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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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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5
Words:
12,97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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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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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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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早凛】白桦

Summary:

请务必看完全部警告内容并确认可以接受后再继续

Warning:
* 封建旧社会背景,贵族少夫人早露 x 底层马夫凛冬
* 虽然是政治婚姻且并无情感及相关描写,但早露确实已婚
* 包含早露有在遭受着暴力的侧面描写(无直接描写,但有一定程度的提及)
* 不知道这个需不需要预警:会是较为压抑和沉重的氛围,角色过得都不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据说,在切尔诺伯格,冬天从不曾真正离开。

娜塔莉娅·安德烈耶夫娜·罗斯托娃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出嫁的。教堂里点着数不清的蜡烛,火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被人从教堂壁龛里请下来、临时披上婚纱的圣像。宾客们纷纷议论,说罗斯托夫伯爵的女儿生得实在标致,说她的未婚夫,那位声名显赫的公爵之子,实在是好福气。没有人问过新娘本人的意见——这本是不必问的事。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两笔地产、两份彼此都需要的体面。

她很清楚这一点。从她十二岁那年起,她便已经清楚了。她也清楚另一件事,一件她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说起的事:她无法爱上一个男人,正如鱼无法在陆地上呼吸。这并非一时的任性,也不是可以被祈祷或者时间纠正的过错,而是她身体里某种如同骨骼一般坚实的东西。可是她生在这样一个位置上,连拒绝出嫁的权利也没有——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或许还能以孤僻、以体弱、以对宗教的虔诚为由推脱一门亲事;而她是罗斯托夫伯爵唯一的女儿,她的婚姻早已写进了家族的账本,成为一笔需要偿还的债。

于是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她微笑着,任凭神父将她的手交到那个陌生男人手中,任凭众人为这门“门当户对”的姻缘举杯庆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即将启程的行李,任人搬运。

马车驶离教堂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故乡的白桦林。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前往的那座庄园,会成为她一生中最漫长的冬天。

——

新婚后的第三个星期,公爵邸张罗起一场冬猎——不过是贵族们惯常的消遣,借着追猎狐狸的名义相聚,喝酒,闲谈,展示各自的骑术与马匹。娜塔莉娅作为新过门的少夫人,理应亲自去马厩挑选一匹合适的坐骑。这是她第一次踏进那座位于庄园西侧、终日弥漫着干草与马匹气味的宏伟建筑。

临近冬猎,马厩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对于一位不需要真正参与进打猎活动、只需同其他女眷们一同在外围的温暖木屋中品茶的夫人来说,坐骑是怎样的马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因此,总管只是唤来一个在马厩干杂活的姑娘前来接待少夫人。

那姑娘名唤索尼娅,并不似寻常的女仆。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草草束起的发辫随意地挽在脑后。她不假思索地牵了一匹棕色老马出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多说一句废话,禀报马匹脾性时的言辞简短得近乎生硬。

“它叫‘雪橇’,性子最老实,您牵走吧。” 索尼娅把缰绳递过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和一名与她并无区别的平民交流。

不过,娜塔莉娅的视线却没忍住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马厩最深处的破旧小隔间。

那里关着一匹灰白色的马。它的骨架不甚高大,但一袭浅色毛皮使得它在昏暗的角落也显得有些抓眼。

“那一匹呢?”娜塔莉娅指着那间马栏好奇道。

索尼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娜塔莉娅的视线,语调比刚才还要生硬几分:“那是‘白桦’,只是匹没被驯服的野马。它不认识什么夫人小姐,如果您不想把自己的脖子摔断,最好马上牵着‘雪橇’离开这儿。”

总管在一旁不停地谢罪,一边诅咒着索尼娅的无礼,一边懊恼着自己先前错误的判断——再怎么忙,也该叫名懂礼数的马夫来才是!而娜塔莉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索尼娅。在这个每个人都习惯了低头顺从的庄园里,这个叫索尼娅的姑娘,活得像是一株没有被积雪压弯的植物。哪怕对方的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在刻意回避与她发生更多的接触,娜塔莉娅也并不觉得被冒犯。

“它叫白桦?很好听的名字。”娜塔莉娅和善地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对着索尼娅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建议。”

索尼娅没有再回应,她转过身提着铁锹,快步走进了马厩阴影里。她既不想去奉承这位尊贵的夫人,也不想和对方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纠葛。

娜塔莉娅牵着老马缓缓走出大门。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忙碌的建筑。她竟觉得,那个在肮脏的干草堆里对她视若无睹的姑娘,比大宅里那个正等待着她的床榻,更让她觉得能顺畅地呼吸。

——

大宅里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新婚的少夫人并无多少自由。每当公爵夫人用那种挑剔的眼光审视娜塔莉娅的刺绣,或者她的丈夫在餐桌上用那种冷漠而居高临下的语气同她说话时,她都只能温顺地低头应承。大宅里的女仆们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丝不合礼仪的举止都会变成下人们私底下的谈资。

娜塔莉娅觉得胸口总是堵着一口气,沉闷得让她难以呼吸。她开始迫切地想要离开那间点着熏香、死气沉沉的大厅。

于是,一旦能找到些可以喘口气的时机,她便会摘下那些沉重的珠宝首饰,恳求那位自幼贴身侍奉的陪嫁女仆为自己遮掩一二,小心翼翼地避开难缠的管家和仆人们,顺着主宅后侧那条落满了橡树枯叶的小路,慢吞吞地踱步到这座充满牲口味道的建筑里。

事实上,在她初次心怀不安地踏入这幢宏伟的马厩时,情况远比她预想的要混乱得多。那时她站在宽敞嘈杂的大厅中央,四下张望,极力想在那些身穿衬衫、来回穿梭的驯马师与粗活马夫中,寻到那个冷淡的年轻姑娘。

然而,她的突然降临却惊动了正在巡视的马房总管。那位脑满肠肥的管事者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少夫人是因她上次的冒犯而前来治罪,连声赔罪告饶之余,骂骂咧咧地径直奔向马厩后院,像提溜一只待宰的羔羊般,粗暴地把正在那里收拾残料的索尼娅给拽了出来。

看着索尼娅那张紧绷而麻木的脸,娜塔莉娅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局促地向总管解释,说自己不过是觉得这姑娘上次挑选的马匹极其驯良,这才特意前来致谢。

像索尼娅这样无依无靠的底层马夫,在这座庞大的庄园里是基本没有资格在白日踏入大厅去侍奉那些高贵的纯血马的。她每天的工作,不过是等贵族老爷和驯马师们用完马、马厩开始变得安静时,做些清理粪便、修缮破损的木栅,或是照料几匹拉柴运粮的杂种劣马这样不值一提的活儿。

自那以后,为了不再给索尼娅招致无端的不幸,也避免为自己引来麻烦的猜忌,娜塔莉娅便学会了避开人多眼杂的正门,凭着记忆从侧门溜进去,直接绕到只有下等马夫和各种杂物间的后院。

她对自己解释说,这不过是为了能在猎场上更好地驾驭那匹棕色老马——是的,没错。

但索尼娅显然并不会理解这些。对这个年轻的马夫女儿来说,这位新来的贵族夫人就像是一只在错误季节里飞进马厩的昂贵丝绸蝴蝶,除了带来虚伪的香水味和令人烦躁的安静之外,毫无用处。

“您要是没有别的事可做,可以回您的大厅里弹琴,或是和其他夫人小姐们吃下午茶,而不是待在这儿妨碍我清理马槽。”有一次,当娜塔莉娅再次站在白桦的木栏前默默注视时,索尼娅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木刷重重地摔在木桶里,语气里满是毫无掩饰的嫌恶。

娜塔莉娅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温顺的目光看着这个满脸怒气的姑娘:“我并不想妨碍你,索尼娅。我只是觉得,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些。”

“安静?”索尼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圣骏堡笑话一样冷笑起来,“你们这些没出过庄园的太太真是古怪。这儿每天都有马匹因为干活而受伤,每天都有人因为受冻而生病,你们管这叫安静?我看您不过是吃饱了精面面包,跑到这儿来打发时间的。”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像主宅里那些训练有素的奴仆一样弯下腰肢。她只是直起那精瘦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用那只布满了粗糙茧子的手极其粗鲁地抹了抹额前的汗水,随后提着那只沉重的铁皮水桶,径直从娜塔莉娅身旁穿了过去,大步走进了马厩后侧的老旧仓库。

甚至连一个礼貌的眼神,她都吝啬于施舍给这位新来的女主人。

一连好几次,索尼娅周身的空气都维持着这种近乎死寂的僵持。每当娜塔莉娅好不容易找到大宅的空隙出现在这里,索尼娅便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牵着马匹或者提着工具远远地躲到后院深处;甚至宁愿在零下十五度的寒风里去啃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也不愿意和娜塔莉娅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以至于马房里管事们总是在知道后一边急急忙忙赶来对少夫人赔不是,一边怒斥这无礼的蛮子。而娜塔莉娅本人只是含着笑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们多管。

娜塔莉娅看着索尼娅在远处杂物间里闪烁的身影,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愤怒。在这个每个人都恨不得将面孔埋进灰尘里以示恭顺的庄园里,索尼娅的敌意,反倒成为了这片冰天雪地里最真实的东西。

只是,每当那个姑娘用那种充满力量、毫无修饰的姿态在干草堆里劳作时,娜塔莉娅的目光总会无法克制地跟随那道挺直的脊背。那种在胸膛深处隐隐跃动的悸动,像是一团在冰层下燃烧的暗火,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惧与羞耻。在那些由圣骏堡的主教们撰写的道德小册子里,一个女人如果无法对丈夫产生渴望,反而在看到另一个同性的粗野劳作时心跳加速,这无疑是灵魂彻底腐烂、被魔鬼诱惑的征兆。

她觉得自己生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恶疾。于是在回到大宅后,她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

——

冬猎终于在乌萨斯特有的隆隆礼炮声中拉开了帷幕。整座庄园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承载着一场属于贵族们的喧闹狂欢。娜塔莉娅的丈夫在那些穿着皮裘的客人面前表现得无懈可击。他用那种挑不出丝毫瑕疵的温柔声音为娜塔莉娅整理好水貂皮的大领子,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亲吻她手背。

娜塔莉娅顺从地微笑着,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封湖泊般的死寂。

在接下来的狩猎中,她骑着那匹棕色老马,安静而木然地跟在喧闹的狩猎队伍最后方。她看着成群的猎犬狂吠着将一只精疲力竭的红狐狸从白桦林里驱赶出来,看着男人们举起枪将那美丽的生灵击倒在雪地里。周围爆发出一阵阵带有烈酒臭气的欢呼声,娜塔莉娅只是将面孔往披肩里缩了缩,转过头,将视线投向远方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林线。

马厩在这几天变得异常忙碌。几十匹马被贵族们频繁骑乘,索尼娅作为马厩里最下等的杂工,不得不和其他老马夫们日夜连轴转,要在严寒里为那些汗流浃背的畜生刷洗、喂料,还要随时听候那些喝了酒的老爷们的差遣。

索尼娅的双手被冻裂了,鲜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对她来说,这些贵族的消遣除了带来无尽的劳作和喧嚣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冬猎在第五天的傍晚宣告结束,那些尊贵的客人们带着各自的猎物,在风雪中乘着马车陆续离去。当喧嚣彻底远离、庄园重新坠入那种带有坟墓气息的寂静时,娜塔莉娅坐在二楼那间小巧的更衣室里,任由两个负责粗活的老女仆为她整理着换下来的蕾丝披肩。

大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松木皮在火膛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老女仆们以为这位新夫人已经睡着了,便一边用干枯的手指折叠着衣物,一边压低了声音,用那种乡下特有的低沉语调嚼起了舌根。她们的话题从城里那位据说因为赌博输掉了大半个林场、因此被赶家门的伯爵少爷,到修道院里新来的、讲起道来声音像百灵鸟一样的年轻神甫;又从前些年和平民私奔后被人在河里发现尸体的子爵女儿,一路扯到老爷最近新迷上的那个巡回剧团的小戏子,甚至连那个住在庄园东侧、生了私生子还招摇过市的维多利亚女家庭教师也被她们用唾沫星子淹了个遍。最终,那干瘪的舌头拐了个弯,竟落在了西侧马厩那个总是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身上。

“……那丫头,随她那个死在雪地里的亲爹,骨头硬得像块铁。”老女仆将一件呢裙挂进橡木衣柜里,声音低得像是在吹一口气,“当年少爷喝醉了非要骑野马,她爹跪在地上拦着,结果被抽了一脸的鞭子。后来马惊了,她爹为了救人,脑壳被铁蹄当场踩了个稀烂……啧啧,这丫头命硬,倒像是生来克死她老子似的。老爷仁慈,事后赏了能买十头菜牛的金币,她娘擦干眼泪顺从地进大宅当了仆役,偏偏这丫头死活不肯跨进大宅一步,宁愿在马厩里冻掉手指……”

“可不是么,真是不识抬举的蛮子……”

更衣室的木门在管家进来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脆响,老女仆们的话音陡然戛然而止。

娜塔莉娅依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然而,在那些繁复的蕾丝与丝绸覆盖下,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开始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平民的命被贵族用马蹄践踏,而她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是被父亲用鹅毛笔写进了两个家族的政治账簿中,轻飘飘地交付了出去?

——

那是一个有些阴沉的午后。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重的铅灰色,大片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一场暴风雪。

白桦似乎感受到了气压的低沉,焦躁不安地用蹄子踢着木栏,发出沉闷的响声。索尼娅站在马身旁,手里拿着一把铁梳,正耐心地梳理着它的鬃毛。

娜塔莉娅在这样的天气悄然出现在了门口。她没有穿往常那件象征着少夫人身份的呢绒斗篷,只裹了一条极其朴素的、灰褐色的羊毛披肩。她站在门旁,脸色晦暗而疲惫,厚厚的脂粉都遮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就好像门外那片泛着铅灰色的阴沉天空。

“我……我想给它喂一点燕麦。”娜塔莉娅走到木栏旁,从披肩下伸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布袋,里面装了一些像是从餐桌上拿下来的、饱满又没有杂质的燕麦。

索尼娅停下了手里的铁梳。连续几天的繁重劳作让她的肩膀有些酸痛,而娜塔莉娅此时那种低微、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祈求的语调,也让她难以再维持先前的冷漠。

她把身子往旁边让开了一点,右手依然死死地扣着白桦的缰绳,低声说道:“随您的便吧。不过它脾气大,您喂的时候别让它咬掉了手指。”

娜塔莉娅那干瘪的唇角勉强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微笑。她解开了布袋的绳子,将那些干净的燕麦倒在自己毫无防护的掌心里,跨前一步,将手伸到了白桦嘴前。那匹看似充满警惕的灰白色马匹比娜塔莉娅想象得要温驯,只是抽了抽鼻子,便用湿润的嘴唇从她掌心里卷走食物。

就在娜塔莉娅喂完燕麦、准备将手收回来的那一瞬间,白桦突然有些神经质地甩了一下脖子,娜塔莉娅受惊之下本能地将手臂向后一缩。这个有些剧烈的动作,让那条并不算合身的灰褐色披肩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了下去,连带着她里面那件昂贵丝绸内衬的袖口,也一并向上翻卷了一寸。

索尼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定住了。

在那一截原本应当由蕾丝和珠宝精心呵护的、雪白纤细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两道青紫色的淤痕。那绝不是什么不小心磕碰在桌角能够形成的伤痕——两道青紫色的淤痕呈现出属于成年男子粗暴手指抓握所留下的指节形状,淤痕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着诡异的黄绿色。

娜塔莉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索尼娅那近乎凝固的目光。她猛地向后退去,后背撞在马厩的松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一瞬间,在那个公爵少夫人的躯壳里,属于阶级和教养的屏障荡然无存。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羞耻、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但这种真实的软弱仅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娜塔莉娅用尽全身的力气,有些颤抖地将袖口死死拉回原处,重新用披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抬起头,迎着索尼娅那冰冷的目光,脸上再次挂起了一个得体、挑不出任何瑕疵,却又憔悴得如同纸扎般的微笑。

“这儿的风有些大……我不小心在主宅的楼梯上摔了一跤。”她试图用那种冷静的、刻意的贵族腔调解释道,尽管这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索尼娅站在原地,手里还是死死地攥着那把铁梳。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强颜欢笑的女人。她想起父亲脸上那道被公爵马鞭抽出来的血痕,想起冷漠的管家仿佛施舍般扔下的那一小袋金币,想起自己的娘就算忍着泪水,也还是要在大宅里顺从地对贵族老爷们下跪。

但那股翻涌上来的愤怒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冷漠盖了过去——那是贵族们自己的肮脏事。这帮残暴的压迫者和虚伪的享乐者就算对待“自己人”,也同样的令人作呕。

索尼娅没有戳穿她的谎言,但也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给白桦刷起毛来。她再没看过娜塔莉娅一眼,仿佛门槛旁站着的只是一道并不存在的阴影。

娜塔莉娅僵硬地站在原地,空气里的沉默像冰水一样浇在她身上。她的手指死死绞着披肩的边缘,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她轻轻地退到门口,随后转身仓皇地离去。

马厩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皮革与干草的气味在油灯有些昏暗的光下弥漫。索尼娅还在机械地梳着毛,可她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下来。哪怕她极力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娜塔莉娅衣袖下那两道淤痕,却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脑海里挥散出去。

——

深冬的庄园,彻底笼罩在了寒潮中。

主宅那边的喧嚣与醉饮一直持续到深夜。长条橡木桌上摆满了烤鹿肉与烈酒,少爷正与几位外省来的勋爵推杯换盏。娜塔莉娅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袭剪裁极为体面的深蓝色缎子长裙,领口高高立起,刺绣蕾丝严严实实地贴着脖颈。

在大厅嘈杂的谈笑声中,少爷忽然将一杯满溢的伏特加重重敲在娜塔莉娅面前的桌面上。

“喝掉它,我的娜塔莎,”他的声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威压,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戏谑,“勋爵阁下正在夸赞你的服从与教养,别扫了大家的兴。”

整桌宾客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娜塔莉娅身上。娜塔莉娅的手指在桌布下死死地绞在一起,胃里翻江倒海。她极度恐惧那种烈酒灌入喉咙的感觉,更恐惧丈夫在众人目光注视下那种无声的压迫——他的手掌正看似温情、实则极其用力地捏着她的后颈,拇指指节重重地抵在她颈椎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那股暗劲就会让她整条脊椎发麻。

“怎么,少夫人不给面子?”旁边的勋爵打趣道。

娜塔莉娅的面孔在耀眼的烛光下白得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纸,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眸里满是极力压抑的颤栗。她咬着下唇,低下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顺从地举起酒杯,将那刺喉的烈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发出满意的哄笑,少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重得让她几乎岔气。

半个时辰后,娜塔莉娅借口身体不适,在仆人们低头窃笑的目光中踉跄着退出了喧闹的厅堂。她没有回那个富丽堂皇但冰冷的卧室,而是像寻求庇护一般,再次逃进了马厩。

夜里的马厩不像白天那样充斥着马匹的喷气声与马夫们的呼喝,只留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几个烂醉的底层马夫一边刷着马槽,一边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些什么。娜塔莉娅紧了紧披肩,低着头绕进了熟悉的杂物间。

当木门被推开时,索尼娅正蹲在堆满旧马具的木箱旁清理杂物。她抬起头,看见裹着华服、却无比憔悴的娜塔莉娅站在门槛旁。

今晚的少夫人脸色泛着病态的酡红,连站立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僵硬的防御感。更刺眼的是,在她极力拉紧的狐皮披肩缝隙里,高领蕾丝不知是因外力还是怎样,卷了边儿,露出了脖颈皮肉上新添的、有些触目惊心的指痕。

索尼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着她。过了一阵,她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干草,走进内侧的小隔间,提出来一个盛着微弱炭火的旧铁盆。

“过来吧。”索尼娅把铁盆搁在干草堆旁,用鞋尖将其往娜塔莉娅的方向踢了踢,“大宅里那股难闻的酒气都熏到这儿来了。”

娜塔莉娅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索尼娅会主动招呼她。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迈开冻得有些发僵的腿走过来,在索尼娅指的那个木箱上小心地坐了下来。

小小的火焰摇摆着,散发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热量。索尼娅没有走开,她靠在旁边的木柱上,抱着双臂,低头看着这个连发抖都极为克制的贵族少夫人。

“看起来,您今晚本该在大厅里陪着那些高贵的客人。”索尼娅打破了沉寂,语气依然有些生硬,但早已没了先前那种带了刺的嫌恶。

娜塔莉娅盯着铁盆里忽明忽灭的红炭,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高贵的客人……他们只需要一个会点头、会微笑、会按时举杯的摆设。若是我留在那儿,只会让人觉得坏了兴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烈酒呛过后的哑。索尼娅从上往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银丝上,又落回她脖颈上那道隐秘的伤痕。

“他下手很重。”索尼娅突兀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娜塔莉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披肩扯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您为什么不写信回家去?”索尼娅皱起眉,眼里的冷漠被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解与质问取代,“您是伯爵家的大小姐,又不是从市场上花几个铜板就能买来的奴仆。既然在这个地方像个囚犯一样受罪,为什么不写信给您那同样尊贵的父亲,让他们接您回去?”

娜塔莉娅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绝望,甚至带着几分可笑的悲凉。

“回去?”娜塔莉娅轻声重复着,声音飘忽得像要被风雪吹走,“索尼娅,你以为贵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她幽幽地看着索尼娅那双疑惑的眼睛, “在我出嫁前的那天晚上,我的父亲把我叫进书房,不是为了祝我幸福,而是告诉我——这门婚事换来了我的家族作为新贵族在切尔诺伯格老牌贵族阶层的认可,甚至好几笔债款的延期。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桩已经敲定、概不退换的买卖。”

娜塔莉娅顿了顿,嘴角的苦涩更深了:“如果我逃回去,我的父亲只会亲手把我装上马车送回来,并为了我的‘不体面’向我的丈夫赔罪。在他们眼里,妻子服从丈夫是天经地义的神圣职责。只要我还没死,这就不是什么大事。”

木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木门缝隙的呜咽。索尼娅没有说话,她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慢慢紧握成了拳头。

这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穿呢绒长裙的贵族女人,和那些被卖进庄园做苦力的平民姑娘没有任何区别。她们都被绑在同一个名为“阶级”的绞刑架上,只是娜塔莉娅身上套着的那副枷锁,是用金银、珠宝和蕾丝做成的罢了。

“天冷了。”索尼娅突然动了,她转过身,从后方的草料堆里抱来一捆新鲜干净的干草,厚厚地铺在了娜塔莉娅脚边;又拿过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搭在了那个冰冷的木箱上。“以后您要是来,”索尼娅低着头,一边整理着干草,一边低声说道,“就坐这儿。这儿还算避风。”

娜塔莉娅看着脚下被铺得整整齐齐的干草,又看了看索尼娅那张不再紧绷的侧脸,长久以来干涸的眼框里,第一次隐隐泛起了温热的湿意。

然而,也正是因此,她没能发现回到大宅时,衣裙下摆挂着的几根干草。

——

在那之后,娜塔莉娅很久很久没有再来。

一周,两周……马厩深处那间杂物间的木门再也没有在寒夜里被推开过。

最初索尼娅告诉自己,这挺好,贵族少夫人终于厌倦了杂物间的脏臭,回归了她高贵的社交生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索尼娅开始发现自己给杂活马清理马圈时总是频频走神,甚至在听到一点风吹门板的异响时都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某种沉重的担忧像毒藤一样在她心里蔓延。索尼娅好几次在傍晚干完粗活后,躲在马厩楼上的窗户旁,凝望着主宅的方向。她把拳头捏得指节泛白,可脚下却像钉了钉子一般,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她只是一介卑微的马夫,去了大宅又能怎样?

直到大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杂物间的木门终于传来了她熟悉的那个、有些小心翼翼的吱呀声。

索尼娅猛地转过身。

娜塔莉娅站在门后。她几乎大半个人都裹在了厚重的衣物里,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欲坠。可在看到索尼娅的那一刻,娜塔莉娅那双空洞的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疲惫的微笑。

那个微笑到底还是击碎了索尼娅的心底那层长久的坚冰。她急切地将娜塔莉娅拉进杂物间内部的小房间,顺手栓上了门闩,短暂地将外界的风雪和喧嚣与这儿隔绝开来。

“您这是怎么了?!”

索尼娅几步跨上前去,不等娜塔莉娅反应过来便一把抓住了她藏在披肩下冰冷发抖的手。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反常,粗粝的老茧贴着娜塔莉娅柔软光滑的皮肤,“大半个月……您知不知道您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死人!他究竟对您做了什么?”

手上传来的痛感与那急切的质问,让娜塔莉娅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娜塔莉娅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再也维持不住贵族的体面与从容,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索尼娅安静地想,原来一个人还能流这么多眼泪。

“其实……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娜塔莉娅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所有人都说他温柔体面,连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新婚那一晚……我做不到。” 她停住了,像是连回忆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他碰我的时候,我害怕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把他推开了。他认为这是我对他的忤逆,于是第一次打了我。”

昏暗的旧油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微弱而摇曳的光斑。空气冷得发硬,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在空中凝结成滞重的雾霜。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暗青淤痕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后来有位好心的老女仆悄悄告诉我,他的前任夫人不是病死的,也是被活活打死的。公爵赔了她娘家很多钱与地产,事情就过去了。我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他们大概也会赔很多钱吧。”

索尼娅没有打断她,可垂在身侧的双拳早已死死握紧。她极力克制着胸口剧烈起伏的狂暴怒火,齿缝间透出一股冰冷的恨意。“这就是那些龌龊的老爷们干出的事。”索尼娅盯着地上的虚无,声音嘶哑,“以为有钱就能随意糟蹋别人的命……可您凭什么要死?”

她顿了顿,有些别扭地转过脸,“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要是在大宅里待不下去了,就到这儿来喘口气。只要我还在这儿干活,这间屋子的门就给您留着。”

娜塔莉娅怔住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不是对她说“忍一忍”,不是教导她“这是妻子的职责”,而是粗粝但真实地接纳了她的痛苦。

她鼻尖一酸,眼泪再次涌出。她指尖攥紧衣角,嘴唇颤抖地开合,终于还是艰难地将压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其实……他会这样,也是因为我。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我是个不正常的人……他靠近我,我的身体就会排斥、会害怕,我怎么都控制不了。”

索尼娅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突兀地问:“你是只怕他,还是别人碰你也会这样?比如,小时候照顾你的嬷嬷,管家,”随后,她指了指自己,“或者我?”

“不……我只是……” 娜塔莉娅摇了摇头,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雷霆,轰然击中了她一直以来混沌不安的内心。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害怕男人,但她此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民姑娘——这个表情冷硬,却给过她仅有的温度的人。索尼娅的面孔并不柔美,甚至因为长年的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粝;可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关心与执着,却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点燃了娜塔莉娅血液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这不是对男人的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被允许拥有、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渴望——她渴望同类的温热,渴望眼前这个同为女性的存在。

“不想说也可以不用说。”索尼娅看出了她的迟疑,语气软了下来。

然而下一秒,娜塔莉娅却突然向前倾出了身体。

在索尼娅震惊的目光中,娜塔莉娅微微偏了头,将自己冰冷而柔软的唇轻轻地印在了索尼娅的颊上,像是一片飘落的细雪。

接触只有短暂的一瞬。娜塔莉娅像是理智突然重回大脑一般,双眼瞬间放大。她看着索尼娅错愕的表情,脸庞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褪得一干二净。

“不……对不起……”

娜塔莉娅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只踩中了陷阱的受惊小兽那般落荒而逃,在积雪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

那次冲动的越界,将娜塔莉娅拉入了更深的惶恐与煎熬之中。

她羞于再去见索尼娅,甚至一想到索尼娅可能流露出的厌恶或冷漠,整颗心就像是坠入了冰窟。好在她那个贴身的陪嫁女仆极为忠心,不仅替她和其他难缠的人们周旋,还对外宣称少夫人身体抱恙,推掉了大宅里那些繁琐的日常问候。

这几日少爷因城里的账目与矿山事务需要出门,大宅里难得少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暴戾。娜塔莉娅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她央求自己的女仆为她找来一套极其朴素的粗羊皮衣裳,褪去一切显眼的饰物,将一头显眼的银丝束起、遮掩在帽子下,趁着午后仆人们倦怠的间隙,偷偷溜出了主宅。

庄园的花园后方有一片被废弃多年的老林场。以往坐在窗前远眺时,娜塔莉娅曾无数次望着那片死寂的白桦林发呆,幻想自己能躲进那个不被任何人窥探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可当她真的一深一浅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入这片树林时,那预想中的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她的眼眶干枯得厉害。

就在她失神地靠在一棵枯死的橡树旁时,一阵踏雪的细碎蹄声打破了死寂。娜塔莉娅惊慌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清亮柔和的眼睛——是“白桦”。

白桦停下脚步,喷出白色的热气。而在缰绳的另一端,站着一身粗麻厚袍的索尼娅。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少夫人?”索尼娅显然也极其意外,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娜塔莉娅局促地站直了身体,手指死死捏着裙摆,脸上泛起一阵尴尬的红晕。

好在索尼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她拍了拍白桦的脖颈,打破了沉默:“白桦远远就嗅到了您的气味,是它带我往这边走的。”

“它……可以在这里散步吗?”娜塔莉娅为了掩饰慌乱,赶忙将话题扯到了马身上。

“算不上散步,只是偷着出来喘口气。”索尼娅松了松缰绳,看着白桦低头去拱雪地里的枯草,语气沉了下来,“大马厩里的高档跑马场是给老爷们那些高贵的纯血马准备的,有专门的驯马师伺候。”

索尼娅垂着眼,看向白桦的眼神里透出可能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白桦是我爹当年捡回来的小野马。爹走后,老伙计们保下了它,但它在马厩里只能当最下等的杂活马,拉柴拉粪,没资格去跑马场,我也只能趁着休息日偷偷牵它来这片废林场走走。”

娜塔莉娅静静地听着,眼神落在索尼娅侧脸处被寒风吹出的微红。她感到积压在内心的苦闷,仅仅只是因为见到了这个姑娘,便奇迹般地开始消散。

“原来是这样……”娜塔莉娅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轻轻抚摸着白桦的鼻梁。白桦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温顺的喷气声。

那一天边微弱的冬日阳光洒在雪地上,娜塔莉娅的唇角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那不是对贵族宾客的应酬,也不是面对奴仆时的伪装,而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明朗而清澈的笑容。

索尼娅看着她的笑脸,眼神闪烁了一下。

“少夫人。”索尼娅突然开口。

“嗯?”娜塔莉娅微笑着转过头。

“那天晚上……”索尼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满是极其纯粹的困惑,“您在杂物间里……为什么突然碰我的脸?那是你们贵族之间某种特殊的礼节吗?”

娜塔莉娅脸上的笑容在凝固了。

看着索尼娅那张写满了茫然与纯粹疑惑的脸,娜塔莉娅明白,她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规矩森严的世界里,一个普通人的脑海中根本不会有这种“离经叛道”概念。那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令人困惑的举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伴着神秘的如释重负涌上心头。娜塔莉娅缓缓收回了摸马的手,低声道:“不……对不起。那不是什么礼节,只是我昏了头。”

她没有再解释,也不敢再解释。

娜塔莉娅重新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白桦那双干净无瑕的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羡慕。“它真好……至少在这里,它是自由的。”

——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不过是暴风雨前精心布置的陷阱。

娜塔莉娅还没来得及从小路溜回主宅,便在后门的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面色阴沉的女仆长。女仆长带着两个身强体壮的粗活妇人,一言不发地将她死死钳制住,押送到了客厅。

昏暗的大厅里,本该远在城里办事的丈夫正端坐在高背椅子里。

他手里晃动着半杯烈酒,脸上毫无惊诧,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酷。原来,关于少夫人频频往庞大的马厩深处跑的风言风语,早已在这位多疑的贵族心里种下了毒刺。再加上娜塔莉娅在床榻上发自灵魂深处的僵硬与排斥,和就算有人想刻意隐瞒、却还是作为物证被提交的那些从她衣裙上摘下的干草,终究撕裂了他最后的耐心。

他根本没有要紧的公事——所谓的前往城里,不过是他抛出的饵,专门为了证实心中的猜忌。而娜塔莉娅,竟真的在他离家后的第一时间,溜出了这座大宅。

“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

少爷缓缓站起身,将酒杯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几步跨上前,眼神狂乱而扭曲,一把拽住娜塔莉娅的发丝,将她整个人半提起来。

“说!你急着溜出去私会的,是马房里的哪个狗杂种?!”

“没有……我没有……”娜塔莉娅剧烈地颤抖着,极力发出微弱的辩解,可这苍白的言语在早已认定真相的暴君耳中显得如此可笑。

“宁可去那个臭烘烘的牲口棚,也不愿意让我碰你一下,是吗?!”

暴怒彻底吞噬了男人的理智。对于一个将一切视为所有物的暴君来说,妻子的抗拒与隐秘的逃离,就是对他尊严最大的践踏。

……

天色渐渐转黑,索尼娅牵着白桦回到马厩时,风雪已经漫天卷来。

索尼娅刚把白桦栓进马厩的角落,父亲生前的挚友、老马夫皮奥特大叔就慌慌张张地闪了进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恐惧而剧烈抖动着。

“索尼娅!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皮奥特一把拉住索尼娅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听大叔一句劝,这两天死也别往大宅那边凑!绝对不能去!”

索尼娅心里一紧:“发生什么事了,皮奥特大叔?”

“少爷……少爷根本没进城!他是假装离开,回过头来抓少夫人的包啊!”皮奥特浑身发抖地比划着,“听说少爷早怀疑少夫人往马厩这边跑是和什么人有勾搭,今天当场把少夫人堵在后门了!那动静……全大宅的仆人骨头都吓酥了,少爷正在主楼发疯呢,指不定要弄出人命来啊!”

老马夫的话像是一把重锤,轰然砸在索尼娅的脑门上。她瞬间联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废林场的偶遇,联想到了娜塔莉娅身上那些越来越多的伤痕。

索尼娅甚至没听清皮奥特大叔后续的劝阻,猛地推开他,拔腿冲进了风雪之中。

主宅在夜色中像是一座死寂的坟墓。宅子里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欢声笑语,甚至连往日巡逻的护卫都不见踪影。仆人们聚集在大楼一角,低着头窃窃私语,却没人去制止主屋里的狂暴。

索尼娅扯住一个想往外逃的受惊女仆,将她拉到角落,言辞粗暴地逼问她少夫人的房间位置。在女仆瑟瑟发抖地指出后,她飞快攀上了最靠近那个二楼房间阳台的树,顺着在风雪中剧烈摇晃的枝丫,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着那扇紧闭的落地窗撞了过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索尼娅翻滚着落进房间,顾不得身上的擦伤,挣扎着站起身来。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娜塔莉娅静静地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她身着一袭纯白的睡裙,长发如瀑般披散,显得身上喷溅的大片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柄壁炉上的黄铜烛台,烛台的底座甚至已经变形,红白夹杂的液体顺着变形的部分缓缓滴落。

在她脚边的血泊里,躺着那位公爵之子。他的头颅深深凹陷了下去,血肉模糊到难辨五官,四肢早已没有了动静。

娜塔莉娅听见动静,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明白,如果今天不用这个烛台砸碎他的脑袋,那么明天躺在原地的就会是她自己。

看清来人是索尼娅后,娜塔莉娅的眼中漾开一抹温柔的涟漪。那沾着血迹的唇角缓缓地绽出一个笑容,美艳至极。

“索尼娅,”她柔声道,微弱得近乎叹息。“你看,他再也不能打我了。”

索尼娅僵住了。胃酸翻涌,寒意攀上她脊髓,但身体还是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三两步上前跨过尸体,握住娜塔莉娅沾满鲜血的冰冷双手;随后侧过头扫了一眼窗外深厚的积雪,蓝色眸子中的红瞳仁像是冬夜中的烈火:“能跳吗?”

娜塔莉娅怔怔地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等娜塔莉娅多说一个字,索尼娅便骤然揽紧了她的腰,迎着呼啸的凛冽风雪,径直向着二楼窗外漆黑的积雪纵身跃了下去。

冰冷的风瞬间灌满了她们的衣袍。娜塔莉娅伏在她肩头,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

两人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索尼娅迅速站起身,拽着身躯虚弱的娜塔莉娅,像两只在黑夜中跌跌撞撞从陷阱中逃离的野兽,一路穿越风雪,直奔向马厩后门。

白桦远远听到索尼娅急促的脚步声,在马厩里不安地踢打着马蹄。索尼娅根本无暇去搜寻挂在墙上的钥匙,她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用习惯了的砍柴斧,借着腰劲挥臂劈下,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厉鸣,直接将马栏上的铁锁生生砸裂。

这暴烈的动静顿时惊动了周围的马匹,暗处接连响起阵阵嘶鸣。索尼娅丝毫没有顾及这些,她一把扯下平日挂在木桩上供马夫御寒的粗布披风,劈头盖脸地将已经冻得颤抖的娜塔莉娅紧紧包裹起来,随后径直将她举起安置在鞍座上。紧接着,她踩着蹬子,动作利落地翻身跨到了前方。

双脚猛夹马腹,白桦仰天发出暴烈的长鸣,趁那些夜班马夫还未反应过来便狠狠撞开侧门,带着两人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雪夜之中。

大宅的灯火在身后迅速缩成微弱的点,尖叫声与骚乱声终于从远方隐隐响起。冰冷的风雪如利刃般割在脸上,带来阵阵刺痛。

娜塔莉娅贴着索尼娅并不宽阔的后背,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对方那散发着干草与马匹气息的粗布衣领间。冰冷的雪花不断倾泻在她们身上,可躯体紧紧相贴的地方,却正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

狂风在耳畔呼啸,大雪悄无声息地将身后所有的脚印与罪恶悉数抹去。

娜塔莉娅缓缓转过头,回望身后——那一座囚禁了她、吞噬了无数尊严与鲜血的庞大庄园,终于彻底隐没在了漫天飞舞的冰雪尽头。

冰冷的风霜灌进肺里,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可她却忽然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吸进活人的空气。

她不知道这条狭窄的雪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是荒芜的森林、严酷的边境,还是死刑犯的绞刑架。

然而,当无边无际的白雪在夜色中不断向身后退去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到,前方那片漆黑而未知的光景,属于明天。

Fin.

Notes:

你好,感谢你看到这里!
其实一开始这只是个普通的雷梗概念,但不知不觉就往比较正经的方向构思了,虽然最后写出来可能变成了另一种更容易雷到人的东西。
虽然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个题材注定不会吸引到太多读者,但能写出来还是让我很开心。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和学习的过程。这篇必然还是存在着许多不足,但我已经把大部分想表达的给表达了,不管是剧情还是风格,因此还是比较有成就感的。
如果有反馈我会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