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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视上主持人一脸严肃地介绍着台风天的安全事项,手机的消息栏弹出好几条天气预警。张钊扭头看向窗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楼下广场上小孩子三三两两追逐奔跑,大爷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吱吱呀呀拉着二胡。
风暴来前偏偏风平浪静,阳光炽烈,感觉要把人晒干。
新消息的提示铃声响起,张钊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抄起工作机划开锁屏。还好,钉钉和企业微信风平浪静,对接的甲方也没发来什么新的要求。消息是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发来的,字数不长,只有一句话和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嘿,看哥们旁边是谁?”
照片里被偷拍的人没有露出正脸,甚至因为拍摄得太匆忙,只有一只手是能看清的——白皙,熟悉,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珠。
认出好过那么久的前男友,实在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张钊甚至只在键盘上打了名字的缩写,键盘就迫不及待地把郑永康排在第一位。
朋友被他这惊人的眼力吓了一跳,笑嘻嘻地想把话题转移走:你本来不也说有个ddl不一定能来聚,现在是不是更来不了了?
张钊不去接他的话,只把手机里的红色暴雨预警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问:明天台风都来了,你们还喝?
对面连打字的工夫都省了,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难得聚一次嘛,而且大明星私下可不好见,现在天气好,早点喝早点散。
像被说服了似的,张钊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太阳高悬头顶,甚至有些刺眼。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连轴转赶稿让下巴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样子实在不算体面。
他打开衣柜,一边认真地挑选衣服,一边回复:嗯,那我来。
郑永康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岁月都格外偏爱他似的,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在念书的大学生,笑起来的时候很乖。
张钊赶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有粉丝敲门要签名,郑永康为此专门走出来在大厅里对他们致意,温和又不容拒绝地表示谢谢支持,但私人时间,请他们不要跟随,专注作品和舞台。一切处理得恰到好处,得体又礼貌,似乎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张钊不想打扰,站在一边远远看着,等粉丝走了一会儿才进去。郑永康刚好坐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和他四目相对。如果这是十年前,郑永康会笑着站起来跑到门口接他,拉着他的手把他往里带,一边问他路上堵不堵,一边叮嘱他一会不能喝酒就少喝。但现在的郑永康只是淡淡抬眼看过来,手上还不忘和旁边的人碰杯。
“这不是钊哥吗。”
明明脸上是笑着的,语气也平静,但郑永康的声音泛着一点冷。
“好久不见啊,看起来过得不错?”
张钊点点头,找到唯一的那个空位坐下,低头撕开餐具的包装。
“还可以。”
郑永康嗤笑一声没接他的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变化挺大的,刚才在大堂差点没认出来,一开门我还以为是谁走错了。”
这句话火药味儿就有点重了,其他人赶紧打圆场,举杯劝酒说大家工作都忙,难得聚一次,一切都在酒里了,干杯干杯。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郑永康的风格一向是这样。张钊清楚自己现在被划分到恶的那一边,没有转圜的余地。人身体里的细胞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着替换,面前的人也许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一个。时间会过去,少年会老,爱和恨却像放了保鲜剂,常看常新。
张钊开车过来的,没有碰酒,席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大麦茶。朋友调侃他老了,他下意识摸摸眼角,脾气挺好地附和:岁数是大了,还在健身,这时候喝碳酸有点闹。
茶是热的,吞下去到肚子里却烧得胸口一阵又一阵的闷胀。
(2)
老朋友难得一聚,几乎有说不完的话,没人注意到窗外的天色逐渐变黑,被吸走的云层又被释放回来,堆成阴森的黑压压一团。说好要送郑永康回酒店的朋友家里来了人接,老婆一边骂他不注意身体喝这么多,一边关心他头疼不疼。张钊帮忙扶着人往车上送。临走前朋友还惦记着和大明星的约定,摇下车窗嘟嘟囔囔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行,我知道。你这有家室的先回去,别让老婆孩子着急。我开车送他。”
张钊看向远处靠着路灯杆发呆的郑永康,扭头承诺会替朋友完成任务,还让他把窗户关上别吹风得了病。
郑永康一开始不想接受前男友的护送。但张钊指指他手里的手机,给出了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私下聚会你没带工作人员,现在打车软件你排200多号。我送你,你就当打车,到地方我就走。”
副驾驶传来安全带入扣的脆响,郑永康冷冰冰地说谢谢。
天气像个孩子的脸,瞬息万变,车开到半路大雨就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水像石子一般打在车顶车窗,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地面升腾起一片雾气,能见度低得可怕,车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你家离酒店多远?”
车停在十字路口,这个红灯格外长。郑永康抱着胳膊把脸转向右边,盯着模糊的玻璃窗,一个眼神也不想分给张钊。
“挺近的,一会儿就到。”
张钊手紧攥着方向盘,语气云淡风轻。郑永康信都不信他,皱着眉追问。
“到底多远?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下雨了开得慢点,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吧。”
郑永康半天没回话,一边深呼吸一边抚胸口,像是差点背过气,再开口声音都被气得带笑:
“你牛,这种天气再开四十分钟车,你嫌命长?”
车子平缓行驶在路上,张钊用沉默回答。气氛安静得像凝固住了。最后还是郑永康一巴掌拍在车门把手上,咬着牙打破沉默。
“一会直接开到代客泊车那边,你跟我上去,雨小一点再走。”
“不用。我在大堂待一会儿就好。”
郑永康觉得和张钊多掰扯一句话自己就会少活十年,懒得和他废话,一锤定音下了通牒。
“你跟我走。”
下车的时候风雨几乎大到极限,迎宾来接他们时打的伞都被吹歪吹走,仅仅上台阶的两步路衣服和头发就湿透了。张钊掏出纸巾擦干镜片上的水雾,看见郑永康站在不远处没走,咬牙切齿地叫他快点跟上。
“你送我来,淋成这样还专门坐在大堂给人看,你是黑子买来给别人diss我加料的是吧?”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张钊只盯着屏幕看。郑永康在他身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恶狠狠地划清界限。
“你别觉得你了不起,谁送我回来变成这样了我都得管,哪怕是条狗我也不能让他是落汤狗。”
张钊推推眼镜想说些什么,又怕惹恼了他,尴尬地接话像故意在讲冷笑话。
“狗不太好拿驾驶证。”
身后传来巨大的吸气声。张钊感觉自己听到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不是狗是什么?人家有老婆来接,你个单身狗,滚进去。”
张钊被推进套房,有些局促,站在原地没动弹。郑永康大步走进去,拿出浴袍丢过去,反手给酒店打电话预约洗衣,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再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张钊不耐烦催促。
“去洗啊,我也要洗,等你呢。”
张钊裹着浴袍出来时,郑永康的脸色和窗外的天气一样阴沉。
窗外狂风暴雨,平时高大的行道树在猛烈的风中瑟瑟颤抖着,过快的风声像某种野兽隐藏在云中低沉地怒吼。屋里电视开着,新闻来回播放着台风提前登陆的消息。
“台风提前来了,你走不了。”
郑永康拿起搭在沙发扶手的浴袍起身,依旧扯着嘴角冷嘲热讽。
“刚才你要是非得开车走,说不定现在就被风刮跑了,真是谢天谢地没出人命。”
街上的东西被狂风卷着刮上了天,无序地飞行着,有些拍打在房间的玻璃上,啪啪作响。张钊和郑永康几乎同时看向那边,又同时移开眼光,想装作不在意。
“怎么。怕这儿的窗子也漏水?”
郑永康要去浴室,背对着张钊。张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猜到一二。郑永康对讨厌的人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接下来还要和这个讨厌的人共处一室。他大概正轻轻蹙着眉,眼神带着一点儿轻蔑,浑不在意似的,开口也不会很客气——
“这是这里最好的酒店,不是当年那个破屋子了。”
(3)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回到八年前,那时二十四岁的张钊和二十二岁的郑永康面对这样一场风雨,不会如此从容。
郑永康家境不错,名字更好。永康永康,家里人对他承载了无限的爱意,只希望他平安健康。他从小没吃什么苦头,顺顺利利长大,遇到了张钊,坚定不移带着爱情和梦想跟人一起远走他乡。
家里本来不同意张钊去鹅城,是妈妈偷偷给他塞钱,让他跑出来的。郑永康刚刚走出象牙塔,十分理想主义,坚定不混出个样子不回家,不找家里要一分钱。两个毛头小子穷得叮当响,开始只在城中村租下了一间小小的、拥挤的房。
现在张钊闭上眼睛还能在脑海里描绘出那间屋子的样貌——水泥地、斑驳的墙皮、深绿色的布艺沙发、铺着木板和一层薄薄褥子的铁架床、平时放不下只能立起来收在一边的圆桌,还有只用铁管和塑料布组装起来的简易衣柜。热水要提前烧深夜只能洗冷水,三番五次跳闸停电经常两眼一抹黑。
成为设计师和大明星之前的郑永康和张钊就住在这样破旧狭小的地方。
那时候也下过一场这样大的雨。老旧的门窗经受不住,冰冷的雨水渗进来,窗外下大雨,屋内淅淅沥沥下小雨。郑永康穿着背心短裤,端着盆就从卫生间冲出来,一边接落进屋里的水一边骂骂咧咧,说明天必须让房东赔钱。张钊拿着毛巾忙着堵住漏水的窗缝,一边跟着郑永康骂无良房东,一边哄着郑永康叫他慢点跑,小心摔着磕碰。
郑永康骂过几句,看着水珠滴滴嗒嗒地落在盆里,又看着和自己一样手忙脚乱的张钊,噗嗤就笑了。
“咱俩是猴变的,住在水帘洞了。”
张钊被他说话逗得也跟着笑,扯出胶带来固定毛巾,落到盆里的水流立竿见影变小。
“你不就是属猴的。晚上面里给美猴王卧一个溏心蛋好吗?”
郑永康真像小猴似的从背后搂着他贴着他,笑嘻嘻地说好呀好呀,哥对我最好了。张钊笑得声音都在胸腔里颤动,嘴上不叫他这么黏着自己怕他热,手上拿着扇子扇个不停和风扇一起给郑永康降温。
挂面是商场打折时囤的,鸡蛋是郑永康早起和老头老太太一起去超市抢的,菜是张钊在菜市场货比三家后买的,两个人精打细算只为了省下一点点钱。
郑永康的碗里飘着鸡蛋花,碗底还卧着一个漂亮的蛋。他吃了两口,想起什么似的,用筷子在张钊碗里搅,果然空荡荡的。他马上对张钊表示抗议。
“哥你自己怎么不加蛋?我不是抢了不少回来...”
张钊从冰箱里拿出榨菜,挤到盘子里几块,回头看着他笑。头顶的灯泡也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不爱吃蛋,你吃就好。”
“你这一点油水都没有,就一点菜叶子怎么行?明天雨停了还得修窗户呢,不吃好了没力气。”
郑永康才不听他说什么,也凑过来,从冰箱里摸出火腿肠,利索地剪开掰成小段撒进张钊碗里。张钊又分一半给他,低头狼吞虎咽地吃面。
“碳水本身就有力气,你也吃点肉。我们搞艺术画画的都是仙人,喝露水就行。”
前半句话有点道理,后半句话就完全是在讲笑话了。郑永康笑得被嘴里的面条呛到,咳嗽着让张钊给自己拍背。
“露水能喝雨水喝不喝,一会把接的水都拿给你喝,还省得拿去倒了。”
快到睡觉时候停了电,屋内屋外一片漆黑。张钊和郑永康躺在凉席上,床不大,哪怕躺得再远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郑永康有点怕黑,拉着张钊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撒娇说要张钊陪他去卫生间。
张钊无奈地看着他:“厕所离床就三步路。”
郑永康拉着他的手晃啊晃,理直气壮:“可是我怕有鬼啊,有鬼把我抓走的话我就见不到你了。”
“不会有鬼在马桶里偷看你上厕所。”
张钊故意板着脸逗他。郑永康气得捶了他好几下,反手揭他的短。
“上次地震你突然拉着我就往外跑,非说有鬼...”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因为想到那天张钊格外紧张的神情和紧抿的唇。平时老神在在的人突然从厨房冲出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这个人是在意我的,他很爱我。
意识到并且再次确认了这一点的郑永康不跟张钊抬杠了,还一路哼着歌直到又回到床上。
郑永康睡姿不很老实,躺下没一会儿一条腿就搭在了张钊身上,又沉又热。张钊怕把他吵醒,只能轻轻把自己身体从他腿下挪开。结果有人得寸进尺,翻了个身侵占更大一片空间。张钊实在舍不得喊他,只能在床上躺军姿,整个人笔直一条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腰和肩膀都酸得要命。
(4)
二十二岁的郑永康面对黑暗会喊张钊陪自己,三十岁的郑永康会打开手机手电筒。
一阵狂风刮来,酒店陷入短暂的停电。一片漆黑中只有郑永康的手机发着炫目的白光。张钊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郑永康在床边坐下来,刚好和他面对面。
风雨太大,大概是基站断电停机了,手机没有信号。两个人只能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最后是张钊手机的闹钟响了,提醒他现在是晚上十点,该吃药了。他从包里摸出药盒,上面写的字已经模糊了。郑永康眼睛尖,认出那还是当初自己帮他做的那一个。
“你看起来过得也不怎么样,吃的药挺多。”
话题又回到了这里。
张钊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何种心理,竟然真的点头,顺着郑永康往下说。
“嗯,我过得不怎么样。”
从家乡到鹅城,反反复复漂泊,最近才安顿下来,确实不能算好。年轻的张钊好面子,无论如何言语上不能吃亏,一定会云淡风轻地表示过得挺好不劳费心。但现在张钊看开了:面子算个屁。面子不能当钱花,也不能让人吃饱。如果直白地告诉前男友自己过得不太好能让前男友高兴一些的话,他不介意陈述事实。
郑永康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声音似乎很雀跃,语速快了些,还有点发抖。
“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要不你求我吧,帮你我还是有点法子的。”
“好啊。你怎么帮我,包养我吗?”
此言一出,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话郑永康是说过的,郑永康很多年前就说过了。
“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活到二十几岁的呀...”
二十二岁的郑永康趴在桌前,裁下方块形状的小胶带,在上面认真写好周一到周日的日期,再把胶带贴在药盒上。
张钊人长得高高大大一个,身体却不好,生活常识也不多。有时候不爱吃药,有时候吃的药量不对,有时候手边没有饮用水就用茶水送药。总之郑永康看得担心不已,生怕他哪天性情了拿安眠药就酒小命立时没有。
“喏,以后你的药我负责了,你就定好闹钟,按时间吃,这个连早中晚都分好了,这下就不会吃错了。”
药盒上仔细写好了服药时间段,打开盒盖里面还仔仔细细写了一大张纸条的嘱托:清水送药、不要吃错、不要喝酒,做不到的人是猪!
郑永康防住了药量,没防住张钊自己鼓捣药来吃。那几天张钊总睡不好,又觉得去医院开药太贵,上网搜索之后自己给自己开了方,一剂药下去睡得死死的,郑永康回家时候摇也摇不醒。
在医院苏醒后张钊才知道是郑永康一边哭一边抱着自己下楼去迎120救护车的,平时爱撒娇的哭包那天咬着牙一滴泪都不敢流,坐在救护车上手还一直在抖。他扭头看旁边的郑永康,对方正给他削着苹果,指缝间流出连续不断的果皮,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只一开口就破了功,偷偷哭过之后堵塞的鼻子和沙哑的声音骗不过任何人。
“这个药是哪儿来的?我要告他们去...”
张钊低下头,有些心虚地拉着郑永康的手安抚地拍拍。
“...是我自己配的。最近有点睡不好。不想你担心,不想去医院浪费钱。”
郑永康愣愣地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苹果都忘了削,刀子放在一边就死死搂住他不放,像受了很大委屈一样把之前憋住的眼泪都还了回来。
“不担心吗?你看我哪里像不担心了...我回来你就七扭八歪躺在床上,怎么喊你也喊不醒。而且打一次120也很贵的,你以后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很担心,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左边肩膀的衣服被眼泪打湿了,温温热热的。张钊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但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的幸福。他是病人,却抱着郑永康又笑又哄,连连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乱吃药,绝对不会有事情不和他说,绝对不会再让他担心让他这样流眼泪。
那时候的郑永康就有超出常人的敏锐。在张钊怀里哭过后,他小狗似的蹲在病床边,趴在张钊身边,仰头看着哥哥的侧脸,轻声说:
“张钊,我总觉得你还会瞒着我。”
因为你总是想在我面前显得强大,显得不需要被担心。我总怕你自己咽下去太多委屈。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什么?”
郑永康摇摇头,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笑嘻嘻地说:“我说张钊,以后不管怎样你还有我。等我以后走起来当了大明星就包养你。”
张钊只当他在开玩笑说情话,还笑着去捏他软软的脸颊肉。
“有时候怕你是林黛玉变的,为我流完了眼泪就要回天上去了,我舍不得,绝对不要大明星哭。”
“明明哥身体不好才是林黛玉吧...!”
后来郑永康无数次后悔过,后悔没有在那天就把那些话清清楚楚问出口。如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么糟糕的预感应该是说出来才能破除的。那些话确实在未来应验了,承诺是被用来打破的,眼泪诞生是为了降落的。爱一个人总有流不完的眼泪,年轻的郑永康为爱情纵身一跃,掉进二十五岁的郑永康用眼泪铺就的河流。
(5)
各类药品保健品在小方格里整整齐齐放好,张钊起身拿了一瓶水在手中,转身向郑永康征求许可。
“借我瓶水好么,要吃药。”
鱼油、复合维生素、护肝片...如果张钊还年轻,这些东西他看也不会看一眼。但三十二岁的张钊把这些药的服用时间算得清清楚楚,严格执行标准。也许是怕完不成服药指标第二天起来变成只猪。
“随你便。”
电力恢复了,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郑永康起身拉上窗帘,把狂风暴雨隔绝在外,想想张钊刚才的话,觉得很好笑似的。
“‘借我瓶水好么’,也亏你客气。”
要生疏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不容易。
二十五岁的张钊不会和郑永康说“借我一瓶水”这样生疏的话,只会拿起人喝过的水仰头猛灌。毕竟嘴都亲了不知道多少回,喝同一瓶水这种间接的亲昵根本不算什么。二十三岁的郑永康递给他头盔和干净的口罩,叮嘱着他骑车一定要慢些,过路口时看好信号灯注意安全。
张钊一个新人来到陌生的城市,没根没底,只能在小公司从最基础的设计助理做起,活儿多,钱少,还要同时承担送水买饭这种小工作。郑永康写的歌一首一首往外投还没有回音,只能先去酒吧当驻唱,先过日子再继续追自己的音乐梦。
梦还在原处没追上,钱就成了最大的问题。房东明里暗里说着这儿的房源很抢手,要加点钱才肯继续租。于是张钊咬咬牙租了一辆电动车,白天在公司当牛马,晚上下班休息一会就戴上头盔出门跑外卖。
“现在开春花粉多,一层口罩够吗?”
郑永康担心张钊犯鼻炎,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口罩递过去。
“多戴两层,可能会好一点。”
“好,我多戴两层。晚上别急着走,我来接你下班。”
郑永康当驻唱的酒吧离城中村有点远,环境鱼龙混杂下班时间又晚,张钊不放心,一定要亲自接到人回家才安心。
娱乐街灯红酒绿,凌晨两点钟依旧音乐震天热闹得像白日。门口保安拦着张钊不让进,说外卖在外面打电话等人来拿。张钊摘了头盔放在车上,指指里面舞台上的郑永康。
“不送外卖,接人回去。”
郑永康嗓音很好又很会选歌,一曲唱完,下面的人群就跟着欢呼。他在聚光灯下起身,对着台下人群鞠躬,行了个标准的礼,就连鼻尖上滚动的亮晶晶的汗珠都是快乐的、享受的。张钊站在人群外,也跟着一起鼓掌。
“等多久了累不累啊?下次我和他们说,直接放你进后台歇一会儿。”
接过张钊手里的保温杯,郑永康小口小口啜饮,品了几下眼睛亮了:“蜂蜜水,你特意带的呀?”
“唱了那么久嗓子比较辛苦,他们说这个对嗓子好。”
这种酒吧门口的小路一般不分机非,只能慢慢开。张钊骑着车,郑永康搂着他的腰坐在后座,喝着甜甜的蜂蜜水兴奋地分享:今天到了新音响,现场效果特别好;有客人愿意花钱点歌了,这也许是新的赚钱途径;老板对我特别满意,问我能不能多来几次,工资也涨...说到高兴的地方还手舞足蹈,张开手臂挥动。
张钊嘴角带着笑,手用力握住车把,防止郑永康太激动带着他和车子一起倒下。周围的灯光音乐那么鲜明,那么响亮,他却只能听到郑永康在欢快地畅想以后。
“等我名气再大一点有更多的人来听我唱,咱们就换个大房子,不在这儿住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如果再有人欣赏我做的歌...”
“会的。”
一个拐弯驶出狭窄的小道,面前是平坦笔直的大路。张钊轻轻拧动车把让速度变快一些,清凉的春季夜风拂过耳畔,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轻快起来,飘在空中。
“第一次听你唱歌我就知道你之后一定会走到更大的舞台上,你一定会是未来的大明星。”
后背被一股温热的气流席卷了。应该是郑永康被夸得不好意思,把额头抵在张钊后背闷闷地笑,又有点得意地继续畅想。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粉丝咯,要不我现在先给你签几个名,这样以后我火了你就可以大赚一笔。还有我喝过水的杯子什么的你也留好,以后说不定都有用。”
“那大明星的男朋友岂不是最最珍贵的了,你小心他们到时候把我抢走。”
“...也有道理,我到时候会保护你的。不过,你不要以未来大明星男朋友的身份自居哦。”
张钊马上眉头皱起,车速也放慢了。
“怎么,大明星到时候想换别人谈恋爱?”
腰马上被轻轻掐了一下,这是郑永康表示不满的方式。
“你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醋都吃?我是说你要先做你自己。你是张钊,是未来的大设计师、未来我专辑海报的御用设计师,然后才是我的男朋友。”
夜色依旧深沉,月亮却头顶高悬,洒下清冷的光,也像是在为某些祝愿做沉默的见证。
“哥,我想你永远都是你自己,然后才属于我。当然啦,只能属于我。”
明明夜风温柔,气温也舒适,张钊却觉得自己眼眶温温热热的,他不善表达,心绪复杂下更是感觉嗓子被一团温软的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
“郑永康,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喜欢你一辈子的。”
“好啊,我知道了。”
后座的人笑得开怀,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张钊,那我祝你爱我到天长地久。”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啊?!那我不说了,撤回撤回,老天你什么也没听见...”
时间是一捧指间漏下的流沙,推着每个人往前走。之后无数个夜晚,张钊对着漆黑的房间无数次自言自语:“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惜没人回答:那快不说了,撤回撤回!
(6)
“客气是应当的,本来就很麻烦你。”
张钊拧开矿泉水瓶,把掌心的药片一吞而尽。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跟随在郑永康身上。红气养人,郑永康几乎没什么变化,脸颊肉都还是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捏。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很多人爱你的歌,也爱你。你之前唱歌的那个酒吧成了粉丝打卡的好地方。挺好的。”
他脚下像生了根,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开开合合,机械地陈述着一些事实,像在拖延时间想多看人一会儿。明明那么近,两人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又那么远,像咫尺天涯。
目光是有温度的,哪怕被刻意控制过。郑永康觉得自己像被温水煮着,一会儿就要被烫熟了,忍无可忍向前跨一步,抢过张钊手里的水瓶狠狠放在台子上。
“你还看什么?!张钊,你到底在想什么,想显得你很深情吗?我觉得你没有这个道德品质啊——”
窗外雨声更大了,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声音呜呜咽咽,像在哭。
“我们好了七年,你没有心。”
郑永康二十四岁时的那个秋天,房东终于不再遮掩,直接打上门来挑明,房租要大涨,续租必须押一付三,否则马上搬走。郑永康看着被自己和张钊修缮一线新的小屋,明白房东这是打算摘桃子,叉着腰眉毛一挑,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反问回去凭什么涨价。
“就凭你这扰民!”
房东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说话毫不客气。
“天天唱个没完,又总大半夜回来,周围邻居都投诉到我这不知道几次了知道吗!”
郑永康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他想说我唱歌是正常音量正常工作时间,想说我们上夜班回来已经尽量放轻手脚了基本没有声音,想说你凭什么仗势欺人。拳头马上挥出的瞬间,张钊从他身后走过来,胳膊一挡把他护在身后,平静地对房东说:“我们三天后搬。”
关上门的时候郑永康还憋着一肚子气,被张钊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在挣扎,说要出去找那个房东理论。
“凭什么我们搬啊!现在要临时换个房子他们肯定坐地起价,那老头仗着岁数大欺负人,早知道刚才给他一下子!”
张钊把他抱在怀里不放,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着,一下下亲着耳朵,等郑永康平静下来才好声好气地讲道理:“房子是他的,咱们不搬就得答应涨价,有了这一次他下次还会继续涨价,咱们吃亏。打了他对咱们也没好处,他再躺地上讹点钱,说要给你换的新平板就飞走了。而且刚才冲突这么大,继续住在这他随时能来找麻烦,我怕什么时候我不在,你吃亏。”
“我不会吃亏的...打不过就跑呗。”
郑永康被哄好了,也能听进去话,只是嘴上还不饶人,一边笑一边挠着张钊的下巴,说咱们搬家的时候一定要把装修的所有东西都带走,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就什么样,把这老头气死。
张钊跟着他笑,点头答应说好,咱们到时候连墙纸地板革都撕下来,叫他一点儿便宜也占不到。
过完嘴瘾就要干正事,郑永康打开手机找房源,一边看一边拿着计算器算钱,还能一心三用,关心男朋友的情绪。
“刚才又是叔叔给你打电话催你回去吧?看你脸色不太好,晚上我来做饭露一手,你歇着。”
张钊坐在沙发上发呆,闻言转过头来笑。
“好啊,看看康大厨能做什么好吃的。我爸那边不要紧,他最近凶得很,总是叫我滚回来滚回来的,我都劝他岁数大了不要这么有火气。”
“叔叔可能也是关心你,就是嘴上说话不好听。”郑永康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头也不抬地笑:“口是心非,可能是家族遗传哦。”
“我妈也经常说我和我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钊的笑多了点真切,起身去拿外套。
“我去买菜,大厨想做什么?”
新房子离市中心近了些,也更大,更明亮,不会再隔三差五地停电,有24小时的热水澡可以洗。
晚上郑永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拉着张钊的手亲了又亲,又树袋熊似的贴到人身边蹭蹭,雀跃地和他讲自己对新家布置的构想。
“我打算淘一个更好的软床垫来,这样你天天久坐腰会舒服点。还有阳台上可以晾东西了,我妈做的腊肉很好吃,我回头和家里说寄一点来...”
身边却寂静无声,张钊睡着了。郑永康叹了口气,又把额头往人背上贴了贴。
“行吧,等你明天起床再说。”
他知道张钊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三天两头地加班,手机多了一些工作保密内容不能给自己看,晚上接自己回家后洗完澡更是倒头就睡。他心疼,就把收拾新家的活儿都包圆了。
工程不小,好在有朋友愿意来帮忙,跟着从早上忙到黄昏。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郑永康主动提出带朋友出去吃个饭,顺便聊聊天。商场附近的路口好像出了车祸,远远看起来被撞的人穿着外卖员的制服。郑永康听到周围人议论纷纷,说这汽车抢黄灯,结果撞到送外卖的,人估计摔得挺惨。
路口的红灯在倒计时,郑永康下意识看过去,看到那个事故中心的身影摘下破损的头盔,露出混着尘土和鲜血的,熟悉的那张脸。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耳边嗡鸣,魂魄离体似的,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歪倒在朋友身上。朋友被吓了一跳,刚想问是怎么回事,看见郑永康惨白的脸色,再看向事故现场,什么都明白了。
张钊脸上的擦伤还在流血,车主还在旁边问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只急着打开手机和顾客挨个打电话解释,脸上露出那种郑永康极少见的、近乎谄媚的谦卑。
“不好意思,路上出车祸了,餐洒了...”
“对不起对不起,耽误您用餐了,您别投诉好吗,这单我来赔偿给您...”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刚失业,还要养家,您就当行行好可以吗,别投诉...”
十八岁的郑永康第一次见到张钊是在学校的美术学院楼门口。那时的张钊留着微长的头发,穿一件白色T恤,正搂着朋友的肩膀谈笑,意气风发,一个回头,郑永康一眼万年。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六年间张钊在他面前都是可靠的、游刃有余的,偶尔还会犯哥哥病,无伤大雅的装一装酷。而现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张钊眼镜腿歪在一边,脸上泥土和血水混杂着,听着电话对面传来的叱骂,声音尽可能地放轻放柔,口中还不断地道着歉,只为不被投诉。
郑永康的嘴唇在抖,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不体面也许会吓到张钊。但他还是尽可能保持平静,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张钊面前。
“哥。”
一个字出来,嗓子就哑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滚烫汹涌。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和那个房东吵架,如果我能更敏锐地察觉到你接到的那通电话是解聘通知,如果我能多心疼你一点,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这次进医院张钊的情况比上次好,但郑永康哭得比上次凶。
去医院的路上他下意识想搂张钊的胳膊,发现那条胳膊软绵绵的,到医院一看果然骨折了,打完石膏郑永康拎着药在张钊肩膀又哭了一场。
张钊看着他红肿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温柔地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时候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声音低低地哄:“哥哥已经在投简历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回复。送外卖就是这几天的事,只是现在咱们交完房租手头紧才这样的。这个司机给了不少营养费,现在咱们宽裕很多了。”
“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明天就去打工,不要这样...”
郑永康更在意的其实是张钊,哭着摇头不许他继续再说了。张钊亲了亲郑永康的额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笑起来扯动会痛。
“因为你最近很开心,很有灵感呀。我想万一你会做出一首名曲来呢?这些哥哥还应付得来,你好好唱歌,早点变成大明星,到时候真的包养哥哥就好了。”
郑永康被他几句话哄得破涕为笑,又怕自己这样讲话太没分量,睁着红肿的眼睛看张钊,哭得说话还抽抽。
“我的歌写好了,明天就投出去,以后我白天也去打工,你好好养伤。张钊,这是你第二次瞒着我了,事不过三,如果你还瞒着我...我就...”
他想不到什么能让张钊害怕,最后把矛头转到了自己身上,恶狠狠地威胁。
“我就赶你走,不和你好了,你再也别想见到我。”
命运总爱捉弄人,说出口的祝福往往不能成真,玩笑话的威胁却句句应验。
晚上张钊睡得早,郑永康横竖睡不着,坐起身来一边找着兼职,一边把开销和收入算起来。要交房租水电、要买菜做饭、电动车要换电瓶,平时自己去参加活动和比赛也交了不少钱,现在账面确实不好看。张钊受伤了,凑钱的担子主要落在了郑永康身上,他咬着唇手指不停点按不停算,一天就算只睡几个小时也还是有个口子补不上。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酒吧老板问可不可以预支工资,平时好说话的老板支支吾吾,磨了半天洋工也只是借了他二百块钱,说照顾好家里人,工资还是你来一天发一天。
郑永康翻来覆去好话说尽,仍然毫无办法。他不明白,张钊为什么担着这些从来都不会哭呢。那些应该掉下来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去了哪里呢。他不敢想。
他躲在酒吧的卫生间,咬着手背不让呜咽声传出去,给哥哥打去了电话。郑永康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好,出来闯荡也会每周给爸妈跟哥哥去个电话,大多报喜不报忧。只有这次不同。
“哥,嗯...没什么事,就是可不可以找你借点钱,过了这个月拿到工资就还给你,不,我每天都还你一点...”
钱财乃身外之物,可是放眼望去,多得是被一分钱难倒的英雄汉。那天郑永康咬着手背,久到齿痕都肿了起来,他想,一定要走起来,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一定不要让家人担心,一定不要让张钊和自己再过这样的生活。
他确实做到了。只是没想到这条路那么痛,痛到脱胎换骨。
(7)
*台风眼:全台风气压最低的区域。气温相对偏高、盛行下沉气流、风力微弱、少云甚至晴天,和外围狂暴天气反差极大。当台风眼经过某地时,会出现短暂平静、放晴无风,持续几十分钟到数小时,但台风眼离开后,风雨会再次剧烈爆发,破坏力极强。
窗外的风雨声小了,似乎最可怕的风暴已经过去。张钊站在原地,手上还残留着郑永康夺去水瓶时手指的余温。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哑,却只是说。
“对不起。”
方才喧嚣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好像雨停了。张钊像找到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僵硬地往门口走。
“现在雨应该小点了,我回去。”
郑永康被他这样的态度点燃了,近乎粗暴地把他往后拉了一把,眼睛都气红了,声音高了八度。
“你待着吧,我走!老子走还不行吗?!反正现在雨停了,我去哪儿都可以,只要不和你待在一起!”
张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过分大了,疼得郑永康一皱眉,狠狠甩开,咬着牙忍住颤抖,反手打开蓝牙音箱播放歌曲,在舒缓的前奏里目眦欲裂瞪着他。
“你疯了是不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台风没有走,只是我们在它的风眼里,雷雨随时可能继续。”
张钊的手往前抓了抓,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站在门口,挡住唯一离开的路径。
“所以你不要走,我走。”
郑永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戏谑又痛苦。他走到门边,伸手就要去按门把,果不其然手又被张钊牢牢攥住。他挣扎几下竟然没有马上挣开,气得另一只手打了张钊的胳膊好几下,都被沉默地接住了。
“好啊,你想出去找死我不管你。你不是不要我走吗,你求我啊。你求我。”
话说得很凶,声音却没有刚才那么有力了。
张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去握他被攥住的手,低下头,弯下腰,像做错了事情的大型犬类,低声下气哄着他求着他。
“我求你,郑永康,我求你不要走。小宝,外面很危险,你不要走。”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刺,扎得郑永康汗毛倒竖,怒火和委屈一齐涌上来,烧得胃里发酸。
“别叫我小宝!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前男友?”
“你希望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想要一条狗,我也可以做。只要你好好在这别出去。”
张钊依旧垂着眼,没有放开手。窗外一声闷雷,闪电照得屋子刹那亮如白昼,风雨又凶猛地袭来了。
郑永康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是美好的,是被春光眷顾、充满了希望的。
那时张钊已经在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入职并转正,工作稳定了下来,而他写的歌终于有一首在网络上爆火,五湖四海的人通过一根小小的网线看到了他、听到了他。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高兴地指着电脑屏幕,和张钊分享视频下网友们对于音乐的评价和对自己的喜爱,眉飞色舞。张钊看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软软的脸颊肉上吻了吻,让他继续享受一会儿读评论的喜悦,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后面的那张脸有着和郑永康相似的地方,熟悉又陌生。张钊几乎马上就想到,做哥哥的来看弟弟不会不打招呼,而郑永康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显然这人就是来找自己的。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提到了郑永康。
“郑永康在屋里呢。”
那人果然也轻轻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语气温和而礼貌。
“张先生,我是来找你的,方便出去聊聊?”
(8)
“哈...做狗都可以。”
郑永康笑出声,却没有一点欢喜的意味。他眼眶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滚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同一件事到我这就千小心万小心,换你做就台风都不怕更不怕死了。为什么你现在做出这副好像很爱我的样子?为什么你现在有求必应了?晚了,张钊,晚了...”
张钊的身体比他克制的理智要更早为郑永康这副痛苦的神情震颤,他没有任何犹豫抱住对方,把颤抖的身体牢牢按在怀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但还是没能阻止郑永康绝望地吐出下一句话。
“当初我求你不要走,你为什么还是走了?张钊,你把我丢下了。是你先不要我。”
接到演艺公司打来的电话时,郑永康还有三天过生日。
他先是狂喜,迫不及待和张钊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又仔细去看对方发来的文件和事项,心沉下去。对方开的条件很好,对他的培养计划也算合理,只是工作地点在离鹅城很远的京市,之后按照工作要求还需要去各地跑巡演。张钊好不容易才在鹅城找到了合适稳定的工作,设计这种职业地域性明显,去了京市之后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他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张钊的意见,问完还补充一句:“其实我还在考虑,如果不去的话,在这边我觉得也挺好。”
张钊眉头没皱一下,给他夹了一大筷糖醋里脊到碗里。
“多吃点。去是一定要去的,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去?”
“可是你刚找到工作,又重头来的话...”
郑永康托着碗的手又是一沉,这次夹过来的是一筷子蒜苗炒腊肉。腊肉是家里寄来的,做法是张钊研究了网上不同版本结合郑永康口述敲定的,吃起来格外香。
“机会难得。大明星也不能只靠自己发光,好风凭借力嘛。我这边你放心好了,哥哥什么时候叫你担心过?”
张钊说得坦荡,郑永康却不想就这样草草敲定。他知道张钊得到这份工作的辛苦和不易,也知道张钊对一个安稳的家有多么向往。他更不想张钊辛苦获得的一切转瞬成空,要和自己一起追着自己的梦想去京市,再送不知道多久的外卖打多少时间的零工。
张钊对他那么好,要张钊再为了他受罪,他舍不得。
所以现在的郑永康想问张钊,那时候你为什么舍得我难过,你为什么突然丢下我?
郑永康下定决心要去京市,睁开眼却发现张钊提着行李箱站在床边看着他。
“收拾这么早啊,不是过几天才去京市?”
郑永康坐在床上,张钊站在床脚,阳光从窗子透过来,他看不清张钊的表情。
“对,你去京市。”
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爬上心头,但郑永康还没有那么悲观,他带着一点强挤出来的笑继续问:“那哥是要先去给我探路吗?咱们还是一起走吧,没有你我晚上睡不着呀。”
那种悲观的、最坏的设想在下一秒就变成了现实。
张钊转过身不看他,手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
“我回江城。郑永康,我累了。我做不了大明星的男朋友。”
郑永康愣住了,然后从床上跳起来,抓着张钊的手,磕磕巴巴地挽留:我可以不去京市的,真的,如果你说你不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别走行不行?张钊,哥,哥哥,老公,我求求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好难受...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了,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张钊还是要走。他只能拉着张钊的衣袖,像被抛弃的小狗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
他能看到张钊也在发抖,可转头对自己说的话又那么平静那么冷。
“因为我累了。”
之前一问一答的那么多话都说服不了郑永康,现在的这五个字却让他沉默了,然后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手,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好,你累了。张钊,我十八岁就跟你好了,你说谎时候什么样子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又瞒着我。这是第三次了,我不要你了,我也不要你了,你走,你走啊。”
门关上了,轻轻的。钥匙被张钊放在桌上。郑永康强撑着自己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串钥匙握在手里,任凭尖齿磨着掌心。
“咱们俩都被丢下了。”
他苦笑一下,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一首音乐,跟着歌词轻轻说。
“我不难过,这不算什么。”
也许这只是张钊开的一个玩笑呢,昨天过生日他不就搞了惊喜这一套吗。不会是求婚吧,真拿他没办法,求婚的话我就答应他,我再等一会儿好了,五,四,三,二,一...
“就知道你肯定是开玩笑的!”
郑永康冲到门口,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只有三月的风,他闭着眼,却泪流满面。
我不难过
这不算什么
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
我也不懂
——《我不难过》
(9)
如果可以,郑永康想把那天从日历上狠狠抹去。可那天张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话生出了尖锐的棱角扎在他心里,五年里每一下呼吸都牵动那处伤口跟着流血。张钊感受着郑永康在自己怀里颤抖,感觉心和肺腑都要被生生撕扯成碎块。他语无伦次地抱着郑永康安慰:“是我错了,是我不好。你骂我几句,打我...要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好受一些。”
郑永康红着眼睛看他,用那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
“打你有什么用。张钊,如果你还顾念我们那一点点情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爱,不,可怜我的话,你就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还有——我生日那天,你是不是就已经想好要走了?”
郑永康过二十五岁生日时,张钊特意请了一天假把家里布置一番,还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煮了一碗长寿面。郑永康戴着生日皇冠,呼一声吹灭蜡烛,许了一个长长的愿望。睁开眼,张钊就在对面眼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好长的愿望,我以为小宝睡着了。”
感觉有时手指刮了鼻尖一下,郑永康笑弯了眼,理直气壮地表示:
“生日愿望最灵验嘛,我的礼物呢?”
张钊拿出一件有他最喜欢的歌手签名的T恤,小心翼翼递给他。郑永康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一把搂住张钊的脖子啵啵亲了好几口。
“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会送礼物的人,哥,我爱你。”
张钊忍不住伸手呼噜了一下他头顶软软卷卷的头发,故作神秘道:
“这样就是最会送礼物的人了吗?”
郑永康正要点头,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他冲到阳台,看到了飞上天空的第一朵烟花。张钊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下巴舒舒服服搁在他肩膀上,故作淡定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得意。
“那现在呢,哥哥是不是最最最最会送礼物的人了?”
郑永康目不转睛盯着窗外闪耀的花火,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但为自己而放的烟花是第一次,他必须记住。他偷偷抹掉眼泪,看着楼下正朝自己挥手喊生日快乐的一大群人,鼻子又酸了,赶紧扭过头去故意打岔。
“你答应给王森旭万顺治他们什么好处了?”
“这个保密,小宝只管说喜不喜欢。”
郑永康拼命点头,生怕幅度小一点张钊就会觉得自己勉强。他转过身环住张钊脖子,把自己整个埋在人怀里,像飞行的鸟儿找到了自己的巢。
“喜欢。特别喜欢。以后我也要给你这种惊喜,不,我要给你更好的...等我有钱了,我们就不租房子了,我们买一栋自己的房子,我还要给你买车,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把别人羡慕死...”
张钊轻轻摸着郑永康的后脑,温柔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吻。
“好,我都记着了。所以郑永康,去京市吧。什么都阻止不了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大明星,大家很快也会和我一样想的。”
烟花向上,雨水和眼泪却向下。郑永康满怀憧憬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没发现张钊看他的眼神格外沉,带着剪不断的痴缠,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像此生不会再见。
“小宝,要是我有天离开了怎么办?”
烟花燃放声中,郑永康转头看着张钊,用问题代替回答:“你要离开我了吗?”
后来他无数次复盘那一天,无数次想过是不是自己看懂了张钊那时的眼神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就像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那时的他也看不懂张钊眼神里带着的东西。张钊瞒得太好了,竟然可以一边爱他鼓励他一边想着离开他,把他骗得好苦。
好像他们分开才是正确的,错过才是注定的。
(10)
雨还在下。
张钊抱着郑永康,感觉每一口呼吸都有冰碴混杂在里面,冻得他痛彻心扉,心里积压的东西不断带着自己往下坠。他做不到欺骗郑永康,他只能说对不起。
妈妈的病很重了。
因为当初是偷偷溜出家门的,张钊这几年一直没有回过家,只给父母去过几次电话。家里原本打算等他安顿好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可就在郑永康收到邀请的当晚,张钊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去京市,消息这下再也瞒不住了。他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父亲这话的意思,下意识地说:“你说什么?”
他知道人有生老病死,知道世事无常。但命运的网落下来的时候,却还是迷茫,然后是铺天盖地的不解、难以置信。为什么是我们家?为什么是妈妈。为什么是那个最爱我最支持我的人。张钊还记得母亲送自己离开时候那双手还是温暖的,还往自己包里塞着吃的,怕路上不够。而现在,视频里的手因为输液和病痛折磨变得浮肿暗黄,针孔处还有消散不掉的青紫。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是要哭的,因为妈妈经受了这样大的痛苦。可是眼眶酸痛干燥,没有一滴泪水。他只是靠着阳台,点了一根烟,尽量维持住理智,慢慢地问:医生怎么说,需要多少钱,我马上回去,来不来得及?
母亲戴了帽子,遮盖住头顶新长出的黑色发茬,坐在病床上还对着他笑。嘱咐他:“你不要急,我们和医生都在尽力,你做好自己的事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张钊机械地摇着头,烟烧尽了烫到手指都没有抽一口。
“我回去,我陪你。你需要我。我过几天就回去,你等等我。”
他习惯了身边有母亲的陪伴,现在上天突然要把托住自己的一双手夺走,他接受不了。他只想大哭大闹发疯一场,又或者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但他不能这么做。家里在等着他们的孩子回去,郑永康快要下班了还在等他来接。他不能倒下,不能哭,他只能抽几根烟,然后装作若无其事,把该做的都做好。
骑上电动车出发前,张钊掏出手机,挨个邀请朋友们给郑永康准备生日惊喜。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为郑永康做的事之一了。
(11)
“你...你果然瞒着我。”
郑永康打断张钊的话,大口大口喘着气,伸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指却一直在发抖,干脆按着张钊的后颈一把把人按进自己怀里,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潮湿。张钊原来也会流泪。他也会痛。那些眼泪像威力巨大的武器,透过在郑永康皮肤上的落点直直渗透到心里去,要烫得一颗心沉甸甸的酸痛。
郑永康所有的痛苦和质问都被铺天盖地的心痛掩盖了,他和张钊一起跪在地上,像当年张钊抱着自己一样抱着张钊,轻轻抚着对方的后背,好像这样就能把力量借给他一些。
“你是不是很辛苦,你肯定很难过,那个时候我...你为什么赶我走?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阿姨,至少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张钊没有抬头。他不想让郑永康看到自己哭红的眼和狼狈的样子。尽管他的委屈已经在被郑永康抱进怀里的时候就悉数释放了。
“因为你有你的前程,这些和你没关系。”
人哭得很可怜,可惜说的话不大好听。郑永康听完狠狠收紧胳膊,又被气得不轻。
“张钊,你是不是非要这么说话才痛快。”
“是。”
怀里蓦地一松,张钊的睫毛还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哭泣后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似乎他就是靠这几个字熬过这五年没有疯。
“郑永康,如果你因为我放弃前程,我一辈子不会痛快。”
张钊做了个选择题,但这道选择题选项不是自己的前途和郑永康,而是郑永康的前途和他自己。他爱上的是自由飞翔的鸟儿,他绝不会给那双注定要飞向高空的翅膀增添一丝一毫多余的重量。哪怕这个重量有天是自己也一样。
张钊太了解郑永康了。他的爱人是那么好,那么心软、奋不顾身。
...又那么爱他。
仅仅是因为他已经在鹅城找到了一份稳定工作郑永康就能顾及他到愿意放弃去京市奔前程,如果他告诉郑永康自己因为家庭变故要回江城呢?
想也不用想。郑永康会握着他的手,吻着他,安慰他,和他一起回江城,照顾他的家人,陪在他身边。也许和他继续留在江城,也许后面他们还会一起去其他地方。可是这个也许是此生唯一的机会就没有了。也许郑永康就要一辈子和他留在江城,一辈子只能在酒吧驻唱,一辈子仰望曾经的那个梦。
郑永康会做的,郑永康也许不会后悔,但张钊不允许,张钊只要想想那个画面就会疯掉。
(12)
“我愿意!”
窗外劈下一声惊雷,郑永康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钊我愿意,你明明知道我愿意跟你走。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要我们分开...”
屋子里的音乐还在不要命地播放,恰恰好唱到:一百多年,不如一面,在你身边。
张钊心都要被他哭碎了,最脆弱的软肋被翻来覆去地绞,他自己的泪痕还没有干就去手忙脚乱擦郑永康的眼泪,一下下试探着吻在人额头上。
“可是小宝,如果你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照顾一个陌生的病人,为此放弃自己的前途,可能一辈子都要留在那个地方,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爱我的话...”
“那爱是不是太可怕的一种东西了?”
郑民佳那天来找张钊,礼貌请他出去聊聊,在张钊自己都以为要被棒打鸳鸯的时候,对方递来了一张银行卡,用词恳切礼貌,神情也是真诚的。
“从小到大我们都很爱康康,也会支持他真正想做的事。前几天他说你们遇到麻烦了,我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我看到他努力在追自己的梦,在努力和你一起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心里很感动。七年的感情很不容易,他很爱你,我想也许哪天就可以在家里和你一起吃饭了。这张卡你拿着,是哥哥对你们生活的赞助,算我出借,等你们安定下来再还。不要推辞,如果我直接给康康他不会收的。我是康康的哥哥,也算你半个哥哥,行不行?”
那双手握着银行卡递过去,把薄薄的卡片放在了张钊的掌心,没有声响,却带着力道千钧的、信任的重量。
“好好对康康。”
离开前张钊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郑永康枕边。
如果郑永康没有那么好,如果郑永康的家人没有那么好,如果张钊真的只想从郑永康身上得到什么,只要满足任意一点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地狠下心把郑永康留在身边。
可是郑永康就是那么好,郑永康的家人也那么好,张钊就是爱郑永康,爱到可以不顾自己、爱到郑永康只要可能受一点委屈他就愿意为对方粉身碎骨。
郑永康是他的太阳,他愿意做围绕太阳运转的行星。要他把太阳摘下来变成挂在自己床头的小夜灯,他怎么舍得。
(13)
郑永康很聪明,不会纠结那些也许不会有答案的东西。他摇着头,有点无奈地笑:“我说不过你,张钊,你就认你的死道理。我就问你,你有没有后悔过?”
张钊沉默,然后点头。他知道郑永康这么问不是因为释怀了,而是和自己一样还在乎。
“后悔,每天都在后悔。但不是后悔没让你和我走,是后悔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明明说好不会让你难过不会让你哭的,明明知道这样会让你难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抱着郑永康的力道却也越来越紧,近乎贪婪地在人身上嗅闻,像一只走失太久终于被主人带回家的大型犬。
“我一直都有关注你,你的每条动态我都看了...我组织了后援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爱你,我很高兴。你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顺了,我应该高兴的,可是有的时候又很想你。想得快疯掉了。家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回了鹅城,我又把我们的那间房子租下来了,我接受不了可能会有一对情侣像我们当初那样住在那里,我接受不了可能有人在那里代替我们幸福。但是我又不敢住在里面,否则哪里都是你。你在床上坐着对我笑,你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等我做饭,你在沙发上打游戏撒娇要我给你拧瓶盖...”
“我快疯了。我该放你自由的,但是不该分手。我就应该缠着你,异地恋也没关系,我应该在江城每天给你发消息,让你忘不掉我,让你等一等我,我根本不是什么圣人...我只能安慰自己说世界这么大,说不定哪天我们又会遇到。失去你的时候我只是在生存,只有接触到和你有关的事时,我才能觉得自己还在生活。你就当我是条狗好不好,我不咬人的,我会想办法逗你开心,你别不要我。”
是我更离不开你。如果失去了围绕的恒星,那么行星就不再是行星。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似乎发觉自己说了太多该说不该说的,张钊垂下眼,往郑永康怀里埋了埋,回敬他一个问题。
“那你呢,你恨我吗?”
“不恨你的话要我怎么办呢?”
七年足足占据了他们已度过人生的四分之一。两个人都知道怎么问才能一语中的。郑永康被戳中心事,轻轻掐着张钊的脖子,作出一副虚张声势恶狠狠的样子来。
“张钊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么说?那你听好了。我必须得恨你,恨你恨得牙痒痒,不然我就会想你,翻来覆去撕心裂肺地想你。我想找你问个清楚为什么丢下我,想问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老子是大明星了,老子有钱有才华,可在你这还是不值钱,今天在大堂一眼就能看到你,忍不住去看你。你说你过得不好我就难受,我要你求我帮你,其实你不求我也会帮你的,我就见不得你过得不好...”
“我应该恨你的,你害得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害得我心碎,你让我写了好多失恋的痛苦的歌词灵感还源源不断。可是你对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好到我没法再去喜欢任何一个人,每天只能在心里给五年前的那个张钊守灵上香。可是听你刚才说那些话,知道你过得不好,知道你也和我一样痛...”
“我就不恨你了。”
我曾经恨过你,可那段日子里我最恨的是你没有一直爱我。
张钊的耳朵贴在郑永康胸口,可以听到眼前人和自己一样悸动的心跳声。
“对不起,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呢。我自知罪大恶极,认罪认罚,请郑永康法官从重处置,怎么样都好,只要你开心就好。”
郑永康的咳嗽声像法庭上的落槌声。
“不许这么肉麻。也许我会原谅你的,但不是立刻马上,否则我这些眼泪都白流了。”
毕竟分开了五年,再久一点都要超过在一起的时间了。感情的事情急不得,三十岁的郑永康和三十二岁的张钊也需要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三十二岁的张钊深谙这个道理,不急不躁,把人眼泪擦干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调好空调的温度在床边坐下,直到郑永康眼皮沉重才克制地在人鼻尖上轻轻一吻,低声问:“那我要怎么做,才可以让这个流程更快一点呢?”
郑永康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他的晚安吻,回赠在张钊的嘴唇上,含糊着说:
“起码要让我确定你真不会再走了才行。我可不要随时会跑掉的狗...”
二十五岁的郑永康在吹灭蜡烛时许下了一个长长的愿望。
“希望我能事业有成赚大钱、永葆青春永远帅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好啦老天爷前面的都只是玩笑,能实现最好。不能实现的话,我只想家人身体健康,还有和我旁边这个人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天意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给他愿望清单里的所有都打上了勾,唯独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个保底。
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圆满。
(14)
郑永康醒来的时候正看见张钊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他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大喊。
“你又要跑哪去?!”
旁边的床一沉,是张钊坐下来,搂着他的后颈给了一个浅尝辄止的早安吻,拉着他的手去探进自己领口里摸。
“哪儿也不去,刚才客房服务把干洗好的衣服送来了,这是我出门前花半个小时挑的,很好看,想你仔细看看就又换上了。现在我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总得想点新花招升级服务才能招你喜欢。”
郑永康哼一声,计上心来,凑近张钊耳边喊了一声:Smoggy?
张钊身体一僵,还是认领了。
“嗯,是我。”
“呵呵,我就知道。”郑永康表情带着点“真相只有一个”的意味。
“我的骨灰级老粉,后援会会长,会组织应援和各种庆生活动,经常帮我反黑,但从来不露面...最重要的是你忘了我关注过你的网易云,你收藏我的每一首歌,IP还总和smoggy的一起变化。你爱得有点太深了钊钊哥哥,太明显了。”
张钊想笑又忍住了,小声问他:“那以后我们在一起你这算睡粉吗?”
郑永康嘴角抽了抽,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身子一歪往人怀里倒去。
“你以后再也不能瞒着我这种事,我现在一想到那段时间是你自己过的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心里就过意不去。”
张钊珍惜地看着他的脸,伸出一根手指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描摹久违的轮廓,声音也放得很轻柔。
“我妈她知道你。你曾经捐赠过的专项救助基金有帮到她。她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说...希望你能幸福。”
在看到基金发起人时,守在母亲病床边的张钊一愣,随后笑了。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有什么不好,你在爱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在被你爱着。
这就足够。
(15)
“那你以后呢,想怎么办?”
郑永康很关心这个问题,毕竟他现在还有点怕张钊突然又发痴发疯灵机一动打算为自己的演艺事业再次献身。
“公司要进军京市,我打了申请,希望能去分公司继续任职。”
“要是公司不批呢?”
张钊一脸理所当然:“辞职啊。然后去京市发展,发展不成就抱你大腿求包养。现在你真的是大明星了,我吃吃软饭也没什么不可以。”
“行,到时候把叔叔也带过来吧。我安排房子,让两家老人住对门,我们住楼下,方便走动。嘶...什么东西好刺眼,太阳出来了?”
张钊闻言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阳光顷刻间洒进了房间。窗外碧空如洗,艳阳高照,台风的影响已经结束了。昨夜风雨太猛烈,街上还显得有些凌乱:几棵树倒下了,一些东西被吹得飞了好远。
但人来人往,车来车去,一切都慢慢恢复着秩序,一切都在缓缓地重建。
一切都还来得及。
张钊回头看看从床上跳下要来迎接阳光的郑永康,转身张开手臂,轻声说:
“嗯,台风过去了,今天的天好蓝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