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柏庶与我就职的安息墓园有许多柏树,当然也有许多坟墓。工作很简明,巡查勾画,我值白班,她值夜班。除了必要的交接,我们鲜少见面。
我十分喜欢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黑色就像一种深刻的杂糅,人的记忆、忧伤、挣扎都由此不流于浅表。我第一次看见柏庶的时候她就穿着黑色衬衫,然而衬衫对于她的气质来说还是过于轻薄,我开始期待冬天到来。等啊等,十月,椴树开始落叶;直到七道河子下了第一场雪,我终于见到她穿着黑色大衣的样子。想象一下:大雪把七道河子的钢铁废墟遮了个干净,剩点磷光,柏庶把手暖在大衣里一步一步走,漂亮的,流利又难言的黑色大衣。自作聪明地觉得她一直在掩饰,就像把心里的小石子儿藏起来,放在口袋里然而石子是有重量的。她走过来,仿佛有着一根经历什么都不能弯折的、骄傲的脊梁。
柏庶真好看。
可惜我并不是全七道河子唯一一个那么想的人。美有很多种,有些美放之四海而皆准;有些只有知己才能感受到震撼。令人不平的是,柏庶有着两种不同的美,长长的睫毛掩映下眼睛仿佛含了泪,又存心不让人发觉。她真秀美,就像一个洋娃娃。这么说柏庶肯定会生气,我绝不能告诉她。 柏庶太美了,这美不是别人觉得的美。不是眼睛、鼻子、嘴任何一个符合当下追捧的潮流;而是我可以看见她。这种美是震撼的。
午后柏庶有时候会来,也会给我带些吃的,我发现她并不是一个擅长炒菜的人,她的饭盒里基本上都是即食果蔬。吃完饭以后,她就会一个人在墓园周边闲逛,看烟囱、钢铁。七道河子是个没落的钢铁小镇,工业化跑得太快了,留下点烟囱和留守的人们就走了。我开始幻想柏庶不再守望,登上南去的火车,决绝的、仍然悲伤的眼神,大衣也许仍然是黑色的。
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和柏庶的关系。或许关系不错的同事最恰如其分。有时候我暗暗想,要是可以一辈子这样和她相处倒也不错。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莫名其妙提这件事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在勾勒一个理想化的母亲形象。上课的时候我画画,大头铅笔,白色橡皮擦了又擦,她短发,眼神有点疲惫,黑色大衣,领口流利,冷淡又温柔。也许冷淡与温柔不能共处,但是第一次见到柏庶的时候我却看见了。我爱柏庶,我一厢情愿爱柏庶,正如追寻不存在的理想母亲。
离这个形象最近的一次,我工作时被树根绊倒,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一瘸一拐地走回办公楼,柏庶开着她的奔驰,车型同样是流利的,猛然停在我旁边。她拧着眉头:
“怎么了?”
“摔破了点皮,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上来,我帮你处理。”一如既往的语气
此刻,我正在心爱之人的车上,伤口仍然泛着粗粝的疼痛,柏庶一面擦拭一面关心着,“痛就说出来。”
柏庶的发丝垂落着,也像是关心则乱的意思,她那么专注,假如让我用一身伤换这么一个眼神也是情愿的。
柏庶,谢谢你……
柏庶当然会说没事,她仔细地帮我擦去泥土与血污,给我贴上了一个带有小花和羽毛的创可贴。
她用大拇指轻轻地固定,酥酥麻麻,像阳光。
“有时候我带小羽去郊外玩,小孩子嘛,容易磕磕碰碰的,车里就准备了这些。”她对我展开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在她的黑色风衣中,我沉醉了。就像春天小花一朵一朵在我们墓园里开,死寂里的生机一样。多么想爱你呀,柏庶。人死了连爱啊恨啊都埋了,真没劲呢。
天气越来越冷,我和柏庶也渐渐熟悉起来。柏庶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严肃,她也会笑,眼睛弯弯的,就像一株向日葵轻轻摇晃。在这个被所谓活人抛弃的墓园,我们互相依偎着。我开始和柏庶讲我对母亲的期待,我理想化的世界。柏庶说,我有点像她以前的朋友。我有小小的醋意,但就是一点点,我喜欢听柏庶讲任何事情。后来,柏庶和我讲她的母亲。她说她也曾追寻过理想化的母爱,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呢?”
柏庶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开始了解柏庶身上沉重的包袱,直觉并没有错,她就是一个在冬夜里跛行的异乡人,世界对她来说是素未谋面的故乡。就连羊水和脐带都被分成两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因为没有生身地孕育过,就用控制欲管束得越发紧张。柏庶想要当一个好妈妈,完美的母职承担者。不想当傀儡女儿的方式就是建立另一个家庭范式,她爱着小羽,试图证明不需要那份脐带血生命也能够紧密联结。
“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我们并肩坐着,柏庶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地上的小雏菊。我的心痒痒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轻轻摇头,试探着靠上她的肩膀。暖融融的触感,像很小很小时候妈妈给我的小被子。
“怎么哭了?”她用手指轻轻抚去我的泪水。
在我的生命中,一直希望有一个这样的、比我年长、比我沉重的女人,她既疲倦,又温柔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而柏庶一身黑衣,出现在这里。
她比我有力量,却比我受禁锢。上高中之后,我的生活几乎毫无轨道,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抽烟,酗酒般地看书和电影,近乎解离地自残。我知道柏庶能够瞥见我手上的疤痕,恶趣味地凑近了些,几乎要钻进她的怀里。
“说不定哪天我会自杀。”
“我似乎也没有劝导的理由。”我徒然感觉冰冷,想她是否还没有把我看作朋友。
“在领养小羽之前我也想过,无数次。死是容易的,活着不容易。”
她轻描淡写。风又开始吹过,她身上的香味若有若无与我拥抱。冬天的午后,我的影子悄悄地靠近她的影子,我的影子无声地亲吻、拥抱、融化。通灵似的获得了灵魂的准许,我轻轻地去吻她的唇角。
柏庶闭上了眼睛,牵着我的手。
“我爱你。”
柏庶又去摩挲我的脸颊,没有说话,颤动的睫毛挂着钻石一样的泪珠,真好看。
柏庶开始频繁来我家,一开始我们用酒精当借口,慢慢地只剩下爱欲和肉欲交缠。做的时候她喜欢看我散下来的长发。纵是柏庶这样清冷高傲的女孩子,在床上也像小孩一样可爱。我把她埋进我的乳间,恶作剧地叫她妈妈,妈妈,我们在干什么?
柏庶有些生气地将手指塞进我的下体,在我的尖叫中她说她感到了羞耻,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叫她妈妈的人呢? 我胡乱吻着她,柏庶、柏庶,你是我的姐姐,爱人,主人。
事后,我又深深地靠在她乳上吸烟,她那美丽的乳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说,假如你没有任何牵挂,假如我们认识得早一些,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殉情?
柏庶说她不知道。
是啊,是啊,人为什么要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柏庶啊柏庶,冰冷的、薄情的女人,痛苦的、沉重的飞鸟,她可以和我做很多次爱,但我们的结局注定落不着好。
我终于还是想要死,或是去别的城市。有一次我们做完爱,衣服堪堪遮住我的身体,我又一次倒在她怀里,漫无目的抽着烟。“柏庶,我要走了。”
“我走的那天不会通知你的。”
“我不想再抱着坟墓活一辈子了。死寂会消磨人的意志。我做不到。”
柏庶模糊地说了声“好”或者“不要”,拿过我的烟开始抽。柏庶说,假如。
“假如我不是柏庶,我愿意和你走。”
“但是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的。自由从来是我的求而不得。”
为什么不反抗呢。
“你以为这那么简单吗?二十多年,她一直在阉割我的勇气,她的控制欲像毒蛇一样侵蚀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弃小羽,就像我的亲生母亲放弃我一样,去追求自由。自由对我来说是比一切都难得的东西。我没办法,我要对她负责。我没有办法!每一天,我是多么痛苦啊。我走不成。”
空气凝滞下来。我猜她的眼泪一定是滚烫的,柏庶穿着黑色的睡衣在白色的床单上发抖,是一个乱糟糟的柏庶。
“对不起。”
“替我出去看看吧。我把我的心献给你。”
7月,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在火车上我睡了一觉,梦见了很久以前青翠的柏庶。此前我只看过小柏庶的黑白照片,在梦里,那么彩色的、漂亮的柏庶在阳光底下对我灿烂地笑,眼睛亮闪闪的,背后是漂亮的苍劲的绿色大树,一望无边。她面对着太阳。
这注定不是一个漂亮圆满的故事,我得代她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