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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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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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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引羊入室

Summary:

雪豹瓶X绒羊邪
张起灵并不喜欢人类的信仰,但为了吴邪,他变成了人类。

Notes:

我的主人丈夫给这篇画了无敌之萌的福瑞图!总之有喜欢这篇的可以去她主页等等吃美味饭!wb:-晚上多吃药- 红薯:113/539/098/41

Work Text:

张起灵是这片雪原里最特殊的一只雪豹。

他的族群世代生存于暴雪的最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诞生出拥有一种奇特能力的雪豹。

他们的血液能够融化寒冰,哪怕只是一滴,都能让人从此不再畏惧寒冷,免去许多疾病的困扰。

因为这种能力,张起灵的族群一直遭受着人类的捕杀,死去的雪豹越来越多,诞生的雪豹却越来越少,而这之中,特殊雪豹也久久不曾出现了。直到张起灵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族群已经没有多少雪豹幸存。

拥有特殊能力的张起灵成为了族群的族长,哪怕他在雪豹的生长期定义里都尚未成年。

也许是天地也无法再对这样的惨烈视若无睹,这片草原的风雪开始恐怖地蔓延,白茫茫的大雪吞噬着一切,草原也就此变成雪原。人类终于明白自然的愤怒,在生死前或真或假地悔悟,对雪豹的大肆捕猎停止了,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

年幼的张起灵带着为数不多的雪豹们藏匿在人类无法来到的地方寻找各自的巢穴,只在需要捕食的时候带着几只雪豹出去打猎。他不让他们去有人类生活痕迹的地方,也不许他们冒险去抓人类豢养的牛羊。

他见过人类手段的残忍,他们毕竟没有人类那双能够造出许多器械的手,正面和人类对抗,只会是他们倒下。可是雪原的风和雪越来越大,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朝人类的领地靠近。

族群里有母雪豹即将产崽,但他们已经被恶劣的天气困在洞穴许多天,存粮已经快要吃完,张起灵决定独自外出冒险。

他穿过夜晚的雪原,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类在这个时间都进入了梦乡,只有一家亮着橙色的灯光。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搜寻了许久,都没有发现猎物,风中传来淡淡的血腥气,张起灵站在雪坡,思考要不要往前。要去抓人类圈养的牲畜吗?如果他那么做了,一定会给族群带来麻烦。可是母豹需要营养的进食,族群已经太久没有新生命诞生了。

张起灵一步一步走近发光的那一处,看见人类正在给一头母羊接生,那只母羊似乎难产了,奄奄一息。张起灵在雪中匍匐许久,大雪落在他的皮毛,让他看起来就像隐匿在白雪之中,唯独那双漆黑眼睛明亮。

母羊虚弱地叫着,小羊迟迟没有出生,到最后她的主人也放弃了她,将她独自留在了屋外,打算等天亮了再来将她掩埋。张起灵等到灯灭了才从雪堆里起来,他轻松就跳过了两米多高的围栏,来到母羊的身边。

他看见她眼中结冰的泪水,母羊的声音轻到快要无法听闻。

“求求你,雪原的使者……请救救我的孩子……”

张起灵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称呼。

他们一族除了有特殊的能力,其他和这世间的一切生灵都没什么区别。他们的幼崽是脆弱的,弱小的个体需要被格外照料,他们也要依靠捕猎吃掉其他动物的血肉生存,他们为了活着杀生,也因为生存被杀,或许有一天他就会死于厮杀之下,张起灵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但他生来就能听懂万物的言语,生命的坚韧、挣扎、悲哭与欢乐,雪原里的古老存在会呼唤他为雪原的使者,他问过他们,为什么这样称呼他。

他们说,张起灵是天地赐予雪原的宝物,他会保护雪原,将雪原从漫无天际的寒冬中拯救。

张起灵还是不大明白,难道就因为他能听懂大家的语言吗?这有什么的,他又不能让天停止下雪。

看着他从豹宝宝长成小豹子的树精婆婆笑着说:“你还没有长大呢,以后,你会遇见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等你明白自己生命真正的意义,真正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就能够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树精婆婆是雪原里活得最久的生物了,她总是说着话就睡过去,然后说自己刚刚梦见了天地告诉她的事。她的预言一直很准,而且总能让雪原上的大家知道,所以张起灵的这个称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传播了出去,居然连人类养的羊都知道了。

母羊说:“我愿意献上我的身体,只求我的孩子能够平安出生……”

张起灵答应了她。

他伏下身,感受到母羊腹中的生命仍在挣扎,想要离开快要将他溺毙的环境之中。

他剖开了母羊的肚子,将那只难产的小羊叼出,胎衣在一片污秽中脱落,小羊发出断断续续的沉闷声音。张起灵学着母豹舔小豹的样子舔开小羊的眼睛,小羊的眼睛圆圆的,眨巴眨巴看向他,在他脖子上的毛里埋了埋,认真嗅着他的味道。

张起灵蹭了蹭他,然后把小羊塞进了羊圈里的一只在哺乳期的母羊怀里。

“请好好照顾他。”张起灵说。

羊圈里的羊似乎知道他不会伤害他们,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张起灵确认那只纯白色的小羊趴在母羊的怀里吃奶之后,才叼起母羊已经冷却的尸体离开。

他并不比那只小羊大多少,却已经承担了比自己的年纪要大上太多的责任,但张起灵从未抱怨。

族群里的雪豹幼崽出生一周后,张起灵再次冒着风雪出洞穴觅食。两天前,他带着几只雪豹成功捕获到了三只体型不小的岩羊,大家吃了一顿饱饭,但他觉得天气越来越恶劣,还是想尽力多抓一些猎物做储备粮。

他追着一只落单的雪兔到人类的领地,尖锐的爪牙钳住雪兔挣扎的身体时,扑起一团地面的积雪。

眼前白茫茫的一瞬,张起灵咬着抽搐的雪兔,看见了面前和雪一样白的小羊。

这小羊棕色的眼睛很圆,看得张起灵眼熟,看样子应该是牧民们养的羊,但他已经抓住雪兔了,不准备抓他。

他叼着已经咽气的雪兔转身就走,身后的小羊踩着雪跳跑追过来,一跟头栽在他的尾巴上。

张起灵:“……”
这羊好像不大聪明。

张起灵一甩尾巴,摔懵了的小羊羔又轻轻滚了半圈才站起来,晕晕乎乎的。

“豹豹!”

羊崽咬住张起灵毛茸茸的大尾巴蹭蹭,短短的小羊尾巴摇得飞快。

张起灵试图甩掉他无数次,但小羊就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咬住他的尾巴尖,一团棉花糖被雪豹的大尾巴呼啦呼啦扫在雪里,雪豹的爪印上叠着小羊的蹄印和他滚乱的痕迹,长长一条拖了一路,直到张起灵遇见来找他的一只雪豹。

他放下嘴里的雪兔,对另一只盯着他尾巴上那只小羊的雪豹说:“不要咬他,把兔子带回去。”

雪豹有些疑惑,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张起灵卷起尾巴,把那只啃得他尾巴湿乎乎的小羊从身后叼了起来。

小羊依旧乐呵呵地喊他:“豹豹!”

张起灵有点想叹气,但是一叹气嘴里的羊就要掉了,还是算了。

他叼着这只傻呆呆的小羊原路返回,走到人类的羊圈栅栏附近,张起灵把小羊放下来,凑近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好像是他几天前接生的那只小羊。

他对着小羊圆溜溜的棕眼睛,心情微妙。

小羊坚持不懈:“豹豹!”

张起灵说:“不是豹豹,是张起灵。”

小羊歪了歪脑袋:“豹豹……掌……其灵?”

“张起灵。”

“掌其灵。”

张起灵沉默片刻,这羊舌头都才短短一点,他为什么要教他说他的名字,他可能也被这小羊传染得脑袋变呆了。

他低头舔了一下小羊的脑袋,说:“回去。”

小羊还是盯着他,快乐地摇着自己的短尾巴,张起灵轻轻给他拱倒了,趁着小羊在雪里滚的时候飞快地跑远了。

张起灵想,羊崽子和雪豹崽子一样黏人,洞穴里那几只雪豹幼崽才刚睁眼就敢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毛乎乎的。

只不过雪豹幼崽不会像这只小羊崽一样把他的尾巴毛都啃湿。

哪有羊敢啃雪豹的?他也算是头一只了。

张起灵回到洞穴,看见小雪豹们趴在他打到的那只雪兔身上嘤嘤叫,他用爪子给他们拨回了豹妈妈怀里。

他望着洞外似乎渐渐停歇下来的风雪,漆黑的眼眸中,只留下与雪落下时一般的宁静。

雪原上的生活对张起灵来说算是按部就班,打猎,吃饭,照顾族群,保护族群,他很少有能空闲下来的时候。

他也想过如果他真的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会去做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想不到,所以有或没有也没有什么差别。

雪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一个好天气了,今天真的很难得,风不如平时大,雪也不如平时深,所以那只小羊追着他没能被风与雪彻底掩盖掉的脚印过来时,张起灵觉得自己遇见了从出生起到现在,最无法理解的事。

雪豹幼崽出生七天只能睁开眼睛,连爬行都费劲,这只吞掉他都不用几口的小羊羔居然迈着四条细短的腿,踉踉跄跄地跨越了这么长的距离来到了肉食者的巢穴。

他看起来是没力气了,啪叽一下扑在雪堆里,张起灵好像还看见他侧着脑袋大口呼吸。

他跳出洞穴,把小羊从雪里拱出来,小羊眯起眼睛,叫张起灵的声音都弱了许多:“……豹豹!”

张起灵:“不是豹豹,是张……”

算了。

张起灵及时止住了,他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空,树林里隐隐传来其他动物活动的声音。张起灵咬住小羊的后颈皮,叼着他回了洞穴。

他的族群仅剩不到二十只雪豹,他们平时不住在一起,都居住在自己选择的洞穴。自从有母豹怀孕之后,张起灵就带着她到他的洞穴来休养,他会轮流指派雪豹和自己出去给母豹帮忙猎食。夜晚来临,也是他负责守护母豹的安危。

虽然人类的猎杀和同类之间的争夺是他们这个族群日渐衰弱的主要原因,但雪豹种族的独居性也让他们的幼崽生存率低下,张起灵想尽可能地保护新出生的孩子,即便他们都没有像他一样特殊的血液。

“抱歉。”张起灵放下小羊,对着母豹说,“请帮忙照顾一下这只小羊,他还没有断奶。”

母豹这几个月来受他照料,加上他们这些没有特殊能力的雪豹本就对张起灵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服从感,她没有拒绝他。

小羊贴在张起灵的腿边,好奇地打量着洞里的一切。

张起灵叼着他去蹭母豹的奶水喝,用爪子隔开那几只吃的胖乎乎的雪豹幼崽。

母豹嗅了嗅这只小羊:“他身上全是你的味道。”

小羊试探了一会儿,在张起灵的示意下俯下身子小心地喝起了奶。

张起灵在想这小羊应该就是天生胆子大吧,不仅敢啃他的尾巴,连见到豹子都不怕。

他曾在不久前的雪夜剖开了母羊的肚子,将这只小羊带到了这个世界,然后作为母羊向他祈愿的代价,母豹吃掉了由他带回的母羊的尸体。

张起灵总是很相信直觉,相信天意,也许这只小羊黏着他追过来也是因为天地之间的某种因果的循环。他在那一晚带走了小羊的母亲,也要在这一晚把生命和保护再次还给他。

如果树精奶奶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保护这样幼小的,脆弱的生命,是否就是他生来的使命呢?

张起灵看着小羊吃饱了就又贴到他身边来,小羊尾巴短短肥肥的,晃得白色的毛乱飞。

张起灵问他:“你叫什么?”

小羊神气地仰起脑袋:“吴……邪!”

很特别的名字,一般人类是不会给自己蓄养的家牧取这样的名字的。雪豹在靠近洞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趴了下来,一卷长长的尾巴,把小羊盘在了自己毛茸茸的腹部。

“吴邪。”张起灵说,“睡觉。明天我会送你回家。”

可惜吴邪是一只精力旺盛的话痨小羊,他一整晚都致力于把自己的脑袋拱到张起灵的脖子上,贴着他的耳朵,讲着根本说不清楚的羊语咩咩叫。

还好张起灵的悟性很高,不然真的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张起灵趁着凌晨把羊薅起来送羊回家的路上,张起灵都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全是小羊叫。

张起灵把吴邪塞回了羊圈:“不再要一个……一只羊跑到我们的领地。”

吴邪又咬住了他的尾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应该是不想他离开。

张起灵忽然怀疑吴邪绝对不会听他的话,一定还会再来找他的。

于是他像接生吴邪那天一样舔了一口吴邪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心中在此刻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情感。

虽然并不是他主动,虽然他不过是与他的母亲做了一场交易,虽然他们是食物链两端的物种……但吴邪就是因为他才诞生的,不是吗?

张起灵被吴邪的小羊脑袋蹭着下巴,也低头蹭了蹭他。

“我会来找你的。”张起灵说,“如果你听我的话。”

小羊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

张起灵又舔了一口他的脸,小羊高兴地飞起耳朵,绕着他跳了两圈。

这天之后,张起灵就时常来到人类的领地找吴邪。洞穴里的雪豹幼崽渐渐长大,能够跟着母豹出穴捕猎,他们就不住在张起灵的洞穴了。吴邪的语言能力也长得飞快,个子也长了,不过比起张起灵还是差了很多。

张起灵虽然脚法很好,很擅长隐匿行踪,但他还是不大喜欢来人类的地盘,也不知道吴邪是不是发现了这一点,才经常从羊群里跑出来找他,拉着他去树林里玩。

张起灵也知道了吴邪名字的由来。

那天晚上,那家牧场的主人明明确定了母羊必死,也默认母羊腹中小羊活不下来,却在第二天发现羊圈里多了一只小羊。他认为这是天赐的奇迹,而在吴邪出走寻找张起灵失踪一晚又平安地回来时,牧民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他们给了吴邪这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为他赋予了放生羊的身份,吴邪被抱去做煨桑仪式的时候张起灵就趴在不远处的雪堆后面看。傻呆呆的小羊并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两只耳朵穿上了五色耳穗,牛奶洒在头上,他也只知道扭头在雪地中找寻张起灵的身影。

张起灵觉得人类有时候愚笨得难以理解,他们只看见了吴邪,却没发现,也不在意死去的那头母羊。他们自顾自地把新生归于上天的馈赠,但让吴邪出生的明明是母羊的爱还有他,如果天地真的怜惜这片雪原上的生灵,就不会降下那场吞噬掉许多生命的雪,那天夜里有太多的动物死去,动物不会祭祀,又要怎么向天诉说自己的痛苦,祈求保佑?

可当吴邪躲开人类的视线,蹦蹦跳跳扑过来地压倒他的尾巴尖时,张起灵又觉得人类也没有笨得无药可救。因为吴邪的诞生就是如此宝贵,值得昭告苍天大地,值得受到人类信仰的祝福与尊重。

吴邪对他的尾巴一直情有独钟,张起灵经常身后拖着这只爱咬他尾巴的小羊慢悠悠地在林中走来走去。日子久了他才觉得不对,吴邪一只羊天天和他这只雪豹混在一起是怎么回事,就算他们之间的羁绊特殊,他也该有点防备心了。

于是张起灵教他,他是肉食动物,吴邪是草食动物,他不能一直跟着一只随时都能咬断他喉管的动物,不能对他这么亲近。

吴邪说:“我没有和别的动物亲近,我只和你亲近。”

张起灵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想明白。

过了两天,吴邪突然闹着要和他学能变成人类的方法。张起灵纠正他,不是变成人类,是变成人类的样子。

“不管,教教我嘛,我要学!”他以前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就很爱说话了,现在说得顺畅了之后更是闹腾,不过张起灵已经习惯了。

并不是所有动物都能变化成人形,这些都是树精婆婆告诉他的。只有少数的、受到自然眷顾的动物才有机会拥有变换人形的能力,变换的程度也不同。

张起灵能够把耳朵和尾巴都变不见,但他对变人没什么兴趣,上次变成人还是因为族群里的某只雪豹被捕兽夹抓住,他变成人形,弄坏了捕兽夹,也是那一次他变成人类的模样被吴邪看见过。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时兴起,但张起灵也认真教他了。

吴邪不能像他一样可以完全变成人类,他的羊耳羊角和尾巴还保留在他的身上。张起灵看着他变成人了也圆圆的脸,吴邪现在差不多是人类五六岁时候的样子,小羊白色的耳朵衬得他的肤色粉粉的,他的皮毛化作洁白的绒衣,像张起灵见过的裹在厚厚毛皮大衣里的人类幼崽。

“哇!”

吴邪对自己的变化很新奇,伸手抱住面前毛茸茸的张起灵,用软乎乎的小脸蹭他。

吴邪说:“原来人类抱你是这种感觉。”

张起灵脖子上挂着粘上来的吴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类抱过我。”

“那我就是第一个抱你的人类啦。”

这羊的智商好像没怎么变高,张起灵想,就算吴邪变成人类抱他,吴邪也还是小羊。

吴邪抱了一会儿雪豹才发觉自己还留着耳朵和尾巴,苦恼起来:“你上次变成人的时候好像没有耳朵和尾巴,是我变得不好吗?”

“没有。”张起灵胡说八道,“能变出耳朵和尾巴比变不出要难。”

他说着,自己也变成和吴邪同龄的小孩模样,这次没有变掉自己的雪豹耳朵和长长的大尾巴。

吴邪笑着把他的尾巴抱起来,像小时候啃他尾巴那样不肯松开,张起灵于是用人类的形态遛了一回人类版小羊,感觉还挺奇妙。

他们的脚印和刚才雪豹和羊踩出来的印子混在一起,如同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日那样亲密无间。

 

在吴邪快要满一岁的前夕,雪原的天气迎来了从未有过的恶劣。每天都在下着仿佛不会停歇的暴雪,眼中能见到只有刺眼的白色,吴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张起灵的洞穴里,张起灵不怕严寒,他就趴在他身上取暖。

因为极端天气的原因,吴邪为了留在张起灵身边而想出来的理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张起灵难以拒绝,毕竟他不会真的把吴邪赶出去,让他独自顶着这天气回羊圈。

张起灵只觉得这一年他教吴邪的他们物种有别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每次他一说吴邪就要拉着他变成人,说什么那就都变成人就好了,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了。

动物的生长周期要比人类要快很多,所以他们变成的人形也跟着长大。温度太冷,吴邪不管是人还是羊时候都爱贴着张起灵,他这次又在张起灵的洞穴里住了好几天,再不回去主人家下次就要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了。

其实吴邪一直想就跟着张起灵住算了,但张起灵不同意。偷猎者并没有绝迹,张起灵认为吴邪和他长时间待在一起很危险,而且吴邪的天敌也有很多,要是碰上捕猎群,他很担心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吴邪。

他们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情。就算张起灵那个他自己觉得毫无根据也没什么意义的称号在整个森林里流传,同为肉食的动物也无法理解他的身边带着一只羊。

吴邪必须回家了,张起灵顶着风雪送他去人类的领地,离别时吴邪凑到他脖颈处蹭蹭,张起灵低头就能嗅到他身上的青草香。

对他来说,吴邪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为了吴邪忍住对血肉的渴望,即使他一直提醒吴邪他们是不同的,他也会在他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忘掉一切,他只有和吴邪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快乐,哪怕他从来都没告诉过吴邪这些,吴邪对这些什么都不会知道。

雪豹成年期是两年,羊的成年期是一年,张起灵在一岁的时候亲自把吴邪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先后成年了。张起灵自己觉得没什么,他甚至没怎么用心去记自己的年纪,吴邪和人类生活,学了很多人类的习惯,追着他问年龄,他想了想,说应该比吴邪大一岁。

成不成年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张起灵自从学会打猎之后就独自生活,穿梭在需要帮助的雪豹之间,没有雪豹问过他的年纪,也没有任何生物在意过他现在几岁,生存才是动物最关心的事情,但吴邪好像和其他动物都不大一样。

他自顾自地说要庆祝张起灵是一只成年的雪豹了,以此赖在他这里好多天,现在要走了,还在咬他的耳朵说要他过两天准时来接自己去玩。

张起灵舔了一口他的脸,目送着他踩着积雪回去。

然而,张起灵在两天后的早晨如往常那般悄悄来到牧民放羊的地点,却发现别说羊群了,连一只羊的都没有,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迅速飞奔去养着吴邪的牧民家中,所有的羊都在羊圈里待着。

“吴邪在哪里?”

没有羊回答他。

羊是一种对于认定的环境和人温顺到盲目的动物,他们不爱思考,没有主见,大部分时候会无条件地服从自己的主人和头羊。他们惧怕现在看起来十分危险的张起灵,只有他的吴邪不一样,吴邪是跟着一只雪豹长大的小羊,只有吴邪一次又一次追到他的身边,仿佛永远都不知道畏惧。

张起灵按倒了头羊,尖锐的指甲嵌进头羊的皮肤。

他又问了一遍:“吴邪在哪里?”

羊圈里的羊全都被他吓到陷入应激的僵直状态,头羊直接丧失了反抗的意识,抖抖索索地说:“祭,祭场……”

张起灵离开了羊圈,向祭场飞跑过去。

漫天的冰雪之中,他听见人声遥遥地歌唱。

 

放生羊身负天命,
放生羊替人赎罪。
佛前赎命的羊啊,
你该在转经路上走整整九遍,
在桑烟中垂首整整九回。
从今日起,
这病痛与罪孽都要托付于你这只羊,
你要用四蹄替我们踏平地狱的尖石,
你要用洁白的绒毛吞下无尽的冰霜。
耳缀五色,你已非人间之羊,
身系彩绸,你要肩负明日的希望。
用血偿还我们的债……
用命来换此世的门……

 

满地的树枝和碎骨埋在雪中,人类点起篝火擂鼓舞蹈,掠过地上的兽骨,似乎要和它们一起被埋葬在这场大雪。

张起灵听见了他们的祈祷,他们认为吴邪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珍爱之物,所以想要将吴邪归还天地,用献祭吴邪来换取天空的平静。

这里没有吴邪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去了哪里,是否就在这能够让任何动物都轻易死去的寒冬,只留他一只羊自生自灭。

他的心中燃起从未有过的怒火,比他特殊的血液还要灼热滚烫。

他想撞翻那簇冲天的火焰,想要撕开那些愚蠢无知的人类,他们想活,想战胜严寒,为什么不来杀他,他才是传说中那只神奇的雪豹。他们没有胆量猎杀他,就想困死和这天气毫不相干的吴邪。

没有谁应该替谁承担莫须有的罪孽与责任,他们比吴邪强大,却要吴邪献出一切,人类能做到的事情比动物要多得多,他们却只敢奉献一只羊的生命。

这么多人,又不能都杀了。吴邪还在等他,他不能留在这里。

但张起灵不愿意什么都不做,他冲进人群,抓伤了临头祭祀的几位祭司,鲜血染红了他的皮毛,人类大喊着神明降罚,四处奔散。

张起灵向树林深处奔去,他想呼唤吴邪的名字,但冰凉的雪堵住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的血也没办法让流到他心里的冰和雪融化,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找到树精奶奶,请求她帮忙寻找吴邪的下落,树精奶奶告诉他,吴邪被人类的信仰带走,他也要用人类的信仰才能把他找回。张起灵并不喜欢人类的信仰,但为了吴邪,他变成了人类。

他的人形已经是人类青少年的模样,雪豹皮毛化作了黑白斑纹的毛色大衣,他没有收起自己的耳朵和尾巴,重新回到了快要被雪覆盖的祭场。

他捡起只有一角露出的祭祀面具戴在脸上,银骨枯枝如同鬼手一般扼住他的大半张脸,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抹开已经冻结的血迹。

张起灵明白人类对于自然的恐惧,但他不认同这里人类的信仰,他缄其口,遮其颜,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丢失的吴邪,但如果只有成为人类才能够找到他,他就会用人类这比不上雪豹四肢的双脚走过雪原的每一寸土地。

他在大雪中穿行,走过漫过膝盖的深雪,走过铺满冰层的湖面,直到苍白的天成为他眼眸的黑色,一个又一个轮回,他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天。

他不敢想吴邪能不能撑到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有了害怕的事情,就像他担心肉食动物伤害吴邪,他一直都在害怕失去他。

吴邪,他的吴邪,他的小羊。

人类既然要把他还给那个带来他的奇迹,那就是要把他还给他而已,可是他们把他的小羊送去了哪里?是他让吴邪诞生的,是他给予了吴邪生命,是他告诉雪原的生物如果敢伤害吴邪,就要有面对他的准备。吴邪不就是他的吗?他们怎么敢从他身边把他夺走,怎么敢愚昧地做下这一切。

吴邪是不是自愿和他们走的?他很笨,人类照顾他,他就信任他们,如果人类和他说,只要牺牲他就能救活许多的人,吴邪一定会答应的。他离开的时候会想起他吗?想起他两天前还在对他撒娇,要他遵守约定,他要拯救人类,就愿意抛下他,让他的心结冰吗?

他会找到他,他会教育他,他要让他看见他的痛苦,让他想要怜悯众人,也不能忘记怜悯他。

明明……他才是最需要他的,不是吗?

张起灵的脸、发丝上落满了雪花,他听见风中有铃声轻响,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吴邪躺在一只铁笼里,他变成了人,捆住他的麻绳上挂满了铃铛,他的眼睛被红绸蒙住,静静地靠在笼子里的草堆上。

张起灵徒手掰坏了铁门,钻进了这只关着吴邪的笼子里。

他跪坐其中,抱起吴邪,解开了他身上的麻绳,铃铛清脆的响。吴邪的双手一片冰凉,耳穗上都结了冰,在触碰到张起灵温热的手时,轻轻抽动了手指。

他冻得发白发紫的嘴唇张开,张起灵附耳过去,听见他说。

“你来接我啦……”

张起灵垂眸,结了霜的眼睫颤动着。他想,人类的信仰是总有牺牲,但他愿意为了吴邪牺牲自己,所以他找回了他,所以他会救活他,给他第二次的生命。

他摘下自己的面具,温柔地托住吴邪的脑袋,他咬破自己的唇舌,吻住他,献上自己的血肉,于是吴邪身上的阴寒褪去,再也不会寒冷。

他乌黑的额发贴着吴邪眼前的红绸,他口中的鲜血温暖着他们的两颗心脏,他本来就是自然的奇迹,虽然他从不觉得自己特殊,但他在这一刻由衷感谢自己的不同。

他也许无法拯救雪原,但至少,他能够再次救下吴邪。
只是这样就好,他的心中别无他物,他只要这样就好。

张起灵带走了吴邪,把他安置在他的洞穴里,他变回雪豹圈住吴邪,粉色的大舌头一下一下舔他的脸。

他现在觉得吴邪耳朵上的耳穗有点碍眼,但感觉摘下来的话吴邪会痛,他就暂时放过了它们。

吴邪在睡眠中恢复,张起灵在他又变回小羊之后咬住之前捡回来给吴邪当垫子睡的皮毛毯子把吴邪盖住,拿尾巴扫了扫他的鼻尖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洞穴。

张起灵趁着黑夜去了一趟人类的领地,他戴上了那张祭司面具,敲开了其中一位祭司居所的大门。

他声色冷漠,对着满脸惶恐的祭司说:“我已经拿回了我的珍宝,不再需要任何替代的赝品。”

“除开生存的必须,任何贪婪的杀戮都将招致天罚。”

他只留下这两句就离去,没有再管身后哭嚎着下跪感谢天之使者告诫的声音。

张起灵回到自己的洞穴,重新圈住吴邪,两只动物在对方暖融融的温度中,得以真正的依偎安眠。

吴邪又能跑能跳之后,拉着张起灵出洞穴玩。

他们惊讶的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久违的阳光把雪粒照得闪亮亮的,恍若隔世。

吴邪觉得自己当羊的时候轻易就能被雪豹按倒,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变成人形,张起灵看心情,有时候是雪豹被他压着吸肚子,有时候是人类被他捏尾巴。

吴邪和他解释,他当时是还在补觉就被人类关进笼子里了。张起灵想也是,他一只满脑子都是雪豹的羊,能想多复杂的事情……

他身后的尾巴甩啊甩,忽然就被吴邪迎面扑倒了。吴邪压着他摔在厚实的积雪上,偷偷摸他的雪豹尾巴。张起灵拿尾巴轻扫了一下他的脸,把尾巴毛上的雪全糊在吴邪脸上,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他抱着张起灵的脖子笑,张起灵时常觉得他比起羊更像一只狗。

“你不要生气啦,反正我们现在能一直在一起啦。”

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吴邪是故意被抓进笼子里的,但吴邪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伸手抓住张起灵的手,把他拉起来,拽着张起灵朝山坡上跑去。

“不是说要找新洞穴吗?天气这么好,我们上山去找找吧。”

吴邪的五指穿过张起灵的指隙,紧紧扣住他的手掌,他现在拥有了和张起灵一样炽热的体温,张起灵回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朝着阳光下的雪山跑去。

 

两人的身影飞快地变小,由人变成动物,一大一小,一起消失在望不见边际的尽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