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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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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5
Words:
5,3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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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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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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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望博 春江花月夜

Summary:

千百年来亦如月,不曾入世,如今倒做了一个时辰的苦情人。

Notes:

祈祷有人发现我的小巧思……

Work Text:

  

 

 

 

 

 

 

 

 

 

暮色将沉。在大炎境内例行完成作战任务后,二人选择在当地寻一家旅馆落宿。望问博士为何不回罗德岛,"大炎风物万千,先前皆行程仓促,这次有了正当理由,岂不盘游寻乐一番?"博士笑道,再说,在你旁边天塌下来也不会被砸着。望摇摇头,说随你心意,随后轻叹一口气,跟随着博士半蹦半跳的步伐进入城中。傍晚城中正为鼎沸,花灯雕镂悬挂在家家户户的房檐与屋瓦,星点明莹汇成河海,灯火通明。小贩的叫卖声与孩童嬉戏声不绝于耳。河流折射出亮光,而后颜色渐深,蜿蜒向尚不可知的尽头。

 

这里位处南北交界,望指出,大约九百年前,北方战乱频繁,真龙政权更迭,北方流民大规模向南迁徙,南北文化交融的第三次发源地大致就在此地。他望着集市上的人海,或许正因如此,这里人的口音既不像南方也不像北方。"浮萍落根。"博士接了一句。随后沉默几秒,哎,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日正事可不在谈古论今。他挥挥手会意望向前走。望平静的嗯了一声。

 

再往城中去,糖浆的甜裹挟着油炸的香气,博士差点馋得走不动道。当然,也因为人流。入口处最为尴尬,艺人表演的场地大多集聚于此,此时汇演开幕,围观群众像面团一样和在一起,规模逐渐膨发,走一步路都要费不少气力。望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不是怕人而是不知该如何对待人流,毕竟他也记不清上一次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博士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但也不好受,逐渐和望被挤到一块去。博士是要比望矮大半个头的,这个身高和阿米娅说话很合适,但和望站在一起,特别是粘在一起,就会很奇怪。因为即使望刻意地与博士保持微小的间隙,此时博士的头发还是会时有时无地蹭在望衣口敞开的胸膛。"……"望有些难堪也有些难耐地微微别过头,摩挲着右手边的刀柄,稍俯下身子问博士想不想走的快一点。嗯?莫非你会轻功能飞檐走壁,还是说你想用分身走过去…博士回过头,眼眸明晃晃地与他相接。望没有立刻回答,沉一口气拿出身旁的剑,并不拔出鞘,只是握住刀柄微微往前给博士探出一片空间。"抱歉,要事在身。借过。"声音不大但宽阔。

 

方才躁动的人群顿时安定几分。人多眼杂,一开始二人也并未引起其他人注意,但现在望一开口,身边的人纷纷侧过头。本来望身形就拔高,身上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如此一来更让人再感三分阴沉。人群里传来几声低小的惊呼,随后纷纷让开一条窄小的道路供两人穿行。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博士加快脚步穿过人流,贴在望的旁边低声道。"……"望垂眸。无意恐吓…下次我会换个方式。咦?你胸前怎么红了一块。博士问完话后发现望袒露地盯着自己的脸,像要开口却又不言,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些事。难道是我刚才…咳,没什么。

 

走出最拥挤的路口,二人过了桥。桥上人不算多,站在上面,望和博士都不着急走。博士悄悄抬起头看向望,他靠着石栏看着眼前一切。望的目光是平的却又不像死水,不如说是一汪绿谭,面对什么景就会映照出什么模样,不再有丝毫浮动。目光里没有惊奇没有嫌恶甚至不再有平淡,仿佛只是在一片久远的记忆里摸索着什么,却也不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花灯与屋檐上灯笼的亮光在河底荡漾开,撞出一片碎金,孩童的嬉闹声相接,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裹挟着普洱茶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漏出来,酝酿着他许久未识的烟火气。即使不是真身,上一次从岁陵出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走吧,望开口。

 

尽管两人除了刚才在人群里那段时间都始终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但博士总觉得望刚才就好像一直靠在自己身旁一样。走到一个斗戏法的摊铺面前,博士不由停下脚步。一个穿旧袍子的中年男人飞快地把玩着手中的铜钱,不知用什么巧劲捏碎了,翻过手背过来一看,又有两枚崭新的躺在手心。一旁的小孩都哇地叫起来。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流程。看出门道了?博士凑近望身旁低声道。后两枚自然是替的,望淡淡道,第一枚本来就是碎的。手法太慢,骗小孩倒是足够。不过……

 

等博士反应过来,望已移步到一旁,他定睛一看,河边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一个棋摊上摆了一道残局。一旁的牌匾上几个大字:破此局者,得三百银元。几个老大爷围着棋盘议论纷纷。博士走到望旁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低吟着思索。博士不很懂棋也只了解个大概,他简单在脑中推演一番,眼下可用的活棋无论怎么走,对方似乎都能瞬间粉碎自己的攻势。往前走是死,往后走也是死。如何是好…

 

"感兴趣?"望问他。破局之法你自然看得出来,我也不能甘落下风。博士微微蹙眉,喃喃自语。正面突围会被反吃,侧面接应又没有气眼,那么我该……

 

那么你该上去试试。望轻轻推了推他。放心,这种局不稳赚但也不会赔。啊?我……博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半推半就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对面的男人刚准备收摊,看见面前落座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小伙子看着面生,今日想必是远道而来?他把棋局重新摆好,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既然想试试,也不能让年轻人扫了兴。可恶,完全是想看我笑话吧……博士一边暗自咬着牙,一边紧紧抓着裤腿。如今的局和他方才在边上看的没有任何区别。他拿棋的手在空中停在一半,僵住了。博士知道自己下不去。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十次,每一遍都会死。正面突围会被反吃,侧面接应又没有气眼……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老头咳了一声,他转头看向那边,同时看见了望。

 

夜幕渐渐完全笼盖了天空,双月隐隐浮现在天边,透出微微亮光,但还尚不明朗。望其实并没有看他。一片树叶掉入河流中,他只是弯腰轻轻划动水面,水流的改道让本来会撞上桥墩的叶子穿过桥洞流向河道深处。博士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放回棋盘,放到中间被堵死的白棋身上,好像明白了:如果这盘棋就像树叶,只是需要稍微改道而并不是要先突围呢?

 

博士依着烛火暖黄的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第一子,周围的人顿时都"害"了一声,叽叽喳喳的,讲的方言博士不懂也无心揣测。第二子,争议声更大,博士落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第三子,第四子,身边瞬间安静了下来,博士抬起头,发现对面男人拿茶杯的手顿住了。"是一棋妙手,"望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拍拍立在旁边的木牌,说,那么不知摊主能否兑现牌匾上的诺言?

 

面前的男人脸扭成一团,难说到底是什么表情,最后带着奇异的光彩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博士,最后爽朗一笑:"好,厉害,哈哈哈哈……看来当真不是俗人,这一盘我也输得痛快!"男人爽快地把桌子底下的一袋沉甸甸的钱提出来,放在棋盘上。

 

"真神了,这大叔在这儿摆了快一个多月,头一次碰见真把这局下通的…"一旁两个年轻人摇摇头,"看来遇见行家砸场子喽。"

 

住店的钱有了。博士提着袋子走出人群后先一步开口,语气里的得意完全无法掩饰。明明知道这样很小孩子气但忍不住。你刚刚的那手弃子想了多久?望看了博士一眼,眼里说不出有什么东西。嗯,两息左右吧?总之还是要谢谢你了,没有你的指点我完全想不到……博士感慨道,果然术业有专攻啊。我多此一举,那片叶子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停在桥墩上。望没有看他。呵,夸人何必拐弯抹角?博士笑着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要是换成小孩,未必听得懂你一句话。我并没有同一个孩子讲话,博士。望回答道。我看你分明觉得我幼稚,博士把手背在身后。望又叹了口气。——糟糕,刚才搞忘问摊主哪里有旅店了…博士摸着脑袋一副懊恼状。我问过了,再往前走就是。望又回过头看他一眼。

 

月渐渐升起来。清亮的月光铺洒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为夜里仍在奔波的旅客安静地点上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离闹市区渐远,嘈杂的人声也离人远去。博士不禁抬起头,哇真亮啊,今天是满月呢。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洁的夜空果真没有一丝杂乱的云,方才还含羞不肯露面的月一下跳脱出来,如潮水般的光亮奔涌而出,夜空与地面的交界好像也再不甚明晰。听说东国人表白的时候,不会直接说我喜欢你,而是说「月色真美」。博士没来由地蹦出一句。有所耳闻,望附和道,听说是一位作家所作。——有没有觉得和你的说话方式很像?他突然问。"……"望便闭了嘴,一路上不肯再多说一句。

 

到了旅馆后掌柜告知今天空房充裕,从通铺到稍房再到头房应有尽有。钱倒不是问题,选哪种好呢…博士有些苦恼,这可比下棋还麻烦。当然还有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出来的问题:租几间房。没等他想好,望抢先接过话头,"一间头房,多谢。"掌柜的老板娘看二人一眼,对博士笑道,您先生一看便气宇不凡,果真出手阔绰。博士作惊恐状,不不不不我们不是那个关系…那想必便是八字还差半撇,老板娘笑道。…能否带我们进房?望看不下去,扶额。

 

小二端了些果品领着两人上楼来到房间。有钱了还真是不一样…博士上楼时跟在望旁边小声说。望挑开博士的揶揄,头房采光最为上乘,况且,这种客栈通铺的床铺大都是同外面马厩一样用稻草垫着,自不敢让您屈尊。博士见自讨没趣,只能说好吧好吧,你说的就像你来过很多次一样…望没应答。我还是走到你前面吧,总感觉会踩到你的尾巴,他嘟囔着跨了两个大步。步入客房,屋内陈设当真别有洞天。桌椅之类整洁明净,木料亦上乘,桌上茶具规整,让人挑不出毛病。秀丽的屏风恰当地隔断开卧室与正厅,灯光照在屏风上,看得出是不错的料子。墙边琴棋书画一样不少。

 

可以嘛,博士对望说,品味不错,看来钱没白花。望暂且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上前拉开房间的槅扇门,走到门外的台子上。温和但并不倦怠的夜风袭来,撩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博士微微眯起眼,甚至觉得此时的月光比今天的太阳还刺眼三分。他再次走到望旁边,手放在栏杆上把身子往前探。这时他才发现,屋子外面通着一条河,正是他们刚才走过的石桥下的那条。只见此时四周敞亮,江宽水阔,河岸的另一边竟已经宽的有些望不太清,完全不是刚才在城里所见那般。月更寂更冷,光亮但不暖,河水仍然细碎的闪着光,却总让人感觉有什么不同。与泛着寒光的江面遥遥相望,清晰却不再真切,博士顿然生出一份若即若离之意。

 

“月出皎兮。”博士感慨地吐出一句诗。…佼人僚兮①。望的声音很小。——嗯?我没背错吧?博士问他。不重要,望说,诗词不为一家之言,只要人心中有抒发感怀,在前人的词中再添再改未尝不可。这样啊,博士点点头。望有些少见地开口问他,博士,大炎的月,与你在别处所见,有无不同?

 

嗯……博士低着头沉思着,倘若当真来讲,自然没有不同,月亮还是两个月亮,形状还是圆的,一千年一万年亦不会变;但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遇见相同之景,心境亦有不同。比方现在此情此景,多少也会让人心思怅惘啊。望不置可否地点头,正欲再开口,正门开了个小缝。小二提着热水上来殷勤问,“二位客官可要用饭、可要沐浴?”望看向博士,我不用,温壶酒来吧。博士有些犹豫,倒不用吃饭,沐浴……他看向一旁的望。望无语凝噎,一副“你当我是什么人了”的样子:倘若你有求,我自会待在房里避嫌。啊哈哈…算了吧…还是不习惯在澡堂子里……博士有些尴尬的扭过头。

 

门关上后空气短暂地安静几秒,二人回到房间里。望端出墙边的棋盘,问博士,还来吗?哎,吃不消啊,这下可没人提醒我了。博士陷在椅子里叹着气。何妨?只有你我,输赢更不重要。望的手指打着转,月光不偏不倚投射在这一方不大不小的棋局,望已先下一子。若你想执黑棋也无妨,望一边说,一边调换了两碗棋的位子。博士实在不会说拒绝人的话,就这样硬着头皮稀里糊涂的下了一局,结果当然是板上钉钉的输局。博士有些恼怒,“能不能不要让着我,下到一半还差点以为我要赢了……”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那样场面太不好看,酒来了,望一边往杯里斟酒一边淡淡道,你能喝酒吗?

 

博士不知他的话是停在哪层意思,“自然是能,”他顿了顿,不过酒量,哈哈……今天应该是可以喝一点的吧?如此便好,望听闻此言,把手边的酒盏送到博士面前,——既然如此,三杯不贪多。这酒,应当是不烈的。

 

博士接过酒盏,酒液从喉咙滑下,不能说温和但的确清洌。三杯下肚竟无醉意,反倒更觉清明。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劲随着酒精在胸腔中升腾,博士重重呼一口气。棋道玄妙,他伸出一只手拿住一枚棋子,如此布局,当真没有破绽。心服口服。博士觉得现在自己的脸一定有点烫,但话不在此。……想必你这些年下过的残局,两难之间用过的剑走偏锋的险招,一定比我多的多。

 

“……”望沉一口气,闭上眼。博士带着一种与先前不同的眼光望着他。朦胧的光线只片面地突出望清癯的面庞,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很久之前的,已经有些记不清的。

 

……我的确来过这里。望最后低切地开口。嗯?那倒也不奇怪。博士低下头望着棋盘,不知在看什么,几千年当然够一个人故地重游很多次了,何况是岁片。他听见棋局的对面传来一声比方才都重的叹息。时候不早了,望起身熄灭掉一旁的烛火,关上槅扇门。夜的确深了。集市那边只剩几点明亮的灯火,窸窣稀碎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博士坐在床榻上,对了,我还以为你会订两间房呢。“……我可以睡在地上。”博士无奈,我哪是这个意思。

 

望脱了上衣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床另一边的博士脑袋探过来,“莫非你当真想睡在地上?”……你睡你的。望背过身去,低头沉思。虽说今日是晴,到了夜里依然有春寒料峭之意,一间单衣略有些单薄。他握着酒盏,杯里的酒还尚温。

 

究竟该说物是人非还是时移世异?双月如往常高悬,悲欢离合却年年不同,而它们只冷眼相待。寡言至此,难道真是看破红尘无所挂念?兴许并非如此。第一次来到此地,难民流窜,生灵涂炭,一口饱饭也是一种奢望,更阴暗的东西他不再去想;第二次进入城中,低矮的城楼旁架起几片破布烂棚,那便是城中最初的戏台,路过客栈他并不往里去,只瞥一眼,那时在屋里看见的女童竟与如今的老板娘颇为相像;现在他正坐房中,帘子随风微微浮起,千般愁绪欲卷却不言,宛若与徘徊着的月第一次相逢,相望却不相闻。该说是何年见月,还是何年待人?

 

槅扇门的窗花仍透过些微光亮,只是窗外的月隔着看已看不太清。他望向床前的博士。月色葳蕤漫上他的脸,并不刻意雕琢修饰,只是映照出他白皙的面庞与揉皱的眼眉。望竟不自觉缓缓靠了过来。

 

   昨夜他梦见落花落入深潭,他俯身细看却发现看不见潭中倒映的脸。如今他却希望空无一物的潭水里装着面前触手可及的人。若是当真动了儿女情长未免太过荒诞,他想,可镜花水月本就不必当真。博士咕噜着不知在梦里寻到了什么,温热的鼻息打在望的脸上,有些凌乱的发丝遮住眉间。

 

……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望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声音有些失神地自语。随后,缓缓地,缓缓地,一点一点凑近博士的双唇,轻轻地点了一下。

 

千百年来亦如月,不曾入世,如今却做了一个时辰的苦情人。千古风月,这般痴倒是第一次。

 

柔软的触感短暂地在望的嘴唇上流连。随后,他愣了几秒,有些胡乱地起身整理好衣冠,坐在右手扶着额坐在椅子上。今日小酌,竟然喝的昏了头脑,做出这种羞人的丑事。他把棋局收好把茶具复位,找了事做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于是他在正厅坐了很久。

 

窗外江水带着春光好像将要流尽,水潭上的月亮又要西落。斜月慢慢下沉,藏在迷蒙的雾里,碣石与潇湘的离人距离无限遥远。不知今夜又有几个游子能够乘着月光回家,只待西边的落月摇动着离情洒满江边。

 

 

①语出《诗经·国风·陈风·月出》,与后文所提为同一句。参考译文:多么皎洁的月光,照见你娇美的脸庞,你娴雅美好的倩影,牵动我深情的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