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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的瑶池夜宴,设在九月朔日。
吕洞宾随引路仙官穿过三十三座金桥,彼时天色已近黄昏,云海被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色,华光从瑶池深处的长明灯里漫出来。
据说那是天帝舍身堵北缺时,留在天幕上的一滴血。后来王母将之炼成了灯,亿万年来,从不曾熄灭。
他走在最后一座金桥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后是连绵的蟠桃林。树下有几只青鸾在争一枝熟透的蟠桃,翎羽簌簌地抖落。
他捻起飘到面前的一片,捏在指间。但见这青羽带着极淡的仙气,要知道在人间,需得修上整整三百年功德,才能换来这么一小片。
通往瑶池的长廊两侧种着珊瑚树,却并非人间那种被称作“海石花”的凡品。天庭的珊瑚树高一丈有余,半透的枝干间能看见仙液在脉络里流淌,如同人间的灯火被冻在了玉髓里。
每向前行十步,他便看见一对单足站在枝头的仙鹤矗立,在众仙走过时微微垂下长颈,发出极轻的鸣叫。
天庭的琼楼玉宇在远处铺展开来,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云霞中忽隐忽现。楼宇之间有仙桥相连,在永无止境的晨昏里流转着金光。
过了金桥,便是瑶池。池水宛如一整块流动的蓝玉髓,无数细小的光点沉浮其中,仿若星辰的倒影。
王母在池边种了十八棵蟠桃,棵棵皆有合抱之粗,枝干虬结如龙蛇,叶片翠绿如初生的翡翠。
蟠桃挂在枝头,个头比人间的桃子大上三倍不止,果皮上细细的绒毛泛着温润的光辉,仔细能看见果肉里血丝般的纹路,那是吸收天地精华时留下的痕迹,亦是寿数的具象——多吃一口,便能延寿三千年。
宴席摆在瑶池西侧的观星台上。白玉平台悬浮在云海之中,四面没有栏杆,只在各角立了一根蟠龙柱,柱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仙箓。
钟离权远远看去,据说其上刻的是天帝在位以来所有被贬谪镇压、被从仙籍中除名的神仙名字,用以警示威慑众仙,严于律己。
今日宴席的座位并非按照资历安排,而是经由天庭独有的功德系统排名后,以历劫次数、人间道观多少、香火供奉的鼎盛程度来计算,精确又公平。
最靠近王母宝座的那一圈席位上,坐的是天帝近臣泰玄三省、统领天兵天将的李靖和守护天门的四大天王、三元五帝,以及杨戬那样的天生神仙。
祂们面前摆的是完整的龙肝凤髓,玉盘里堆满了三千年一熟的蟠桃,酒樽里盛的是用瑶池水酿的琼浆玉露。
再往外一圈,是各部正神、星君司命之流,席面上便只剩凤髓,蟠桃也换成了两千年一熟的品种。
铁拐李和钟离权走在一起。红发老头正同他耳语,说那酒是蟠桃林里采的露水酿的,比不上瑶池水,倒也够增寿千年。
更远一些的席位上坐的是散仙、新晋的功曹,以及各派祖师的再传弟子,面前只有仙丹和琼浆玉露,连蟠桃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八仙的席位则被安排在靠着蟠龙柱的西北角,离瑶池水还有一段距离。
负责引路的仙官把他们领到这一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了句“诸位请入席”,便转身去招呼下一波贵客了。
钟离权站在他的席位前,但见桌上菜式精致,龙肝被切成极薄的小片,摆成莲花状。在夜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介于琥珀与珊瑚之间的颜色,泛着极淡的油脂光泽。
仙厨大概用了某种极高明的烹饪手法,龙肝片得透光,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活物身上切下来的,尚还带着残留的温度。
盘边佐着一小碟金黄色的蘸料,他端起来闻了闻,像是蜜与某种矿物混合的香气。
虽然未在凡间或蓬莱闻到过这种味道,钟离权面上倒也平静,想着大概是某种仙露调制的,专门用来压制龙肝里的腥气。
凤髓被搁在一只白玉盏里,颜色乳白,质地像最嫩的水豆腐,上面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韩湘子靠过来,指了指他的桌子,说枸杞怕是蟠桃林边上种的,吸饱了仙气,比人间的大上这么多,称得上饱满如珠呢。
钟离权不动声色地把白玉盏往韩湘子那边挪了挪,又用筷子把龙肝往左推了半寸。
做完这些之后他端起酒樽,垂眸看着樽中那汪清透的琼浆玉露,里面映出自己那张黑眼圈浓重的倦脸,束髻散髯,眉目之间是他飞升后最常看到的疲惫。
甫一抬头,他就看见吕洞宾正沿着观星台的白玉阶拾级而上,在仙官的引领下往西北角这边走来。
这位以童颜俊脸出名的新晋天尊穿着天庭新发的道袍,钟离权一眼认出是司衣局特别缝制的月白色仙品,衣襟上绣着暗纹的仙鹤与流云,腰间系着一条皂鞗,挂着玉符,其上刻着“兴行妙道天尊”六个篆字。
与他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不同,这一身太过体面了,吕洞宾多少有些不自在,上桥时脚下绊了几下,像是在和这身新衣服打架。
他看见了钟离权。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宴席的距离在瑶池上方交汇,像两把出鞘的剑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默契地同时移开。
天庭到底不比凡间。在天帝和众仙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到底还是太逾矩了些。
吕洞宾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他的位置在钟离权斜对面,中间隔着韩湘子和铁拐李。桌上摆的东西比钟离权面前的那些要简素一些,只有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和仙丹。
这倒不是因为吕洞宾没有勤于攒功德。实在是他前几世过得不顺,在各种天灾人祸里暴毙数次,连其余七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为此他铺了一条很长的路,上一世终于投生于吕氏门阀,在长安酒肆遇到故人,又经过十次试炼,钟离权继而收他为徒,授他道法,与他共同开创了绵延百年的金丹派,以教祖身份在道家的全真派内外声名鹊起。
眼见着钟离权离开席位,走向司衣局那几桌的方向,吕洞宾的视线又落回桌上。
仙丹被装在一只琉璃瓶里,他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滚动着赤红色的丹药,表面有极细密的光纹流转,像是龙的鳞片正因呼吸而起伏。
吕洞宾看得有些反胃。他没有动蟠桃,也没有碰琉璃瓶里的仙丹,只是端起面前比人间的薄胎瓷更透明的酒杯,将白玉壶中的酒默默换成了仙草熬的汤,搁在掌心里慢慢地转。
杯中的琼浆玉液在灯光下泛出极淡的碧色,映在他的手背上,照出一片青白。
何仙姑坐在他左手边,偏过头来,颇有些戏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衣服倒是比平时精神。”
“司衣局硬塞的。”吕洞宾叹了口气,“今晚天帝可能会来,让所有人按品级穿。我说我没有品级,他们说封号下来就算品级了。”
“你可真是难为这帮打工仙了。”何仙姑拿起自己面前那枚仙丹,对着夜灯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的桌上也只有仙丹和蟠桃,桃又比吕洞宾的小一圈,是两千年一熟的品种,果皮上的绒毛更密,颜色也更青些。
何仙姑随即瞥了一眼斜对面钟离权桌上的龙肝凤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来正阳真君的功德比我们都高。”
“他总是下界救世止戈,功德自然涨得快。”吕洞宾的语气很平淡。
福兮祸之所倚,世间因果轮转。实际上钟离权每一世的好运,都是他早逝的霉运换来的。
他习惯了站在师兄看不到的地方料理好一切。而这些事,钟离权不需要知道。
两人正说着,一道红影忽然从瑶池北侧的仙廊上大步流星地横穿回来,沿途撞翻了两个小仙官的托盘,又在蟠桃树下踩碎了一颗不知是谁落下的夜明珠碎片。
钟离权大大咧咧地穿过半个观星台,一路跟各路仙官打招呼寒暄,走到西北角时一把拉开椅子,人还没坐下,芭蕉扇已经掷在桌上了。
他换了一件织造精致的赭红色仙袍,袍角绣的火焰纹栩栩如生,腰间系着一条明亮的金带,髻上多了一枝从蟠桃园里随手折来的桃枝。
桃花还开着,被夜风一吹,簌簌地掉下了几片花瓣在桌面上,又被他随手一挥,落在吕洞宾眼前。
“师弟!”他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端起自己桌上那盘龙肝,隔着韩湘子探过身来,往吕洞宾手里塞,“你吃这个。如今你功德排位比我高,凭什么我吃着龙肝你看我吃?这不成。”
吕洞宾被他塞了个措手不及,玉盘差点滑到地上,手指忙乱地接住了,指尖沾到了盘边的一圈金黄。
那蘸料触手温凉,竟像是活的,甚至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把盘子往桌边搁去,“拿回去,这本就是你的份例。”
“什么份例不份例的。”钟离权大手一挥,“我元神还在人间的鄱阳湖边给人接骨呢,如今正值改朝换代,义军和元兵打得昏天地暗,那地方伤兵又多,我分魂上来吃顿饭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了,吃什么都一样。”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引得旁边几桌散仙都侧目过来。钟离权浑然不觉,又开始在席上四处游荡,挨个和熟人打招呼。
他大力拍了拍铁拐李的肩膀,差点把老头手里的拐杖拍掉,又捏了捏蓝采和仍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问采和你怎么瘦了,是不是你爹不给你饭吃?
蓝采和笑着躲开,说师祖你别胡说啊。
钟离权扭身走开,又讲了何仙姑的新耳铛如何好看,试图去摸她放在桌上的新剑,立时被一筷子打开了手,颇为夸张地叫唤起来。
“正阳真君。”何仙姑收回筷子,面色不虞,“那是我的佩剑,不是你菜盘里随时可夹的姜片。”
“哎,仙姑怎的还是这么无趣。”钟离权揉着手背,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如今为了功德在人间辛勤数百年,许久不见的八仙终于聚齐了。
铁拐李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面前摆着仙丹和一小壶琼浆玉露。拐杖靠在桌边,杖身上还沾着人间的泥,是今天刚从战场上义诊的帐篷里带回来的。
他拿起那枚仙丹看了看,随手放进蓝采和盘中,嘟囔了一句“你先吃咯”。
蓝采和端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蟠桃比何仙姑的还小,是一千年一熟的品种,果皮上的绒毛密得像是蒙了一层霜,颜色也白些。
他正低头认真地剥蟠桃皮,动作很快,是给伤兵包扎伤口时练出来的灵巧。剥好之后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切成两半,一半推给铁拐李,一半推给了张果老。
铁拐李摆了摆手说不要,张果老倒是坦然接了,顺手拍了拍蓝采和的头,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敬老。铁拐李杵了他一拐杖,让他少倚老卖老,有手就吃自己的。
张果老面前也只有仙丹和蟠桃,但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碗素面,正吃得稀里呼噜。
面上的浇头是用蟠桃林边上种的菌菇炒的,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曹国舅抱怨,说天庭的厨子手艺不行,比起蓬莱码头上卖卤煮的老陈头差远了。
曹国舅翘着兰花指端起琼浆玉露,微笑着听他抱怨,时不时应一句“是是是,下次带咱去试试别的吃食呀”。
他的衣冠比所有人都整齐,腰间挂着一枚御赐的玉牌,是上次帮天庭厘清蓬莱财政旧账时得的赏赐。
韩湘子坐在钟离权和吕洞宾之间,面前搁着一盘蟠桃和一壶仙酒,但他显然对这两样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只是把玩着腰间的紫金箫,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席间的喧嚣。
人人都在开怀畅饮,现下比他更沉默的神仙,只剩一直盯着钟离权的吕洞宾了。
韩湘子的眼神在两位故意不看彼此的前世师徒之间转了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人齐了人齐了。”钟离权站起身来,袖袍甩得呼呼作响,“来来来,先走一个。想当年在蓬莱,咱们几个挤在一间破道观里涮火锅,喝的是地瓜烧。如今坐在瑶池边上,面前摆的是琼浆玉露。”
他端起酒杯:“这一杯,敬八仙。”
“敬八仙。”铁拐李第一个响应,难得没有拆他的台。蓝采和也跟着举杯,何仙姑端起酒杯时剑眉微微舒展了一下,算是她独有的微笑。
“敬八仙。”韩湘子的眼角还在瞟吕洞宾。张果老放下素面,端起酒杯,碗边还沾着一小片菌菇。
“敬八仙。”曹国舅举杯的姿态端正得像在朝会上向天帝行礼,眼底的笑意倒是货真价实。
“敬八仙。”吕洞宾最后举杯。他的声音很轻,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才仰头饮尽。
琼浆入口极醇厚,带着瑶池水特有的清冽甘甜,玉露入喉之后在腹中微微发热,像是饮下了一簇温和的火焰。
他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对面那张被灯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钟离权正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滑动,玉液从他嘴角溢出几滴,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斑点。他浑然不觉,放下酒杯时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眼来,正好撞上吕洞宾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了然地笑了一下。
吕洞宾愣了愣神。在瑶池的灯火,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起来。钟离权面上没有了平日里戏谑又欠揍的、足能把他气出心病的浑笑,气氛因此变得暧昧,他屏息片刻,感受到自己忽略已久的凡心在那道含着安抚意味的弧度里不断坠胀。
片刻后,他先移开了视线,把酒杯搁在桌上。
钟离权没问他耳尖为何这样红,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忽然转过话题:“今晚咱们不整那些虚的。”
他站起身来,芭蕉扇在掌心里一拍,“难得聚齐,不如来划拳玩玩。赢的人喝酒,输了的讲一件自己在人间历劫时最丢人的事。”
铁拐李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应和:“要得要得,这个安逸!”
韩湘子歪在椅背上,把紫金箫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张果老放下素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也举起了手。
曹国舅端着酒杯在一旁微笑,蓝采和歪着头好奇地望着大人们,何仙姑看了钟离权一眼,叹了口气,把手搁在剑柄上,意思很明确:我不参与。
“光划拳有什嘛意思?”曹国舅翘了个兰花指,“既然今晚在瑶池,不如玩儿飞花令。”
“成啊,飞花令好。”张果老点头如捣蒜,“想当年在汾晋一带,可真无人在这种局上喝得过小老儿。”
蓝采和乖巧地举起手,“那我来当令官,给各位祖师念令词。”
何仙姑这才把按在剑柄上的手移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许。
第一轮的令字是“醉”。韩湘子的指尖在紫金箫上轻轻敲着节拍,张口便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他念完后自己先笑了起来,说这不算,我这令词太轻飘了,跟咱们现在的情形比,是不是有点太七夕档了啊?
铁拐李紧跟着敲了敲拐杖,铜铁之声犹在耳畔:“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蓝采和笑着给他鼓掌,说爹爹这个好,铁拐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轮到何仙姑,她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停,想了很久才念了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连着两句写于军中的七言绝律,席间安静了片刻。
铁拐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韩湘子把玩着法器的手指停了,连张果老都放下筷子。
钟离权看了她一眼,她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的安静很快被张果老打散。他举着筷子,带着笑意念:“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像是在刻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拽。
曹国舅接过他的节奏,接了一句:“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铁拐李摇头道:“你这太悲了也,自罚一杯先。”
几人吵吵嚷嚷,吕洞宾在一片喧嚣中放下酒杯,杯底搁在玉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他念完之后谁也没看,垂下眼睛,又给自己斟满了酒。
钟离权最后接,他站起身来,芭蕉扇摇得呼呼生风,念的是李太白旧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琼浆玉露,酒液洒在衣襟上也不在意,用袖子擦了一把嘴,指尖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线,而吕洞宾正隔着那个看不见的圈望着他。
韩湘子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暧昧一样,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令词念完了,该讲丢人的事了。”
他第一个开腔,说自己在人间最糟心的事是误食了毒蘑菇,因此产生了幻觉,抱着村口老母猪说要给它开坛讲道,被村里人追了三条街。
铁拐李差点把酒喷出来:“乖乖,你能给猪讲啥子道?道德经?”
“我讲的是师父的《灵宝毕法》。”韩湘子一本正经地说,“老李,你还别不信,那猪后来真开了灵智。”
“喔呦……这咋个可能咧?”铁拐李笑得拐杖都掉了,蓝采和连忙弯腰帮他捡起来。
随后,张果老说他最丢人的事是在凡间推行农学新政时,跟当地的县太爷拍桌子,结果把太爷的官帽拍掉了,被衙门里的人抬出来扔在大街上。
曹国舅说那不算丢人,真正惨的是他被发落到蓬莱管户籍的那几年,有人冒充官差来查户口,他愣是没看出来,还被骗走了两坛子好酒。
“我后来才知道,那两个人是——”曹国舅的目光瞟向钟离权和吕洞宾,话没说完就被钟离权用一块龙肝堵住了嘴。
轮到铁拐李,他挠了挠头,说自己在人间义诊时遇到一个病人,非说自己是神仙下凡,他跟着那位聊了半个时辰的天机,结果得知那人是个屠夫,还他妈喝醉了。
蓝采和乖巧地补刀,说我可以作证,那人还在爹爹的帐篷外头撒了一泡尿。
众人笑作一团。何仙姑破天荒地参与了游戏,说她追查给杨戬制造缚仙手环的余党时,误入了一家染坊,一脚踩进池中,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成了靛蓝色,混在街上的乞丐中间蹲了三天才洗掉。
她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最后补了一句:“不过那家染坊的老板娘人挺好,还给我塞了两个窝头。”
铁拐李接话说,那是看你这女娃娃长得俊,何仙姑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韩湘子问吕洞宾他的丢人事是什么。吕洞宾沉默了片刻,说有一世他化名去考科举,在考场上睡着了,说梦话把“子曰”念成了“师父曰”,被考官以“不敬孔圣”为由赶出了考场。
钟离权哈哈大笑,说那考官要是知道他师父是谁,恐怕得吓得当场羽化登天。吕洞宾心道你这人还真是会抬高自己,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曹国舅指了指钟离权,示意就剩他没说了,赶紧爆个大料。
钟离权欣然开口,说他最近在人间替伤兵接骨,有一次把左腿接到了右腿上,那伤兵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朝后、右脚朝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绊倒了,他不得不把人按回去重新接,还倾情模仿了那人全程如何用方言骂娘。
铁拐李说你这算个卵,我以前给人接骨的时候拿自己的铁拐杖当夹板,忘了取下来,那人后来变成了跛子,逢人就说是我害的。
蓝采和小声说,可是爹爹你的腿本来就不方便呀,铁拐李摸了摸他的头,现在都好啦。
轮到蓝采和,他想了想,说他在军营里分发汤药时不小心把盐当成了糖,煮出来一大锅又咸又苦的药汤,伤兵们喝完以后集体干呕,他差点被朱元璋赶出军营。
铁拐李瞪起眼,“我去……当时我也喝了那碗药,怪不得那天下午我狂喝了两壶水,原来是你的错。”
蓝采和吐了吐舌头,躲到张果老身后去了。
“还有龙肝,龙肝耶!”韩湘子忽然拿竹筷一指桌上那盘琥珀色的薄片,身子探过半个桌面凑近了看,“师父,你别光顾着喝酒,这玩意儿不吃可就浪费了。”
钟离权被他这么一喊,才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盘被冷落许久的珍贵菜肴。龙肝已经有些凉了,切面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沉的棕红,边缘微微卷起。
他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敷衍地说:“也就那样。还不如蓬莱码头的烤羊腰子。”
“噫暴殄天物啊……那是你不会品。”韩湘子也夹了一片,举到瑶池夜灯下对着光看,“看这纹路,看这色泽,啧啧,不愧是龙肝。咱不如猜猜,这片是龙身上的哪个部位?”
钟离权漫不经心地又夹了一片,在蘸料碟里涮了一圈,“总不会真是肝。”
“我问的是哪条龙的哪块肝。”韩湘子笑起来,“听说天庭最近在东海猎了一条应龙,司膳局用昆仑山的万年寒冰镇着,连夜运上来的。”
“真有此事?”
吕洞宾端坐对面,淡声道:“那条应龙犯了天条,私自降雨淹了一座城,被雷部正神击毙。龙肝分成了一百零八份,今晚在上座的每一位分到一份。”
铁拐李凑近一瞧,“哎哟哈,你桌上怕不是有七八片?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钟离权夹到一半的龙肝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嚼了几口才咽下去,“嗐,十片八片是龙肝,一片也是龙肝。吃到嘴里还不都一样。”
“那可不能。听说功德排行榜上前百名的神仙才能吃到超过三片的龙肝,咱们八仙里只有你和吕仙师上了百名榜。”韩湘子拿筷子指着站在吕洞宾身侧的仙使,“你看嘛,他那边也上了龙肝,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呢。”
吕洞宾垂下眼睛。那盘被钟离权塞过来的龙肝搁在玉盘里,切面在夜灯下泛着油脂的微光,蘸料在盘边凝成了一小洼金黄色的蜜状物。
“我不饿。”他看着钟离权说。
“那正好。”韩湘子笑嘻嘻地勾勾手,从他盘里凭空收走一片,“多好的东西,你不吃我吃。”
钟离权的目光落在龙肝盘边那只白玉盏里。凤髓的颜色乳白如凝脂,上面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起来像是精心烹制的豆腐。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凤髓颤了颤,像活物一样弹了回去。
铁拐李探过头来,好奇地问这是啥子?钟离权说是凤凰的骨髓,铁拐李啧啧两声,说你们这些上功德榜的大佬吃得真好。
就在这时候,一道新菜被端了上来。
四个仙官合力抬着一只极大的昆仑玉盘,底部刻着繁复的仙箓,盘中布置成一幅立体的山水图。
钟离权遥遥望去,只见假山用琥珀色的晶石雕刻而成,山上散落着几株用翡翠和玛瑙拼成的仙草,山脚下,一汪琼浆凝成的溪流在盘中缓缓流动,潺潺有声。
而盘中的主菜,是两颗龙眼。
它们被一左一右安放在假山的最高处,像是两颗镶嵌在山巅的夜明珠。龙睛保持了完整的形态,瞳孔是极深的墨色,虹膜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鎏金,眼白则是介于青玉与白玉之间的颜色。
在瑶池夜灯的映照下,那两颗眼珠竟然还在反射着微光,仿佛仍然活着,注视着坐在席间的每一个人。
司宴仙官将玉盘安放在宴席正中的主桌上,离八仙的席位只有三步之遥。
“天帝特旨,应龙双睛,呈献瑶池。请诸卿共赏。”
钟离权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两颗龙睛看了很久。那种感觉极为玄妙,像是在街头看到了一张曾经在梦中擦肩而过的脸,明明想不起来具体的长相,却莫名感到一阵被仇恨满溢者盯住的心悸。
龙睛瞳中的一点墨色正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对面的吕洞宾。
“师父?”韩湘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盯着龙眼睛看什么?那东西又不能吃。”
钟离权回过神来,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龙眼睛像在看我这边儿。”
“这有啥好怕的,龙眼睛本来就大,自然看什么都像在看你。”韩湘子无谓地说,“要不然咱们打个赌呗?”
“赌什么?”
“赌这对龙眼睛是从哪条龙身上来的。”韩湘子眼睛弯弯的,“我赌一颗仙丹,是从东海那条被雷劈的应龙身上来的。”
钟离权瞥他一眼,也跟着笑了,“那我赌不是。就赌——一百功德。”
韩湘子挑眉,“这也能赌?”
“怎么不能?功德排行榜上的数字又不是不能转。”钟离权轻描淡写地说,“我回头跟司命星君说一声,把我名下的一百功德划给你。”
韩湘子正愁这一世没攒几个功德,欣然应战。两个人拿出仙牌,面对面互击了一下掌,算是落定了赌约。
那盘龙睛被搁在主桌上供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被端到了功德榜前十名的席位上。八仙这边没人能吃那道菜,也没人真的在意。
铁拐李说龙眼睛看上去怪吓人的,他才不要吃。张果老说就算给他吃他也下不去嘴。蓝采和小声问龙眼睛还会动吗,铁拐李连忙安抚他,不会了不会了,龙早就死了。
钟离权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琼浆玉露,仰头喝尽了。
酒液入喉,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灼烧感。他放下酒杯,感觉胃里那块方才吃下去的龙肝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吞下了一颗冰冷的眼珠。
他抬起头,发现吕洞宾正在看他。隔着满桌的蟠桃仙丹,吕洞宾眼中倒影着瑶池的夜光,显得格外的亮,像是能隔着琼浆玉露和龙肝凤髓,直直看透他的魂魄。
钟离权悚然一瞬。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怎么不喝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吕洞宾回到天庭的那一刻起,钟离权好像就没有见他喝过酒。今晚他面前那樽白玉杯只在他敬八仙时浅抿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
后来宴至酣时,钟离权找了个机会走到对面桌,问吕洞宾怎么不喝酒。后者垂眸看着杯子,说今天不太能喝。
“什么叫不太能喝?”钟离权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在人间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当年在蓬莱,你在三星的寿宴上跟大圣喝了多少杯?最后把那只猴子都喝倒了,大圣还拔了毫毛给你,说有事随叫随到。如今他每次来道观,都指名道姓要找你喝酒。你说你今天不太能喝?”
吕洞宾沉默了一会儿,四周的丝竹歌舞声似乎都远去了,夜灯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变得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钟离权,我本体也在人间,和你的情况类似。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真身。我最近的分神之态不稳,喝了会头晕。”
“你在人间的哪个位置?”
吕洞宾顿了一下,“鄱阳湖。”
“诶,这么巧?我也在附近。”钟离权挑了挑眉,“朱元璋和陈友谅的那场仗还没打完来着。”
“快了。教内扶乩的祭司夜观星象算过,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钟离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杯,里面不知何时已经又被吕洞宾斟满了,他看也没看,仰头饮尽。
微微熏然的醉意之中,吕洞宾的侧脸在光下显得更白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
随后,那点隐约的异样被瑶池上空的仙乐掩盖些许,又被席间的欢声笑语冲淡了。
钟离权没能抓住机会继续追问,因为韩湘子正扯着他的袖子,问他功德排行榜的赌注怎么兑现。
他还没开口回答,铁拐李的拐杖又掉到地上了。蓝采和在帮着捡拐杖时不小心打翻了张果老面前的素面碗,张果老哀嚎一声:“别啊,这是老夫今晚唯一的碳水啊——”
钟离权被韩湘子从吕洞宾桌前带走了。接下来他忙着和铁拐李划拳,给韩湘子和张果老分配龙肝,还得躲曹国舅递过来的飞花令词牌。
等他忙完这一切之后回头去看吕洞宾,发现师弟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薄如蝉翼的玉杯,目光落在瑶池对岸层层叠叠的楼宇上,不知在想什么。
席散时,钟离权和韩湘子还在互相嘲笑,说那两颗龙眼睛到底是从东海那条应龙身上来的,还是从守南天门失责的老龙身上来的,赌注转瞬间翻了一倍,又加了一壶好酒。
吕洞宾跟在众人后面,走得很慢。路过主桌时,他停了一下。 装着龙睛的玉盘已经被撤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线极淡的水渍,似乎是假山上的琼浆溪流在搬运过程中溅出来的。
那圈水渍在夜灯下泛着极淡的珠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走出观星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权的桌子。蟠桃还剩半个,仙丹原封未动,龙肝被韩湘子和张果老瓜分殆尽。
只有他面前那盘被塞过来的龙肝还搁在桌边,一片都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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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夜宴亥时三刻散去。
铁拐李扶着醉醺醺的张果老,蓝采和抱着两人的法器跟在后面。
曹国舅向钟离权摆手作别,说自己的金仙劫还没着落,得回蓬莱继续盯着那摊子烂账,争取在下一届瑶池盛会前攒够功德。
何仙姑还得下界去追查缚仙手环的源头,她说那玩意儿的原型虽然被哪吒用红缨枪挑碎了,但制造工艺还流散在外,不找到图样她睡不踏实。
韩湘子前些日子就跟着钟离权下界了,在鄱阳湖帮着排兵布阵。他冲钟离权眨了眨眼,说师父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最后众人散去,只剩下钟离权和吕洞宾。
两人沿着瑶池边上的长廊并肩走了一段路,夜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石板路上,一个宽一个窄,并在一起像两把交叠的剑。
“我仔细想了想啊。”钟离权抱着手说,“今天那龙的眼睛正好冲着咱两的方向,可我总觉得不是在盯我,是在看着你。”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吕洞宾,“师弟啊,你最近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比如?”
“又在那位眼皮底下窃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比如龙鳞什么的。”
“……怎么可能。天庭布防严密,何况我刚回来不久,十世有九没攒到什么功德,断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钟离权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他其实很想问吕洞宾什么时候来人间和自己碰头,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声“保重”。
吕洞宾点了点头,也说“保重”。
他站在瑶池边上,看着钟离权的背影沿着金桥越走越远,赭红衣袍上绣着的金线在瑶池边闪了一下,最终消失在蟠桃林深处。
他面上那点柔和渐渐地散去了。右手紧紧地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停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