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白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李筠正蹲在小院门口给水坑梳毛。
不对,是给水坑收拾她那堆乱七八糟的鸟毛。
随着小丫头逐渐长大,她日后爱捡羽毛的癖好已然显现,在自己脑袋上插了一堆五彩缤纷的毛,和鸡窝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名字不一样了。
李筠忽地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见里院那道白光几乎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剑气凛冽得隔着这么远都刮得人脸疼。屋顶上的木板毫无预兆地被掀飞出去,摔了个粉身碎骨。
“师兄……”他喃喃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捞起水坑往外跑。
水坑在他怀里扑腾:“毛!我的毛!”
“别管毛了!”李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掌门师兄突破剑神域,快升天了!”
严争鸣确实觉得自己要升天了。
他踏破剑神境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内府里横行的心魔冲了个七荤八素,严争鸣真元动荡,喷出一口鲜血,小屋的门轰一声裂了。
剑修一步一心魔,真是名不虚传。他元神眉头紧锁地坐在内府间,苦唧唧地想,这剑真是一点也不想练了。
严争鸣一道剑气刺穿那黑乎乎的雾气,剑刃围着他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清扫出来几隙干净空间,不过须臾就又被黑雾淹了。
他叹了口气。
眼下元神尚且虚弱,心魔伺机滋生,疯狂弥散,根本挡不住。
那黑气缥缥缈缈地缠在他身边,幻化出程潜的样子,伸手搭上他肩膀。
“大师兄。”
严争鸣眉尖颤了颤,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剑气撕碎黑雾,一剑将那身影劈开:“滚!”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扮成他的模样?
严争鸣血气上涌,一阵巨大的悲意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住他,忽觉满心苍凉。
他从不让师弟师妹多提那人一句,但凡沾点边都得招来一场骂战,可处处避讳四处留心,到头来,最肆无忌惮的竟是他自己的心魔。
多么可笑啊。
黑气见他眉目紧锁,十分机灵地摇身一变,几个程潜齐齐拥上来,严争鸣腿上一重,他睁眼扫了一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重伤的程潜靠在他身上,血色弥漫,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抚上他的脸,却带着点别样的意味:“师兄,我好疼,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我?”
严争鸣闭着眼睛一掌劈下去,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有人凑到他耳边:“大师兄,你下得去手吗?”
旁边又是一阵嘈杂:“大师兄,你朝思暮想,不就是乞求我还在么?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为何不敢尝试一下?”
“大师兄。”
“大师兄……”
严争鸣呼吸逐渐急促,他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像是痛苦,又像是幸福,艰难地在缺斤少两的清醒里濒死挣扎。
他猛地睁眼,心魔四散,尚未松口气,天边又传来木椿真人的声音:“你的廉耻呢?你的责任呢?”
榻上盘膝入定的严争鸣忽然睁眼,他偏头呕出一口血,形状癫狂,双目发红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到桌边,抬手抄起一根笔,颤抖着蘸墨。
小潜,小潜啊……
他内府仍是黑气四溢,严争鸣极尽全力控制着双手,小心翼翼落下一笔。
眉目,鼻梁,薄唇,黑发,有些掉色的素衣……一笔一画,程潜的人像逐渐清晰,严争鸣全身都发起抖来,想起他们初来青龙岛那会儿,危机四伏,程潜从不会逼他如何做,他只会沉默地练剑、打架,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他忽然想,如果小潜还在,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或许不会焦虑猜忌,不会陷入无休止的自责和无能为力——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严争鸣停了笔,怔怔地看着画像上熟悉的面孔。
他什么都可以骗自己,什么都可以幻想,唯独臆想不了的就是他还活着。
程潜的身体是在他怀里变凉的,尸骨是他亲手埋进土里的,别人尚且能抱有一线希望,可他不行。
没了就是没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一点余地都没有。
严争鸣放下笔,缓缓趴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画像,嘴角露出个似有若无的苦笑。
数十年间的漂泊流离、苦痛焦虑一股脑地涌上来,他满心凄楚,曾经的糟糕念头忽然冒了头。
早知道我当初就跟着他去了算了。他想。
总好过这几十年的颠沛流离。
心魔狂舞着,冲撞着,严争鸣却全然不想管了。
李筠拎着水坑跑出好一段路,这才气喘吁吁地将她放下,坐在一边喘气。
水坑还有些懵:“剑神域?”
那是个什么境界?黄毛小丫头懵懵懂懂,她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概念。
李筠一巴掌把她按住:“别乱跑,当心被剑气撞伤。”他忧心忡忡道,“剑修本就天生戾气重,心魔更是难以抵挡,跨了个境界心魔也会跟着升级,这一遭可不好过。”
两人心惊胆战地蹲外边儿等着,那边还没个结果,这边的水坑却痛苦地哼唧一声:“二师兄,我、我有点难受。”
李筠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只见水坑满脸通红,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肩背上的骨头不正常地动了动,咔咔作响。
不好,小师妹的妖骨要长了!
李筠差点就地化身土拨鼠,他一把拉过水坑奔到块空地上,翻手掏出一打符纸和罐血红的朱砂,飞快地开始布阵,将水坑围在中间。
符咒不要钱一般,被他大把大把扔进阵里,李筠满头大汗,心说幸好早有准备,符咒不会不够用,他能抵挡一会儿,可这也太巧了,偏偏赶上大师兄跨境界!
严争鸣已经快被心魔蹂躏死了。
他内府剑气的反抗越来越弱,元神虚弱地趴在地上。
透过黑雾,他听见天边闷雷阵阵,还有什么声音夹在里面。
“……大师兄!”
是李筠的声音:“小师妹她……”他的喊声迫切而急促,却仍是听不完全。
“大师兄,你快来啊,我要扛不住了……”李筠站在阵边,被妖骨生长时四溢的力量拍了个正着,整个人胸口一闷,吐出口血,衣服被割的破破烂烂,褴褛得不行。
黑气里的严争鸣一惊,心道:“什么声音?”
他正想侧耳,心魔见他要醒了,不依不饶地贴过来,缠着他不让走。
严争鸣惊疑不定,他沉在要死要活的情绪里尚未出来,被心魔一引,又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
他脑子还没清醒,理智濒临溃散,在心魔里溺死的前一刻,莫名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
受伤的程潜躺在床上,他自己则站在门边,正要离开。
“大师兄。”程潜问,“你能让人把那几本剑谱给我拿来吗?”
他自己沉默了半天,哑声道:“起都起不来了,看什么剑谱?”
“师祖说我们续上了扶摇派的血脉,就算起不来,血脉也没断……”
血脉。
扶摇。
严争鸣陡然睁眼,心神动荡,来自天边的喊声清晰可闻:“大师兄!水坑的妖骨!”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一时四肢百骸都凉了下来,内力横冲直撞,冰冷的剑意刺穿黑雾,提着剑夺门而出。
什么死不死的。
他心想,我还没死呢,只要我还活着,扶摇就得好好的,我师弟师妹就得好好的。
“韩潭!”
佩剑出鞘,势如破竹地冲出去,犹如天降。
小剧场:
压制妖骨结束后,水坑晕了过去,两人把她安置好,各自回去休息。
严争鸣半死不活地靠在床上,手指动了动,不小心触动那住着仿灵的小戒指。
程潜的身影飘出来,严争鸣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巴掌,伸手摸摸脸,喃喃道:“臭小子。”
“以前被别人欺负就算了,你居然也打我。”
说罢他又想,就算程潜站在他面前,真的给他来这么一下,他大概也是生不起气来的。
唉,就这点出息。
严争鸣把仿灵戒指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好,这才倒下去,闭眼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