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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
外面的风刮得太大了,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脸被吹得像是快要整张掉下来一样,他的手也一点知觉都没有了,露在外面被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相当惨不忍睹。然而就算屋门外的雪积了三尺厚,风吹得呼呼作响,屋里的女人也没有要让夏油杰进屋的意思。
“您快走吧!”女人死死地掩着门将夏油杰拒之门外,“我会告诉他您来过,您的心意我们领了,您就不要再坚持了!”
“松下夫人!”眼见面前的女人要合上大门,夏油杰也来不及说什么了,一狠心就把胳膊从门缝里塞了进去,死死地用身体卡住了门。被称作松下夫人的女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推开厚重的木门,声音里都带了一丝哭腔,“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夫人,我不是来为难你们的。”夏油杰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他身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雪,饶是再厚实的衣服也抵挡不住这种寒冷。他冻得哆哆嗦嗦的,鼻涕都快流出来,面对双眼通红的女人,他顿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到松下先生什么,但是我希望至少能够帮到你。”
“我知道,我不会空口无凭说大话的。如果我帮不到你,至少了解情况后,我能在议会里提出改进福利政策的建议,或许我们还能帮到更多其他的人。”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夏油杰吸了吸鼻子,“拜托您了。”
“你抖抖身上的雪,先进来吧……”女人终于松了口,“我去给你泡杯热茶。”
夏油杰总算松了口气,他的双脚泡在冰雪里太久,寒气已然穿透皮革渗透到他的骨髓里,他僵硬地挪动着双腿进了屋子,才发现里面是一副多么残败的样子——这间屋子有些年头了,连侧面的墙壁都被炉火熏得发黄,木质的地板早就全部开裂了,从地底渗出冰化成的水来。屋子里仅有两个房间,除了窄小得难以行动的厨房之外,就是松下一家人的起居室了——唯一的床留给了松下先生,他在卫国战争中牺牲掉了自己的双腿,从此变成了需要人照料的残疾人。此时的他就蜷缩着侧躺在那张床上,紧紧地贴着墙壁的一侧,他把头包进被子里,似乎在以这种方式逃避外人的目光。而地上铺着的一层薄薄的褥子想必就是松下夫人的床了,她此刻正站在自己所谓的“床”前,局促不安地把茶水递给夏油杰后,便倾身向前想要跟丈夫耳语两句。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女人就被她的丈夫蛮力地一把推倒了。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茧的男人愤怒地大吼着,语调撕裂得像是在恐吓自己的仇人,“滚开!你也滚!叫那小子也他妈滚出去!”
“他妈的这个时候想起老子了!把老子赶出去之后想起来慰问老子了!操你妈的!都滚!虚伪的狗东西!都他妈的去死!”
女人原本被推得一屁股跌倒在了床前,听到男人如此谩骂,她来不及感受自己的疼痛,就从地上噌地一下站起来,半跪在床前小声道:“没事了亲爱的,他不是政府派来的人,就是来做慈善的好心人。他向我保证了,他不会怎么样的。”
“没事的,别害怕,一郎。”女人轻柔地拍着丈夫的后背,似乎并没有要怪罪对方刚刚的暴力行径的意思。她伏到对方的耳边去,轻声细语地说道,“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约定好了对不对?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了,姐姐会照顾一郎的,所以没事的……你睡一觉好不好?睡醒了就有热乎的玉米糊粥喝了,不要怕……”
松下先生仍背对着夏油杰,屋子里几乎没什么照明,他的妻子又遮住了他的身形,夏油杰更看不真切了。但是,他仍旧清楚地听到啜泣声,听到两个人耳语间的道歉,一句句重复着的“对不起”和“没关系”。夏油杰听得心里揪紧了,眼圈也无法自控地犯热,他囫囵地把充满杂质的茶水咽下去,感觉胃都被烫出一个洞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光景后,松下先生终于平静了下来,似乎是睡过去了。他的妻子安静地淌着泪水,终于也扭过头来招呼夏油杰,“真不好意思,我们去厨房谈吧。”
松下夫人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她淡淡地道歉道:“对不起啊,让您看笑话了。”
“我只是感到痛心。”夏油杰顿了许久,又说道:“为了您,也为了松下先生。”
“一郎……他真的受了很多苦……”一说到丈夫,女人的眼泪又像开闸的水管似的流淌下来,“你不要怪他这样,他原本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们在高中时就认识了,我是最知道这一点的。”
“失去双腿对一郎的打击太大了——二十三岁啊,一生最好的时候,本该享受大好人生的。”女人灰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发脾气的,只是谁经历了这种事情都受不了的吧?”
“嗯。”夏油杰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应声。
女人静静地垂眸看了桌面一会儿,随后,她转过身去走进厨房,从一个柜子里抽出一个表面已经有了斑斑锈迹的铁盒子。她把那个破旧的小盒子揣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用袖子擦干净了,然后摆到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后,把一枚小小的徽章拿了出来。
夏油杰定睛一看,那是一枚标注了年份和姓名的铁狮二等军功章。
“几个月前,他让我把这东西当掉换成钱,我不肯,我们吵了好大一架。”女人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早该把这东西当掉。”
夏油杰重重地叹了口气,“松下先生是什么时候被赶……被第六疗养院除名的?”
“就是八个月前。”提起这件事情,一贯看上去柔弱的女人突然愤恨地咬牙切齿起来,一拳砸在木质的餐桌上,“他们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说得好听,说一郎是为卫国战争奉献自己的功臣,一定会受到妥善的照顾。说是国家出资,其实我们亲属谁没给疗养院交过钱?谁没天天跑去照顾?只是断供了一个月,他们就把一郎的病床清空了,都不等我过去接他,就把他扔在外面的长椅上……”
“怎么会这样?”夏油杰听得完全愣住了,“断供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你还……你还不知道呢。”女人被抽了脊柱似的瘫坐下来,“断供了是因为……因为我们唯一的儿子死了。”
夏油杰浑身猛地一颤,“什么?”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女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夏油杰,“我儿子死了,他死在矿里了,就在今年春天,西南角的铁矿塌方了,死了六个工人——这些事情,你们全都不知道吧?”
“什么!?”夏油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死了六个人?为什么这件事情没有上报?”
“矿里死几个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女人淡淡地看了夏油杰一眼,“能赔点钱给家属就算好的了。只不过西南矿场的老板是警察厅现任厅长的老丈人,他连赔钱都不赔给我们,就说是工人自己操作不当,不是矿上的责任。”
“连挖都没给挖出来。”女人突然嘴角抽了一下,失心疯似的露出点笑意,“我的儿子还在下面呢。”
女人敲了敲桌子,用手指指向地底的方向。
“你知道吗?我真的恨死了。”女人平静地陈述着,“我真的恨死你们所有人了。有的时候我真想像他们反社会的人那样,去到疗养院里,去到矿场里,去到市政府里,然后把你们所有人都杀了。”
“但是我又不能这样。”女人垂下双手,“那样的话,一郎没人照顾,他也活不了了。”
“我不能死,一郎也不能死。我不能让这个世界得逞。”
夏油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静静地听完女人的话,眼泪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流淌到了下巴颏。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随后他说:“你说得对,松下夫人。”
“我们不能让这个世界得逞。”
“所以,我希望我能借你一臂之力。”
“我只希望您应允我一件事情,我会把你和松下先生的故事带去市政厅,带去国会,带去整个奥卜最核心的地方去演说。”
“我不希望你和松下先生把这些痛苦当作羞耻,我需要你们说出这些事情,然后把这些痛苦化作你们最大的武器,去赢得同情,才能赢得改变。”
“布鸮为卫国战争贡献了超过八万人的兵力,三十年前几乎所有布鸮的壮龄男子全部都去参了军。”夏油杰越说越激动,他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对方愤慨道,“每一百个布鸮人里面就有一人因为卫国战争终身残疾!我们需要让全国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理应获得更多,这是我们的公民权利!”
松下夫人的嘴唇猛地抽动了一下,她从脸上挤出一个很难看的微笑,也许并不是她的本意,但是她的语气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讥讽的意味,“你要一郎去众议院?我们去了又能怎样?为了让那些道貌岸然的猪看我们的笑话?”
“我当然不会毫无准备地把您和您的丈夫带去首都。”夏油杰连忙解释道,“您应该也听说了,WDCUP1准备在卫国战争调整补偿法案的基础上推出新的议案,我也有参与这份提案的撰写。我实话跟您说,我就是想利用松下先生切身实际的事例去游说国会通过此次议案的投票。”
“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会利用您和您的丈夫。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你们能加入退伍军人团体,作为代表向政府进言,与国会斡旋,在议案通过投票之前都不要离开首都,尽可能地号召大家集结起来组织游行示威。”夏油杰过分实诚的态度和相当暴露的用词几乎吓到了松下夫人,她的瞳孔逐渐放大,不可置信地瞪向对面的这位年轻议员,完全无法想象表面看上去如此温和谦逊的人竟然在暗地里谋划着如此巨大的一场政治风暴。
然而,这并没有阻止夏油杰继续说下去:“WDCUP的新议案,也就是退伍军人权利法案,现在并不在众议院的首要待办名单之中。但是,如果你们表现出的诉求愈加强烈,舆情影响愈来愈大的话,国会就会把制定新的法案摆上议事日程。”
“你是……要我们去闹事?”松下夫人的脸色愈发白了起来,“但……为什么是我们?”
“也许是因为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东西了吧……不是吗?”夏油杰很直白地回复道,“也有可能是因为利益一致性,我们的提案需要一个突破口,而你们刚好也需要一个突破现有困境的途径。”
“所谓政治,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说到这里,夏油杰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当然了……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等你们去了首都,一定会听到反对的声音。这条路不会是一条顺风顺水的好路,某一天某一刻,你说不定会后悔今天接待了我。”
“但是不去的话,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夏油杰微微抬起头和松下夫人对视,黑得幽深的眼眸里迸发出某些让人看了为之一颤的东西。松下夫人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恐怕是要拒绝了,夏油杰默默在心中想到。
夏油杰并不会因为松下夫人的拒绝而感到惊奇或是落寞——原因无他,只因为松下家并不是夏油杰造访的唯一一家,也不是第一家退伍军人家庭。在这之前,夏油杰试探过很多人,也频繁地遭受了各式各样的拒绝和冷眼,更不乏被人直接打出去的经历。他不会责怪这些人什么,只是在夏油杰的心底,他确实期待着一把燎原之火,期待着谁能成为退伍军人权利法案这柄火把的火源。但是,人的本心都是懦弱的,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心孤注一掷的——
“我跟你去。”病榻上的人翻身过来回复道。此时的松下一郎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夏油杰,眼睛里闪耀着三十年前他曾拥有的无畏勇气和决心。
“我愿意跟你去。”他又重复道。
“一郎……”松下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早已静悄悄地落了下来。
夏油杰沉默着,一时间也没能说出什么。
房间里的三人沉默良久,所能听见的只有松下一郎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外面树上的雪落下来打在窗檐上,夏油杰才猛然地浑身一抖,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但是他没有觉得痛,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猛烈的心跳。
“好。”
在这样一场狼狈的大雪里,一个无名小辈的地区议员和一个更加寂寂无闻的退伍军人达成了共识。这一刻,他们还无法想象在不远的未来,他们此刻的决定将在远在万里的首都掀起怎样的惊天大浪。
1.WDCUP:Workers Defenders Contributors Union Party的简称,奥卜国会第二大党,两大主要执政党之一,左翼政党,总部位于欧斐尾维斯塔街33号,现任领袖为夜蛾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