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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养伤,满脑子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赵云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她精明、油腔滑调、工于心计,却愿意为了他一句话并肩杀入火海。她救了他又放了他,她欣赏他却不用他。赵云的世界从前很纯粹:要杀的人,和要保护的人。可她站在中间,要把黑白两色劈开一道裂缝,从裂缝里透出光——烫的、热烈的,让人不敢长久注视却又忍不住视线追逐的。
他的伤口很痒,叫人浑身战栗头皮发麻的痒,像成百上千只蚂蚁钻进了骨头缝里掏空骨髓的痒。迟来的疼痛细细碎碎顺着神经爬满全身,钝而缓地将他切割成不规则的两半。那种痒是一种欲望,什么欲望呢?不是想见她。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也许更具体,只是隔得太远,他还摸不到。
有些难言的情愫落在年轻人的心里就烧成火,风一吹便燎原。他不甘永远只做追在身后的孩子,山很高很远,苍青色匿在群青苍穹下,云雾环绕成轻纱。他想,总有一天我要登上那座山。
他独向山野驰骋,明知前路漫漫也心甘情愿。他在奔向山的时刻是幸福的,因为前往的是他很早就认定的方向,他确信山就在那里。冷冽又灼热,遥远又真实。
所以他跑。跑过春华秋实、四季轮转。他跑的时候从不想她会不会为他回头,不去想山会不会为他走来。他在路上,有种东西比结果更重要,从他决定出发那一刻就像种子深埋进土壤,要用一生去等它发芽。
那等不到呢?
他的努力有被看见吗?他这个人、他所做的一切,对她产生了意义吗?
山还是那座山,隔着很远很远的路看过来,他还是一匹很小很小的小马驹。她的眼睛沉静,她的面容悲悯,她说,回头吧,我太远了,你跑不到的。
他说我不,我还年轻,我会变得更强壮、更勇猛,我可以跑很远很远,总有一天,我会到你身边去。
她不再劝了。
她真的没有再把赵云当孩子看,那枚印信交到手上的时候,他愕然,转而有点腼腆地笑了。他终于显出点少年人的青涩和憧憬,心脏在胸膛里砰砰地跳,他希望不要被她听到、又忍不住想万一她听得到。
子龙。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
他扬起一双澄澈的、怀揣希冀的眼,去看她弯起的唇。但就在那须臾间,她好像改了什么主意,最后只有落下一句,一路平安。
他在身侧攥紧拳。如果他再长十岁,也许可以纠缠着让她把那句咽下的话说完。可他却是少年,站在她面前像一柄才开刃的刀,锋利、明亮,学不会低头。于是他昂首挺胸,骄傲地说,我会为你赢的。
他说到做到。
常山赵子龙,着银甲披白袍,单枪匹马,入敌阵千军万马之中,长枪一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年纪轻轻,常胜将军的威名就已经打得响亮。他赢了一场又一场,胜绩像雪花一样飞向四面八方。她从不吝啬夸奖,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夸他年轻有为、英明神武,叫人挑不出错。
他以为自己得到想要的了——他想要她的肯定。可真正得到了又觉得恍然若失,不是的,不是这个,他想要的还在路上。
行军时他也贴身带着她送的心纸君,圆头圆脑、还有一对傻里傻气的豆豆眼,和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但又情不自禁把纸片捧在手心,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描摹眉眼。
从前以为转瞬即逝的光阴、以为行则将至的道路,被思念寸寸切得漫长又磨人。赵云想见她,又害怕见她。她的容颜和声音是他扯地连天的情,是他走再远也挣脱不开的网。可他忽然也害怕起再站在她面前,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他不要在她心里只是一只幼兽,他长大了,肩膀足够宽、脊背足够硬,他可以保护她。
然而她弯起唇来,摸摸他的脑袋。月光下,她的眼睛有水光,很薄很薄一层,像日头初升时沾在草茎上的露珠,待风尘和晨曦起了,就悄无声息敛去踪迹。赵云想,我终于有多靠近她一点了,只是一点点都很好,他心满意足。
也许是酒太烈、也许是她的怀抱太温暖。他扬起脸,看着她蜜色的眼、柔和的眼,抬手,停了停,最终只挽起一缕青丝。
赵云说,我触摸到你了。
她说嗯。
每一个夜晚,我听着营帐外的号角、闻着战场上的腥风。我闭上眼睛,去想你这时在哪,我要跨越多少山岭才能触摸到你。我……
她错开他的吻,笑容淡了下去,又是那样隔山隔水的神色。她说你喝得醉了。
哦……哦……
仓皇地放开她,面上烧得滚烫心口却一片冰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沉默却像针扎进脑仁,疼得钻心。羞耻、不安、惶恐,赵云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叫咫尺天涯。
原来有些山是用来登的,有些山是只能望着的。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怎么求也求不得的。即便你死生不顾、即便你万里流荡、即便你粉身碎骨……该得不到的,也还是得不到。
他狼狈地跑了。
马蹄踏碎一地月光,白袍被夜风灌满,他在山路上疾驰,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其实什么也没有,原地只有一扇半掩的门、一间还盈着酒气和暖意的房间,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有没有目送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他不敢回头。
他走下去,像对太阳一样对她不敢多看,但也像对太阳一样,即使不去看,还是看得见她。
他就这么策马跑了很远很远,什么也不敢去想,只有风声呼呼地从耳畔刮过。素来以善驭闻名的云小将军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缰绳磨破了手,他咬着牙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银甲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压根顾不上。赵云就这么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喘着气。素白的月光把他寂寥的影子投在荒芜的山坡上,蜷缩着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望山跑死马。看着触手可及,其实遥不可及。他从前不信,他年轻、骄傲,以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然而……然而……她的心比她的山还要远,他就是跑一辈子,跑死在路上,也触不到。
她太残忍。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像包容孩子一样包容了他。是他擅自期待她能施舍爱,而她从未许诺过他什么。
那粒种子在胸膛里安静地待着,抽了嫩生生的芽、长了绿油油的叶,却始终没有等到开花。也许是春天还没到,又或许春天永远不会到。
天亮了,他望着遥远的地方,翻身上马,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没有回头。
只是在很偶尔的时候,他还会想起那个错开的吻。她教会他什么叫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