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无心昌策马路过玉华山脚下的一座村子,他本想找个过夜的地方,却发现整座村子隔几里远墙角就倚坐着一位眼神空洞的村民,全都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衣服上溅满泥点,问起缘由,村民皆说是有人在上游私自修坝让漆水河的河道改了位置,流下来的河水已经不够灌溉农田了。最近连天不雨,旱灾让村民种的粮食大片大片地枯死,仅剩一口还在出水的井也不再用于灌溉,村民全靠它浇灌自己焦渴的喉咙。
无心昌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浑浊发黄的井水,那匹青骢马见吃不到干草,便在一旁不满地甩着脑袋:“是谁改了上游的河道?”
“我们不知道。”村民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本就干裂的嘴唇又渗出血丝,“所有去上游讨说法的人都没有回来,还有的人带上所有的钱租了条船去蓬莱求神仙去了。我们这种偏僻地方,官老爷很久之前就不管了,他们嫌山路太陡峭,驴都不敢走。要是有办法把山劈开就好了。”
当夜,无心昌翻进附近一位扣押不少粮食的地主家中,他还做了不少强抢民女和兼并土地的勾当,无心昌用剑抵着他的喉咙,让他拿出家里存下的水和粮食分给农民。
在灭口前,无心昌问:“到底是谁在上游私自改河道,是你吗?”
“不是!不是!我不敢!”地主捂着脑袋紧紧闭着眼,“是妖怪擅自改了河道,每个上山的人都说山里现在出现一片很大的湖泊,那湖里盘踞着强大的妖怪,好多企图从湖里打水的人都被它拖下去吃掉了,我们没法和它正面抗衡,只能偷偷用火药一点点炸开山体,每隔三个月献上童男童女祈求它施舍一点慈悲……大侠,你有办法劈开这座山吗?”
“不用你管。”无心昌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在血溅上衣襟前飞奔上马离去,黑披风和青骢马再一次让无心昌隐于夜色之中。
清晨,吕洞宾摘下斗笠和披风,推着车把水和粮食送到村门口,喝到水的村民向他连声感谢,又问大侠姓名,他说他姓吕名岩字洞宾,这些东西是无心昌嘱托他带过来的,侠盗在上面留了一张字条。村民又问他在来的路上见到无心昌了吗?吕洞宾答没有,没人见过他。
吕洞宾回到蓬莱已是一周后。夺回玉虚琉璃灯拯救蓬莱百姓一事让他们拥有了仙位,重修后的道观香火比先前更旺,除了他和何仙姑,其他人都回去经营道观了,何仙姑偶尔会去那看看,只有吕洞宾还未踏足。有那么一次吕洞宾和何仙姑重逢,她谈起八仙和道观,平静的语气里涌起一股自豪:“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起我们的吗?”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吕洞宾呷了一口茶水,“我们也是潇洒了一回。”
“你不回去一趟?”
“咒还没解,我依然是个贼人。”吕洞宾道,“我和师兄不同,他理应过上这样的生活,他可是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
何仙姑眯缝起眼睛:“你还想盗什么东西吗?”
脑海中有个声音道:我知道你想偷走什么,无心昌。
吕洞宾扯开这个话题,随意寒暄几句后与何仙姑辞别。蓬莱街边的告示板又多出了不少无心昌的通缉令,说书人把玉华山脚下那桩劫富济贫的谋杀案说得绘声绘色,断流的漆水河、不请自来的妖怪、为虎作伥又离奇死去的地主、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域玄马的无心昌。他再次提到了无心昌偷走混元金斗和东海避水珠救灾一事,有听众发问:他这次偷走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要劈开那座山才能解决旱灾,”说书人往天上一指,“也许无心昌会从二郎显圣真君手中偷走他的劈山斧!”
“为什么不是赶山鞭呢!”有人举手提问到。
那个声音又道:你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在犹豫什么呢?
吕洞宾揉了揉眉心,从人群中脱身离去。
都说仙人住紫府,吕洞宾这次回蓬莱只能暂住驿站,唯一与之相称的地方在门上紫色的牌匾——没办法,蓬莱的神仙和人类一样多,若是给每位神仙都修一座气派的紫府和道观,仅有一只乌龟是驮不住蓬莱的。
老板派人把马牵去了马房,又给了他一把锈绿的铜钥匙,吕洞宾打开门,从怀里掏出先前买好的紫石英和山茄花,碾碎后在丹鼎里点燃,盖上鼎盖,一缕紫色的细烟盘旋而上,弥漫至整个房间。眼前的景象如泥沼般流淌,吕洞宾任由这股幻象擒住他的喉咙,待到呼吸平稳后,他看见了杨戬。
说到底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关押他的天牢布局雅致如文人墨客的书房,生怕他住得不舒服似的:锃亮的黑檀木桌椅、缎面软垫、剑南山的蒙顶石花和西域的玛瑙应有尽有。吕洞宾踏入这幻境时杨戬正把玩着一块奇石,色青如玉,却不似上好的蓝田玉那样清透完整,反而有不少裂痕和瑕点。
他手一伸,朗声道:“把你的缚妖索给我,杨戬。”
杨戬不开口,只是懒散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战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没有杀意时的平静面孔仿若俊美的儒生,新科进士头簪的红花被碾碎了在他眼中抹开,流畅的肩膀和手臂线条又让他显得气势逼人。一尊不怒自威的玉面修罗,吕洞宾思忖,当时如果没有孙悟空那几根毛,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胆敢挑衅战神。
见他迟迟不作答,吕洞宾换了个诚恳点的语气又道:“我想请清源妙道真君帮忙治水,需要借你的缚妖索一用。”
“玉华山的那只蛟龙没必要用到缚妖索。”杨戬放下奇石慢悠悠道,“如果无心昌想偷我的法宝去赈灾,我建议你偷别的。”
吕洞宾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仿佛自己正在战神面前缓缓脱去外衣,几个月前杨戬一开天眼师兄的一生便如书简一样在他面前展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从牙缝里挤出话语道:“有求必应。”
“好吧,既然你想要缚妖索,我借给你就是。”他没料到杨戬答应得这么快,心中的疑虑还未打消,只见杨戬唤出那法宝,缚妖索像一团蜷缩着的蛇窝在他掌心,吕洞宾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杨戬手一翻,把缚妖索掷了出去,下一秒它便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杨戬道:“去捡回来吧。”
吕洞宾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想,下次他要把混元金斗和孙悟空的毛都带进来。
杨戬继续道:“有求必应。既然你现在也是神仙了,那么我也要向你许愿。”
“你——”
“如何呢?”杨戬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吕洞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几秒,跻身仙位后,蓬莱百姓还和从一样向八仙所有人许愿,但还没有人被单独点出来回应一个愿望。成仙以来第一次,吕洞宾对自己的新身份感到恐惧,他不知道位高权重的二郎显圣真君会向他许什么愿,下意识只想往外跑,跑出这幻象中的囚笼,然而他的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迈步,他听见自己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看见杨戬的嘴角动了动,意识到那似乎是他在笑,杨戬再次把那块奇石握在手中,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模糊如湖底气泡的咕隆声。丹鼎的紫烟即将散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吕洞宾勉强听清他最后落下的字音后,杨戬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吕洞宾如劫后余生的溺水者般大口喘着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发现出了一身冷汗。他清掉丹鼎里的灰烬,跑出了驿站。
离开终南山后吕洞宾在私塾里读了几年书,从名字到纸笔墨全是他偷来的,否则他无法在纸上写字。那时吕洞宾还不习惯这种藏在其他人的身份后的生活,教书先生喊他的名字,吕洞宾总要楞楞地看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或许即便没有咒语,他吕洞宾也不是读书的料,落榜好几回不说,吕洞宾现在已经记不得教书先生在台上讲过哪些诗赋和策论,他只记得一个典故。
“庄周只是蝴蝶梦中的一个幻影。”返回玉华山的路上,一位已到天命之年的道士见吕洞宾也随身带着丹砂和石英,便主动上前与他攀谈起来,吕洞宾告诉他自己叫回道人。“但是到底是谁先梦见了谁,这并不重要。在梦中,一切皆有可能。”
吕洞宾曾经噩梦缠身,他总是梦见干裂的土地、成片死去的庄稼以及渴死的人,即使一场又一场的大雨已经让他的故乡忘记了旱灾带来的恐惧,即使钟离权降下的雨两次落在他身上,他内心深处依然有一座荒山,堆满无人收拾的雪白骨殖。直到他把师兄赠与他的那场雨重新还给他,吕洞宾畅快地想,也许从今往后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淋雨了。
“那老先生觉得,究竟是我梦到了神仙,还是神仙梦到了我这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但噩梦没有放过他,反而具象化为人形。杨戬第一次出现在他梦中时,战神的天眼从吕洞宾的头顶一寸寸扫下来,吕洞宾被他盯着,突然觉得焦渴难耐,儿时面对自然灾害无力回天的恐惧感再次席卷过他的全身。
杨戬翻阅着他的痛苦,读到兴致盎然处甚至轻轻“啊”了一声,他道:“原来你怕狗啊。”
毫无弱点的战神故意从喉咙里发出唤狗的声音,哮天犬走路时哒哒哒的脚步声随即响彻在梦的空间里,仿佛时刻都会从背后扑过来,吕洞宾忍无可忍吼道:“够了!快闭嘴——”
“嘘。”杨戬没有生气,只是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个吕洞宾再熟悉不过的手势,“安静些。”
第二次见到杨戬是在服用丹药后。自从把剑还给钟离权,吕洞宾手里一时没有趁手的武器,于是他每日打坐炼丹,稳定内功。也就是在这时吕洞宾从其他神仙听到了杨戬被玉帝关进天牢一事,但灌江口神庙的香火依旧,仿佛清源妙道真君仍在回应人们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那些神仙都曾在寿宴上都被吸了神力,然而他们谈起杨戬语气仍然充满了敬畏之情。吕洞宾炼好了丹药,服下后那股令人昏昏沉沉的香气再次把他带入幻境。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吕洞宾屏息凝神缓步靠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走得近后,他惊讶地发现杨戬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曾企图用一柄剑刺穿战神的眼睛,那时他们距离也很近,只是吕洞宾顾不上看其他地方,现在他发现杨戬闭上眼睛时眉头皱紧,睫毛微微颤动着,宛若活生生的蝴蝶。一个念头跳进吕洞宾的脑海中:战神也会做噩梦吗?他会梦到谁呢?
“神仙自然也会做梦。”老先生道,“蓬莱岛上的神仙与人的距离太近了,他们每天听着那么多人的愿望,感受人的贪嗔痴,也逐渐变得与人别无二致,人有执念,神仙亦有,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年轻的神仙,身上还流淌着人温热的血。不过可否允许我多问一句,阁下这是梦到了哪一位神仙呢?”
“一个谁都惹不起的神仙。”吕洞宾道,“我骗了他一次,现在日夜提心吊胆。”
“莫不是神仙曾在梦中刁难过阁下?”
“不,也不算是刁难。”吕洞宾沉默许久才道:“他问了我我最害怕的东西,我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他。”
抵达铜川后,吕洞宾与道士告别,他骑着马换了条路往玉华山上走,走了足足有一昼夜,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都消耗殆尽,这一路上倒没有碰上妖怪,只是整座山冷清得吓人,连一声鸟鸣都没听到。眼见着太阳要出来了,吕洞宾刚想找个平地下马休息一会,谁曾想到那匹青骢马突然像受了惊吓似的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吕洞宾险些没抓稳缰绳掉下马。远处传来一阵响雷般的龙吟。在干燥的空气中,吕洞宾嗅到了湖水的味道。
“还真是蛟龙。”吕洞宾低语道,把马拴好在近旁的树上。那条缚妖索就在前面等着他,垂柳似地挂在树枝上。绳索上流动着的法力鲜红如绸缎,它感应到妖怪就在附近,那抹红变得愈发耀眼,正不安分地颤抖着,吕洞宾把缚妖索从树上取下来,感觉自己握着一簇火焰,或是杨戬的那双红眼睛。
缚妖索缠住吕洞宾的手腕,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拉着他往前走,它渴望一场胜利,渴望像蟒蛇那样绞紧它的猎物,吕洞宾的手腕被它扯得有点疼了,他想要挣脱,恍惚间却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对他道:过来。
“过来。”杨戬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又是他从前唤狗的手势,吕洞宾强压下内心的不满,勉强往前走了三步。一把雕花木榻出现在他身后,杨戬的手往下指,“坐下。”
“没想到玉帝还真的把他的外甥关进了天牢,”吕洞宾坐在木椅上冷声道,“杨戬,你利用福禄寿三星帮你买下玉虚琉璃灯又吸收他们的神力,带走蓬莱百姓的魂魄,神仙的威严何在?活该你沦为阶下囚。”
“嗯,我知道。”杨戬道,他完全没听刚才吕洞宾说了什么,这句话是随口应的。战神的目光描摹着面前这位年轻神仙的面庞,吕洞宾身形挺拔,仿佛一柄新淬好的长剑,眼睛极亮,犹如雪中火。他不记得自己上次用眼睛这样仔细地看人是在多少年前了,来灌江口神庙祈福的群众低着头,他透过自己的神像只能看见一颗颗恭敬的头颅。做神仙做久了,他快要忘记人的血液和感情了。“昌字无心便是吕,无心昌,你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吕洞宾道:“与你无关。倒是我想问你,被你看不起的凡人现在站在天牢外面看着你,你在想什么?”
一柄闪着寒光的剑。杨戬迎上吕洞宾凛然的眼神。这样的剑要是挂起来束之高阁太过可惜了,他很乐意亲自挥舞,杀敌也好,斩妖也好,他想把这柄剑使用到精疲力尽,从剑柄到剑尖都淌着血,听着剑身哀嚎般嗡鸣,最后一击势必要有击破山河的气魄,然后他就可以尽情欣赏剑碎在岩石上的模样。
“我知道玉帝给了你们八个人仙位。”杨戬道,他挥了挥手,那把雕花木榻顷刻间消失,吕洞宾没有防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被束缚住的神仙如何看待凡人,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自己。去玉华山看看吧。”
那团好斗的火把吕洞宾引到了一片堰塞湖前,此地寒气极重,没有风,湖面却不停地泛起涟漪。吕洞宾绕着湖走,岸边的树根全都浸泡在水中,走了几圈后他总算看明白了,定是某年一场山崩让巨石不断从山体掉落,从而堵塞了河道,经年累月下来整条漆水河的水都汇集在这里,极深的湖水又吸引来了一条蛟龙。而现在,这里堆积的巨石和泥土已经不堪其重了,那位地主死前还在说他们企图用火药炸穿山体引水,事实上甚至不需要火药,一点小小的震动都能使其坍塌,倾泻而出的湖水能瞬间淹没下游所有的村庄。
吕洞宾握着缚妖索步入水中,不多时,那潭湖水便如煮沸般冒出大量汽泡。
长庆二年暴雨,无心昌偷走东海避水珠化解了洪灾,避水珠躺在他掌心,颜色蓝得像花,所有污浊的泥水都落进了这颗巴掌大的珠子里,却丝毫不会影响到里面缓慢流动的东海碧波。无心昌和洪水一同离开,吕洞宾出现在搬运物资的队伍里,他饥肠辘辘,顺手拿了两个剩下的馒头。所有房子都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人们席地而坐,用仅存的干燥衣服包裹着小孩,一条毛被打湿的流浪狗在街上转悠着企图从村民那分到一点残羹冷炙。吕洞宾咬着馒头,在空地处看见几位村民在朝什么东西跪拜着,他伸长脖子望去,发现那是一座神祠,供奉的是灌口二郎。
这座小小的神祠在洪灾中屹立不倒,让一部分村民相信治退洪灾是依靠灌口二郎的神力。吕洞宾站在神祠前,木雕的神像年轻又庄严,看久了,他感到口渴。
吕洞宾随手抓起一根香火插进香炉,一块带着红火炭的香灰掉在他的手背上,在他虎口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烫痕,他缓缓道:“灌口二郎,像你这样的神仙,真的可以听到人们的愿望吗?”
“当然。”杨戬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水。“喝吧。”
陷在回忆里的吕洞宾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望着他。那把雕花木榻一直没有出现,吕洞宾干脆坐到了地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吕洞宾只觉得脊背酥麻,近来只要他做梦或炼丹,都会像这样和杨戬共处一室。不知是在天牢内待久了真心悔改还是另有打算,在这几次相处中,杨戬显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平静,吕洞宾好几次反呛他,他也不恼,只顾说自己要说的话,似乎他也已经习惯了吕洞宾出现在这里,就像他习惯了天牢里精心布置的家具。
“哮天犬哪去了?”吕洞宾捧着茶杯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
提到这个杨戬似乎有些烦躁,一只手轻抚着唇边那条疤,吕洞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比出噤声的手势,只得先假装无事发生,沉默了几秒后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他要这么听杨戬的话呢?战神这样对他有何居心?
“或许和我们一样都被关起来了。”杨戬及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或许是在蟠桃园里看园子吧。”
“不,只有你。”吕洞宾纠正道,“怪不得你看起来这么无聊。”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和上次来时相比,杨戬桌上多出了好几个礼盒,他一个个将其打开,里面尽是些解闷的精美玩意儿,古琴、奇石、棋盘,玉帝的外甥即使在天牢里过的比普通神仙好多了。杨戬挑出这把琴放在面前,褐色的桐木和细弱蛛丝的琴弦,战神轻轻拨动一根琴弦,那根紧绷的丝线立刻颤抖起来。“近日你炼丹休息,难道不也是无处可去,所以才总是跑到我这来的吗?你为什么不回蓬莱和钟离权一起经营道观呢?”
“我和师兄都有各自要做的事和要走的路,这只是暂别。”吕洞宾皱起眉头,“他做终南山最优秀的弟子,我做无心昌。我知道他安好即可。”
“吕洞宾已经把当年钟离权用玉净瓶降的雨还给了他,无心昌成功夺回玉虚琉璃灯拯救苍生。”杨戬盯着吕洞宾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轻蔑,只剩下纯粹到残忍的对凡人的好奇心。体内那一半凡人的血早已变冷,凡人该有的情感也在漫长的寿命里磨损,终于几百年过去了,有一位活生生的人站到了他面前,他已经知道吕洞宾的血凝固在指尖时的触感,很明显这点温热的东西无法使战神满足。“你还想偿还和偷走什么呢?”
他在试探我的感情和秘密。吕洞宾毛骨悚然地想到。此刻他成了杨戬手里那把古琴,他会把他从最高音试到最低音。
吕洞宾于是深吸一口气道:“这天下总有人深受疫灾、洪涝和干旱之苦,我不止偿还一场雨、偷走一样法宝。我想救的是天下苍生。”
蛟龙被他从湖底拖出来,在方才的混战中它咬住了吕洞宾的小臂,鲜血一直流到他的手背上,最后在虎口处滴落,血流过疤痕带来一阵痒意。缚妖索紧紧捆住了蛟龙,它嘴角不断涌出血沫,一声接着一声的哀鸣足以传到下游的村庄。吕洞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那条受伤的手臂泡在水里,晕开的血像无数根被斩断的红线。
或许是流了太多血,吕洞宾有些使不上力气,他勉强从湖里爬出来,靠在树旁。得把它带回去交给村民,吕洞宾想,然后疏散下游所有的人,最后才能把堰塞湖炸开。
他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直到又一声嘶鸣将他吵醒,吕洞宾睁开眼,看见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站在湖旁,其中一位正把刀从他那匹青骢马的脖子里拔出来。吕洞宾低下头,发现附近的土地都被血浸得发软了,他不用特地确认就知道那条蛟龙肯定已经死去多时了。
疏散人群,再炸堰塞湖。吕洞宾清了清嗓子,“这里不安全,你们快走——”
“我们没有在蓬莱求过这样的神仙!”一个年轻人语气急躁地打断了他,“他还拿着缚妖索,他肯定是假扮的......他是贼!这东西是他偷来的!”
“别管他了快打水啊!”远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们都要渴死了!”
“你先别急,只要把这个堵住河道的石头炸开我们就有水喝了。”
“难道他是无心昌?”有人问道。“还是一个招摇哄骗的贼?”
“可无心昌为什么要偷缚妖索呢,他要是真心想帮助我们,可以去偷玉净瓶降雨啊。”
十几双眼睛一同望向他,吕洞宾从他们手中刀剑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嘴角和眉骨满是淤青,还未干透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他身上,狼狈到没有神仙应有的样子。血流多了吕洞宾觉得又很渴,仿佛那场大旱从未远去,它一直扎根在吕洞宾体内,把他变成一处滴水不存寸草不生的荒芜地。
杨戬道:“天下苍生?没有哪个神仙救得了天下苍生。我们连身边唯一珍惜的人都救不了,哪怕是在梦里。”
一周后,蓬莱街边的告示板上贴出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耀州玉华山漆水巨石崩坠山洪暴发,林木摧折,民舍漂没,田亩多毁,百姓失业,老幼惊散,灾势甚剧。伏乞遣官赈恤,以安黎庶。
吕洞宾在铜川的郎中那再次遇到了那位老道士,对方见他这副伤痕累累的虚弱模样大为震惊,问起缘由,吕洞宾勉强道:“只是被一条野犬咬伤,无需担心,明日我就启程返乡了。”
稍微和吕洞宾熟悉一些的人都知道他怕狗,他小时候差点成了野狗的盘中餐,从此见到狗就绕道走。老道士深表同情,他分给了吕洞宾一些自己随身携带的没药、白芍和雄黄,这些都可以在丹鼎里炼成药丸,吃下后对身体颇有益处。临走前老道士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问道:“你梦中的那位神仙,不会就问了你关于狗的问题吧?”
“……是的。”说起这个吕洞宾脸色变得惨白,老道士明白自己失言了,便不再继续追问。
他走后,吕洞宾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他给的药材碾碎,按配方配置后放进他的丹鼎里。杨戬给他的缚妖索正被他握在手里,然而那股紫烟却迟迟没有升起,吕洞宾正疑惑是不是自己配错了药,再起身时自己已然来到熟悉的房间内。
“你把绳子捡回来了啊。”杨戬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吕洞宾猛的转身,战神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近旁,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吕洞宾身上新增的那些伤口,看着苍白的雪和愈燃愈旺的火,他的眼神里有令人难以琢磨的喜悦之情。“被束缚住的神仙如何看待凡人,你现在清楚了吗?一道一世为贼的诅咒就能让你百口莫辩。”
“这就是你引我去玉华山的目的?你想让我对天下百姓失望吗?”吕洞宾阴沉道,“我和你不一样,即使再心寒,我也绝不会做出拿那么多人的命赌一人复活这种事。”
杨戬道:“我们是神仙,神仙不需要说服彼此,也不需要互相理解,我们有大把时间来容忍对方的存在。”
吕洞宾道:“成仙从来不是我的愿望,那些人也代表不了天下苍生。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对我感恩戴德也好,唾弃我也好,当我不存在也好,类似的事我经历过无数次,我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杨戬没有接话,只是在房间里踱步,吕洞宾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起了什么打算,他看着他依次抚过房间内那些物什,古琴、砚台、铜镜、诗卷,杨戬虽是武将出身,他那双常年握着兵器的手指略过那些文人儒生喜爱收藏的玩意儿却称得上温柔,吕洞宾仿佛能看到他平日里是怎样用这双手抚摸哮天犬那身光滑的皮毛。杨戬拿起那块带着瑕点的奇石,用它轻轻敲击着桌面,叩声似青铜,极为悦耳,然而下一秒杨戬五指并拢,顷刻间它便在战神掌心内化为齑粉。
他道:“你对我可算不上问心无愧,你还记得你虎口上那道疤吗?”
“我想坐下。”吕洞宾疲倦地道,他本来身子就没好全,站太久了只觉得双膝发软。
“不行。”杨戬耐心道,他打了个响指,吕洞宾僵硬地重新挺直脊背,“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灌江口二郎的神祠前看到那条流浪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吕洞宾在神祠前跪了一会,正打算起身离开时,那条在街边乞食的流浪狗跑到了他附近。他吓了一跳,很明显那条狗也是,一人一狗迅速拉开距离。吕洞宾紧张地注视那条狗,它不仅毛发被打湿,皮毛紧紧贴着它的肋骨,估计是在暴雨里饿了很久。狗夹紧尾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馒头,发出示威似的低吼声。
有那么一瞬间,吕洞宾忘记了恐惧,他看着那条脏兮兮的、瘦弱的狗,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我很怕狗,但这不妨碍我觉得它很可怜。”吕洞宾身体有些摇晃,他希望自己能扶住什么东西,“所以我把馒头留给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放到地上,狗缩着身子不敢向前,吕洞宾鼓起勇气又捡起来往它那扔过去,狗却以为他想要攻击他,突然咆哮着向他冲了过来,吕洞宾没有防备,儿时被攻击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脑袋。
“你被它咬了吗?”杨戬循循善诱。
“没有。”吕洞宾长叹了一口气,“它扑到了我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这个生物,吕洞宾整个人倒在地上,脑袋还磕到了神祠上面的青石板,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咬着馒头在他怀里呜咽着转圈,听起来依然像在威胁,但不管怎么说它嘴里叼着东西也没法咬人了。鬼使神差的,吕洞宾试探地把他的手放在狗的脑袋上。
他实在站不住了,忍不住向前倒去。在他的回忆里所有狗都有一副凶恶的表情,露着尖牙随时准备咬穿他的皮肤然后吞吃下肚,无论何时想起来,吕洞宾都感到害怕,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回想,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他突然会想去摸一下狗的脑袋呢?他看着那条狗想到了什么吗?
“就像这样吗?”一双手接住吕洞宾瘫软的身体,他抬起头,在杨戬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战神的气息轻飘飘拂过他的面颊,犹如炽热的火,他的体温比常人要高,仿佛那尊炼出紫烟时的丹鼎。吕洞宾的呼吸变得急促,又一场旱灾降临在他身上,他焦渴的喉咙迫切地渴求某些东西。
杨戬扶着他的肩膀,他没有让吕洞宾坐在那把雕花木榻上,一点点把他往下按,直到吕洞宾将脑袋靠在他膝上。杨戬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又用手指挠他的下巴,感受着吕洞宾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和呼吸。
叼着馒头的狗跑远了,吕洞宾仍旧躺在地上喘着气,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灌口二郎的神像从上方俯视着他,年轻又庄严的神祇嘴角似乎有着一丝笑意。
“是的,就是这样。”他任由自己闭上眼睛。在梦的梦中,伏在杨戬的膝上,无心昌偷到了、吕洞宾被偿还了一个平静的好梦。
郎中来检查吕洞宾的伤势时,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只余一缕紫烟,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就彻底消散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