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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几年后,吕洞宾与钟离权在下界躲避天庭通缉外加云游四方时,钟离权才淡然谈起的往事。
两人隐居山间,自己动手侍弄些菜蔬黄米,倒也怡然自得。这天钟离权难得愿下厨,吕洞宾把灶台的位置给他让出一半来,自己等着给师兄收拾残局,却不料钟离权一个浪荡道人,做饭水准并不坏。
两人都还没成仙,自然没辟谷,钟离权把下厨当件大事,锅碗瓢盆一齐乱响,好在乱中有序,切丁的切块的切丝的居然摆满了半个灶台。
“那一晚仙姑打过来之前,也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饭,可惜你先喝了茶,没尝到我的手艺。”钟离权想起往事,眉毛一扬,很忍不住吹嘘两下。
“饭里没下药?”谈及此事,两人都知是误会一场,吕洞宾每每将这件事作为要挟的资本,在口舌上或是床笫间讨要些利息。
“哪能啊!糟蹋粮食!”钟离权大叫一声,“当年四处乱跑,饭都吃不饱,难得安顿下来,哪里舍得在饭里下药!剩的那些被我当夜宵吃了,不用客气。”
“那师兄就舍得对我下药。”吕洞宾语气平淡,眼神却不平淡,眉尖微微蹙了,长睫掩下来,是个委屈的样子。
钟离权最看不得他这副神色,吕洞宾当时假扮护宝神仙救他道心,受了千般误会,不曾怨他一句,他多看眼吕洞宾表情便觉心尖儿颤,一时红了面庞,拿起手边的芭蕉扇掩面,讪讪道:“时过境迁,好师弟,莫再多提罢。”
“师兄先提起的旧事,如何又叫我莫再多提?”吕洞宾偏爱逗他,再抬眼时眼里似有水光盈盈,也不管那些择洗到一半的菜蔬,自后拥住钟离权腰身,埋首到他颈间。
钟离权连摇扇的手都停了,这几年两人夜里胡天胡地做过多少次,他还不习惯光天化日下被师弟带着腻歪地撒娇:“吕洞宾!松手!还想不想吃饭了!”
吕洞宾在他颈窝里闷声道:“师兄,我不饿。”
钟离权气笑了,正待挣开他,冷不防被吕洞宾伸手扣住内关穴。属于无心昌的那几根细长灵活的手指环住他的手腕,过一会又松开些,顺着青色的经脉一路痴缠地向上,最后滑到钟离权的手心里,轻轻碰一下他的扇柄。
这种过于柔软的触感令钟离权想起晚间一些不可言说之事,于是绯色从耳尖蔓延至面颊和脖颈,他几乎不敢再动了。
吕洞宾得逞,松开钟离权的腰,珍而重之地捧起那只打着芭蕉扇的手,缱绻地吻到尚且屈起的指节上。
钟离权平素嘴边不带把门,真遇上了这种情形却全然应付不来,臊得发慌,一偏头将蜷曲的发尾扫到吕洞宾脸上,一连说了几个“去去去”,让吕洞宾赶紧走远些,别扰了他下厨的雅兴。
吕洞宾贴到他耳边来,忽然说:“师兄,今天吃黄粱饭么?”
钟离权呼了一口气,心想小子总算回归正题了,忙忙回答:“黄粱饭掺豆子,爱吃不吃啊我这儿没白米了——”
“好。”吕洞宾认真应下来,气息却还在钟离权耳边流连不去。
“青天白日的你到底要做啥,”钟离权嫌他黏糊,“我灶上黄粱饭已经蒸上了,你闲着没事去看着点火候行不行。”
“师兄,我想给你穿耳。”吕洞宾终于把话说出来,听得钟离权一阵瞠目结舌。
“吕洞宾你可看好了,我须不是个女子,也不是老曹那种看重穿搭的,平白无故穿耳是给你吃太饱了吗!”
吕洞宾并不答话,自顾自道:“正好灶台上有豆子,师兄,你来一下。”
钟离权身不由己地被拉离了灶台,坐在桌前,眼前正是吕洞宾凑得极近的一张俊脸。吕洞宾捻着手中黄豆,耳边钟离权喋喋不休地半骂半问,忽然轻轻一笑:
“日后要是偷到佛寺里和尚们头上,不慎被人发现了,师兄也好坐上莲台扮了观音。”
钟离权愣住了。
“我扮观音,你又做什么?”
“我是师兄坐台下香客,要把和尚们引开来。”
钟离权咬牙,笑骂一声:“原是个护法来的。叫你休去寻和尚闹,不知学得什么荒唐话回来。”
“只在师兄眼前荒唐可以吗?”
“可以可以,好师弟你且——”
话不曾说完,钟离权嘶了一声,耳垂上丝缕疼痛蔓延开来。
吕洞宾压着黄豆,在他耳垂上细细碾磨。按道医说法,此处穴位主眼,多加按摩,可教眼明心亮,世事洞达——
吕洞宾在他鬓边喃喃,钟离权却被这若有似无、来去反复无定的疼痛折磨得有些想退缩。吕洞宾在他身后横过一臂来,温柔而坚定地揽住他的肩,道:“师兄,再忍一忍。”
说来也怪,过去四处流浪时他挨过不少的打,自认别的不行,忍痛能力倒是一流,缘何今天连这一点师弟带给他的小痛都要躲?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将身体的重量整个倚到吕洞宾肩上,拖着长音懒洋洋道:“师弟,你弄痛我了。”
“嗯。”吕洞宾安慰他,“一会儿就没那么痛了。”
钟离权没听懂他的意思,只以为是随口一讲,索性享受起吕洞宾的按摩服务来,自己在澡堂子里给师弟刮了痧,现在让吕洞宾服务一下自己,一人一次,公平。耳垂被揉得久了的确便麻木,他望着厨房的方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灶上还蒸着黄粱饭,好像、好像已经要熟了——
下一秒一簇寒光闪过,钟离权下意识地回神,过了几秒才觉出耳垂上一点刺痛。血珠蜿蜒地顺着耳垂流下来,欲滴未滴,好似朱砂珊瑚做的耳坠,真显出些观音相来。吕洞宾指间此时仍夹着银针,针尖一抹朱色,被他一翻手腕,小心收到不知何处去。
钟离权气得要骂人,想想先前言语,自己分明是亲口许了师弟胡来,一时又憋闷住了,就见吕洞宾拿指尖接了他耳间那一滴血,放在口中一舔。
“你……吕洞宾,你好不要脸!”钟离权自己也未想到有一天这话会从自己口中出来,他的师弟翩翩君子,偏对着自己总能做些离经叛道花样翻新的事来,他拗不过,不免随他去了。
吕洞宾见钟离权又要第一百零一次地心软,唇边不禁一笑。
“那,师兄,我明天要去市集上买些东西,耳坠你可想好了要什么式样?”
钟离权气得哼声:“随便!”方才离得太近,两人气息交融,鼻尖相碰,几乎算是神交,想来竟比夜间榻上事还要令他脸热几分。
两人这般一坐一立,僵持了十几秒。人静下来其他感官才敏锐,钟离权吸吸鼻子,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大事不妙的焦糊味。两人对视一眼,如梦初醒。
钟离权哐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的黄粱饭!糊了!穿个耳你耗那么长时间干嘛!”钟离权哀嚎一声,急匆匆地往厨房里冲,用背影对着师弟撂下一句狠话:“今晚你没饭吃!”
吕洞宾思索片刻,向着厨房里探头:“没饭吃,那就是有菜吃喽?”
芭蕉扇向他也扇来一股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