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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一年 冬
保罗雨光注意对面站岗的士兵很久了。
瘦瘦挺挺的身材,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站着标准的军姿,像边境线上一棵遗世独立的青松。
保罗雨光站岗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今天训练被长官表扬了;明天打靶的考核不知道能不能过;对面的人这么瘦,是不是伙食不太好。
想什么呢,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自己的脑袋。
偶尔有个小虫子落在保罗雨光的鼻头,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依旧一脸严肃。
保罗雨光摸了摸鼻子,重新调整好军姿站岗。
这天是保罗雨光的生日,长官和战友来为他庆生。
对面人的长官送来了一封信,也祝他生日快乐。
这么巧,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吗?保罗雨光心想。
他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向对面的人搭话:“诶,你今天也过生日啊?”在没有听到对面人回复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说话呀,喂!”
“我们长官说了,不让我跟对面的人搭话。”嗓音清清脆脆的,带了点别扭的倔强。
保罗雨光看了看手中的蛋糕,蜡烛的火苗在寒风里依然神采奕奕地燃烧着,他想了想,对那人说:“那一起许个愿吧,许愿,又不用说话。”
那人在思考了几秒过后,默默地将身体转了过来。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下,他们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
一九一二年 春
保罗雨光今天换岗的时候嗓子哑哑的,时不时还抽两下鼻子。
彼得明磊偷摸往旁边望了两眼,盯着对方肿得通红的眼睛打趣道:“怎么了,又受啥处罚啦?”
保罗雨光呜咽了两下,“我妈、我妈……”
话还没说完就给彼得明磊吓得心一抽,脑子赶不上嘴巴就问:“阿姨咋了?你别、你别伤心,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你听我说当年我表哥……”
“我妈今天来看我了。”
彼得明磊气得跳了起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听完保罗雨光絮絮叨叨讲完母亲带来的消息,彼得明磊还是关心地问道:“阿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妈还给我带了好多吃的呢,对了明磊。”保罗雨光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包装精致的面包,“我妈特地带了她自己做的面包让我给你。”
彼得明磊觉得保罗雨光的兜跟百宝袋似的,时不时给他变出点什么吃的。“你怎么老带东西给我吃呢,我又不是没饭吃。”
“你那么瘦,脸那么白,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我就是想要让你多吃点,别到时候风一吹就倒了!”
彼得明磊知道保罗雨光是在担心他,可他听着这话怎么都不是个滋味:“你才是,脑子那么笨,怎么就把你给招进来了!”
“我哪里笨了?”
“你忘啦,上次你拿我送你的钢笔给你母亲写信,差点被你们长官发现了。”
“我说是我哥送的给混过去了。”
“还有上次……”
“哎!”彼得明磊话还没说完就被保罗雨光打断了,“明磊,你看过电影吗?”
“话题转那么快呢?”
“昨天晚上营里庆功放电影,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黑屋子里面看,那个画面映在墙上,就跟真的似的,可有意思了。当时我就想……”
“你想什么?”
“想你要是也能跟我一起看就好了。”
“……”彼得明磊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哼,我才不稀罕呢。”
那之后过了好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保罗雨光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明磊,你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啊?”
“那你怎么板着脸啊。”
“我平常表情就这样。”彼得明磊这会儿站着标准的军姿,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
“不一样,你开心的时候会笑得眯起眼睛,得意的时候会翘嘴角,只有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像这样板着脸。”保罗雨光如数家珍。
彼得明磊莫名感觉身上臊得慌,他连忙打断道:“行了行了,这外面炮火连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到我们这来了。你别忘了,咱们是两个国家的人,在这说话都不符合规定,更别说一起看电影了,你别老想那些不现实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跟你做朋友了。”
保罗雨光像是受到了打击一样垂下了脑袋,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振奋起精神来:“那你愿意跟我做兄弟吗?”
“啊?”彼得明磊都要被保罗雨光的脑回路绕晕了。
“你比我大,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你等会儿,被你叫哥哥怎么那么奇怪呢?”
“哥哥。”
“喂,我可没同意啊!”
“哥哥。”
“啧,烦死了。”
“哥哥。”
“哎呀,行了!”在保罗雨光的坚持下,彼得明磊终于被迫应下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一九一三年 夏
边境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彼得明磊今天站岗的时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喂,你吃药了吗?”保罗雨光担忧地问道。
“没事儿,这点儿小病两天就好了。”彼得明磊的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身体依旧绷得笔直。
“你肯定不舒服呢。”保罗雨光想起自己生病那会儿,脑袋晕晕的,连列队都站不成直线。他转头看了彼得明磊两眼,想提醒他要是不舒服了就坐下来休息会儿,但又想起彼得明磊每次犟嘴堵他话的模样,害怕惹得明磊更要死撑着证明自己问题不大。
夜晚的气候依然潮湿,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月亮模糊得像被蒙上了一层光晕。
保罗雨光左右张望了一圈,四周的草坪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只虫儿的叫声。他挪了两步靠近彼得明磊身旁说道:“明磊,咱俩坐下你靠我背上休息吧。”
彼得明磊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倔强地转了回去,“这怎么行,咱们还在站岗呢。再说了,我靠你身上,那不就过界了吗?”
“这昏天黑地的,连个鬼都没有,不会被人发现的。”保罗雨光凑他耳边悄摸声儿地说,“再说了,你坐你那边,我坐我这边,咱俩都没上对方的地头,这怎么能叫过界呢?”
彼得明磊被他吹到耳朵边的气弄得半个身子麻麻的,脑子一短路就答应了保罗雨光的提议。
在夏夜边境线的草坪上,他们俩背对背坐在了一起。
初夏的风轻轻吹着,带来丝丝凉意。保罗雨光能感受到彼得明磊在他背后浅浅的呼吸。
“明磊,退役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啊,我想回老家,找个安逸的小地方,开家小店。你呢?”
“我想环游世界,等哪一天,一定要去你们国家转转。”
“那感情好。”彼得明磊似乎对他的梦想饶有兴致,“那你一定要来我老家,我带你去河里抓鱼,让我妈妈给你做全世界最好吃的苹果派。”
“那你把你家地址给我,等哪天咱俩都退役了,我一定去你家找你。”
“你也没带笔啊,我报给你,你能记住奥?”
“当然了,我这脑子可不是白长的。”
彼得明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家的地址给了敌国的士兵,他靠在保罗雨光厚实的肩膀上,似乎身体的不舒适都减轻了不少,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保罗雨光在另一边轻轻哼唱着他俩从前一起唱过的歌曲,歌唱间似乎听见彼得明磊喃喃地唤了他一声“雨光……”
“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彼得明磊都没有给他回应。
保罗雨光又轻轻喊了两声“明磊”,背后只传来彼得明磊均匀的呼吸声,“也许只是在说梦话吧。”保罗雨光想。
*
一九一四年 秋
提前开战的消息像一把上了膛还未发的枪一样绷紧所有人的心弦,而这次似乎不是流言。
保罗雨光在换岗之前忧心忡忡。真的要开战了吗,明磊知道这个消息吗。要是真开战,他该怎么面对明磊。
紧张过了头,连喊“检查”的时候都破了音。
彼得明磊说对了,保罗雨光真的一点都藏不住秘密。
在对面长官用枪对着彼得明磊的时候,保罗雨光想都没想就把大炮对准了那位长官,毫无疑问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而在这件事发生后的不到两分钟,突如其来的炮火席卷了整个边境线。
子弹如骤雨般落下。
保罗雨光在硝烟弥漫里推开了差点被击中的彼得明磊,却不慎将自己暴露在了敌方的视野。在子弹距离保罗雨光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彼得明磊扑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彼得明磊慌乱的神情刻在保罗雨光的双眼里,瘦削的肩膀撞进保罗雨光的双臂。
还未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子弹就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们两个的身体,迸发的血液像红线一样将他们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一起。
保罗雨光想,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近过彼得明磊。
他们分属不同的国家,体验不同的生活,接受不同的教育。但在心脏最后跳动的那一秒,他们的血液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交换过彼此的过去和未来,也窥探过对方的遗憾和梦想。他们曾触碰过彼此最不堪的灵魂,却从未真正触碰过肉体。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