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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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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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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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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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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

【钊康】青春期小猪战斗机不会爱上邪恶脆脆鲨西瓜太郎

Summary:

如果你问郑永康想不想和张钊谈恋爱,郑永康会大惊失色开始热演:我和张钊哥哥如兄弟一般,怎么能当他对象呢?
如果你问张钊喜不喜欢郑永康,张钊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郑永康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小孩,自己只是不和他计较。
但如果你问:你愿不愿意今后和他分享彼此的快乐和悲伤;彼此忠诚,绝不背叛,直到永远。
张钊和郑永康会非常诧异地说:为什么要问愿不愿意,我们一直这么做的啊!

纯属虚构,不要上升正主,如有雷同算我瞎编

Work Text:

(1)

夏季+晴天,看一眼就感觉要热死人的组合。郑永康竟然身处其间。

鹅城的温度属这几日最热,床上一点待不得。郑永康实在受不了翻来覆去,搬了个凉席在大理石地板上打地铺,此刻小睡醒来,身子下面的凉席被捂得发烫。他很不痛快地哼哼两声,稍微挪了挪,换到一片凉爽的地方,正要继续睡,屁股一阵疼痛,马上一个激灵弹起来。

屁股上扎了一根竹刺,不深,但挺疼。郑永康呲牙咧嘴地把刺拔出来,冲着屋外头喊:“妈,这个凉席遭烂老,过后拿切换个新的哈!”

好容易睡着,结果被热醒又挨了一扎,郑永康心情不好,听着外面闹哄哄有车子进来更没什么好气。他扒住窗台边,胳膊一使劲,翻上去扒着玻璃恶狠狠往外瞪。

搬家工人在卡车边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来去,像忙碌的大号彩色蚂蚁。有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也跟着帮忙,看样子应该是新来人家的孩子。郑永康觉得无趣,正要下窗台,那男生突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挺白净一张脸,戴着个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知道谁家好学生。郑永康撇撇嘴,自己嘀咕。

“看起寡淡得很,一点不好耍。”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今后十几年来最错误的判断。

好学生家里挺懂礼貌,知道搬家装修要出动静,提前提了水果来看楼下邻居。

八岁的郑永康难掩好奇心站在爸妈身后探出头,对着站在对面抱着个大西瓜的“好学生”喊:“张钊哥哥好。”

十岁的张钊留着一个酷似西瓜盖的顺滑发型,衬得怀里抱的西瓜像远方表亲。郑永康年纪小藏不住事,偷偷乐,爸妈还以为他喜欢这个新来的朋友,笑着说孩子有缘。郑永康皮,趁着家里大人邀请张钊爸妈进来坐客套寒暄的时候回屋去找半天,偷偷翻出一个画着西瓜太郎的小白板指给张钊看。

他预设过张钊的反应,要么气得脸发红,要么开始哭鼻子告状。结果张钊指着白板上的那个西瓜太郎,特别认真问:“这个是我吗?”

郑永康反倒接不住这么真诚的问法,耳朵红了,磕磕巴巴说:你不觉得这个发型很像你吗?

张钊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表示赞同,然后拿过旁边的粗油性笔在西瓜太郎旁边画了一只圆圆的小猪头。

“这个是康康弟弟。”

好丑!!!

郑永康看了一眼,感觉好学生也不是什么都擅长。他很不服气,把笔拿了过来在猪头旁边打叉。

“这不是我!这好丑。”

张钊从善如流,耸耸肩表示你来画。郑永康拿起笔想描绘出自己英雄伟岸的形象,无果,得出了自己和张钊一样未来也成不了大画家的结论。他被丑得想哭,但努力忍住,毕竟是自己先想逗张钊的,男子汉要输得起。他学着偶像剧里演的努力仰起头待了一会,低下头,发现张钊在那个丑丑的猪头旁边画了一只更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你不许说这个是我了。”

郑永康悲从中来,张钊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是我。

“这个是鲨鱼,我妈妈说我牙尖尖的,很像。”

郑永康身边最触手可及的鲨鱼可能就是脆脆鲨,他拿了一条递给张钊,留一条拿在手里比较。确实挺像。他被逗笑了,指着画板上的丑鲨鱼和丑小猪头发出严厉警告。

“你以后不许学画画。”

“那万一我成为毕加索呢?”

小郑永康思索再三,握住张钊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必枷锁听起来好沉啊,我到时候会给你打开的。”

友谊开始得如此出人意料。

(2)

小小的郑永康站在楼下,把手圈成喇叭的形状,大声喊:

“张钊!!”

“要喊张钊哥哥。”

比张钊先从窗户探出头来的是郑永康自己的老妈。郑永康点点头,然后又喊了一遍。

“张钊,下来玩!”

张钊大他两岁,两个人平时不把称呼观念看得很重,郑永康私下偶尔喊过几次哥哥,大多有所图,比如现在。他嘴里叼着根张钊给买的老冰棍,冰得整个嘴发麻,含含糊糊一边吸溜一边说:“张钊哥哥最好了,你那根啥味给我尝一口。”

这不能怪郑永康欺负人,是他太了解张钊喜欢被叫哥哥,每次他一笑一喊哥哥,冰棍和小零嘴就自己长了腿似的从张钊手中飞到自己嘴里来。

张钊刚付完钱,小跑着过来撕开手里那根绿色心情的包装,第一口就先给了郑永康。

这种冰棍冻久像板砖,郑永康一口下去,感觉摇摇欲坠的那颗乳牙都要下来了。他正要把冰棍还给张钊,发现上面有颗门牙。

张钊愣了,看着那颗牙,难以置信。

“没事吧,疼不疼?”

“没事!没!你吃你的吧...”

变成豁牙巴的郑永康自己觉得无颜见人,左扭右扭捂着嘴不给张钊看。作为过来人的张钊很成熟地把那颗牙拔下来分辨了一下,真的像大哥哥一样认真给郑永康布置任务。

“这个不能乱丢,不能烧,不能被踩,不然会牙疼变成结巴。上面的牙要扔到床底下,你快回去放好。”

这不是郑永康第一次掉牙,但张钊每句话都和他听爸爸妈妈说过的一样,于是他乖乖照做,把冰棍塞给张钊拿着,自己用手掌拢住门牙,一路飞奔。他回来的时候,冰棍还有大半根。

少了半边门牙不但啃冰棍费劲,说话还凉飕飕漏风。郑永康小心翼翼吮着冰棍下边免得弄到手上,暗下决心要做一个寡言少语的酷哥。可惜张钊不懂他的决心,还捏捏他脸蛋一本正经说什么“你这样也很可爱,等牙长出来只会更可爱”,惹得他破功。郑永康一向爱听这种话,咧嘴笑时又喝了一阵风进肚。

后来张钊改给郑永康买小布丁了,因为比较软。

(3)

如果把岁数在两位数上下浮动的小男生比作猴儿,那郑永康和张钊所在的楼是花果山。

楼板之间隔音不太好,楼上竹笋炒肉的声音噼噼啪啪,郑永康听着感觉自己屁股也跟着疼。他几分钟前刚了解张钊的事迹:张爸爸骑着摩托带张钊去买水果,车停在一边,让张钊乖乖坐好等着,然后张钊屁股一挪油门一轰让水果摊子和亲爹都体验到了飞的感觉。

据说本来张爸爸正要去旁边看其他水果,结果张钊一拧油门蹿得太快,慌张之下喊了一声爸。

“你喊你爸是为了瞄准啊!”

郑永康发誓听到这句话之前自己都在真心实意为张叔叔和张钊祈祷。

忍笑好辛苦。他一边在心里给张钊道歉,一边呲着豁牙乐了半分钟。

郑永康等啊等,等到楼上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拿出纸笔,打算给张钊传信。

这种建筑的房间设计都差不多,张家在郑家楼上,郑永康觉得自己房间上面应该就是张钊房间。他怕张钊屁股太疼看不清,把字写得老大,又描了几遍。

你好点吗?

怕张钊不方便写字,他又在下面给了两个选项:好/不好

写完“信”,他跑去拿家里的晾衣杆,撕了胶带把纸粘在晾衣杆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努力把晾衣杆从防盗网的间隙捅上去,拼命摇晃试图吸引张钊注意力。

杆子上方传来一股力,然后又松了。郑永康收回杆子,发现“好”那边被打了个歪歪扭扭的钩。他想到自己之前伤到手妈妈给买了鸡爪猪蹄,觉得以形补形应该有道理,于是郑重其事给张钊写了一封新的建议信:你吃点猪比古和鸡比古养一养。

这次的信过了半天才传下来,郑永康看了看,自己写的比古被划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屁股。

信悬在半空,张钊写字没有借力点,字比平时还丑。

张钊屁股比郑永康想得要坚挺,挨完打第三天就可以下地了。郑永康不敢拉着人疯玩,扶着张钊一瘸一拐地在小院子里遛圈。

“你吃屁股管用啦?”

他看到张钊肩膀抖了一下。

“吃了鸡屁股。”

“猪屁股没吃吗?”

说完郑永康感觉自己屁股被捏了捏,张钊憋着坏笑看他。

“吃完你就没有屁股了,小猪。”

郑永康拉过张钊胳膊,仗着这人屁股伤了跑不掉,恶狠狠啃上一口。

“那你这还是鱼翅呢!我咬死你!”

一下不解气,他还打算咬第二口,突然觉得手里捏着的张钊胳膊不对劲:比刚才硬,还起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

郑永康抬头四处打量,除了一楼周阿婆家养在院子里的几只鸡跑出来散步之外,没什么可怕的地方。但他发现鸡走得越近,张钊的鸡皮疙瘩就冒得越厉害。

原来不是想跑,是吓得动不了。

“你怕鸡啊?”

张钊僵硬地点点头。

郑永康拿他没办法。他脑子活泛,粗略估算出自己拖着张钊走应该比不过鸡的正常速度。而且周阿婆家养的鸡平时就横行霸道,现在看到张钊这样更是吃软怕硬向这边狂奔,属于战斗鸡,速度更上一层。

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

郑永康拍拍张钊肩膀,意思是别担心。下一秒他弓身叉腰,鼓动着翅膀像一只大型的公鸡向着对面的鸡冲去。

“一边切(一边去)!!!”

那几只战斗鸡马上偃旗息鼓扑棱着翅膀作鸟兽散,空气中只留下几根惊惶的鸡毛在飘荡。鸡走远之后张钊的表情好看了很多,郑永康拉过他的胳膊摸摸,鸡皮疙瘩也下去了。一股成就感在郑永康心中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实际上他迎战群鸡的事迹风刮过似的迅速传遍了小区。

张钊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清炖鸡,颁奖一样递给来开门的郑永康。

“我妈做的,说谢谢你。你简直是...公鸡中的战斗机。”

后面那半句显然是他自己加的。

郑永康闻着香喷喷的炖鸡心情极好,懒得计较张钊那些用词,大度地接过瓷碗,郑重许诺:

“以后有鸡我都这么保护你,我已经加入少先队戴红领巾是大孩子了,开学了你来我们学校我也保护你。”

(4)

开学了郑永康才意识到他在三年级,张钊在五年级。于是他在进教学楼之前拍了拍张钊的肩膀,说你遇到事儿报我的名字。

郑永康也不是鹅城本地人,但自认作为从记事起就在这里的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张钊笑了,说好,不过你的名字很宝贵,不可以遇到什么人都喊。

郑永康对这个态度表示非常满意,乐颠颠去了教室上课。第一节课下课铃一打他就蹿出去往楼上高年级的教室跑,结果在半途遇到了往下跑的张钊。

张钊穿着校服,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不要在楼梯上乱跑,很危险。”

对于这个说法郑永康早有准备,把腰一叉,理直气壮反问:“那你跑什么?”

张钊咳嗽两下不吭声了。郑永康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没看出什么异常。

“他们没欺负你吧?”

张钊笑了,捏捏他的脸。

“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你放心。别忘了放学等一等我,大人说我们以后一起回家。”

鹅城小学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路也是大路,放学时间熙熙攘攘全是孩子和家长。郑永康还小,平时都是家里人来接。张钊转来之后两家大人商量着让孩子们结伴而行,这是试验的第一天。

郑永康所在的三年级放学比较早,他在保安室等了一会,看见张钊跟在队伍里被带出来,小跑两步过去拉住张钊的手。

“等很久了吗?”

校门正对面那栋居民楼一层被住户改造成了小卖部,一到上学放学的时候就人满为患。张钊牵着郑永康在人群里艰难地穿梭,成功带出两包干脆面。

张钊喜欢捏碎了放料,郑永康喜欢原汁原味啃调味面饼。但重点不在干脆面,而是里面的集卡。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无比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拜拜,用两根指头把卡片夹了出来。

“哇!”

郑永康一嗓子喊得周围人也一哆嗦。

“我差这一张就集齐了。”

他搂着张钊的脖子又蹦又跳,像个上了发条不停转的小玩具。

“张钊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我爱你!”

张钊连连点头,想笑又维持着大孩子的尊严,最后只拍了拍郑永康的头。

“好了,回家。”

(5)

夏天秋天流水一样过去,郑永康最喜欢的过年踩着爆竹鞭炮声来了。

他呵出一口气涂掉玻璃上的冰花,把一只眼睛凑在涂抹干净的地方往外看。千家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道彩光从他眼前飞过直升上天空。

有人在放烟花!

郑永康捂着耳朵跑出家门去楼上找张钊,拉着人一路跑到楼下的雪地里。张钊一路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怕他摔倒,去看烟花也要用一只手护着他,怕他被火星溅到。

鞭炮和烟花的声音太大了,说话只能用吼的。郑永康感觉自己嗓子灌了冷风嗖嗖得疼,一边咳嗽一边对张钊喊:“明年我们也放这个!”

张钊看着远处的那个礼花筒,摇摇头,用更大的声音说:“要比这个还要大的!”

两个小孩眼睛里都是闪耀的火光,把未来和梦想说得无限大。正在放烟花的大人看他们可爱,递给他俩一人一根仙女棒,点燃后让他俩注意安全去远处玩。

仙女棒嘶嘶燃烧着放出绚烂的光,张钊谨慎地拿得很远,郑永康清楚他是害怕,把自己手里的那个拿着画了好几个圈做示范。

“没事的,不会烧到自己!”

张钊挥动了几下,笨笨的,但嘴角翘着,显然很开心。

“我们许个愿吧。”

“这又不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许愿。”

郑永康嘀咕着,嘴上却在笑,喝风凉飕飕。他闭上眼,低下头,虔诚地双手合十。

我要长得很帅很高,长大要赚很多钱,住大房子开好车。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旁边的张钊还在闭着眼念叨些什么,又补充了一个愿望:要和张钊做一辈子好兄弟。

后来郑永康看见那种用仙女棒玩浪漫的行为都不太感冒:这都是我和张钊小时候玩剩下的。

郑永康长得脸蛋圆圆,看着乖得很,嘴又甜,每年走亲戚回来都能得到好几个大红包。妈妈手里捏着红包晃啊晃,逗小孩一样问:康康以后长大了赚钱给谁花啊?

“给爸爸妈妈哥哥,给对我好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嗯,还有张钊...”

因为张钊给我买大刀肉、无花果丝、袋装山楂卷...

那时候他的零花钱没有张钊的多,张钊总是给他吃好吃的。

小小的郑永康就懂得了人走起来也不能忘本这个道理。

(6)

张钊小学毕业那天郑永康特伤心。

“你要上初中了,我得自己回家了。”

鹅城只有一所公办中学,管理很严格,是寄宿制。郑民佳是郑永康的哥哥,大他七岁,郑永康记得哥哥上中学后回家时间总是很少,看起来也很累。

两个哥哥他都心疼。

等看到张钊剃的那个寸头之后郑永康更是悲从中来。他知道这是鹅城中学的要求,但是没想到人的头发可以这么短——前不压眉,侧不盖耳,后不擦领,衬得脸好像都比平时大了一点。

“嗯...这可能是我胖了一点。”

张钊不知道怎么安慰比较好,干巴巴地笑。

郑永康一边撇着嘴欲哭无泪,一边踮着脚去搓张钊头顶的毛寸茬儿。扎手,像家里的洗碗海绵。

“你本来还是很帅的,你,你现在像洗碗布。”

他想象张钊站在洗碗池前邪魅一笑,往自己头上打好洗洁精,在绵密的泡沫中表演用头洗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喔。”张钊很会抓重点。“你说哥哥很帅啊,我记着了。”

“你在洗碗布里是很帅的,但你别骄傲,你到初中也不能只跟别人玩不和我玩了!”

郑永康嘴上不肯认输,又实在担心后半句话提到的事,一起说出来显得有些没头没尾。

张钊听完举起右手小拇指到他眼前晃了晃,说我一定不会不和郑永康玩,郑永康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可爱的弟弟,我如果不和郑永康玩就叫我出门被鸡追一百次。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定下小孩之间最纯真的约定。

“哦,对了。”

“嗯?”

“你不是怕鸡吗,那也不用被追一百次,九十九次就行。”

小学放学时间早,郑永康有时会偷偷溜到鹅城中学附近,透过一个个栅栏试图辨认出操场上的人有没有张钊。

后来他知道周三下午四点是张钊班的体育课,就不再多次跑空,而是攒下零花钱给张钊买冰棍汽水,透过栅栏递过去,把张钊喂成全班最受羡慕的人。

“你弟弟对你真好。”

一片羡慕声中,张钊拧开汽水瓶盖,看着泡沫晃晃悠悠冲出瓶口,赶忙一口含住,喝了好几口才来得及喘口气,看似很低调其实很得意地表示:我有福气,没办法。

“不过这些钱还是要留着多给你自己买东西,学校里有小卖部,哥哥也有钱。”

张钊处理完泡沫,用纸巾把瓶子擦干净递过去。如果不是刚才摇晃瓶子导致可乐溢出,第一口他是要给郑永康的。

“嗝...那不一样。你的钱是你的钱,这个是我给你买的。”

郑永康痛快地打了个碳酸嗝儿,拍拍胸脯,很豪横地表示自己现在零花钱涨了,除了给张钊买东西之外还能剩好多,以前都是张钊给他买零食,现在他也要投喂张钊。

虽然隔着一层铁栅栏显得张钊和他有点像动物园的猴儿和来观光的游客。

远处集合哨子吹响,游客郑永康把汽水递回去,嘱咐张钊藏好,拍了拍手,功成身退。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像被火烧过一样绚烂,也像西红柿鸡蛋汤一样令人肚饿。郑永康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家走。

一个人回家的路很酷很无聊,郑永康想快点长大。

等自己上初中,就又能和张钊一起走了。

(7)

郑永康初一的时候,张钊初三,正在为中考备战。

食堂是大锅饭,真论口味往往差强人意,所以一般学校在哪里,卖早饭晚饭各类小吃的摊子就摆到哪里。学校也知道这个岁数的孩子们长身体胃口大,在午餐晚餐时间会打开校门,允许大家出去买个饭。

张钊每次都是最快出校门的那一批,等郑永康和同学嘻嘻哈哈地走出校门时,他的午饭已经在张钊手上拎着了。

“钊哥最好了,好香哦。”

郑永康接过里脊肉饼深闻一下,感觉四肢百骸都香了。张钊看他那样觉得好玩,伸手去摸郑永康毛茸茸的发顶。现在他们俩是同款发型,不过郑永康的头发茬不像洗碗布,而是硬里带软,像雨后冒出的某种不知名小苔藓。

“诶,你不回去哦?”

郑永康拿了饭要回教室,余光发现张钊没跟过来,反倒往远处走。

“这个...”

张钊看了看远处还在等自己的同学,一时语塞,有些自己可能要带坏小孩的预感。

“哥哥出去玩,你别告诉别人,等你大了也带你去。”

这不能怪他,班主任自己说的不学的同学别影响学的同学,他去网吧也不用在教室苦坐着,两全其美。

郑永康脑子灵光,想到最近学校三令五申的警告,名侦探附体一般指向张钊。

“你要去上网。快去,以后我也要玩。”

张钊说话算话,郑永康翻墙都是他在下面垫着。

上课时间,操场上静悄悄的。郑永康第一次干这事儿还生疏,踩着张钊的背滑了好几下没翻到墙头。张钊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自己也爬上墙头才叹了口气捶捶腰。

“伙食挺好。”

说完又比郑永康先一步跳下去,冲着墙头上伸手。

“下来,哥接着你。”

“不会砸坏你吧...”

郑永康心里犯嘀咕,只犹豫一瞬间的工夫,身后就传来保安的呵斥声,他也顾不上什么砸坏砸不坏,手一撑落下去,半落半砸在张钊怀里,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旁边的王森旭赶紧过来把他俩扶起来,一边叹气一边说你们俩再演爱情片下周一升旗我们仨都得上光荣榜。

郑永康是通过张钊认识王森旭的。这人是张钊同班同学,瘦瘦高高,眯着眼,像鹅城自己的史努比。看起来老实木讷,实则胆子极大,单枪匹马开辟了学校到网吧的路线,并且一路发扬光大。

黑网吧的老板对学生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郑永康坐在张钊对过的位置,觉得新鲜又好玩。他家里有电脑,只不过有使用时间,没法这样痛快。那个年纪的男生正躁动着,都喜欢刺激。郑永康选了个枪战游戏,起初一路冲杀,后面只感觉脸也热眼也酸,看着屏幕上的一片血红,下意识就喊张钊。

身后覆上一点温度,是张钊从身后接过他的鼠标。

“去我那找个电影看看,歇会儿。”

郑永康上前台买了两杯香飘飘,自己一杯张钊一杯,美滋滋叼着吸管坐在张钊座位上看电影。

梁朝伟正深情款款地说:“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远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警察来查了!”网吧里人群躁动起来,乌泱泱往外冲,郑永康跟着张钊和王森旭从后门跑了,一路在小巷子里横冲直撞。

“出门带个导游...是...是挺好啊!”

郑永康上气不接下气,下一秒撞在了张钊的后背上。

巷子口堵着五六个人。头发颜色染得赶上彩虹,踩着拖鞋叼着烟,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哎呦,学生仔啊,出来上网?”

彩虹人围过来,领头的红毛笑嘻嘻先开口,脑袋一动戴那几个环跟着哗啦啦响。

“挺有钱。交个朋友,借点花花?”

这个借当然是有借无还。郑永康心知肚明,下意识去看张钊,看见旁边俩人正在掏兜。

“他们有刀。”

王森旭用胳膊肘怼了怼郑永康,低声说:“打不过先保命,一会儿咱们就跑。”

红毛收了张钊和王森旭的钱还嫌不够,伸手就要去摸郑永康的兜。

“你们俩的给了,这个小弟弟不给?”

手隔着短裤摸到大腿了,那种反复摸索的触感吓得郑永康一抖,一巴掌拍在红毛脸上。

“艹!”

红毛混迹这条街什么时候被这样下过面子,一帮人呼啦啦围过来把几个人围在中心,拿着刀子对着郑永康恶狠狠地骂。

“你打老子一下,老子给你脸上一下,以后就上你们学校门口找你!”

转身又对王森旭和张钊说:“你们俩交了钱就可以走了。”

郑永康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刀子闪着冷光在自己脸前比划,想动弹,腿却灌了铅似的,耳边轰鸣。红毛的手拿着刀子越来越近,下一秒却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捂着手痛苦地尖叫起来。

巷口来了越来越多的大人,郑永康感觉自己被两个老师架住慢慢往外扶,世界天旋地转,嘴唇颤抖着开开合合,发出自己都陌生的嘶喊——

“张钊!!!!”

(8)

医院楼道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郑永康放轻脚步,稳稳提着手里的汤桶跟在护士身后。

张钊靠在病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正很惬意地叉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你好点没。”

郑永康吸吸鼻子打开汤桶,先背对张钊把鸡头夹出来丢掉,又用筷子把鸡肉撕开。

“我妈炖的,买的最好的鸡,可香了。”

张钊捧了一小碗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做出夸张的陶醉表情。

“香死人了。我没事,在这躺着舒服,还不用去上学。”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郑永康实在无法回想,大脑本能屏蔽了那些令他肝胆欲碎的画面。张钊干的事是他从同为目击者的王森旭嘴里知道的。

“吓死个人。他听见那帮人说还要来找你,抄起旁边钢管就打,人都要跑了还在后面追,眼睛都红了,一边抡还一边问‘要找谁?’‘你们要找谁?’大人来了才发现他被捅了一刀,所以赶紧把我和你架走怕吓着。”

刚好那天郑永康在墙头多犹豫了一会儿被保安发现,学校才会派人来找,不然不会得救那么快。三个人只有张钊受伤,王森旭和郑永康只是受了惊吓。郑妈妈听了一半就喊着郑爸爸快去买水果点心还有鸡鸭鱼肉来,一定要去探望。

补品什么的郑永康让大人送去了,鸡汤他说要亲自送。这样既可以替张钊在大人面前保守他怕尖嘴的事,自己还可以见到张钊。

“过段时间就中考...我耽误你的事了。”

郑永康的笑点和泪点都低,看着张钊病床旁边床头柜上还摆着教科书,又想到那天他是为了自己才出手打人,鼻子和眼睛都酸得要命,眼泪止不住掉。他切水果不小心划破了一个小口都会觉得好痛,张钊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刀,怎么能不疼。

“唉,唉,别哭,别哭。你哥好得很,就流了点血,什么要害都没伤到,你看我这书。”张钊手忙脚乱抽纸巾递过去给郑永康擦,动作幅度一大扯到自己伤口呲牙咧嘴,又坐回去把自己的教科书翻开给他看。

笔记是有,也看得出来是老老实实写的,但除了笔记什么也没有,显然张钊平时对这些东西看也不看。

“我本来就念不明白,没打算考什么高中,现在养病没事干偶尔翻翻,还挺有意思的,比在网吧泡着强。你别难受。”

郑永康一边狠狠地揉着鼻子一边带着鼻音问:“不是说打不过就跑吗,你...”

怎么还抄起棍子就打上去,怎么还追着小流氓抡,怎么还让自己吃了一刀。

“我倒是快毕业了,可你还要在这上课,万一他们真的来找你,哥哥不保证每天都能在身边保护你,所以得把他们现在就打怕了。”

张钊说完这话感觉自己可帅了,结果余光一看郑永康哭得比刚才更惨。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把人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哄孩子似的拍着背。

“好好好,哭吧哭吧...哎哟,小孩哭起来没轻没重的,可怜死了。”

郑永康不服气,红着眼睛抬头反驳说我不是小孩。张钊说我大你两岁,你怎么都是小孩。郑永康服了。

做好事有好报,张钊考试发挥不错,吊上了高中的车尾。

(9)

郑永康在十四岁的新年完成了他和张钊在自己八岁时的约定。他借了周阿婆的小推车,和张钊拉来两大箱烟花。

“数三,二,一,然后我们跑远点再蹲下看。”

雪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火光在引线上长蛇一样迅速蜿蜒,郑永康拉着张钊跑出老远,蹲下捂着耳朵抬头看。

隔着手掌他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声响,一抹亮色升上夜空,开出色彩斑斓的花,照亮四周,又融入茫茫夜色。

“看别人放只是好看,自己放比较过瘾。”

张钊升入高中之后不再留寸头,慢慢把头发蓄了起来,配上他本来的长相,不说话时看起来很忧郁。郑永康看他夹着仙女棒时手指的姿势,挑了挑眉。

“你学抽烟了。”

不只是姿势,身上的味道也暴露无遗。

被一眼看穿,张钊咳嗽两声,把没点燃的仙女棒从指缝抽出来,放在郑永康掌心。

“你不要学。”

郑永康掏出打火机点亮仙女棒,在空中晃晃,递一支回去。

“不行啊,抽烟肯定也帅,我也要学。”

张钊知道郑永康嘴欠,但魔音贯耳忍无可忍,一手拿着仙女棒另一手去捂这人的嘴。

“求求你闭嘴吧,以后跟谁学都行就是别跟我。”

捂在嘴巴上的手掌稍稍用力,但留出了很大一块呼吸的空间。郑永康还有心思贫嘴:张钊哥哥再捂我,我就舔你手哦。

他看着张钊喉结滚动,笑嘻嘻地想,估计刚才那下吞了不少脏话。

仙女棒在手里熄灭,张钊拿过郑永康手里的,一齐丢在脚下踩灭避免复燃。郑永康挽着张钊一只胳膊,羽绒服蹭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说个事。”

张钊停下来低头看他,刘海遮住一点眼睛。

“我爸妈想送我去读私立高中,那边有国际部,双语教学的。”

其实这事儿和张钊没什么关系,但郑永康就是在张钊面前忸忸怩怩说不出口。张钊比他看得开,挠小狗下巴似的轻轻挠着他。

“很好啊,想去吗?”

郑永康点头。国际部据说气氛比较轻松,而且多学一门语言机会也更多。他向往,又有点害怕。

“怕什么,你这么聪明,学什么多快。而且你情商高,招人喜欢。”

“我哪有这么好?”

郑永康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张钊还要竖起大拇指举到他眼前。

“你是最牛逼的,在我心里一直都是。要多给哥哥打电话,记得了?”

“记得了。”

(10)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郑永康抓起桌上的书本塞进包里,急急忙忙收拾东西。

“又打电话哦,你那个情哥哥吧?”

同桌帮郑永康把桌上的草稿纸拿去丢掉,冲着他挤眉弄眼。

“放你的屁,哪门子情哥哥。”

“反正张飞不会和刘备煲电话粥,还每次都迫不及待。”

郑永康抄起最后一本书,作势往人头上打一下,抄起书包往外冲。张钊有带手机,但鹅城高中查得严,没法长聊,只能等周末用公用电话给郑永康拨过来。

“你不知道这周外教课外教突然点了我的名字,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我闭着眼直接瞎说一气,他还挺满意。刚托舍友给我带饭去了,今天食堂有包子,皮薄馅大,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带。”

大多数时候是郑永康在电话这边叽叽喳喳地讲,张钊在那边安安静静听,直到实在不能再继续才会打断。

“先不聊了,后面还有好多人在排。”

公共电话就是这点不好,大家都有要通过电话联系的人。郑永康表示理解,一会QQ上聊。

“又和你刘备哥哥聊啊。”

同桌兼室友站在床边探出头。郑永康吓得弹起来,手机好险飞出去。

“你他妈滚啊,老子不喜欢男人。”

“是吗,上次你那刘备哥哥来学校门口找你,你嘴巴说不喜欢男人,身体却跟人家又贴又搂,每次一说话就忍不住往那边看...”

上次说的是中秋节,张钊来接他回家。郑永康看见人在门口撒欢似得冲过去了,轻车熟路递过书包挽住张钊的手整个人往那边倒,一路歪歪扭扭的回家。

“不是很正常..”

郑永康嘀咕两句,上铺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重心长对他说:

“你的嘴巴硬得像石头,你的身体诚实得要命,可怕得很!不过你那哥哥长得还挺俊,估计不少人喜欢,上次还有咱班女生打听他。”

“你别和她们乱说!”

“行行,你看你又急。”

情哥哥这三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在郑永康脑子里乱窜,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一睁眼就发现怀里躺着个黑长直美女。他以为是爱情来了,以为终于不再想张钊了,欣喜地扶起美女肩膀定睛一看发现是长发披肩的张钊。张钊妹妹眨巴眨巴眼,开口还是张钊那变声期的烟嗓。

“郑永康。”

下一秒天旋地转,郑永康看见张钊妹妹穿着婚纱大鹏靠人地倒在自己怀里,笑容甜蜜,开口就唱:亲爱哒,咱们结婚吧~

好在只是梦。

郑永康猛地坐起来深呼吸,一边抚摸胸口顺气一边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问张钊。

“你家里有姐姐妹妹没?远房也行。”

信息栏闪动,张钊竟然还没睡,信息秒回。

“有一个,明年上幼儿园。”

郑永康回了句祝小朋友学业有成后熄灭屏幕,躺在床上在心里反复把张钊拉出来殴打。

张钊帅吗,是帅的,可再帅也看了这么多年了。张钊对自己好吗,挺好的,有时候水都拧开瓶盖递到嘴边,可再好也不代表自己就喜欢他。张钊受欢迎吗,上次来晃了一圈就有人打听他联系方式...

心里一股无名邪火冒出来,郑永康下床灌了两口水,意识到了更重要的问题。

他默认张钊是喜欢自己的,可实际上张钊到底是直还是弯他根本不知道啊!

如果张钊把对自己这套换到别人身上用...郑永康想了想,感觉自己牙根发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回床上,手指翻飞打出一行字。

“我觉得你长得好帅。”

张钊秒回:?

鱼上钩了。郑永康马上继续下饵。

“肯定很多人喜欢。”

张钊好半天才回:再不把手机还给郑永康我要报警了。

郑永康马上求饶:别别别,我就是想问你处对象了没,我有喜欢的人了,想找你取取经。

聊天框对面安静下来,郑永康等消息直到睡着,手机被压在身下,又烫又硬硌得慌。

对话框下方赫然是一条新消息。

张钊:有。

郑永康看了看自己的黑白网络动漫男神头,又看看张钊那个挤眉弄眼的鬼脸杰瑞,心情极其糟糕,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叹气道:“妈的,叫他装上了。”

讨厌的张钊,害他多想。

(11)

郑永康很生气,郑永康雷霆大怒。他想着这周张钊来确定打电话时间的时候自己一定要非常冷淡果决地表示:不了,我很忙。

谁料到一周过去张钊压根就没提这事。

郑永康怒上加怒,把疑问变成了这周两个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最近很忙?”

快到晚上他才收到张钊言简意赅的回复。

“嗯。考试多。”

郑永康一下子生不起气来,满心只有关切,手指跃动行云流水写下很多问候的话。

“那你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多睡觉...”

说完很多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想撤回也来不及了,垂头丧气的在结尾缀上一句:这段时间我就不打扰你了。

这次张钊回得快,几乎是郑永康刚按发送键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不打扰。”

郑永康回想自己看到的高三学生个个像被吸了阳气,觉得张钊完全是在骗鬼。

骗人谁不能骗。郑永康表面笑嘻嘻,实则打算憋个大的。

好容易等到放寒假他和张钊王森旭聚餐,卡座是个四人桌。郑永康打量一下张钊,第一次坐到王森旭旁边,还含情脉脉地喊了一声:旭,我好想你。

王森旭眼睛瞪得有平时两倍大,说要买点粽子给他撒把热糯米,叫了就是脏东西。

郑永康暗骂那热糯米撒谁谁都叫,表面上却把头靠在王森旭肩膀上,跟人一起看菜单。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比了个三,意思是你配合我,我给你买三包烟。

王森旭眉毛挑了挑,翻过一页菜单,在桌子下面多掰出他一根手指,意思是四包。郑永康一咬牙,随便在菜单上指了个位置点点头,意思是成交。

虽然指完才发现那个位置是饭馆的电话号码。

整顿饭郑永康都在偷偷打量张钊——一边吃张钊剥的虾喝张钊拧开的饮料一边打量。可惜没什么进展,张钊面上淡淡的,眼睛都没抬起来几次,闷头只管吃。郑永康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消食散步的时候更是拉着王森旭咬耳朵,笑声一路。还是没什么用,张钊步子稳得要命,偶尔插几句话来,恰到好处。

好像只有郑永康一个人在着急。

快分头回家的时候王森旭招手叫郑永康过去,语重心长说:“张钊喜欢谁还是挺明显的,我看能成。”

挑衅,红果果的挑衅。

郑永康先是愤怒,然后是悲愤。王森旭这么说自己有什么身份生气?张钊真跟喜欢的人好上了自己还不是得规规矩矩跟在身后喊人家嫂子。

张钊真烦人。郑永康在心里念了一百遍,还是不得不和这个烦人的人一起回家。

这时候天气已经很冷,郑永康戴着小猪毛线帽子,耳朵上扣着两个耳帽还戴了耳机放歌,感觉张钊在偷偷地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越看张钊那个样子越生气,从口袋里掏出手,精准伸进张钊羽绒服的领子里,摇摇晃晃着假装掐脖子。

“笑什么!”

张钊停下来,甚至低下头方便他掐。

“这一出给了王森旭多少好处?”

郑永康猛地把手抽回来,绕到张钊背后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呲牙咧嘴地骂:你不要搞得好像完全是为了你,好像你很重要一样,滚滚滚。

张钊气定神闲,握着郑永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给小猪捂手。

“是啊,我不很重要。可是你怎么戴着耳机和耳帽还能听到我在干嘛,这么在乎哥哥啊?”

郑永康哑口无言。张钊抓住他沉默的空隙揉搓他的脸,两掌合十往中间挤了挤,把小猪挤成河豚。

“不要扮高冷,这样可爱。”

“我很高,现在也很冷,为什么不能高冷?”

“...嗯,高了不少,这个发型很拔尖。”

“我就是长高了!!!!!”

“好好好...”

楼道灯坏了,郑永康怕黑,但是坚决不肯表达,咬着牙走了一层楼,发现手背暖暖的。张钊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用手电筒把脚底下的路照得很清楚。

“不要摔倒。”

张钊对自己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都能做到这种地步,真谈了恋爱还不知道对人家有多么体贴。想到这里郑永康心里止不住地有点发酸。

“好体贴哦钊钊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

他想过一百种回答,唯独没想过张钊说:

“是我有福气。”

其实郑永康根本没多问,奈何张钊的嘴像大坝开闸一样,源源不断往外泄出一些听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很可爱,很聪明,又爱笑。虽然偶尔口是心非,但又很会撒娇,让人没法生气。”

“停停停打住打住。”郑永康越听越感觉身上有跳蚤,捂住张钊的嘴把人往外推。“我到家了,你也快上去吧,一会儿叔叔阿姨报人口失踪了。”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一跃而起,非要找张钊问个明白这人是谁。

这讨厌的张钊还是一路笑着上去的,他还敢笑话我。郑永康觉得心里火更大了。

(12)

郑永康在心里说了一百遍既然张钊对人家情根深种,自己就该和此人保持良好的共轭父子关系,这样还能做一辈子好兄弟。

所以他对张钊的态度回暖,又同意这人到家里来找自己玩。

为了保持友好的朋友关系,郑永康坐在自己的电脑前,一本正经地打算找个游戏打发掉之后相处的时间。可惜不知道怎么,心思不在此处,玩什么都一塌糊涂。

张钊坐在他旁边剥砂糖橘,每次先吃一瓣,甜的就递过来半拉给他吃,不甜的就自己吞掉。郑永康实在当了他太久的“好弟弟”,每次那双手拿着吃的到嘴边就很自然地吃掉了。

好没出息...好甜,好没出息...好甜。

郑永康心里隐隐约约有个预感,但无法验证。毕竟如果谁建议他去当面对张钊说:哥哥你是不是同性恋?他会先友好问候那个提建议的人:你是不是大傻叉?

一神游天外,鼠标点击的时候没注意到弹出来的小广告,下一秒两具白花花还在交缠的身体填满屏幕,吓得他像被针扎了跳起来。

“卧槽什么鬼东...西。”

他愕然想起张钊还在自己旁边,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了过来,还有一点橘皮干燥温暖的香气。

“现在广告就是很容易跳转到这种地方。”

郑永康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没亲眼见过,还有点好奇,伸手轻轻去掰张钊的手指缝,说你稍微开一点缝我还没见过呢有点好奇。

张钊一手操作着鼠标关掉网站,一手更用力的并拢,语气带了点对小孩子的训导意味。

“你还不可以看这个。”

就大我两岁到底装什么,简直有哥哥病。郑永康绝不惯着他,马上捧着捂自己眼睛的那只手夹起嗓子开始吹捧。

“哎呦,钊钊哥哥好关心青少年心理成长,懂得好多,我好崇拜你哦...我恨不得马上穿上婚纱嫁给你...”

“行啊。”

郑永康嘴巴张得圆圆的,嗓子也夹不住了,发出一声非常诧异而粗犷的:啊?

张钊把手放下来,乱七八糟的网页已经关掉了,神情淡定,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我说行,什么时候嫁?”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郑永康觉得张钊疯了,拼命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说啊,随口一说,我还等着你追到人请我吃饭呢。”

骗你的,他饿死也绝对不会吃张钊这顿饭。

“是吗?”

但张钊追问,郑永康还是只能点头认下。

“好啊。”

张钊被他这话逗笑了,站起身走到郑永康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像某种大型犬类。

“哥哥想请你吃饭,好不好,小宝?”

郑永康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突然喊我小宝好肉麻,第二反应是请我吃饭我干嘛要拒绝,第三反应是卧槽不对,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他想通了,心里隐隐有点得意。张钊虽然戴了眼镜,但眼光还是不错的。

“真是...”

郑永康想笑,但忍住了,还伸手扯着张钊的脸给人手动做了个大鬼脸。

“谁会在这种情况下告白啊。”

在不小心点开不雅视频网站后我喜欢的人和我表白了,听起来不像罗曼蒂克,像今日头条。

“抱歉,第一次跟人表白...”张钊闷闷地笑,单膝跪下,伸出小拇指去和郑永康拉钩。“下次给你补个特别正式的。”

谁会搞第二次表白这种事啊...

郑永康无奈地白他一眼,却毫不犹豫伸出了手。

“那你请吃饭我要吃烤肉。”

紧紧纠缠在一起吧,小指,未来,我和你。

他八岁就遇到张钊了,直到现在。他和张钊吃过同一根冰棍,一起放过仙女棒许过愿,一起逃课翻过墙;他为了张钊追得一只鸡满小区跑,张钊为他抡起棍子打人挨了一刀...

郑永康生活中的几乎每一步都是拉着张钊的手走出来的,他怎么会不喜欢张钊。

(13)

为什么接吻的感觉像喝醉。

第一次接吻毫无章法,两个人只知道摘眼镜,见真章的时候牙齿乱磕,张钊还把郑永康嘴唇咬破了。郑永康抿抿嘴吞掉腥甜的铁锈味,晕乎乎把张钊往旁边推推,直摆手。

“不行,我缓缓。你属大野狼的啊。”

他给坡张钊就下。这人不但没有羞愧,还颇为坦诚:“想这样已经很久了,一下子没控制住。”

“哇哦。”

郑永康语气毫无波动,海豹一样给他鼓掌。

“那你怎么不叫王森旭直接告诉我,上次吃饭他还给我打哑迷。”

“我觉得这种事不能让别人告诉你,本来是求他帮我保密的。结果他偷偷泄露情报。”

张钊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眼睛里却都是笑意。

“好在你没意识到,不然显得我不诚恳。还有...你自己打听自己、夸自己的样子很可爱,刚才顿悟的样子特别可爱。”

郑永康呵呵冷笑,恶狠狠在张钊大腿上拧了一把。

“那你怎么不一直看,还跟我表白。”

“因为舍不得你反复猜疑。”

郑永康想张钊要么上辈子是消防员,要么这辈子属灭火器。不然怎么总能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火浇熄。

他后面还问过王森旭收了自己的烟怎么不好好和自己演戏。王森旭气得都笑了,往他肩上擂了一拳。

“大哥你太迟钝了,你贴着我走的那段路张钊一直落后咱俩半步,看着那眼神就是要踢我屁股。”

(14)

又是一年夏天。

谈恋爱之后张钊的黏糊和肉麻超乎想象。一周一次的公共电话联络已经承载不了,他就开始写信,把每天要说的话洋洋洒洒写下来,末尾再画上一只小猪一只鲨鱼,等到见面就一股脑塞过去。郑永康收到信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读,高兴又不肯明说,回完信怕自己太肉麻,末尾严肃建议他来点创新。

张钊听进去了,之后的信里两个小动物中间总有一颗爱心。信纸堆叠得越来越厚,用来计算见面日的数字渐渐变少。

放暑假的前一天,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同桌家长还没来,还有心思调侃。

“皇叔来接你咯。”

郑永康点点头,懒得和同桌纠结张钊怎么在他嘴里从情哥哥变成了刘备又变成了皇叔,只淡淡地张开手允许一切流走,说那你叫我声皇嫂吧我爱听。

现在他有点像张钊了,脸皮比较厚,爱听自己想听的。可能这就是相爱的人会变得像吧。郑永康乱七八糟地想着,背着书包出校门,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路边树荫里的张钊。

从八岁到十六岁,这个人他看了八年,像老天送给自己的一坛酒,一直安静陪在身边,慢慢酿造,从始至终都只属于郑永康。

只等郑永康自己决心去醉。

张钊接过郑永康的书包斜背在肩上,笑着说:

“上午刚收到海城那边大学的通知书。”

海城地如其名傍海,是出名的贸易中心,郑永康高中就念国际部,去那边读大学会更有发展空间。

郑永康喜笑颜开,跳起来搂住张钊。

“你报海城的大学啦?!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同学叫你什么吗,叫你皇叔。我看没叫错,你真有点龙运。”

“龙运吗?那很好了,不过我也有努力的。”

远在表白前,郑永康不知道的某个夜晚,张钊对照着去年的高考分数,在纸上一个个计算,怎么才能去海城,怎么才能离海城近一点。算完之后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开始对着几个学校的分数线埋头死磕,劲头把家里二老感动得不轻,直言要是前两年也这么学估计能上985。

张钊在心里暗说自己倒也没这个志向,他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又不想,也绝不会开口叫郑永康陪自己留在这儿。他对所有人都三缄其口,小心翼翼独自灌溉着这个秘密,直到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一切尘埃落定。

他不想标榜深情,不想自己没考上让郑永康空欢喜一场,更不想让郑永康觉得他是为他们而选择海城。

他不要郑永康有任何负担。他要郑永康永远可以像现在一样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

他只要一份安稳,在鹅城还是海城或者蒙达鲁克硫斯伯古比奇巴勒城都无所谓。

郑永康是他的安稳。

张钊张开手,稳稳托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郑永康,像对最珍贵的宝物般小心郑重。

“要谈两年异地恋了,怕不怕?”

“怕就不会和你搞对象了。而且再过两年我不是也要过去,你先去把周围好吃的好玩的记下来,到时候带我去。”

“好。”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要什么你都给,那我要星星月亮怎么办?”

“我马上训练准备当太空人。”

“免了免了,不过这么一说我想吃喜之郎了,一会路过超市去买点。”

“知道你喜欢,已经买好放你家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