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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连绵数月的大雨,终是退去,露出天际怏怏的日光,遮着云层,踏着飞雁,显得很没精神。
慧娘顶着斗笠,顺着湿滑泥泞的山路向下走着。
自从天劫降世,潼水泛滥成灾,原本林蚕丰饶的梓潼一地,成了山林环抱的泽国。
手脚灵便的县民,拖家带口远离此地。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则爬了县里这不高不矮的山丘,住进了已无几员僧侣的寺庙。
暴雨第七日,下山的栈道被冲毁。暴雨第三个月,寺庙内连凑粮食的土茯苓也已吃完。也是从那日起,慧娘戴上斗笠,披上雨蓑,在腿脚上绑着茅草,开始往返于山上和县城。
因为潼水暴涨,梓林坍塌,县内富户早已不在,一些低洼地的粮食,全让雨水泡的发霉。慧娘挑出幸存的谷子,用石灰防潮,给整个寺庙内的流民,保存下仅有的口粮。
为了不让寺庙内的孩子冻死,慧娘扯了商贾们才会穿的绢布,填了晒干的芦花,做成袄子。又将县衙内生锈的刀箭扛到寺内,一一打磨,以此抓鱼捕兽。她过去只会簪花绣布的手,经过个把月的磨砺,慢慢生出了厚茧。
慧娘的母亲,捧着她的手落泪时,慧娘安慰母亲道:“道长走时,将慈济院交予我,那照顾母亲与弟弟妹妹就是我的责任,等道长回来,我们就能过回以前的日子了。”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慧娘对道长能否归来,也持怀疑态度。
她原本是梓潼一位娄姓富户的女儿,外人看来,也算千金之女。可打小慧娘就知道,她父亲不是个好人。因为娄道明是县内有名的长寿之人,都快百岁了,却还能夜夜御女。娄家后院与慧娘年纪相仿的少女不知凡几,且人人面色青白,少时早夭。
后来一位自称回道人的青年来了娄家,他向娄道明展示了自己的“仙人”手段,只轻轻站着,就将娄府百斤重的门前石,踏出两个脚印。
娄道明惊惧之下,伏地而泣,没过多久就死了。
娄道明一死,慧娘在回道人的帮助下,与几位兄长撕扯下一笔遗产,这笔钱,还包含了照顾娄道明那些妾室的费用。
女子,无夫,巨款,拥有以上三点,若不是回道人帮助,慧娘怕是早就让人吃干抹净,沦为伥鬼。
在回道人帮慧娘建起慈济院,收容失孤妇女和儿童后,慧娘第一次问了对方的姓名。
“昌虚中。”
这是回道人留给慧娘的名,虽然在听到名字的第一时间,慧娘就猜它是假的,可慧娘没有拆穿。毕竟人活在世,难得糊涂,偶尔糊涂,活得自在。
天劫来临后,昌虚中说自己有事要办,得离开此地。
慧娘问他,办完事后还会回来吗?
昌虚中笑了笑,有些苦恼的摇头道:“也可,也不可。”
待昌虚中离开第六日,暴雨之下,潼水暴涨,冲垮了堤坝。而慧娘也如对方所交代的那般,加固房屋,带着一众老弱妇幼,赶在山路垮塌前,借住到了山中寺庙。
在寺庙内,慧娘遇到了娄夫人,分家之后,她与大儿子留在了宅内,现在灾祸来临,她儿子嫌她腿脚不便,将人丢下,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以前在府内,从未给过慧娘好脸色的贵妇人,到了天灾面前,也不过是个落魄的将死老妪。
慧娘来寺的第四日,娄夫人就因淋雨,发了高热。为怕病情传染,她被单独抬到了寺庙偏房,远离人群又缺医少药,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不了多久。
慧娘接了雨水,煮开后盛在盆内。她端着盆来到娄夫人面前,想要给她整理下仪容,毕竟人之将死,也该走得干净有尊严。
大概是慧娘的好心,加上回光返照,娄夫人在擦洗更衣后,居然突然有了力气。她握着慧娘的手,道出自己藏金的位置,让慧娘雨停后去取,算作她这个嫡母给庶女准备的嫁妆。
说完这些,娄夫人开始痛哭,哭那些死去的少女,哭自己碰到个无心的丈夫,一个无情的儿子。
从娄夫人的话里,慧娘才知道,她那活了快百岁的父亲,修习房中术,采阴补阳,以此长寿,多年以来,害死少女十数人,可惜在修得圆满之际,让回道人点破,这才身死道消。
慧娘是个不信神佛之人。
如果信了神佛庇佑,那天下为何有人康健,有人病痛,有人仕途坦荡,有人一生波折?
这些种种,到底由何种规则定义?只是要信奉神佛即可吗?
此问无解,所以慧娘不信神也不信佛。
在娄夫人逝世后,她与寺内僧人一起,将嫡母的尸身焚毁,以防疫病发生。
慧娘不信天上有神,就算有,也没护过她。
慧娘也不信娄道明有本事修仙,若他这种人都能修习仙术,那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存在。
把嫡母未烧化的骨头一点点敲碎,慧娘仰着脑袋,望着如织的雨幕,忽然想起了昌虚中。
——也不知道长想做的事,完成了没有?
——若是没完成,他还会回梓潼生活吗?
——如果不回来生活,能不能给她来信一封,报个平安?
可惜此问,亦无解。
二
云间一别后,已经过了三十日。
钟离权骑着一匹老马,拿着伪造的路引,晃晃悠悠,哈欠连连地来了京师。以前他来这儿,多是喜其繁华,可以多偷些好东西,现在来这儿,则是为了访友。
钟离权的好友,以前不得见,是因为要面子,现在不得见,则是因为对方已经是正三品参将,现隶属于五军营中军,是个坐营官。
钟离权背着一世为贼的诅咒,终生不能行商,不得入仕。不过他参加科举时是填不了卷子,而他参军入伍倒霉的方式就比较五花八门了,大概这也是一种文武分家吧。
钟离权与姚召是同批入伍的新兵,两人皆身材高大,力大无穷。钟离权属于修了仙法,强身健体。而姚召则是天生体魄特殊,一看就是修仙的好苗子。
如果钟离权还是终南山大师兄,他可能会兴高采烈地拉姚召修仙。但他想想自己现如今的处境,又有些好笑于自己的心态没有转变。
钟离权参军数年,官位可以说是起起伏伏,大起大落,整一个官场淘汰录。他前一年可以因为斩获敌首,做到千户,一转头可能就会因没守住粮草被贬为卫兵。
钟离权在军中最高也曾来到将军之位,那时他天天夜不能寐,心绪不宁,想着诅咒何时会再应验。后来他在战时失守城门,手里的刀还是断的,胸口背后连中两刀,受了重伤,差点把命送了。
这次之后,军中来了个东厂监军。钟离权养伤期间,对方总是看他不爽,各种刁难折腾。彼时已经官至五品的姚召说,这阉人啊,就是嫉妒相貌好,身形高大的军士,你且忍忍,等伤好了,我就把你调去别处。
钟离权忍了又忍,可他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那时的钟离权想,我知道这一切都源于诅咒之力的影响,想我钟离权坦坦荡荡度日,却要为此而低头,你一个东厂监军,难道会比终南山的东华帝君还了不起?
监军的确不比仙人,但他钟离权显然也不比仙人,所以反抗监军的下场就是被削为平民,赶出军帐,终身不得录用。
钟离权离营时和姚召说,不过是回到无家无业的状态罢了,又不是让他卖身,怕什么。
说完这句话,钟离权状似潇洒地转身离开。
可人太要面子会得不偿失,毕竟诅咒可不管你要不要面子,有没有尊严。
钟离权一路回到终南山脚下,钱没了,上不了工,饿得前胸贴后背时,也曾进山找过饥民口中的土茯苓。但他远离世俗太久,对野菜、野果、地里的五谷辨识力不足,在山里混了没两日就差点因为吃错蘑菇被毒死。
此后的生活,向下落入谷底,钟离权也终于抛弃了那可笑的尊严,开始顺应天命,当个惯偷。
有一日,他来到应天府。都城所在之地,繁华,安宁,张灯结彩。他扇着扇子,斜倚在栅栏边上,看着军士骑着高头大马,在欢呼与鼓掌中灿笑而行,其中就有姚召的身影。
钟离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世间疾苦无外乎那么些——求不得,怨憎会,越想得到,越是得不到。
他心中有火在烧,不甘心,为何只有我?
但同一个问题,问上千千万万遍,也无人会给他解答。所以后来钟离权不问了,他放纵地活着,顺着海潮一路飘去,最后他在蓬莱遇到了为他而来的吕洞宾。
十三天的相处,很短,短得就算想回忆,挑挑拣拣也没多少内容。
钟离权本想让师父帮他找找吕洞宾,看这家伙现在去哪了。可东华帝君长吁一口气回道:“他身份特殊,若是能如此轻易被找到,你觉得天庭会放过他吗?”
钟离权在师父的话中呆愣,过了许久才苦笑着拍了拍脑袋。
是啊,无心昌可是大盗,被各路神仙们通缉着呢。
既然找吕洞宾的事,东华帝君帮不了忙,钟离权就准备试试人间的办法,而办这事的第一步,就是找个靠山。
酉时一过,宵禁开启,路上不见行人,只余了黑洞洞的日暮。
姚召趁着休沐,正在自家院中泡澡。热水里沁的中药香味,徐徐而密密,让他浑身舒坦,神经放松。
屋外不远处,妻子与仆从低声说话的细响传来,姚召竖起耳朵想要偷听,搞了半天,却也只辨别出一句“做好”。
因为在营内待了太久,每日身边都是些粗犷汉子,这骤然见到身量纤纤的妻子,姚召胸口火热,赶快拿起毛巾在身上搓洗,准备晚上好好与夫人共赴巫山。
如果姚召此刻抬头,他就会看到房梁上挂着一个偷偷摸摸的钟离权。
其实钟离权也想光明正大投帖而入,但姚召都正三品了,完全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况且他连路引都是骗来,更不可能搞出什么适配的身份。如此思忖,京师的人员管理,比蓬莱还严苛不少,毕竟他在蓬莱假扮神仙,都没被发现过,在人间却不行了。
“小~鸭~子~”
钟离权双手圈在嘴边,声音哆嗦地喊出了姚召的外号。其实这外号是从姚召的昵称转变而来,在军中,大家喜欢喊他“小姚子”,但这称呼喊得多了,喊得快了,听起来就像“小鸭子”。
坐在桶中的姚召,被头顶飘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破水而出,一手抓过屏风上的衣服,一手举起桌边的花瓶,在他仰头时,钟离权套着绳索,慢悠悠地坠了下来。
钟离权咧开嘴,笑容“和蔼”地挥手道:“有朋自远方来,乐不乐乎?”
姚召让钟离权吓得一口气没上来,攥在手中的花瓶,夹杂怒意,挥打上了钟离权的脑袋。
“乐个屁!老子看你乐不乐乎!”
钟离权感觉自己进步了。
大概是挨过何仙姑的打,让他对下手快有了全新的认知,这才助他躲过了姚召的花瓶。
现在姚召穿好衣服,脸色铁青地望着钟离权,像在看着什么冤家。
“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年不见,你怎么混成这样?”
姚召往桌前大刀金马的一坐,望向钟离权的眼神复杂中掺杂着一丝怀念,毕竟他俩当初在战场,也是过了命的交情,只是当初硬桥硬马的汉子,现在怎么、怎么、怎么搞得像个花街纨绔呢?
“我成这样,说来话长,我们有空再细讲。今天我来找你,的确有事麻烦你。”
“说来听听?”
“我想找一个人。”
“我帮你通缉他?”
“不不不,那不至于。”
“那你想让我如何?我只是个坐营官,你不能指望我干天王老子的活吧。”
钟离权皱着脸,苦恼地歪了歪头,其实就算让真·天王老子来,估计也找不到吕洞宾——他这位小师弟,牛着呢。
“你能不能给我搞个路引,然后来块令牌,我可以到每个州府后,找当地的官帮我找人。”
姚召听着钟离权离谱的要求,整个人皱巴得像块擦锅灰的抹布。
“你不只拿我当天王老子看啊,你这是想让我当万岁了?”
“慎言!慎言!”钟离权混进来时可是看到了,姚召府上,有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估计是武将家里的标配。
“这事我帮不了你。”
姚召最多给钟离权搞个路引,再多就不是他能干的了。
“其实你要是不怕丢人,搞块东厂的令牌,那可比我的令牌有用多了。”
姚召一句话,就让钟离权想起那个当初在军营刁难他的大太监。但姚召的话还真没错,东厂的权限可大可小,各地州府如果拿不准,那都会稍稍给予方便,比姚召一个参军,听起来有派头多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钟离权摸了摸下巴,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自从想通了之后,钟离权对任何必要手段,都可以采取完全接纳的态度。况且东厂名声臭,难道他一个坑蒙拐骗的家伙名声就好了?他拿东厂的名头做文章,那叫劫富济贫、铲奸除恶啊!
“你还真准备装太监啊?”姚召上下打量着钟离权的体格,这六尺的大高个,怎么看也不像宫里出来的啊。
“咳咳,没事哒~没事哒~肯定不会露馅啦~”钟离权掐起嗓子,声音一秒尖细,听得姚召浑身一哆嗦,差点没张嘴吐出来。
“所以你要找的是何人?”
“我师弟。”
“你师从?”
“终南山。”
“那地方我听说过,好像有个修仙的道观。”
“我就是在那长大的。”
“你师弟犯事了?你要清理门户?”
“不不不——”
钟离权摆着手,面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融化开。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找吕洞宾?因为欠对方一声“谢谢”吗?
可钟离权知道,他欠吕洞宾的,何止一句“谢谢”,还有“对不起”。
为了守住那个留到最后的秘密,吕洞宾可是差点死在他手中。
钟离权都不敢想,要是吕洞宾没有顺利逃脱,而是死在那艘船上,待他有一日,想起东华那老头,一路找去,知道真相,到了那时,他还能走出阴影吗?怕不是要阴影加阴影,直接黑化呦。
“他偷你东西了?他抢你们门派至宝了?他背后陷害你了?”
钟离权摇头又摇头。
陷害他的人,已经由云端跌落,此生再不可成仙。
他们门派的至宝也已来到钟离权手中,但钟离权不擅用剑。
至于偷东西……
钟离权长舒了一口气。
换了个恶心人的说法。
——吕洞宾,偷了我的心。
“都不是的话,难道你看上他了?”
姚召话一出口,钟离权就让口水呛到。
其实真不怪姚召想多。
毕竟他身在官场,为官者不可狎妓。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青楼和女妓是有明文规定的,可男宠没有。还有很多人,会与相交的男性结为契兄弟,也算是一种夫妻关系了。
“你说什么呢?!”
钟离权血气上涌,面色热红,宛如个熟透后炸开的西瓜。
看他这样,姚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让姚召没想到的是,钟离权穿得像个混迹烟花柳巷的纨绔,怎么谈起感情,如此生涩,难道这就是所谓天赐良缘的威力?
“路引我三日内给你弄来,东厂的令牌,你要怎么办?”
钟离权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水压压惊,完全不知道姚召正在腹诽他。
“令牌我自有办法,还有一件事。”
“什么?”姚召身姿端正地问道。
钟离权见他如此正式,也挺起了胸膛,肩背板正,一脸严肃道:
“我,没钱了!借点吧,兄弟。”
三
天劫已过,梓潼县城百废待兴,被水冲倒的房屋混着碎掉的瓦砾,堆满了过往繁华的街巷。
因为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慧娘回慈济院时并未带上母亲,跟在她身边的也只有两个上十岁的孩子,平时多在庙里帮带弟弟妹妹。
从山脚一路进城,路过田秧,一片褐土,那是一点绿苗也见不到。
小七攥着慧娘的手道:“姐姐,虽然天劫结束了,但粮食也不是一天能种出来的,我们下山后吃什么啊?”
庙里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撑不到下一个收成,此时能期待的只有朝廷发粮赈灾,不然连啃树皮,怕是都找不到可吃的了。
“天劫这些日子,姐姐饿到过你们吗?”
“没有。”
“那不就行,等我们把以前的屋子盖好,菜园子修好,日子还跟以前那样过。”
慧娘牵着小七小五,笑吟吟地走回到慈济院的院门前。这里原有一个三进的院子,现在已经被水冲的看不出原样,慧娘捡起被泥水掩埋的匾额,上头用描金写了三个大字,字很好看,是道长亲手所书。
慧娘问过昌虚中:“道长如此才学,为何要做方外之人?”
昌虚中托着腮帮,手掌从书页上挪开,然后给了慧娘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因为做不了方内之人啊。”
当时慧娘只当昌虚中在说笑,现在想来,说不定是有什么不能言明的苦衷吧。
慧娘让小七去打水,小五去扫地,她则撸起袖子,准备修补一下慈济院的匾额。
这头慧娘刚举起锤头,出门扫地的小五就惊叫着冲了进来,大喊道:“姐姐!姐姐!你看谁来了?谁来了!”
慧娘撩了下汗湿后垂下的发丝,眼神狐疑的挪向半塌的门口,随着小五的欢呼声,头戴斗笠,身姿笔挺,容貌娟秀的青年,款步而入,他布满细小伤疤的手,摘下竹篾的圆笠,双手紧握笠边的样子,透出了几分紧张。
慧娘张着嘴,任由手里的木锤子落地,她小跑了几步,冲到对方面前,不可置信道:
“道长,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事情办妥了?”
“妥了。”
“以后还走吗?”
青年抿了下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转着脖子,看了看周围,然后面上漾起一抹浅笑:“我来帮你重建吧,以后叫我吕大哥。”
“吕大哥?”
“嗯,吕洞宾。”
县里的慈济院本由县衙牵头,富户们资助,可天劫过后,县衙这头人都凑不齐,更别说跑得没影了的富户们。
那些故土难离的百姓,现在一一回到曾经的家园,要做的就三件事:防疫病,建房子,种田地。
吕洞宾和小七给菜园子翻土时,说天劫过后,给田垄送了不少湖泥,都是好东西,这第一批下种的菜,肯定能长得好。
四个人,八只手,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坍塌的院子收拾干净,又补了两间没那么破烂的屋子,方便接山上的妇女孩童下来暂住。
干完这些,吕洞宾拉着慧娘,躲到院后的小屋。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发光的袋子,颜色正红,料子是庶民不可僭越的纻丝,连拴袋子的绳,都是金黄金黄,看得慧娘一阵窒息,差点没原地晕倒。
“吕大哥,你这是从哪得来?!”
“一个好人给的。”
吕洞宾睁着澄澈的双眼,脸不红气不喘地撒着谎。
杨戬把蓬莱搅和得一团乱,所有神仙都倒地不起,吕洞宾想着天劫之后,肯定各地缺粮,于是跳下云层,半路架纸鸢改道,回去找了农神,把农神装种子的口袋给拽走了。
农神后稷是黄帝玄孙,这布料和颜色僭越一事,可归不到他的头上,毕竟真算起来,他也是王孙贵族。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吕洞宾跟慧娘道出真名后,就给自己拟定了个新身份——他是终南山弟子,奉师尊东华帝君之命,下界救世。
“可以喂饱肚子。”
吕洞宾伸手进去一掏,就是一把子未去壳的麦粒,看起来橙黄橙黄,很是勾魂摄魄。
“但此时若是放粮,恐怕会引来有心之人。”
大灾之时,朝廷有三怕:怕没粮,怕疫病,怕有人趁此机会揭竿而起。
所以就算吕洞宾手里有粮食,也不能由他来放,不然定会引起动荡和查探。
“我有个办法,但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等将婆婆她们接回来,吃饭就不愁了。”
吕洞宾当然可以直接拿粮食给慧娘,可那样不明不白,后续麻烦的事更多,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了。
慧娘听完,脸上笑意初绽,有些好奇道:“吕大哥,你此次离去,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以前的吕洞宾虽帮了慧娘很多,但那时的吕洞宾,总与旁人有着隔阂,不是大家不接纳他,而是他单方面的游离在了人事之外。
这让慧娘总觉得,对方很孤单,孤单到连周身的影子都是凉的。
“了却了一桩长年以来的心事。”
吕洞宾弯下眉眼笑了笑,他真心实意地开心时,总是好看的,好看的让慧娘一连想到好几个成语,有蓬荜生辉,有光彩夺目,有灿若桃花。
盯着吕洞宾莞尔的面容,不知为何,慧娘竟觉心口酸麻了一下。
——能让吕大哥如此开心的事,必然与人有关。那是何人,能得你如此欢欣?真是有些令人羡慕了。
“既然心事已了,以后就别走了。”慧娘扭过头,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
她还有很多活要干,为了重建过去的家,她总是要多受点累的。现在有了吕洞宾提供的粮食,饥荒问题大大缓解,可此时县内的百姓都在修正房子,砂浆和砖石根本不够用,很多东西都得自己准备,着实麻烦。
“慧娘。”
吕洞宾站在原地,轻唤了对方的名字。
慧娘没有回头,她知道就算回了头,吕洞宾也必然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这么一想,她越发好奇起那个被吕洞宾惦记多年的人了。
“她”必然是个非常貌美,聪慧,能干,勇敢的人吧。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反正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说完这句,慧娘垂头就跑,生怕自己再待一会儿,就要落下泪来,这不好,她可还有家门要撑呢。
吕洞宾告知慧娘粮食一事的次日,县衙门前的告示栏上,就被无心昌用朱笔写了一行字。
今朋感念民不易,特送天米救黎民。——无心昌
被这行诗吓到的知县,官帽都没戴稳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县丞在旁汗流浃背地赶着围观百姓。而完全没发现有人靠近告示栏的典史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个无心昌确实有名,之前也干过偷盗神仙宝物救人的事,这次恐怕也是真的,但他把天米放哪了呢?”
知县背过一只手,清了清嗓子道:“你怎知不是有人冒名顶替,故意愚弄百姓呢?”
“这种时候骗人能得什么好处?”
典史一句话把知县问住了——对啊,骗人能得什么好处?总不能就是个恶作剧吧?
县衙三位大人,围着告示栏转了两三圈,最后还是后来的主簿发现其中奥秘,将被“无心昌”三字盖住的通缉令揭下,背面竟然有一张地图。
典史带着衙役顺地图找到了仓库。一开门,里头金灿灿的谷粒,震得来人尽皆失语,那飘散在空气中的香气让瘦骨嶙峋的衙役不由落泪。
典史赶快招呼人把仓库围起来,当他盘算着要如何先给自己扒拉点粮食时,就见仓库的顶棚,也有朱笔所写大字——若敢贪图,天打雷劈。
典史浑身一颤,背后立时汗透。
四
钟离权离开终南山后,一路向北,自凤翔府赶来了顺天府。这一个月,他没听到任何关于无心昌的传闻,不过也可能是人间车马太慢,就算吕洞宾做了好人好事,消息也没法传得那么快。
所以得了路引,又偷了东厂腰牌后,钟离权大摇大摆,狐假虎威地向南方去了。
他的目标是襄阳府,那里有江湖人都知道的逸书阁,专卖天下奇闻,神仙故事。以吕洞宾的脚程,在一地忙完后,肯定会立刻转移,等钟离权得到消息再赶去,肯定人影都捞不着,所以钟离权准备试着分析一下吕洞宾的运动轨迹。
一路南行,来到顺德府巨鹿县时,钟离权在城门口,看到了一份通缉令,通缉的是城内最近祸患无数少男少女的采花贼。对方荤素不忌,男女皆可,每次遭难的都是县里有名的书生小姐,弄得现在人心惶惶。
钟离权看了眼告示,伸手拽出腰间挂的令牌,然后大摇大摆来到城防兵面前。
“我乃东厂掌印宇公公麾下秉笔。”
城防兵让钟离权唬得一愣一愣,他双手抱拳鞠躬,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主要他记得秉笔不是太监职务吗?虽然钟离权把胡子刮了,头发扎起,弄得板板正正,可他怎么看也不像个太监啊。
“唉,我是奉命进行机密要务,路过此地,你不可声张。”
钟离权拽过兵卒,将人扶起,接着摆出一副高人架势道:“最近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大盗出没?”
每过一城,钟离权都会问上一问,生怕自己选错了方向,就这样跟吕洞宾错过了。
“大人虽从京师而来,却消息灵通,小人佩服,佩服。”
被问话的家伙,立马拍起了马屁,还伸手拽走了钟离权牵着的马绳,一边引路一边道:“近些日子,城内都在应对天劫后的修复工作,只有一个名叫万花公子的采花贼频繁出没。”
说到这里,对方顿了一下,变得吞吞吐吐。眼看钟离权瘪起嘴要露出不满之色,兵卒立马又道:“不过我们隔壁平乡,前些日子传出有个盗贼,专偷米粮,无恶不作,将县衙的米仓都掏空了。”
一听这话,钟离权眼睛亮了,他顶着浓眉大眼的五官,凑近到兵卒面前道:“这盗贼,可有留下姓名?比如无心昌?”
“那就没有了,不过对方身轻如燕,来去无踪,根本无人察觉就将东西都给带走了,那么多粮食呢。”
钟离权挑了挑眉头,觉得这事不对啊,乾坤袋不是让杨戬弄烂了吗?
没想明白的钟离权笑着谢过兵卒,还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
入城后,钟离权找了个人最多的茶楼坐下,看那些得家族庇荫的纨绔们玩着斗茶投壶。
待有一方快要输了,钟离权整了整衣衫,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揽住,在公子哥骂人前,钟离权快速又小声道:“想不想赢?”
公子哥一听这话,立马顿住,然后视线上下打量着钟离权,最后点了下头。
钟离权见状,笑眯眯地上前道:“哎呀,朋友们,斗茶投壶想来你们都玩过很多次了,怎么玩也翻不出花来,不如我们换个京师现在时兴的玩法如何?”
让钟离权打断的人不满道:“你是何人?我为何要听你的?”
“在下呢,是这位公子的远房堂哥,有公干路过此地,对各位那是一见如故,所以觍脸上来与大家认识一下。我知道打扰了各位雅兴,不如这样,接下来的投壶由我来比,我多退五步,若我赢了,各位今日就给我个面子。”
钟离权话说得漂亮,加上腰间摆动的令牌,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若真是什么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呢?
钟离权接过投壶的细箭,向后又走了五步,然后信步闲庭般背身就是一投。
因为壶内已经插满了细箭,再想投入,很容易被撞击力带出壶口,加上钟离权离得远又是背对壶瓶,难度可见一斑。
随着细箭入瓶,现场的公子哥们纷纷鼓起掌来。
钟离权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轻松把手里的五支箭都送了进去,到了最后一支时,壶口都被挤满,紧得箭都拔不出来了。
钟离权赢得比赛,那位被他顶替的公子哥赚足了面子,转过头就问钟离权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钟离权自然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是有目的地接近对方。
茶楼数位纨绔,就以钟离权搭讪的公子哥,穿得最好,衣着都是绫罗绸纱。
以朝廷对布匹的要求,商贾禁用绸与纱,而农民现在都忙着抢种,不可能有空来城里玩耍,所以此人必定是世家子弟。
有了这个想法后,钟离权自然要和对方打听点消息。
几杯黄汤下肚,这个公子哥果然让钟离权灌得七荤八素,什么话都往外倒。
钟离权问了平乡大盗之事,公子哥说家里父辈提过此人,说对方是夜里架纸鸢而来,又随晚风东去,可能下一个目标就是巨鹿。
钟离权听后,暗自点头,唇角都上扬了几分——那我可就要在此守株待兔啦,宾宾小师弟。
公子哥的消息比城门兵卒丰富不少,钟离权不但打听到了大盗犯案的时间、地点等信息,还拿到了城内采花贼的第一手资料,听说这位万花公子喜好窈窕淑女与健硕美男。
说完这话的公子哥,端着酒杯,视野惺忪地指着钟离权笑道:“你啊,就长得很符合万花公子的审美哦,小心点哈哈哈哈。”
钟离权摸了摸耳垂,感觉此事有些离谱。不过他找吕洞宾的事更急,所以就没把这人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他就着了道了。
事情发生在钟离权投宿巨鹿的第三晚,他本想着吕洞宾要放粮应该就快到了吧,所以每天晚上都会偷摸着去粮仓边看看,结果晚上蹲守回来,刚躺下就闻到了一股迷烟味。
钟离权捏着鼻子,一脸晦气地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吹烟的小管,接着拿起手边的令牌直接砸了过去。
随着“砰”“啊”两声,钟离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被他砸破相的万花公子。就在钟离权自豪于自己铲奸除恶时,身后探来的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淬毒的银针直戳他的脖颈,虽然钟离权反应迅速躲了一下,还是让针尖划破了皮肤。
随着他倒退的步伐,药物带来的麻痹感让钟离权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捂着脖子定了定神,就见屋内还站着个跟万花公子一模一样的女人。
“原来你们是龙凤胎啊。”
钟离权嘴唇哆嗦地苦笑起来。怪不得又好男又好女,感情是两个人。
“得亏我们是两个人,不然今天可不让你给跑了吗?”
戴着面纱的女人笑吟吟地蹲下身,手掌落在钟离权的膝盖之上,慢慢向上摩挲。
钟离权抿着唇,一脸无奈道:“姑娘,其实吧,我喜欢男人。”
女人挑了挑眉,神色不变地勾上钟离权的腰带:“没事,我喜欢你就行。”
钟离权觉得这不行啊,此时不该讲究个你情我愿吗?虽然他没有守身如玉的想法,可他十五年来,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了心,乱了意,怎么能人还没见到,先失身了呢?不行不行不行。
钟离权张开嘴,还想跟女人讲讲道理,拖到药效稍退为止。
可就在他准备长篇大论讲故事时,他这热闹的小屋就又来了一个人。
钟离权目瞪口呆地望着几乎是飘进窗内的何仙姑,下一秒,女人就被何仙姑砸晕,重重拍在了钟离权的胸口,钟离权赶忙把人挪开,还伸手拍了拍前襟。
“那个盗了平乡粮仓的人是你?!”
随着何仙姑轻点下巴,钟离权那想见吕洞宾的心被彻底捏碎。
——你说这个吕洞宾吧,盘古开天辟地一般突然蹦出来,呼啦啦整了一波大的,然后勾着自己的心就跑了,真是要命嘞。
“话说,你是怎么把那么多粮带走的?”
钟离权撑着何仙姑的手臂,慢慢挪到床边坐下,而何仙姑则把两位万花公子捆成粽子,准备吊到县衙门口去。
“都进了三星宝库,难道你没拿点什么?”何仙姑一脸不可置信道。
钟离权梗着脖子反驳:“那种时候,我哪有心思拿别的啊?”
“可他们都拿了诶。”何仙姑毫不留情,捅了钟离权心上一刀。
“感情就我最老实啊?!”
“别喊了,有本事你现在回蓬莱。”
“去自投罗网吗?”
钟离权拍着大腿,唉声叹气,感觉比丢了一车黄金还亏心。
等何仙姑把万花公子送走又回来,钟离权中的麻药也散得差不多了。
“你有吕洞宾的消息吗?”钟离权开门见山道。
“你要找他,不该往南走。”
“你有情报?”钟离权激动的双眼放星星。
何仙姑喝了口桌上的凉茶,语调平缓道:“哪里最穷,受天劫影响最严重,无心昌就会去哪里,他一向如此,你不知道吗?”
何仙姑的问题再次捅了钟离权一个对穿——他不但不了解吕洞宾,甚至连对方那十五年怎么从一个小小少年熬成无心昌的都不知道。
——就他这么个人,还好意思说喜欢吕洞宾?
——真不要脸。
钟离权暗自咒骂道。
“找吕洞宾的事,我可以帮你。”何仙姑翻过一个杯子,推到钟离权面前。
“条件呢?”
“朝廷正在调粮赈灾,可路上总有人贪污,你帮我。”
“我怎知帮了你就一定能找到吕洞宾呢?”
何仙姑就知道钟离权会刨根问底,所以她端着杯子举到脸侧,假笑道:“因为我知道吕洞宾有个一定会回去的地方。”
钟离权是吕洞宾必定要完成的梦想,是一定要渡的长河,是就算无缘握月担风,也要托起的月亮。
可钟离权不是归途,他可以闪耀,可以闪烁,却不会落入水中。而吕洞宾是要吃饭睡觉的凡人,又怎么会十多年毫无依托。
“就他那操心的性子,等你忙完,我们再去,他肯定早跑了啊。要不,你先带我去找他?找到了我肯定帮你,不耍赖。”
钟离权伸长脖子跟何仙姑打商量,可何仙姑完全不吃他这套。
“你在我这没有信用。”
“我们都一起干过那般大事了,算是生死之交了吧,你还不信我?”
“一码归一码,你帮不帮我?不帮我走了。”
话音刚落,何仙姑就站起了身。
钟离权半个身子横在桌上,双手攥着何仙姑的袖子,可怜巴巴道:“帮,帮,你都开口了,我还能推拒吗?”
何仙姑瞥了钟离权一眼,钟离权噘着嘴,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尽管其脸英俊,但身形过于高大,情态有些不伦不类。
“既然你答应了,我们今晚就出发吧。”
钟离权没精打采地站起身,双手叉腰长舒了一口气。
——小宾宾啊,希望在我见到你前,你能听话,乖巧地待在原地,别为难你师兄我的老胳膊老腿了。
五
钟离权让何仙姑拉着行侠仗义期间,吕洞宾正在教慈济院的孤儿们扎纸鸢。
长长的竹子,从中劈开,拿着一半再劈成小拇指粗细的长条,用锉草打磨长条两侧,直至戳手的棱角全数被磨平。吕洞宾将打磨好的长条递给围观的孩子们,接下来只要用粗线把长条固定出形状,用糨糊往上贴纸即可。
这些天,吕洞宾白天在慈济院修房子,带孩子,晚上就会出去散发粮食。他当初选了梓潼作为落脚点,很大原因是这儿有个山丘,方便他架着纸鸢跳下去,可以一次性飘很远,比马匹来回方便很多,且飘下去的路上乱石很少,不容易磕得头破血流。
让周遭四县闻风丧胆的无心昌,这会儿就穿着灰蒙蒙的短褐,叉着腿坐在小马扎上,给精力旺盛的小朋友们找点事干。
厨房内,慧娘和母亲正大锅热灶的烧着饭。现在粮食精贵,虽然吕洞宾偷了天米,可知县也不敢一口气放出来,容易引起暴动,毕竟谁也不知道朝廷的粮何时来,来多少,地里的粮多久能收获,以及,还会不会让大旱、暴雨等天灾给毁了。
知县让衙役们,在县衙外支了个摊子,由主簿记录,按人头给米。天劫过后,县里人头已经不如当年,正好也趁此机会,重新登记户籍信息,把粮食算到个人头上。
梓潼的知县虽然也不是多么清廉能干,可有无心昌的铡刀在头顶悬着,到底没敢干出在米里混泥沙的狗屁事。
“吃饭吧。”
慧娘和婶婶,一人一边,抬着盛粥的大瓮来院,稀稀的米汤里,点缀着三两绿意和一点红肉。肉是吕洞宾上山抓的,他比慧娘身手好,那些很难捕获的野兔落到吕洞宾手里,也只能成为盘中一餐。
吕洞宾抓了一窝兔子,留了一公一母在后院,算是保障了孩子们以后的肉类供给,他还试着抓了野鸡回来,不过野鸡现在不太合作,不知道后头能不能生蛋。
慧娘给吕洞宾打了多米少汤,浓稠的一碗粥,粥上还撒了点她自制的小咸菜,量不多,但提味。慧娘把粥端来时,吕洞宾正在扎一个两人大小的纸鸢,看轮廓,似是只燕子。
“你最近有好好休息吗?”慧娘抢过吕洞宾手里的长线,把发烫的粥碗塞了过去。吕洞宾揉着青黑的眼圈,有些无奈道:“还有很多人在挨饿。”
“那为什么神不救世?”
“你觉得神没有吗?”
“如果神真的救了,那天劫又是从哪来的?”
慧娘的话让吕洞宾沉默了下来。如果天上一切都归神佛来管,那天劫何来?都叫“天劫”了,那不就是天庭干的好事吗?
“说得有道理。”吕洞宾大喝了一口肉粥,拇指按着眉心,感觉双眼有些花了,果然连着四天晚上不睡觉,还是有点撑不住。
虽然吕洞宾当年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修仙,但这种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很想做神仙的,至少当了神仙就不会生病,也不会疲累,更不用担心不吃饭不睡觉会死掉。
“吕大哥,你以前是不是也挨过饿啊?”所以对灾民的痛苦,才体会得那么深刻。
“我老家在终南山山脚下,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当地官员瞒报灾情,继续以丰年征收赋税,直接把每家每户的存粮都掏干净了,之后就放任我们自生自灭。”
吕洞宾的父母是先饿死的,他们把吃的掰碎了塞进吕洞宾嘴里,他们死时,肚子硕大,四肢纤细,那是吃了观音土才有的样子。
“我把他们埋了,不过……”吕洞宾垂下眼,嘴角漾起个僵硬的笑弧。虽然时隔多年,再想起此事,他还是觉得周身发冷,“……我力气不够,挖的坑太浅,他们的尸体被饿极了的野狗刨了出来,等我发现时,他们已经凑不完整了。”
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在等死时,吕洞宾心里其实很平静,他不难过不悲伤不痛苦,只是安静地看着野狗咬上他的胳膊,他想啊,这样是不是就能和父母团聚了。
可惜,世道逼他去死,却也有人想拉着他活。
“后来呢?”
“后来有人救了我。”
钟离权给村里降了雨,作物的秧苗活了,而吕洞宾孤身一人,拽着钟离权留给他的衣服,一步一步往终南山顶爬去。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道,长得几乎望不到头。东华帝君在山壁两侧刻了铭文,只有心志坚定者才可登山,然后吕洞宾做到了,他脏兮兮,瘦伶伶地站到山门口时,巍峨的大门向他敞开。
“现在想来,我登山的意志坚定,并不因我要修仙,而是我要去看看,神仙是不是真的能救人,能普济众生。”
可让吕洞宾生出这般想法的人却下山了,于是吕洞宾也下山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神不渡我,我自渡他。
“看来做神仙也没什么好的。”慧娘总结发言道。
“那还是有好处的。”吕洞宾从不否认一件事的双面性,所以就算被东华帝君下了一世为贼的诅咒,他也并未困住内心。
“做神仙可以活很久,可以救更多的人,可以不生病,不饥饿,不疲累,可以上天入地,可以一日千里,可以去更多的地方。”
吕洞宾成仙的理由不为己而为他人,这是钟离权教给他的,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坚信于此。
“吕大哥,要是有一天你成了神仙,我就在梓潼给你盖一座庙,只要我活着,我的子孙活着,你就绝不会缺少香火。”
“神仙有条规定叫有求必应,你要是供奉我,你说什么我都要答应了。”
“那我肯定不会为难你。”
“我见到过有人求神仙,让公鸡下蛋,母鸡产奶,这样方便做蛋糕。”
“所以真的可以做到吗?”
“不能。”
“好可惜啊。”
吕洞宾笑着拍了拍慧娘的脑袋,感觉在奇思妙想上,总会有人推陈出新。
因着天劫影响,今年种植粮食已经过了最好的季节,就算育苗,也会赶上严冬,所以各家各户翻完田后,就开始种些快熟的菜苗,以期能安然度完今年冬日。
吕洞宾把自己能跑的县城跑完后,京师来的发令官也终于快马加鞭赶到了梓潼。现在朝廷能调动的粮食不多,天劫时不少库粮都被水淹了,所以朝廷决定免赋三年,恢复农耕运作,至于其他,就只能靠人力自己扛了。
接到传令官的消息后,知县关上门,跟自家主簿叹气道:“还好有个无心昌啊。”
若是满城饥民听到朝廷不放粮了,那还不得引发暴动,到时真出什么事了,朝廷要他的脑袋,百姓也要他的脑袋,他还过不过了啊。
事已至此,知县彻底绝了上报无心昌送粮的事。他们安安静静地过,百姓沉沉默默地苟着,待到明年开春,就能好好种粮了。
天劫结束的第三个月,梓潼县城内,已经恢复了大半经济商贸,虽然可卖的东西不多,买的人也不多,但看起来至少有大家都活着的实感了。
吕洞宾牵着小七的手,小七拽着小五的手,小五拉着弟弟妹妹,他们就这么一个牵一个,在街上拉出长长的一条。等吕洞宾把一条小孩带到糖铺前,此起彼伏的“哇哦”声自孩子们嘴里接二连三地冒出。
糖和盐与粮食不同,就算受潮也不过结块,所以在天劫里受损率有限。但糖不比粮食,不能饱腹,也就偶尔给小孩子们提供点情绪价值。
吕洞宾捏着银子在糖铺门口,看慈济院的小孩一个个排队选糖,每个孩子都被慧娘教得很好,不会贪多,只选自己能吃完也喜欢吃的。
待每个孩子都得了自己心爱的糖画,虽然因为粮食不丰,个个面黄肌瘦,但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没有跳蚤在皮肤上撕咬,也不会有野狗在周围徘徊,他们拿着糖画往回跑时,吕洞宾恍惚地仰头看了看天——没有雨,也不见天阴,这里不是终南山脚下,他也再不是那个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小孩。
——这样很好。
吕洞宾刚想笑一笑,跑在前面的小七就猛然大叫起来。
吕洞宾听到动静,赶忙过去,就见小七一手举着糖画,一手抱着个孩子,整个人僵硬地回头道:“吕大哥,这是弃婴吗?”
吕洞宾伸手从小七怀里抱出孩子,然后横举在面前道:“是你,蓝采和。”
差点把糖画一口吞了的蓝采和笑眯眯地拍了拍吕洞宾的胳膊。
“只有你吗?铁拐李呢?”
吕洞宾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马嘶人吼,他抱着蓝采和跑过去,还没走近就听到铁拐李装模作样碰瓷的声音。
“哎哟,我这腿啊!腿啊——”
吕洞宾哭笑不得地摇着头,蓝采和见他笑了,也开心地鼓起掌,只有被铁拐李碰瓷的车夫一副快要被气死的样子。
蓬莱一别,日子过得飞快。铁拐李做了一次大英雄后,再想坑蒙拐骗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不过主要还是天劫后,陆地上大家都穷,也没啥可以偷和骗的,不过是混个温饱。
想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等天庭反应过来要通缉他们,也该要不少时间了,所以趁着这个时间差,铁拐李开启了他一边帮人一边骗人的日子。
按铁拐李的说法,是吕洞宾启发了他,谁说扒手和英雄不能同类而语呢。
吕洞宾把铁拐李和蓝采和带去了慈济院,慧娘见着多了两人,也没意外。毕竟在她眼中,蓝采和是“幼”,铁拐李是“老”,两人还孤寡,完全符合慈济院救济的标准。
慧娘招呼小七小五给铁拐李他们分房间,铁拐李伸着脑袋,一边喊着“不用太宽敞,给我独居一屋就好”,一边捏着嗓子拿手肘捣了捣吕洞宾道“那姑娘喜欢你吧”。
吕洞宾眉梢挑起,并不理会铁拐李的促狭,只是让他往里走走,别挡在门口。
有了地方住,有了口饭吃,铁拐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洞宾啊,你说这天上抓人,是派天兵天将挨个搜呢,还是拿个什么法宝,直接锁定。不过要是有法宝能锁定,无心昌,仙姑她也不能跑了这么些年了。”
手里拿着一根竹片打磨的吕洞宾,眼珠子一转,回了一句道:“天庭不会花大力气抓的,你也就在蓬莱看看通缉令,因为那是三星的地盘,到了人间,一切还是以人世帝王为准。”
“你说得有道理,没去蓬莱前,我只看过江洋大盗的通缉令,还真没咋听过无心昌的大名。”
想到这,铁拐李心情大好,拍着吕洞宾的肩膀道:“宾儿,既然天上的事问题不大,那么有空去找找权儿如何,你和他还有问题没解决吧。”
吕洞宾打磨竹片的手停顿了一下,在铁拐李看来,他是被贬为凡人的护宝神仙,是让钟离权惧雨的师门梁冀。不过以吕洞宾对钟离权的了解,拿到剑后,他很大概率会去看东华帝君,到时自己干的事,应该就瞒不住了。
如此一想,吕洞宾顿时心情大好。
他和钟离权前后脚下的山,下山后,钟离权意气风发,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而吕洞宾就这么看着他,跟着他,与他一同进了书院学习,他在天字院,钟离权在玄字院。
钟离权考试失利,转头投军,吕洞宾却还多学了几年,直到确定自己的命盘被诅咒侵蚀,他转头开始学偷盗。刚开始自然事事不顺,老是被抓,他在终南山学艺的时间太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套背过的剑招,吕洞宾就每天练,每天学,直到有一日逃跑时,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像飞雁,像羽毛,紧接着吕洞宾就在追捕他的人面前,轻松地飞跃上了屋顶。
跟着钟离权的那些日子,吕洞宾从未上前与其相认,而钟离权也并未记住过客般的吕洞宾。那时的钟离权,还能看到广阔的天地,所以视野中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吕洞宾。
现在不同了。
现在大师兄总会看到我了吧。
吕洞宾把打磨好的竹片迎风一甩,带着韧性的竹子随着抽动,带出破空的脆响。这是吕洞宾给自己打磨的竹剑,比铁剑轻,比木剑锋利,而且软的可以绕在腰上。
“洞宾,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
“你觉得如何?”
“若是他恨我,自会来找我。”
“啊?”
望着铁拐李茫然的表情,吕洞宾心情大好地笑笑道:
“他会来找我的。”
这一次,换钟离权来找吕洞宾。
这一次,钟离权能看到吕洞宾了。
六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人,钟离权一直觉得自己对“惨烈”是很有心理准备的。
但在随何仙姑西行的路上,钟离权还是受不住地吐了一回,因为他在一群饥民的大锅内,看到一条胳膊。
“两脚羊。”等钟离权吐完,何仙姑给他递水时说道:“人在饿极了时,什么都会吃,人是两脚的羊,孩子是易子而食的物。”
钟离权拿着竹筒漱完口,抹着脸上的虚汗问道:“那你呢?你过去是怎么认识吕洞宾的?”
何仙姑拿回竹筒,别在腰上,一边走一边道:“说起来,他的名字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在紫金葫芦里大喊大叫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说自己知道他在哪?你唬我呢?”
“我的确知道。”
何仙姑第一次见吕洞宾时,她还住在城墙边,木造的贫民窟内。吕洞宾再晚来一天,她就会被卖给人牙子,是为奴为婢还是沦落青楼,一切都没个定数,然后无心昌出现了。
得到钱的当晚,何仙姑就收拾行李,偷偷跑出了门。她不知道吕洞宾去了哪,只是知道个大概方向,她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晨露,终于有一天,她在树林中,看到了纸鸢飞去的背影。
“然后你就一路追着他跑去了他家?”
说完这话,钟离权突然觉得不对头,他捂着嘴思索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不就是吕洞宾对他干的事吗?终南山要是那么好拜师,那全天下都可以一块修仙了。吕洞宾追着他的脚步上了山,又因他下了山,还背了一世为贼的诅咒,真是想想就让人心口发闷。
钟离权捂着胸口,感觉自己要死了。这该死的小师弟,上辈子是狐妖转世吧,那么会勾人魂魄,惹人心痛。
“我找到了他待过的地方,他在那里收留了很多吃不上饭的孤儿和差点被父母卖掉的女娃,不过他没对外人用真名,在那里,他叫回道人,叫昌虚中。”
听了这两个名字,钟离权没忍住笑出声来——吕洞宾起名,反正都离不开一个“吕”字。
回是吕的两个口,昌虚中则和无心昌一个套路,主打一个熟人一看就知道,外人怎么也想不通。
“你笑什么?”何仙姑没懂钟离权的笑点。
钟离权直起笑弯的腰,擦着眼泪乐颠颠道:“你不觉得他起名的偏好太明显了吗?万变不离其吕。”
“那你不也是,钟离权,汉钟离,他好歹还变形一下字体,你是直接重新排列组合。”
“唉,做我们这行的,名字也算一种招牌了,要不是我的招牌够响亮,你觉得三星会找我来伪装琉璃灯吗?要不是我给琉璃灯做的造型,你们能那么简单找回琉璃灯吗?”
眼看钟离权越说越兴奋,越说胸膛挺得越正,何仙姑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别把助纣为虐说得那么动听。”
“我在三星的地盘,他们说什么,我就得干什么,这叫寄人篱下要有眼力见。况且,这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我自己做的话,至少出事时,我不会一无所知。”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元始天尊的法宝,护宝神仙私卖琉璃灯是重罪,你将琉璃灯伪装也一样是重罪。”
钟离权脸上的笑一秒收起,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何仙姑让他拍脸的脆响震的一愣,钟离权红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挡不住心底的碎碎念。
很多事,在知道吕洞宾不是护宝神仙后,都出现了另一番解释。
吕洞宾来蓬莱是为了钟离权,吕洞宾要琉璃灯是为了苍生也为了钟离权。私卖琉璃灯是重罪,伪装琉璃灯也是重罪。梁冀登仙后被贬为凡人,受万民唾骂,那是他该受的惩罚。但同样的罪若落到钟离权身上,他又该拿什么来补?
“你发什么疯?”何仙姑睁着大眼睛,无措地问道。
“就是有点生气。”
“因为我骂了你?”
“不,就是想起某位小朋友费尽心思折腾了那么多,最后换来一顿打,可怜哦~”
“你胡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饥饿可不等人。”
钟离权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归心,他想见吕洞宾,想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听吕洞宾亲口喊他“师兄”。
他们有太多的话与误会,他们不该以那样仓促的方式结束。
何仙姑顶着无心昌的大名,在各府衙的粮仓内打转,而钟离权借着东厂的名头,跑各城长官府上混吃混喝,顺便看看对方有没有贪污受贿,如果有,那就放“无心昌”惩罚一下。
每回看何仙姑可以架着纸鸢跑路,钟离权都很羡慕,他也想飞飞啦~
何仙姑上下打量完钟离权,然后塞了个小纸鸢到钟离权怀中,让他放放算了,别异想天开。
“怎么就异想天开了啊?!”钟离权觉得这是歧视!
“纸鸢才多大力啊,你看看你这体格,你超重了知道吗!”
“我之前看你拉着吕洞宾都能飞!我总不能比你俩加起来还重吧!”
钟离权噘着嘴用力吸肚子,绝不承认自己这些年放纵了。
“第一,我们掉下来的位置高,第二,当时有宝库坍塌的冲力推动,第三,你真的很重。”
何仙姑单手拉过吕洞宾,她可没本事单手拉钟离权。
“哼,说得跟我稀罕坐你的破纸鸢一样。”
钟离权扭过身,哼哼唧唧地开始放纸鸢,他手里的这个纸鸢是只小公鸡,因为风的走向不对,他放了好几次都没飞起来,最后小公鸡坠落时,鸡嘴还啄在了钟离权的脑门上——宛如嘲笑。
何仙姑没绷住,笑了声大的。
随着二人行侠仗义,坑蒙拐骗逐渐深入西北腹地,天气也逐渐冷了起来。
何仙姑说,没有粮食,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而钟离权想起的却是终南山上的雪,洁净,磅礴。若雨可以洗净人间,那雪就会把一切埋葬,什么也不留下。
过去十五年,钟离权讨厌下雨,因为雨会遮挡视线,雨会打湿衣服。在他最狼狈的那些年,头顶无瓦遮掩,雨水会毫不留情打湿衣服,淋透皮肤。他没有可以换的干爽衣物,在人饿的时候,淋雨会快速带走皮肤的热度,让周身变得寒凉,那很难受,会让人冷得受不了。
钟离权甚至有次差点因为失温死掉。
现在想来,死于他也是一种考验,他在终南山待得太久,心性被提得太高,所以他无法面对失败和落魄,而吕洞宾却可以快速扭转心态,去做对的事情。
来到保宁府时,钟离权的假身份翻车了。
保宁府的都指挥使廖大人,和东厂掌印太监有利益输送,加上钟离权一路上招摇撞骗那么久了,东厂早已收到消息,还传信给了廖大人,让他沿途布控派兵秘密抓捕。
钟离权这边刚踏入保宁府的地界,第二天就让都指挥使司的人给抓进了大牢。
何仙姑为了方便行事,和钟离权都是分开进城,所以等她按约定去找钟离权时,就见此人的画像都挂到墙上了。
钟离权在大牢里待着,廖大人的副手负责审讯他,那些刑具刚摆出来,钟离权就举手投降了。
不过副手认为钟离权坦白得太简单,有故意之嫌,硬是拉着钟离权出来,绑在架子上抽了两鞭子,疼得钟离权吱哇乱叫,感觉比挨何仙姑打还要疼好多倍。
入夜后,挨了打的钟离权趴在牢里长吁短叹,何仙姑拎着油灯,转着钥匙找过来,问钟离权还要在牢里待多久?
钟离权一个打挺坐起身,无奈地摘下自己头发里的茅草,他的头发有点自来卷,每天都要梳很多遍,不然就会藏东西。
“你说曹国舅的姐姐要是这位皇帝的皇后就好了。”
那他钟离权也可以蹭点皇亲国戚的光了,可惜可惜。
“别贫了,你是想在见到吕洞宾前就被斩首吗?”
“那没有。”钟离权跳起身,咧着嘴摸了摸后背,真挺疼的,“我就知道这张脸用不了太久,不过为了方便后头还有身份可以用,我就偷摸跟进了一下。”
说话间,钟离权举起双手,五指炸开,他每根手指上都挂了块令牌,看得何仙姑目瞪口呆。
“你还真能偷诶。”
“谢谢夸奖。”
“所以你之前刮胡子不是为了装太监?”
“当然不是啊,难道我刮了胡子像太监吗?”
“不像。”
“那不就结了。”
钟离权活动了下大臂,从打开的牢门里出来,两人走到门口,钟离权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狱卒,默默为他们哀悼。
之后发生的事,就纯属大闹天宫人间版。
钟离权拿着偷来的令牌加上易容能力,四处挑拨离间。而何仙姑就跟在后面收割成果,不过三四日,就把保宁府的都指挥使气掉了一把头发。本来钟离权看此地兵多粮足,不好深入,还想劝何仙姑放弃,结果自己转头就被抓了,为了不白挨那鞭子,他怎么也得把仇赚回来。
闹完保宁府,何仙姑终于拉钟离权坐了一次纸鸢,然后一切如何仙姑所料,纸鸢到中间就拖不住二人开始往下走。钟离权趴在纸鸢上增加受力面,嘴还不老实道:“我觉得你该去找找韩湘子,让他帮你改造一下纸鸢,整点鲤鱼发动机什么的,说不定就能多带点人了。”
何仙姑在半空翻了个白眼,眼看前方就要落地,她抬脚踹向钟离权,钟离权泥鳅一样弓起肚子躲过,然后稳稳当当落到地上,就是力气有点大,给地面砸了个坑。
“我觉得比起让韩湘子改造纸鸢,你还是修仙吧,练练御剑飞行什么的。”
钟离权挠着脑袋叹气道:“我这辈子呢,都不可能修仙啦。”
毕竟诅咒还在,也不知道老头子何时能解开。
“为什么?”
“哦,因为我想和吕洞宾作对雄雄大盗。”
“熊熊?”
“对。”
“你勉强可以算,他也算吗?”何仙姑疑惑道。
钟离权听了她的问题,也奇怪起来:“难道洞宾是女孩?”
不对,他不是看过吕洞宾脱衣服的样子,也没得胸啊。
“他是女孩吗?!”何仙姑露出比刚刚更惊讶的表情。
钟离权也跟着喊道:“他不是小师弟,而是小师妹?!”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最后双双发现对方理解错了意思。
钟离权想想自己说了什么,一秒脸红,整个人涨得像个熟到落地的柿子。
而何仙姑的表情从疑虑到恍然,最后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来。
“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
“我还当你找他有什么事呢,原来是人生大事啊,你早说嘛,我肯定帮你。”
“你现在说这有什么用。”钟离权这些日子,腿都要跑瘸了,劫富济贫哪是那么容易干的啊。
“谁说没用啊,我们不是快到了吗。”
“到哪?”
“吕洞宾会待的地方。”
“快到了?”钟离权嗓音拔高,面色从通红慢慢恢复正常,继而又生出了一丝苍白。
见了面后,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何仙姑看着钟离权那“近乡情怯”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颇为好笑。
喜欢一个人,就是将时间分为“与你一起”“不和你一起”两个极端。会惴惴不安,会患得患失,虽然有人不懂爱,但永远有人会生出喜爱的心。
所以人间才会如此可爱。
“别担心,他肯定也看得上你。”
“你别说了!”
“我说真的。”
“我让你别说了。”
“好好好,那么走吧。”
七
吕洞宾准备走了。
最先发现他想法的是铁拐李,毕竟他在慈济院已经升级为“爷爷”,那作为众多孤儿的爷爷,他可不得多关心关心又给钱又给粮的“大金主”嘛。
吕洞宾想走的原因很简单——去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挨饿。
铁拐李拍着腿“哎哟”道:“你还能管所有人啥!小小的年纪,大大的担子,你也是真不怕哪天把头给愁秃了。”
对于铁拐李的抱怨,吕洞宾有自己的想法。当初他去蓬莱是要平定天劫,还要救出钟离权。
现在天劫结了,人间开始休养生息,等天上的神仙反应过来,他还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那在死之前,多做一些,总比什么都不干好。
铁拐李觉得不对啊,为啥子你觉得自己会活不成,你不是说天庭不会花大工夫抓他们吗?
吕洞宾眨眨眼,毫无技巧地想要把话题转开。
杨戬的天眼扫过钟离权,吕洞宾的身份很大概率没有瞒住。天上之战的结尾他不清楚,但不管杨戬是被抓还是胜利,“无心昌”的事都要曝到明面上了。
天庭或许不会动救世的七仙,他则不同,他可是一直在挑衅各路神仙啊。
“你小子哦,见面时我就知道,心眼子忒死,就是放不开,你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大家呢。”
“都说了不就没有神秘感了吗。”
“这时候还要啥什么感,你老老实实在这过个年不行吗?”
铁拐李这么一说,吕洞宾才在忙碌的生活中猛然醒悟——要到元日了啊。
自少年时的那场大旱起,吕洞宾已经很多年没有与家人庆祝过元日,什么腊月祭灶扫尘,除夕守岁,正月拜年、游百病,都成了记忆里无比模糊的角落。
他这十五年来,目的性太强地活着,现在一朝目的达成,倒让吕洞宾空虚起来。
“过元日要做些什么?”吕洞宾找上慧娘,问起这个问题。
慧娘摘了头顶挡灰的布兜,双手叉腰,好笑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你当我们这几日在忙什么呢?”
腊月二十三,慧娘就和几位婶婶一起,“祭灶”送神。
腊月二十四,则是整个慈济院的大扫除,还把去年准备的夹袄,全部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孩子都能暖和地过冬。
“往年还会酿米酒,做糖油果子,但是今年实在没有这个存粮了。不过香肠还是能做点的,用你养的兔子和野鸡肉,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慧娘见吕洞宾想帮忙,就给他指派去了孩子那窝。吕洞宾找过去时,小七和小五正在带头画门神,每个孩子都画得不一样,有些门神甚至就是两根柴火棍,看起来并不能挡住任何。
蓝采和蹲在桌上围观,见吕洞宾来了,就“啊啊”地示意吕洞宾也画。
吕洞宾在书院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画的门神就引来孩子们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等画画活动结束,剩下就是贴桃符了。
吕洞宾带着一堆小尾巴,在慈济院的每个门窗前停留,跟着跑的蓝采和也想贴,吕洞宾把他抱起,让他有点过年的参与感。
一场年前的准备活动,暂时打消了吕洞宾想走的心。铁拐李摸着胡子在旁观察,其实早在他们齐聚蓬莱,准备偷盗三星宝库时,吕洞宾就一直保持着游离在众人之外的态度,之前他以为这是对方的造型需求,现在看来,是吕洞宾根本就没有群体生活的经验在啊。
或许是受天劫余波的影响,元日之前,梓潼下了一场冰雹,盐粒大小的冰粒子砸满街道,小孩子纷纷端盆去接冰,还有调皮的孩子直接张嘴去接冰。
平时总会早起的吕洞宾,今日难得赖了下床,起身时他就觉得身体有些沉重,腰背的位置还泛着点酸疼,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活计,感觉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啊,怎么会累呢?
不明所以的吕洞宾穿鞋起床,刚进厨房帮忙,就让慧娘推了出来。他想去柴房劈柴,结果因为前些日子太勤奋,柴房已经堆满。吕洞宾遗憾而走,想着要不再跑远些去送粮时,铁拐李带着蓝采和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灾刚过,民生调和之际,知县为了带动民心,为隔年春种做准备,今日在城内最繁华的东街,东拼西凑,搞了个祭祀活动。活动很简单,就是向神明祷告,希望来年春日风调雨顺,粮仓丰满。
祭祀活动聚集了全县几乎所有人,不少逃灾去了外地的家伙也回了梓潼,如此人潮涌动的时候,自然少不了摆摊卖货。
“早上我去那的时候,人多的都走不动道,现在好了很多,你也去逛逛吧。”
铁拐李推着吕洞宾的后背,让他去外面玩到天黑再回来。
吕洞宾被推得原地趔趄,原本稳定的下盘,难得无力,倒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我并不……”
吕洞宾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生活,少年丧父丧母,背上一世为贼的诅咒。成为无心昌后,为了保密,他再不曾靠近旁人,十年过去,独身的日子太久,吕洞宾已经不习惯,甚至不会与人交往了。
“你小子,听我的,每天板着脸干嘛呢,年纪不大,心都老了,出去玩,必须玩,今天不给我玩够四个时辰,我就让蓝采和咬你。”
被铁拐李点名的蓝采和,配合的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还特意模仿狗狗,发出“呜呜”的赶人声。
吕洞宾让两人弄得哭笑不得,但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好的,所以在铁拐李再次用力推他时,吕洞宾顺势出门。
跨过门槛后,吕洞宾回头看了看门内朝他挥手的铁拐李,藏在胸腔内的心脏忽地跳动了一下。吕洞宾也挂起笑和铁拐李挥手,转头离开时,吕洞宾的视野中,少年的自己冲跑而过,小吕洞宾在街巷内转圈,因为动作太快,立足不稳,当他快要摔倒时,走在前面的父母回身扶住了他。
吕洞宾眨了眨眼,虚幻的过往转瞬即逝,他有些疲惫地勾了勾唇角。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那些回忆里最美好之物,其本质也不过是梦幻空花,大梦一场,不可挽回的期望罢了。究其根本,只是自欺欺人。
从慈济院一路逛到东街,街上的热闹程度,丝毫看不出此地才离大灾后不久。比起神明,凡人还是过于脆弱的存在,但或许是生命短暂,所以凡人也很难困于一事千百年,念念不忘,终成心魔。
吕洞宾穿着慧娘给他补的灰蓝色袄子,头发盘得很高,他走在人群中,疏离又安静。尽管周围的一切纷繁美好,但汲取快乐是个需要点拨的过程,吕洞宾只被人点开过执念,还未能想明白快乐。所以在他感觉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时,吕洞宾路过一个手绘的面具摊位,坐在摊位前的老人正在画着一张张神仙的面具,有的驱邪,有的挡灾,有的招财。
吕洞宾望着摊位高处挂的福禄寿三星,空落落的心倏然间满了。
他想到了钟离权,不知道师兄能不能找到自己。
或者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钟离权才不会来找惹了满身麻烦的自己。
而天庭,真的会惩罚杨戬吗?
把梁冀送去终南山,交给东华帝君时,师父对吕洞宾说过一句话:
“痴儿,若今朝事败,身死魂灭,你当如何?”
吕洞宾站在雨中,那日的大雨,一如钟离权离开师门时那般滂沱。
吕洞宾回师父道:
“心所愿,意所指,今由百死,吾亦往之。”
凡人一生短暂,终会有死的那日。
仙人寿命漫长,却也难躲磨砺、沦落、衰败。
与苍生相比,他吕洞宾何其幸运,能在少时见到真正的侠义与苍生。
所以就算前路波折,吕洞宾也没带怕的。
“给我一个面具。”
吕洞宾掏出银钱,放在画面老人枯树般的掌心。一张色彩斑斓的面具覆盖到脸上,让吕洞宾隐隐有种心安。因为把话藏心里太多年,他已经渐渐不懂如何将话说出。话在胸口憋得久了,慢慢长成了坚硬的石块,石块坠入胃液,将他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偷回琉璃灯的过程,吕洞宾第一次直面了钟离权多年的痛苦,在杨戬把灯拿走时,吕洞宾是真的想过死,但好在,曾经救过他的钟离权,十五年后,也能再次将他拉出绝望的泥沼。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吕洞宾想,如果钟离权来找他。如果钟离权问他怎么想的。只要是钟离权开口,他不会再隐瞒,不会再躲藏,他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对方。
如果,如果,如果……钟离权真的会来吗?
元日前的冬日,天黑的极早,离宵禁尚有些时间。
吕洞宾面具后的双眼随着灯笼亮起,渐渐昏花。他抬起面具揉了揉眼,发现自己面上的皮肤热烫得厉害,那渗在骨子里的酸麻已经爬满全身,哈出口的热气在头顶凝结成了雾雨。
吕洞宾苦恼地搓了搓手,看来他是真的病了。
有了这个想法后,吕洞宾不敢在外多做停留,在他转身想要回慈济院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单髻披发,身着褐红长袍的身影,本已安定的心在胸腔内剧震。
吕洞宾快追两步,想要赶上那个疑似钟离权的背影,可在他伸手快要触碰到对方时,落在身后的手腕却被突如其来的大手攥住。
被拉住的吕洞宾,眼睁睁看着褐衣男人的身影湮没于人潮,他一边责怪自己太过放松,一边忍着发烧的眩晕向后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钟离权。
扎着单髻,披发微微卷曲,面上冒着胡茬的钟离权,就这么在灯笼映照的光亮里,一眼认出了换了衣服,换了发型,还戴着面具的吕洞宾。
尽管在抓住吕洞宾的前一秒,钟离权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认错,只是他的心怦怦跳到快要跃出口腔,那种心比眼神更先认出你的感觉令人目眩神迷。
“吕洞宾?”
钟离权紧了紧五指,包裹在他掌心的吕洞宾的手,正冰凉的僵硬着。
钟离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挑开了吕洞宾的面具。当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钟离权长吁了一口气,他咧着嘴大笑道:“你可知道自己戴的是哪位神仙?”
吕洞宾意识混乱地眨着眼,表情有些可怜,有些无辜。他哑着嗓子,声音轻飘地喊了声“师兄”,然后又垂下头,用力晃了晃脑袋,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黄粱美梦。
“不知。”
钟离权捏着面具的下巴,反手举到面前,让吕洞宾可以看清面具上的全部花纹,也看着他。
钟离权的声音在面具后轻飘而出,促狭又揶揄:“是月老啊,傻孩子。”
八
吕洞宾出门转了一圈,又带回了两个人。
慧娘到门口迎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前面的何仙姑。对方肤色雪白,亭亭玉立,身上做劲服短打,眼神锐利,好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看得慧娘呼吸一顿,心下不由生出一点敬佩——这位应该就是让吕大哥心愿得偿的人吧,可真好看,真特别。
何仙姑走得快,单纯是被钟离权叽里呱啦的话肉麻到面部肌肉不受控制了,更完蛋的是,吕洞宾那个哑巴,不但不打断钟离权,还一路听回了慈济院,逼得何仙姑只能闷头往里冲,找铁拐李和蓝采和去也。
何仙姑与慧娘打完招呼,身手敏捷地跑了,慧娘张了张嘴,又看向吕洞宾身边站着的第二人。男人个头高大,笑容温煦中透着些油滑,让人一边感慨其容貌英俊,一边又觉得与其交谈,可能会被骗钱。
“吕大哥你回来了,这位……怎么称呼?”
慧娘仰头望着钟离权,钟离权也笑眯眯地看着她,跟总板着脸的吕洞宾形成鲜明对比,完全不是一路人的样子。结果钟离权开口就是“我是你吕大哥的师兄,你可以叫我钟大哥。”
慧娘疑惑地“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
“怎么,看起来不像吗?”
钟离权察言观色的本领了得,一眼就看出了慧娘的迟疑。
慧娘尴尬道:“像,挺像的。”
至少从颜值上来说,很搭,都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何仙姑敲开铁拐李和蓝采和的屋门,八仙其三再聚首,八卦的全是钟离权和吕洞宾的感情问题。
何仙姑说了她与钟离权的再遇,以及他们一路过来的见闻。而铁拐李则惊叹于钟离权居然能有这般毅力,跑这么远来见吕洞宾。
“权儿和洞宾,是有什么了吧?”铁拐李激动得头发都立了起来,这可是现场八卦的好机会啊。
“明显是钟离权有了想法,而吕洞宾半推半就。”何仙姑喝了口炉上的热茶,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奔波可把她累得够呛,听说吕洞宾就在城里,钟离权不眠不休赶了一夜的路,就这么踩在城门关闭前,进了梓潼。
“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看明显是洞宾更在意嘛。”铁拐李坚决维护钟离权在感情中先爱还是后爱的顺序。
“不,是钟离权更上心。”何仙姑也要维护“无心昌”。
“啊啊。”蓝采和拍着桌子,也不知道在附和哪一边。
何仙姑跟铁拐李为他人感情热烈辩论时,当事人已经睡觉了。
钟离权虽然有当兵的底子在,连夜赶路还是把他累得够呛,加上天寒地冻,体力消耗会比往常更大,所以在找到吕洞宾后,他就嚷嚷着好困,要睡觉,还问吕洞宾的屋在哪,他要去躺躺。
吕洞宾把他带进自己屋。因为慧娘坚持,吕洞宾的房间是院内唯一一个单间,别的孩子和婶娘们都是四五个人睡一间大通铺。
到了屋里,钟离权打量了下四周,发现吕洞宾虽然住这儿,可屋内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摆设,好像他随时都会抽身离开,此地也只是他一个区区的落脚点。
“我直接躺,你不会嫌弃我吧?”
钟离权指了指吕洞宾收拾齐整的床铺,吕洞宾张了下嘴,眉头皱紧的样子,看起来是要拒绝的,但对上钟离权的眼神,吕洞宾又把那点拒绝压了下去。
让吕洞宾欲言又止的表情逗乐,钟离权扒开外袄,将沾了灰的衣服鞋都摆到了床外,然后一身单衣地立在那,大言不惭道:“我远道而来,你不会让我打地铺吧。”
吕洞宾发现钟离权这人,只要没人阻拦,就会一直得寸进尺,他因为对方真的找来而生的怯意,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睡吧,睡吧,睡醒了正好干活。”
吕洞宾走到床边,温烫的手掌压在钟离权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透过布料,在钟离权的皮肤上烙了个戳。钟离权望着背光而立的吕洞宾,屋内的烛火在他身侧勾出一道金边,好似一朵云,遮挡着太阳,匆匆自天际飘过。
“我一来你就让我干活啊?”
钟离权顺着吕洞宾的推力往床上一赖,举起的手反握住吕洞宾的小臂,然后就着一个躺一个坐的姿势在床边停顿下来。
“这里每个人都会干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包括小孩子。”
“可我什么都不会干,我只会偷东西,还有骗人。”
“那你去哄孩子吧,他们都喜欢听夸张的冒险故事。”
“也行,所以你喜欢吗?”
“什么?”
“冒险故事。”
吕洞宾抿了下唇,总觉得屋内的空气有些稀薄。
“我不用听,我会自己去体验。”
“没错,我们无心昌大人,什么精彩绝伦的故事没经历过。”
钟离权笑起的震颤,透过肢体传导给了吕洞宾,这让吕洞宾有些尴尬,又有点想笑。
尴尬于钟离权那看穿一切的眼神,想笑对方真的如他所愿般找了过来。
前十五年,吕洞宾从未在钟离权心上留痕,可现在,钟离权记住他了。
“吕洞宾。”
“嗯?”
“师弟。”
“什么事?”
“不准跑了,等我睁眼,我希望第一个看到你。”
钟离权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缓,直到脑袋向避光的方向一歪,整个人立刻睡了过去。
吕洞宾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烛台发出噼啪的爆燃声,然后燃尽的蜡烛熄灭,只留下满屋的清冷黑漆。
吕洞宾在黑暗中又待了一会儿,接着一点点把钟离权的手指从自己的小臂上剥离。
爱一个人,就是塑造一种信仰。他既希望月亮高挂天上,又希望月亮奔他而来。可人心复杂又叵测,吕洞宾茕茕孑立十五载,情爱于他,早已不是会去触碰之物。
钟离权口上喊着累,真到要睡觉了,没一会儿又醒了。
钟离权醒时,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加上他盖的厚,热得他口干舌燥。
钟离权从床上爬起来喝水,发现吕洞宾既没有上床休息,也没有打地铺,而是趴在桌上,盖着衣服,安静得像尊瓷做的菩萨。
钟离权绕着桌子走了两圈,甚至蹲下身,想从桌洞里看看吕洞宾的脸。找了半天实在没有缝隙,他伸手摸了下吕洞宾的后颈,总觉得这块儿的皮肤红得有些不对头。
半昏半睡中被钟离权捏了下后颈,吕洞宾不舒服地哼了声。已经察觉出此子体温不对头的钟离权,单手捞住吕洞宾的腰,把人往后拽了点,然后看着吕洞宾毫无反抗的倒向他怀里。
入夜之后,吕洞宾难受了一天的身体,终于跨过临界点,直奔向半昏迷的深渊。
烧得晕头转向时,吕洞宾回忆往昔,发现自己想做的事都做到了。
他希望世上不再出现如自己般面对饥饿的孩童。他希望天劫结束,人族昌盛。他希望钟离权可以走出那场大雨,重拾过往的梦想。
与钟离权云间分别时,吕洞宾的计划还差了最后一步,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观看结果了。
现在钟离权找到了梓潼,抓住他的手,喊他“无心昌大人”,那一刻,吕洞宾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迎来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什么执念可以持续十五年之久?吕洞宾想,那就是要向东华帝君,向天下人证明,钟离权是对的。
可当十五年的执念画下句号,接下来的时光,他又该做些什么?
吕洞宾被钟离权抱到了床上,躺进沾着钟离权气味的褥中,吕洞宾清醒了一秒,但很快意识就让高热拉回了晦暗的深渊,吕洞宾耳中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到巨大,他感觉屋顶的横梁,泰山一般朝他压来。
钟离权出屋没多久,就端了个脸盆回来,盆里装着热水,还搭了一条干净的拭身巾。
钟离权的双手搭上吕洞宾的腰带时,吕洞宾朦胧间,听到钟离权的碎碎念:
“我可不是在占你便宜啊,不过背都摸过了,腰也没事吧。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腰挺细啊,怪不得轻飘飘的,你们做怪盗是不是有什么体重红线啊,超过红线,就得自动退役?”
钟离权拎起吕洞宾的胳膊,给他擦掉身上的虚汗,又在腋下和后颈搓了点药油,帮助降温。
从上身擦到下身时,钟离权停顿了一下,接下来他说的话,太过小声,吕洞宾想听都听不见。
等忙完这些,钟离权把被子掖好,俯身贴着吕洞宾的右耳道:
“既然你的目的达成了,那就听听我的愿望吧,神仙大人。”
有求必应,天命使然,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九
吕洞宾终归还是身体好,虽然不舒服,可病了一个晚上,天一亮,鸡一打鸣,他就醒了。
身上换过的中衣被汗湿透,额上碎发紧黏着皮肤,弯曲出一条条细小的黑线。屋内的炭火已经熄灭,窗户被开了道小缝,用木片卡着,既不会太漏风,又能送点新鲜空气进来。
吕洞宾手脚绵软地下了床,发现屋内的铜盆中,早已备好了温水,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扶着墙面走到外头。
慈济院今日出奇的安静,静到吕洞宾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时空。他一间屋一间屋的找了过去,结果每个房间的被褥都叠的整齐,摆在屋内烧炭用的盆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桌上的杯子倒扣着,没人在的院落仿若空城,让人心神不安。
吕洞宾蹙着眉头,脚步越来越快,向着铁拐李和蓝采和的房间跑去。
——难道是天庭意识到了什么,派人来抓他们了?可为什么独独放过自己?
焦躁的心烫干了咽喉,让吕洞宾止不住地咳嗽,在他快要冲进铁拐李的房间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铁拐李:“仙姑说你是为了洞宾而来,所以你小子三十好几,终于开窍了吗?”
三十多对凡人而言已经是半生,可对曾经修过仙术的钟离权来说,那不过是短短三十载的光阴。
钟离权握着手中的杯子,在面前晃了晃。吕洞宾躲在屋外的身体,被日光照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头部正好在门边露出一点,看起来很像只偷摸的猫。
钟离权被吕洞宾狗狗祟祟的样子逗笑,但他忍住了。钟离权笑非笑的样子让铁拐李大感惊奇,他顺着钟离权的视线回头,马上注意到门边的影子,他轻咳了一声,眯眼望着钟离权那促狭的表情,没好气道:“你小子到底怎么想的啊?”
钟离权大大方方道:“若有一人,尽心竭力,为你一人而来,还不求回报,你会如何?”
铁拐李感觉门边冒头的影子因为钟离权的这句话,微微哆嗦,他马上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跟他一辈子啦。”
“所以说啊,”钟离权抿了口茶,他明明是面向着铁拐李,眼神却望着门外,一字一句道:“他如此待我,我怎能不心动。”
吕洞宾从铁拐李的院子跑回到门口,正好遇到玩回来的众人。原来何仙姑一大早就带慈济院的孩子和妇孺们置办年货去了。
慧娘提着何仙姑从河里抓来的大鱼,满脸疑惑地冲到吕洞宾面前,关切道:“吕大哥,你病好了吗?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吹冷风吹的?”
吕洞宾擦了擦脸颊,感觉自己快要被钟离权的一句话烧融。
“没事,已经好了。”
吕洞宾哑着嗓子安慰道。
落在慧娘身后的何仙姑,双眼微眯地走过吕洞宾身边,那看人的眼神,透着洞察一切的戏谑,让吕洞宾的脑子更烫了几分。
帮慧娘将东西拿去厨房,又陪买了玩具的孩子们转悠了一会儿,吕洞宾回到空荡的屋内,关门的一瞬,院里的热闹被他拒绝在外。
吕洞宾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十五年的愿望一朝实现,吕洞宾绷了十五年的神经松懈了下来,那些过往的伤痛、悲苦反弹到了头顶,让他招架不住,直接病了过去。
现在病虽没有完全好,吕洞宾却不想再留。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岁月,证明钟离权的正确是他的执念,得到钟离权的注目是他的妄念,可当“喜欢”真的从钟离权口中吐出时,吕洞宾却只想当个胆小鬼。
前路崎岖,他带着太多麻烦,就不与对方同行了。
把行李打包好,吕洞宾抽出一张纸柬,留了一句话给慧娘:
山一重,水一更,来日再相逢。请,多加珍重。——吕
吕洞宾所做一切,皆他所愿所想,他从不要求钟离权报恩,当然也没什么可报的。
从慈济院的后墙翻到街上,吕洞宾行色匆匆地向城门走去。因为今日已是岁除之日,临街的店铺不是挂了灯笼,就是贴了桃符,朱红的颜色如火焰般在冬日里闪耀。
吕洞宾是人群里的异类,是格格不入,并未感到欢欣鼓舞的旁观者。
铁拐李说吕洞宾太习惯孤身,没有人拉他,他就永远学不会融入。这不是吕洞宾的问题,而是这十五年来他生活的环境所造就。
当吕洞宾走到数丈高的城墙边,一种奇怪的感应让他回头看去,如织的人潮中,并没有他想找的人。
吕洞宾自嘲地垂下头,然后逆着进城的百姓,大步离开了梓潼。
当他走出去快两里地了,夹在背后的包裹,突然轻颤了一下,吕洞宾惊讶地取下包裹,布片一展开,一只反季的蝴蝶扑面而来,吕洞宾侧头躲过,接着发现自己收拾好的包裹内,居然塞满了蓝紫色的小花。
吕洞宾望着满兜的斑种草愣了愣。这并不是多稀奇的花朵,路边常常可见,但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有开着的斑种草?而且那只蝴蝶是哪来的?
还没等吕洞宾想明白其中的奥秘,那个偷换了他行李的家伙,就大摇大摆走了来。
“我不是说了吗,希望睁眼就能看到你。”
钟离权真是服了吕洞宾,怪不得无心昌的标语是“没人见过无心昌,因为人人都是无心昌”,敢情这小子有亲密关系恐惧症啊,一遇到真追来的人,马上掉头就跑。
“我的行李呢?”吕洞宾抬头看向钟离权,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在这。”钟离权变戏法一样,提溜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裹,这招他以前也用过,叫“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还给我。”
“等下,”钟离权高举起手臂,另一只手挡在吕洞宾脸前道:“你要去哪啊?”
“你别管。”
“我是你师兄,你归我管,知道吗。”
吕洞宾皱了下眉,没好气道:“跟着我,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钟离权无所谓道:“我不怕麻烦。”
“那你以后要是后悔呢?”
“若我没有拿着玉净瓶下山救人,你就不会认识我。若梁冀没有告密,玉净瓶被使用的秘密会再向后延长一段时间,或许我不会碰上下雨天,你也不一定能看到我与师父的争论。然而一切未经历之事,都只是‘如果’,既如此,为何你不相信我们相遇再见,是命运指引呢?”
钟离权的面上挂着笃定的笑,他已重拾过往梦想,那无论前路灾祸与否,他都会坚持本心,绝不低头。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吕洞宾沉默片刻,复又开口道。
“那这样,若我后悔,你就像当初在三星宝库我打你那样,打我一顿,我绝不还手,若有违背,天打……唔唔……”
吕洞宾抬手捂住钟离权的嘴,当了一段时间的假神仙后,他对有求必应已经有些应激,特别是钟离权口无遮拦时,他是真怕天上会落下一道雷。
“现在信了吧?”
钟离权把偷换的包袱还给吕洞宾,又把自己摘的斑种草取下一朵,别在了吕洞宾耳边。
“我跟仙姑来的路上,遇到个野外温泉,那里地热,附近的花花草草开得特别好,我也没东西能送你,就送你一束春天吧。”
吕洞宾让钟离权逗得没了脾气,嘴角一翘一翘,有些压不住笑意。
钟离权见他这样,立马补充道:“你要笑就好好笑,谁教你的啊,老是歪嘴笑,到时把脸笑歪了多浪费颜值啊,你又不是歪嘴战神,还邪魅一笑不成。”
吕洞宾让钟离权念的唇角一收,立刻恢复面无表情,就是嘴角抽搐的肌肉,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
钟离权咧嘴大笑了两声,然后小跑着追上快步走着的吕洞宾,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身后拉了很长很长,直至完全消失。
十
“慧奶奶,那他们后来还回来过吗?”
梓潼的春日过了一年又一年,曾经千年一遇的天劫,落到此时的孩子们眼中,也成了遥远的过去。
鬓发花白,终身未嫁的慧娘坐在竹编的长椅上,口气和缓地回道:“他们回来过,在成仙之后。”
“成仙?他们真的成仙了啊!”
“是啊,天庭昭告凡人,八仙渡海,救民于危难,是天命所遣。后来他们学会了腾云驾雾,学会了法术通天,于是我也按照约定,给他们立了个庙,八仙庙。”
慧娘今年已经八十高寿,但除了头发半白,眼角微褶外,她看起来还像过去那般年轻、有力。
吕洞宾留书离开一年后的夜里,慧娘突然梦中惊醒,只见窗外月色如水,云雾自窗缝飘然而入,她拉开窗户,就见到腾云而来的吕洞宾和钟离权。
吕洞宾说他以后怕是不能回来,但望慧娘可以照顾慈济院的一切,待到百年之日,他必来渡她。
那是慧娘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可待她再次醒来,简陋的木桌上居然摆了一颗发光的药丸,慧娘将药丸吞服,此后无论年岁增长,她都再没有生过病。
从知道吕洞宾是“无心昌”的那日起,慧娘就明白了那句传闻的重量:
无人见过无心昌,但人人都是无心昌。
后来她也成了“无心昌、回道人、昌虚中”。她在慈济院修了供台,台上挂着民间画师所绘的八仙过海,他们每个人,都是很好很好的神仙。
到了又一个春日,从慧娘变成慧奶奶的她,向着慈济院新来的孩子,重复着那个已经说了上百遍的故事。
“一切都要从千年一遇的天劫结束之日说起……”
握月担风且留后日,吞花卧酒不可过时。
望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自珍重,再无别离。
——慧娘书。
完.
和朋友说,其实我就是想写个钟离权追老婆的故事。
尽管他只要出现在吕洞宾面前,一切就都会很好达成,但在成仙之前,总得给感情经历点磨难吧(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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