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am已经有近10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害怕黑夜。虽然小时候也怕过吧,怕那些隐匿而无形的叫不上名来的东西,不过那个时候总会有Dean,他的哥哥,陪着他,给他唱破碎不成调的摇篮曲,给他或者他们两个掖好薄薄的被角。小小的Sam只要一感受到哥哥热腾腾的气息就没那么害怕了,Dean身上会冒火,像饼一样贴着他是一件很温暖的事。只要有哥哥在不会有什么大事,这是伴随Sam很长一段时间的行事准则。大不了黄泉路上和Dean相伴,没什么不好的。
现在,他害怕的依然是那些隐匿而无形的东西,不同的是,阅历和年龄赋予了他认识这些东西的能力,即便这在某些程度上违背了Sam本人的意志。
是回忆。代替Dean的热气侵入自己毛孔的是扭曲挣扎的思念,没有任何的温度的死物,却比Sam遇上的任何things都要难缠。
Dean离开的那天特别黑。
Sam又看见了,他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自己不寻常的脑子再次延伸出来的又一种特殊异能。
Dean穿着深色外套,整个人溶化进了夜色。梦中本无感,可Sam手上的鲜血是那样的温凉,提醒他前者此时还并非魂体。
太多次的回溯强迫Sam渐渐听清楚Dean话语边角的每一次停顿每一个颤抖,万物浓缩成一本书,翻得书页泛黄,书脊被磨得袒露出装订胶。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小声默读或大声诵读,不断地更新自己的批注。
“给我一点时间。”
催促Dean是一件很顺手的事,他上厕所太慢,他泡妞耽误了我们的进度,他吃饭必须要把每一粒残渣都消灭得彻彻底底...
“陪陪我吧”
Dean很少用这种完全央求的口气和我说话。他总是表现得太无坚不摧。
哦对,上一次这样类似的话是他来找我的那晚?还是我离家的那晚?也许是我6岁生日他非要拉着我看恐怖片,吓得我把头贴在他肚子上那一次,好像是我说的?但Dean的手指也在颤抖,陪伴往往是双向的。
“我在你宿舍外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我不知道你会说什么。”
come on上帝啊,你就应该趁着我被压在下面狠狠打我一拳,不解气的话多来几下。
“我害怕你骂我滚蛋或去死。”
我们能撑过三天不对彼此说脏话吗?
“一直都是我和你。”
我身上流淌的细胞,我的DNA片段,我的握笔的姿势,我喜欢从左边扭头回看。一直都是我和你。
这些被咀嚼得烂烂的文字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变化。如果当时申请斯坦福法学院交的论文能经得起这样琢磨,Sam想,那自己完全不需要为一等奖学金而忧愁。
人类的大脑没有回收站,Sam恨自己记忆力太好,那些被删减的细枝末节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又顽固地堆积在那里。Sam头里的“肿瘤”越来越大,压迫到神经,又带来难以忍受的梦境的恶性循环。
Sam又在和睡意做斗争了。他哄着dean上床后,随手拿起在床头胡乱躺着的漫画书,这将是他今晚的武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平常那些惯用的招数在今夜连一点管用的迹象都没有。Sam靠在床头撑着脑袋,不敢让自己的眼睛闭上。可惜一个不留神,还是丧失了对睡眠的控制权。
他又梦到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插在背上。”
NONONO,不应该是这样的!
对我有些过于残忍了,Sam第一万零一次抱怨命运的可笑与不公。这样的事总是他在经历,土拨鼠之日的循环那次也是这样。把世界上最绝望的人列个排行榜,Sam Winchester百分百不会名落孙山。哦这太不公平。离开的人甩下血液汗液泪液潇洒而去,倒是留下他在原地日日被火灸得水滴全蒸发。
面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就像Sam和Dean在2006年德克萨斯州住的那个超廉价旅馆布满彩色雪花屏的电视一样。随即,眼前整个世界被传染,一切景象在Sam眼中都变成虫子般蠕动效果。
这个梦终于出现些新意了。
“Samuel Winchester,你失去的是这个金哥哥还是这个银哥哥?”
一道白光闪过,掩盖了一切扭曲,Sam被迫闭上眼睛。再度恢复视网膜的正常功能后,一位老妪出现在他面前。
Sam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每一根胡子都在打颤。如果不是哥俩一起上过天堂好多次,他会天真地以为上帝终于垂怜,决定收回自己这个非典型莎士比亚悲剧人物的生命权。
“我失去的是钻石哥哥,一万克拉那种,有吗?”
一定是dean那本什么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无脑漫画书起了作用,Sam临时起意等醒来后再给他买两套。
“非常Winchester的回答!看在你哥哥是个帅气逼人又魅力四射能力出众的好人的份上,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答对的话,你会收获下半生无忧的睡眠。”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面前白发苍苍,穿着粉红泡泡袖小洋裙,脚踩黑皮玛丽珍粗跟的小老太太说出这段话都是一件相当诡异的事。可Sam又诡异地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没被耍的话可以恢复久违的宁静,被耍的话...他已经很久没被耍过了,倒有些怀念发现自己的糖浆被换成胶水的瞬间。
想到这里,Sam感觉喉咙有些涩。他清清嗓子:“都不是。”
“恭喜你幸运的Sam,答对了!接下来你将不会再被那晚的死亡困扰。不过在恢复无序的夜晚之前,你要先为我做三件事。”
Sam环视一周想找个木桩,他几乎,不,是百分百确定对面的这个人绝对是上次循环上上次循环的始作俑者,除了恶作剧之神他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个人能如此陶醉于自己的恶趣味。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他的上颚马上要碰到舌尖了。
“成交。”
让自己再重走一百遍脑的沟回Sam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也许真的是对解脱的极度渴望,也许是该死的法术在操纵。不过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个梦,Sam心里安慰道,自己才是梦境的主人。其实这个说法在这里不太能站得住脚,因为Sam在前十年能控制的无非是在自己第一遍说不要离开我还是第三遍的时候醒来。运气好的话碰上dean半夜上厕所或者做噩梦的叫唤,暂停符号可以提前到“那一晚”。
今晚的暂停符停留在老妪神秘的微笑,Sam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头痛好像确实比昨天早上醒来时改善了一些。他觉得这应当是一个好的象征,即便心脏的一角时不时浮现出一些朦胧的不安。
这一天与时间轴前面的3650天别无二别。勉强值得一提的是dean在学校和同学又打起来了,Sam抽空来了趟学校熟练地解决此事。老师絮絮叨叨念着Sam听了几十遍的话,什么dean是个很好的孩子,这次又是见义勇为帮助同学,结果把对面男孩的大门牙打断一半;什么出发点是好的但不能总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Sam嗯嗯啊啊地应着,拉过dean的手仔细检查没有和两年前那次一样因为太用力把对方的牙嵌进了自己的皮肉后,点头弯腰赔罪掏钱包,这一套流程已经被重复得行云流水。他原来还会感慨自己学生时代没挨过的批评在中年狠狠补了回来,现在呢,他只庆幸不用再花时间去打狂犬疫苗。
领着低眉垂眼的罪魁祸首到车停放的地方,Impala里还放着昨晚翻过的漫画续集,Sam本来在准备晚饭时候给dean个惊喜,现在看来是直接提前了不少。
Dean。
Sam早已在心中克服了对这个名字的忌讳,发出这个音节不再像之前那样石头硌着牙齿般阻滞。Dean和dean是两个人,Sam不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只是一份纪念罢了。
可这个小人也属于Winchester家,他那双绿眼睛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脸蛋上的雀斑像洒在汉堡上的黑芝麻,现在也没大没小地喊自己“dude”,包括爱用简单粗暴地方式来解决问题。Sam没怎么训斥dean的其中一个原因也在此,当时他和Dean被暖洋洋的午后阳光拥抱着,他说自己和同学打架了,语气平平来稍微掩饰一下内心的不安。
“我要扯出他的肺!!!”
Dean的反应可和如今的自己大相径庭。
再次安顿好从看见漫画书嘴就没停过的小dean后,Sam看着闭上眼显得恬静许多的小脸,手伸向枕边的新书,指尖快要贴上凸印的书名封面了,“试试今晚早点睡”的想法从额叶发射、缠绕、直抵手心,牵着整条臂膀收回原位。临走前Sam乘着关灯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近期所做的最大冒险。
压在柔软的床铺上,在重力的作用下Sam轻微向上回弹几下。时针滴滴答答挪着指向11。床上小山一样的肩膀最终泄了力,犹犹豫豫把脚从拖鞋里拔出来,踌踌躇躇将被子拉在腹前,慢慢吞吞让头放在枕头中央。也许睡不着呢?前斯坦福高材生安慰自己,从身体机能来讲,已经被钉了十年的生物钟可不是那么容易松动的。
可惜,还没等Sam思来想去此理论在这里是否拥有说服力,酥麻感便袭击全身,双腿沉沉陷下去。如同一只本想在树上歇息的蝉,顷刻便被天上掉落的松脂裹住。穿破表面风化层,内里是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