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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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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6
Words:
7,599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31

重来

Summary:

一次外勤任务的前夜,保利娜做了个梦,并且梦想成真。

Notes:

*已知2.0版本发生在第九次暴雨之后,我们在剧情中认知到的J是被暴雨引向的时代中的一员,然而“未署名的信”是在什么时候、由哪个时代的保利娜写成又转达到J的手上,一直没有确切的答案。在深蓝给出合理解释之前,我决定先给家产完整的一生.jpg
*if向

Work Text:

躺下之前,保利娜特意在两扇厚重的窗帘之间留出一条间隙,这是她还在海特街生活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需要起早的时候,就让清晨的光线第一时间照进卧室,好提醒自己不要睡过了头。

她倚在床头,定好了第二天一早的闹钟,又顺手把床头小柜上的台历取下来打量着,红与黑色笔迹圈出的两个日期正紧挨在一起。

长长叹出一口气之后,保利娜关掉床头灯,仰面躺下,洗好晾干的头发掉进枕头里,床垫像云朵般轻柔地托起她的四肢。这里的夜晚很安静,窗外没有摔碎玻璃酒瓶的醉汉,没有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不时发出窸窣动静的流浪者,基金会宿舍的走廊永远适时地安静,与海特街截然不同。每晚陪伴她入眠的,仅有秒针走过发出的沙沙声。

明早将启动新一轮外勤,困倦却始终未能到来。她闭上眼睛,无论是以特定的频率调节呼吸,还是像孩子那样强行摒弃杂念、一门心思地数羊,都无济于事。保利娜翻了个身,重新拧开床头灯的旋钮,灯下的闹钟指针才堪堪指向午夜一点。

在灯光下滚来滚去了好一会儿,保利娜再次翻身坐起,径直走向书桌并坐下,铺开一张空信纸。她的动作在进行到手指握上钢笔时,意料之中地停下了,笔尖在空白信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当手头的事务难以完成时,周围的一切陈设都开始分走主人的注意力。保利娜放下笔,从桌子上拿起一罐啤酒。在得知明天的外勤性质后,她鬼使神差地交办好了手头一切还未做完的工作,又扫清了宿舍里的所有消耗品——只剩下这罐酒精制品。

易拉罐才从冰箱里取出来不久,铝制外壁在手指上留下冰冷潮湿的触感。保利娜打开拉环,被冷气封存了许久的小麦香气扑进她的鼻腔,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些相关或不相关的回忆。

去年某次外勤结束后,执行队长给每个成员分发了这罐当地的特产精酿,保利娜把它又装回了基金会分部,一直放在宿舍冰箱的最里面。过往海特街生活的经历,让她对于酒精颇有微词:喝过酒的人就像被施加了某种诅咒,变得瘫软又亢奋,通过投掷酒瓶、大声辱骂的扰民方式排解之后,他们又会变成垃圾桶边一坨瘫软的气球皮,等待下一次太阳升起,再晃晃悠悠走进下一家酒馆。

“噢,保利娜,不是所有喝酒的人都会变成那样,”当她把自己的顾虑小声告诉队员,对方却并没有什么波动,而是拉开易拉罐拉环猛喝一口,发出一声饱足的喟叹,“成年人喝酒的理由有很多,排解工作压力,庆祝周末,甚至也有可能是助眠,好在梦中与再也见不到的家人团聚。至于去别人家的窗户下面发酒疯这件事,正常的成年人都是做不出来的……总之,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吧,我们现在身处的可是以秩序著称的圣洛夫基金会。”

 

几口啤酒下肚,胃和喉咙口逐渐泛起一团陌生的暖意,眼前信件标题的每个字母都像蘸了胶水,在眼底多停留半秒才肯滑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身体却油然而生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几乎快要从椅子上飞起来。这与预期相差无几,酒精要么帮助她写完信,要么助眠,无论如何都是获益的。

几番斟酌后,她选择了前者。

“咚咚。”

保利娜正感受着酒精如何影响她的起笔,混沌的思绪又被这唐突的敲门声打断。她眨了一下眼,迷茫地看向门的方向。宿舍的光源仅有这盏台灯,光芒只够勉强铺满这张书桌,桌面之外的世界如同被沉进一片漆黑的深水中。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找我?”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不速之客是菲娜,头发被汗水凌乱地糊在额前和脖颈上,一手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揽在胸前,另一手扶在膝盖上,正弯着腰大口喘气,见门开了,菲娜抬起目光,上半身立刻挣扎着站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保利娜,重磅好消息!”

“什么消息?大晚上的这么匆忙。”保利娜扶稳她,贴心地替她擦掉一滴快要滑进眼睛的汗珠。

“就在刚才,刚才……”职员姑娘深呼吸一口,捋平紊乱的气息,尽可能直白地将好消息传达给同僚,“拉普拉斯收到了一些足以改变整个暴雨研究进程的好消息,我们有很多工作项目都暂且不用推进了。从明天开始,所有暴雨相关的非研究类工作都将被叫停,包括外勤。”她一边说着,从纸质文件中迅速地抽出一张,递到保利娜眼前。

这张新打印出的急报上字数寥寥,右下角是一枚新盖的基金会印章,边缘处正散发出湿润的光亮,足以说明菲娜所言不假,并且字越少事越大。

“那……外调职员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还需要做哪些工作?”

“我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菲娜又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登记表,“外勤内容已经缩减了一大部分,而你又是连续在岗时间最久的职员之一,我们都认为需要让你第一个享受这则好消息带来的带薪假期。所以,回趟家吧,保利娜!这张《职员休假登记表》在你离开前提交到基金会大厅的前台窗口就好。”她将纸张按到保利娜手中,吸了吸鼻子,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女孩,你是不是喝酒了?一向严肃认真的保利娜小姐竟然还会在闲暇时间偷偷喝酒。”

保利娜正被一大串突如其来的重大信息掠夺着注意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友的调侃,只是条件反射说了句:“不算好喝,只有苦味。”

“我和你的感受一样,不过偶尔喝喝,放空一下被工作荼毒的大脑也不坏,”菲娜向她点点头,往外退后几步,“那就这样,我得去告诉更多的人这则消息了,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假期,我们之后见!”

风风火火的职员姑娘替主人关上了门,保利娜迷茫地拎着登记表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名字和工号。

从迈进基金会分部大门的那天开始,她就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陀螺,被无数具体而琐碎的工作向前推去。现在,那些流水线般的事务都被菲娜传来的消息咔嚓一声剪断,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无主的风筝,丧失了行进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到来处。

在椅子上瘫坐了好一会儿,保利娜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脚步匆忙地在房间里来回游荡了一会儿,将沿途的一切抽屉和柜子都抽拉开,在其中翻找起来。

抽屉和柜门在手里开开合合,她的心怦怦直跳。

在此之前,保利娜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也会有探亲的一天。每逢假日,她总是第一个把名额让出去,然后替那些归心似箭的同事顶班。她习惯了基金会宿舍里那张窄床,习惯了食堂里定时供应的三餐,这些充足的后勤保障足以让她把时间满满当当地塞进工作里,不留一丝缝隙去想念什么。她甚至以为自己并不恋家,那条通往海特街的路也不过是地图上一道可有可无的虚线。

一股酸涩的怯意涌上胸口,她已经离家太久了,久到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重新踏进那扇门,自然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终于在衣柜底层的旧年鉴下面,保利娜摸到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看,是灰狗巴士的线路图和时刻表,边角和折痕处泛着灰白的磨损痕迹。她将纸张小心地抚平,放进原本是为外勤而准备的行李夹层里,又把一盒没拆封的吉尔德利巧克力也塞进侧兜。

做完这一切,保利娜终于如释重负地在书桌前坐下,钢笔笔尖重新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认真地在登记表上继续写下出发日期,再写下目的地那个她多年没念出声的地名。

为什么我要因为回家而感到胆怯呢?保利娜想,我应该抬头挺胸地回去,告诉那个大个子,我做到了。这几年以来,我已经提交了数十份重要的神秘学家政策观察影响报告、仅仅依靠谈判就解决了好几起人类和神秘学家的冲突事件,也挽救了很多家庭。这些在他看来难如登天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费力。在知晓我在基金会过得很好的那一刻,感到羞愧的应该是他才对。

身边的陈设正随着保利娜的思绪一点点变化,随着她勾起更多海特街的回忆,周遭的场景犹如正在被人用湿布擦拭着轮廓,旧的线条褪去,新的颜色逐渐变得具象而真实:黑夜之中,油漆剥落的窗框外开始有阳光斜射进来,洒在这方表面凹凸不平的餐桌上,冷肃的黑白格地砖变成了劣质的松木地板,整间小屋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夕阳之中。

 

“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保利娜一个激灵。抬眼望去,乔正关上那扇破旧的门,顺手将摩托车钥匙挂在一截凸起的钉子上。

他的余光扫过来,正写着什么东西的“保利娜”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去,胳膊肘像两扇小门一样把摊开的纸页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一副不想让他窥见半个字的样子。

“我回来了。”保利娜小声地说,乔却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绕过桌角径直走向灶台,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双手,然后从橱柜里翻出一只边缘裂了缝的小锅。

她感觉到椅子动了动,自己的声音朝着他的背影飘过去:“我刚才已经做好晚饭了,锅里还有你的份。”

帮家人做好了晚饭这件事听来应是温馨的,她却惊觉自己说出这话时的语气竟是如此故作冷硬。乔对此不以为意,而是惊喜地掀开锅盖,里面躺着一碟热狗配罐装烘豆,油纸里是沾满莎莎酱的玉米片。

“保利娜!你真是我最好的妹妹。”他捏起一片玉米片丢进嘴里,从沥水槽里随手捡出一把缺了齿的叉子,欢快地拉开椅子在保利娜对面坐下。

“保利娜”的手指动了动,想用手遮住面前的几张纸,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还在考虑去基金会的事情?”乔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叉子从手里滑落,磕在瓷盘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还没等保利娜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截住了她正飞速书写的笔杆,上半身猛地前倾,刺一样的头发几乎戳在保利娜发际线上。

“这是职员休假登记表,为什么不让我写下去?”保利娜生气地抬起头,把鬓角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捋到耳后,准备和这个蛮不讲理的人好好理论一番,可视线落回纸面的那一刹那,她才发现面前哪里是什么登记表,而是很久以前,她途经基金会分部露天宣传会场带回的几张纸单,加粗的黑体标题直直刺进眼睛——圣洛夫基金会旧金山分部:职员资格申请与材料准备纲要。

“我从未把这件事当儿戏过,从,来,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可以不要闹了吗,乔?”

“不可以,你最好不要再做梦去那种地方了,”乔注视着她的眼睛,哪怕她始终偏着头不肯回望,“老实说吧,你现在一板一眼写的这些文字,那些老爷们根本都不会仔细看一眼,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他们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在哪一步就进了垃圾桶,我都不好说。”

阻止落笔的力道她无法抗衡,“保利娜”干脆松开了被攥住的那只手,毫不停顿地摸出另一支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你……”乔被她这个举动气得两眼一抹黑,他停顿了一会儿,准备软硬兼施地说服她,于是换上一副远比之前柔和的语气继续道:“我知道我们现在的生活确实潦倒了些,但是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赚钱。咱们有唐吉老爹留下的餐厅,也有我重新开起来的锻刀铺子,你到底还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保利娜?哥哥都会尽量满足你……”

“那你不许再去和黑帮火拼,”“保利娜”打断他不着边际的许诺,啪地把笔按在桌子上,忿然作色:“不许再和那些经营灰色产业的人往来,不许再用暴力解决问题。如果你保证自己做得到这些,我立刻把这些纸全撕了,和你过亲情美满的普通生活,可是——”

她拉长了声音,双手往两边一摊:“你做不到,哥哥。”

话出口的那一刻,保利娜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有可能是某种被酒精和情绪搅混了边界而产生的幻觉。无论是什么,她都无法进行干涉,只能像一个坐在剧场最前排的观众,眼睁睁看着台上的自己一次次揭开乔的伤口,把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捅过去。

她想冲上去捂住自己的嘴,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那你呢,你的梦想就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实现吗?”出乎意料的,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这番煽动性十足的言论激怒,而是目光沉沉地回应道。

保利娜知道自己刚才说得有点过火了,可加入基金会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哪怕是在其中工作了几年之后,也从未后悔;而关于倔强的青少年时期所宣言的“梦想”,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不再说话,目光不安地落在那碟冷掉的食物上,对面的乔也沉默着,注视向她面前那张失去了遮掩的信纸。

“‘愿和平与我们同在’,”他低声咂摸着保利娜在信件末尾写下的,那条知名的圣洛夫基金会宣言,“同样是换取和平,你觉得搭上自己的性命,就比暴力要高尚得多吗?”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发了“保利娜”内心深处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私心。职员申请手册上明确地标注着工作内容的危险性与不确定性,她却将那些负面的声明当作与乔之间赌气的筹码,甚至隐约觉得,就算回不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乔会因此记住她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且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但是这太幼稚了!她正懊悔着,截然不同的话语已经抢先一步从嗓子里冲了出来:“乔,我还没死呢!而且你凭什么断定我去了基金会就会死?”

“好,好,既然你觉得自己能躲过所有意外——”他拾起桌子上那罐半满的啤酒,“那你为什么要把今天,搞得像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我……”

他们的餐桌本就四脚不平,手边的笔杆骨碌碌地滚下桌沿,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手肘猛地滑开,坐在桌前打盹的保利娜脑袋猛地往下一沉,瞬间惊醒了。

清晨的房间里有些许冷清,阳光正从两扇窗帘的缝隙之间照射进来,在空白的信纸上划出一条发光的痕迹。

基金会宿舍的走廊已经不再过分安静,天亮了,更多职员陆陆续续地走出房间,开关房门并落锁,然后留下远去的脚步声。其中一个径直来到她的房间门口,在门板上敲了敲。

“队长,”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我们八点整准时出发?”

“没问题!”她立刻应答道,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书桌——上面只有一张摊开的信纸和一支钢笔,没有职员休假登记表,菲娜也没有在昨晚来过。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浸满了冰水的棉被严实地包裹了起来,冷冰冰地从胸腔一路滑进难以触及的深渊。

时间紧迫,她从地上拾起笔,攥着钢笔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直到又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安静的时刻再次听见这阵动静,保利娜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爬上了脊背,于是双臂紧贴着睡裙,悄无声息地慢慢挪到门口,侧耳听了片刻。

“是谁在外面?”她抬高声音询问,敲门者也像是回应她的疑问,沉闷的叩击声再次执拗地传来。再不开门,整个基金会宿舍区都该投诉这里大清早扰民的动静了。她不满地拧开保险销,拉开门把手,外面站着——

乔,她的哥哥,并且穿着基金会的制服,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基金会制式的头盔。

在保利娜再次怀疑自己是在桌子前面打盹,以至于又一次出现幻觉的时候,眼前人急不可待地阻止下她想要关门的动作,温热的掌心按在她肩上。

“保利娜,是我。”

“我是在做梦吧……”保利娜说,她感觉到自己正颌骨开合、唇齿相碰,这句话完全出自她自己,而非剧院舞台上的人。

“还不是你既不回家,也不写信。既然不肯透露消息,那我只好加入基金会亲自来看你咯,”乔夸张地做了个鬼脸,随之正色道,“开个玩笑,但是我很难和你解释这些,毕竟我就算加入了基金会也只是个替头儿打架的……起因是那个什么拉斯的地方研制出了一台很厉害的机器,能载着受试者在已经发生的暴雨时代中穿行,并且加入目标世界进行干涉——也可以理解成是一台时间机器?反正,这不是梦!”

临行前,所有受试者都要将一份名为《暴雨时代旅行守则:人员出行管理及应急问答规程》研读透彻,用于向目标时代的对象做出必要说明。这一决议一经提出,立刻受到了不少跃跃欲试者的投诉(也包括乔在内):他们认为携带一份足够详细权威的文件过去,交由目标时代对象自行阅读更加方便,但这一诉求被拉普拉斯的管理方驳回,理由用大白话写着:“已知你并不知晓暴雨的存在,且面前是一位拥有和熟人完全一致的相貌的怪人,怪人自称是正在进行时间旅行的实验人员,却又说不出实验原理,你的选择是:1、完全相信所谓的‘时间旅行’;2、报警;3、把这人送进精神病院。(附注:别给我们拉普拉斯的杰作丢人了。)”

保利娜震惊地听着乔一板一眼、背书般地将这则科技迅猛发展的前提和盘托出,她张了张嘴,半晌没有缓过劲来,又缓缓抬起手,在小臂上掐了一把。

“好痛!”

“我都说不是梦了!”乔急忙按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检验自己是否身处梦境之中的行为。

“还有一种可能,你是不是重塑之手派来的间谍?”

“……那我和你对对口供?”乔顿了顿,长长吸进一口气,开始了新一轮他更为熟练的背书:“你五岁那年圣诞节收到的礼物是一只尾巴长一截的玩具熊,八岁那年的圣诞礼物是我送的蓝丝带,你还喜欢那个什么什么几世的兔子。为了补贴家用,小小的你曾经还编过一段时间的稻草娃娃……”

“停停停……我觉得可以了。”保利娜急忙摆摆手,退后半步,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逡巡着。这身基金会制服穿在他身上新奇无比,白色衬衣,黑白色格纹领带端正地打着温莎结,浅灰色西装马甲的前胸处别着一枚崭新的基金会徽章。

“还可以吧?”乔这样说着,手指却不自然地勾住领带结往下松了松,“呃,我一直觉得这风格不适合我,每次穿上都不太自在,它正儿八经得有些过分了……好在我还有一套用于作战的铠甲,那玩意儿穿起来才像话!这身日常制服只是偶尔穿穿。”他把臂弯里揽着的头盔递到胸前,好让保利娜看得更仔细些。

它由神秘学金属材料铸成,线条流畅而结实,头顶两侧却伸出一对形似狼耳的毛绒装饰。

“所以,你真的加入了基金会?”保利娜伸手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耳朵”,手感不错。

“是的。”

“你竟然加入了基金会!”

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不自然地将目光别开:“我知道这确实让你难以置信……但是在你离开之后,我也经历了一些事情,足以改变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并且不太情愿地发现……”

他困难地咀嚼着还未说出口的句子。

“你是对的。”他说。

上一次这样语气平和、推心置腹的对话发生在什么时候?兄妹二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保利娜扶着太阳穴,慢慢把上半身斜靠在门框上,似是一时半会难以接受这过载的信息量。

“那你所处的那个时代该怎么办?”沉默了半晌,她继续提问,将嘴边“你还会回去吗”的后半句话重新咽回去。

“不用担心,那群银色衣服爱好者说,这台机器的研制成功代表着暴雨就要被攻克,到时候所有时代都会收束至1999年的最后一刻。在未来到来之前,我们首先会回到那个理应符合……呃,正常规律的时代?”乔费了大把劲,又背出一段拗口的说明。

“你说的话好像是有理有据,但是能从乔嘴里说出来这一大串文绉绉的东西,我还是没法打消这是做梦的疑虑。”

很显然,拉普拉斯管理方的规定也不足以让保利娜完全信服,乔痛苦地捏了捏眉心,心想之后一定要在用户体验建议上补充几句,最好是根据受试者的性格特征来生成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本。

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又从兜里摸出证件和几张纸递给她。

证件下方是基金会职员ID,位数和编码规则都正确,纸上则清晰印着:特许特别行动小队队员J临时加入所在目标时代的各项支援工作,一枚来自基金会认证的钢印正好盖在落款处。

证据似乎足够确凿了,保利娜再次陷入沉思,乔便乘胜追击地鼓动她:“所以,你马上要出外勤了吗?带我一个吧!”

二人站在门口说话的这会儿,方才敲门的队员拎着一袋物资正小跑经过保利娜的宿舍门口,她余光瞥见穿着睡裙的队长正和一个脸上有大片伤痕的高个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立刻刹住脚步,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乔一番:“队长,这是哪位?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你们为什么会在宿舍走廊里聊天?”

“他是其他分部的职员,临时抽调来协助我们展开这次外勤调查,”保利娜面不改色,自然地解释道,“无论是办公区域还是宿舍区域,和普通异性说话都需要敞开门,这是常识。”

话毕,眼前的高个男人向保利娜的队员露出一个笑容,语气爽朗地说:“合作愉快。”

对方立刻信服,眼前一亮:“那太好了,我们这次外勤性质比较危险,人手也不够,这位看起来正好是个能打的……”

“好了,你快去收拾东西吧,看好时间。”

“队长你不也还没换衣服……”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目送着队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保利娜卸下了脸上严肃从容的神情,二话不说拽起乔的手腕就往房间里拖,乔踉跄了两步跟上,紧接着听见身后传来“咔嗒”的关门声。

“欸!?”他背靠着门板僵在原地,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虽然我们小时候都一起住在同一个狗窝里,但是这里毕竟是个女士起居的房间,我不能……”

“你要我敞开着大门换衣服吗?”保利娜凶巴巴地打断他,顺手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把一沓文件拍到乔的胸口,“这是接下来外勤的任务说明和待办事项,你先看看,我们八点出发。”

“都听你的,勒萨奇队长。”乔言听计从地接过文件,在得到保利娜的默许后,才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几步。他的目光谨慎地绕了一圈,不由自主地被那只啤酒罐吸引过去。

“哇哦!保利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你喜欢喝什么,等结束这次任务,我托莱格斯整点儿真家伙来……”

“你还要不要看文件了?”保利娜换好了基金会制服,从浴室走出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耳后的碎发,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廓,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注意力放到接下来的工作里。”

乔立刻点头如捣蒜,一声不吭地把目光收回到手里的文件上。

二人不再说话,开始沉默地筹备着各自的事务。乔站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文字,目光一行行地扫过,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脑袋正因为忍受着什么情绪而酸涩不已。

从见到保利娜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紧绷着喉咙,把所有真正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唯恐它多颤抖一下,就会在她面前一发不可收拾地痛哭出声,那样也太丢脸了,乔·布朗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掉过眼泪?

保利娜正蹲在靠床边的地上,将派发下来的神秘学物资一件件排开,手指点着物资表上的条目逐个核对,整个人沉浸在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乔抓住这个机会把文件挡在面前,飞快地眨了眨眼,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首页的参与人员一栏中已经列好了几个名字,他想了想,准备先找到一支笔,在这最后再加上一个“J”。

书桌上恰好有现成的纸笔,乔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无意间瞥见一张信纸,纸面只写了个末尾,前面是大片的空白。

上面写着:“哥哥,希望未来再次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