昊宇没法答应他,又舍不下心拒绝,索性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隔断视线。
意料之外的,岳彩营飞快的向他靠过来,感受到嘴角残存的一丝微热,他眨大双眼,猛得推开岳彩营。他后背磕在床杆上吃痛闷哼了一声,脸上的浮粉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神情。赵昊宇看到这一幕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是选择遮住自己的眼睛,这表情还真是够伤人的,即使他闭上眼睛却又深深印在他脑海。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突然爆裂的玻璃扎得遍体鳞伤,又像未完全结痂的伤口被掀开一角。
赵昊宇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岳彩营啊,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一边和其他人张口闭口祝你永远爱我,一边仗着醉酒来吻我,说带我回家这种不负责的话。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若近若离,轻佻的玩笑话张口就来,这段感情只有我在失衡,我好讨厌你。你总该拿出点诚意吧。
关门声响起,赵昊宇颤抖着睁开眼皮,深深呼出一口气,恨不得把灵魂也一扫体外,心脏好似被泡进冰镇汽水,密密麻麻爬满气泡,整个人如坠冰窟。他麻木地盯着脚踩的地板,静静地等待岳彩营清醒后对他下达的审判降临。他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醉酒的人较真,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只是岳彩营施舍给赵昊宇的一件十八岁生日礼物。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冲向门边拧开把手,映入眼帘的是正伏在洗手池边催吐的岳彩营。他赶紧拦腰扶稳眼前人,在背上轻拍。半晌没了动静,赵昊宇把岳彩营的脸掰向自己,抖着手从口袋里翻出纸巾去擦他的嘴角。由于刚吐过的缘故,岳彩营的眼尾发红,他双眼没来及对焦就捧着赵昊宇的脸嘴唇翕动,赵昊宇把脸送到他面前,鼻尖抵着鼻尖,听清了岳彩营说:“句号,我是清醒的,我没捉弄你……”他把头埋在岳彩营肩窝,掌根抵着肩胛骨,感受到怀中人微微颤抖,抬起一点后瞥见肩颈线上蜿蜒的水痕,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岳彩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好爱你啊。”他哽咽着凑在岳彩营红透的耳朵喃喃:
“带我回家还算数吗,宝宝?”
“你入赘我考虑考虑。”
小雪向来都是以大心脏著称 ,他们平时打游戏会抢着带运动手环测心率,他很少有过百时候,大家每每都会调侃,真不愧是臭名昭著的恶瞳魔域。此时此刻,他躁动不安的心跳无法忽略,他无奈地对自己说安分一点吧,他可不想变成香名昭著的儿童毛衣。
此日清晨,深巅拉着行李风风火火回来了,推开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赵昊宇——你爹回来喽,生日快乐——咦?小雪?!!”由于岳彩营坐了起床,连带被子也被拱了起来,这下赵昊宇也不得不起床了,他伸手捞桌上取某人的眼镜。岳彩营靠在床头视线落在被套上,就差把大脑还没开机印脑门上了,人却轻车路熟地开始编理由糊弄老熟人。
“哦哦,你在盛兴街买了套夜光三国杀要和句号玩啊。”
“不对啊,你们两个人怎么玩?”
“不是,什么叫你俩有双形态啊。奥特曼哪个吗?”
“哦哦就是重击切形态吗。”
“不是,那不是芙宁娜吗,小雪你个死原批!”
隔壁寝的江雾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也只听清染详零碎的只言片语,被室友吐槽要不要一拳把他掏得嵌墙里这样听的更清楚点。
05
对于不回家过年赵昊宇家人并没有什么反响,主要归于他已表明该寄回家中的钱一分不会少,听到这话电话那哑然了,他即刻挂断电话。
看着高铁外疾速向后逝去的田地,掌中传来身旁人阵阵的体温,他心中一阵悸恸。岳彩营家乡在山东济宁,他初次告诉赵昊宇的时候,赵昊宇点头表示知道,岳彩营饶有兴致地追问他:“真的呀,你居然去过?”赵昊宇对他接下来的发言一个没绷住先笑出来
——“初中在中国地图上用手指勾勒过山东土地,也算去过吧?”
——“句号我真他妈想打死你。”
不清楚他是怎么说服父母过年领个外人回家的,但哪怕赵昊宇真亲口问他,他也只会已读乱回:“因为我爸妈也想知道青训营那个傻小子笑起来到底多傻。”
到了高铁站来接他们的是小雪他爸,叔叔说阿姨忙着在家展示厨艺,只好他一人来,车上挂着安全牌伴着有年代感的炸耳dj摇曳着流苏,赵昊宇费力地在嘈杂中辨析聆听关于身边人的童年趣事。比如岳彩营初中看小说书的高潮情节会习惯不自主地念叨,刚好有次轮到他坐第一排,班主任俯下身子贴在岳彩营耳朵边问他“什么杀人了?”,最后收获一个猛地左臂压在右臂端坐的岳彩营,俨然一位公开课标兵。
他的笑点实在不高,每当憋得难受时总能对视上在后视镜里倚在他身上,正不满撤嘴的岳彩营,最后实在笑得直不起腰。
他年间一直和岳彩营住一起。起先阿姨说收拾了客房,架不住岳彩营一直和阿姨在撒娇,赵昊宇想这孩子从小让好朋友在自家留宿不会也是这手段吧。离家半年多,大人对孩子肯定念得紧,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对岳彩营百依百顺,转而柔声寻问赵昊宇的想法。赵昊宇看着对面一直朝他抛媚眼的岳彩营,坦白说肯定是想和小雪一起,阿姨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感叹朋友感情好。
平日岳彩营家里来亲朋拜门时,赵昊宇一般就待在他房间不出来,有时岳彩营怕赵昊宇无聊会诱拐小孩进屋。那天他在桌边端详岳彩营小学毕业照,突然衣袖被人扯了址,转头一看,一个一米八几的壮小伙喊他“昊爷”,他愣住了,他平日只在巅峰赛求帮抢英雄时见过喊爷爷的,现实里发生这种事无论如何都很惊悚吧。
对方又说:“我爷说你是打对抗的,咱俩单挑成吗?”
“你爷?”他脑海浮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岳彩营是我爷。”
豆包帮我把老爷爷ai换脸成岳彩营。
不对。
“不是你多大!”
“我初一。”
“……”
直到选英雄界面他还如遭雷劈,最后放了水让孙子赢了。事后岳彩营还笑了他一顿,“我早就说了你还没我们山东的大葱高。”他当时说这话时怀里抱着个小不点,正想方设法逗小孩开心,赵昊宇叹了口气,岳彩营忙问怎么搞的,小孩的醋也吃吗,赵昊宇撇了撇嘴,看上去难过极了:“我只是替你鸣不平,再过几年孩子就超过你了。”他闻言也不恼,下巴搁在小孩头顶,指着赵昊宇,“去,给爷爷咬他。”
如果说过去他们所共用经历的是小雪的故事,那么这段日子里赵昊宇则是用双臂丈量着岳彩营成长的每一寸,墙上挂着的百日照、幼儿园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小学满分的数学试卷,初中的毕业照,他用指尖勾勒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心里是难以描述的怅然。青涩稚嫩的岳彩营在他看不到的一方蓝天下长大,他所触手可及的只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岳彩营而已。
这种浓厚的情感每当面对长大后的岳彩营更甚。岳彩营意识到这点时他们正在面馆吃饭,北方地区饭菜的分量总是很足,而岳彩营吃几口就饱了的毛病是得赵昊宇不得不把吃不掉的面往自己碗里拨。
“你想什么呢,句号?”他没骨头似的趴在赵昊宇背上说着自己童年芝麻大小的事,见对方没反应便轻声询问。
门外电线杆上错乱的黑色绝缘皮把天空切割成不等的几小块,高饱和的广告牌夺人眼目,斑白的老人推着自行车远去。纷纭人间总需要喧嚣点缀,生活具象化离不开鸡毛蒜皮的小事充填。他的生命始于七八岁湖南岳阳湿热的仲夏夜,他的生活启程从十八岁山东济宁的寒冬,没有小雪的冬天,却又是有小雪的冬天。
“我在想……”他把五指埋入岳彩营指缝间紧扣,如果可以他还想把眼睛也沉入对方眼底:“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说完就不好意思的傻笑起来。
明明是两个都不喜欢思想深潜的人,但听到这话岳彩营还是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感知世界,热爱生活的能力是爱人的充分条件吧。”
“如果回到七八九岁,我想我们也没能力克服相处产生的阻力。”
这顿饭吃了很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路边的积水被照成一面银镜,几个小孩站在水洼中央蹦蹦跳跳,水面现出几圈鞋子大小的坑,水滴飞溅到他们脸上,衣服上,挂了彩,阳光下孩子们每根发丝都在发光。
服务员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水汽弥漫在半空,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赵昊宇从托管班翻窗逃课回家的路上途经一家早餐店,大量的白雾从蒸笼里涌出,使他想到课本里的那句“日照香炉生紫烟”,肚子咕噜噜地在响,老板看着豆丁大小的孩子,从笼中掏出一枚用塑料袋细心地包好,弯腰递到赵昊宇手边。赵昊宇仰着头,呆呆地望向那张脸,他不清楚光阴几经流转这家店是否还矗立在原点,老板容颜音色是否依旧,只记得那一方小小的碧空。和岳彩营的没什么不同。
赵昊宇顿了顿,释然的笑了。
“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跨年的那天夜里,赵昊宇问他要不要出去,他说等他巅一把,赵昊宇说行,我也开,咱俩撞。直到窗外烟花声响起,没开灯的卧室都被照得通亮,他们才发觉错过了时候。手忙脚乱中他们牵手爬到房顶,赵昊宇上身居家棉服,脚上违和的穿着匡威,立在一边一言不发和岳彩营呕气。岳彩营朝他走来,在他耳朵里塞了只耳机,接着开始从塑料袋里挑炮放,赵昊宇递了根窜天猴在岳彩营手心,岳彩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火苗冒出,照亮他半张脸,看着他眉眼里流露的认真,赵昊宇又一次泪潸潸了,在济宁的这些天,他直观的感受到有岳彩营的生活是个动词。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你这又是什么歌?”
岳彩营拉着他稍微跑远了点,掏出手机把音量调高了些:“不知道啊,随便找的。”
话落,不远处的哪户人家放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炸开,俨然一朵灿烂的秋野菊,烧灼着他们的瞳孔,花瓣绽开,化作金色的流星雨落下。绚丽的烟花转瞬即逝,但夜空中的群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点缀着新纪年的到来。
这次赵昊宇听清了歌词
——“当世界向你微笑,我就在你的泪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