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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亦假都是福气。
叶筱玮比我早一两天去排练。狂炎演到这轮,建组排练也就是走个过场,大家手头各管各地有戏要轧要排,小小排练厅也容不下快二十个人挤在里面菜市场一样地对戏,每个人勉强抽着空跑几趟把词、歌、琴、调度顺一下已经算是尽职尽责。真上了舞台失误也很难完全回避,不如临演好好拜台祈求戏剧之神眷顾,何况这轮压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新卡。
我演完女神才看到几小时前他发了我一张排练室的照片,辅以文字“人居然那么齐”,莫名咀嚼出一股逃课点名同学通风报信的意味来。犹豫几秒,我还是点开了这张图,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在熟悉的人头和衣角缝隙里才翻找到一张看不清晰的侧脸,低眉顺目,面无表情,刘海和头发厚厚地蓄着。
我盯着那块模糊的像素,思考他从哪个时期开始有了这种安静待着就显得愁怨的气质,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东窗事发后的强加臆测?他,我清楚得很,不是这样的人。
我真的清楚得很吗?
我退出和叶筱玮的聊天页面径直往下滑,最终还是挫败地在搜索栏里打下“赵”。最近的聊天记录也有一些时日了,看着对话框里稀稀疏疏往外冒的“哦”、“好的”、“谢谢”、“没事”、“辛苦了”,我眼前升起一阵警告我补充碳水的眩晕。为了逃避这个页面,我慌忙地点开他的头像,也只看到光溜溜的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回了上海,也没有和我说一声。
大概我们现在已经不算需要随时知会彼此动态的关系了,他需要时间整理生活,但也过了一年多了,何况不是也回来演戏了吗?我确实忙得焦头烂额,可他不该闲得慌吗?
上海夜色里车流穿行,我靠在网约车车后座上用仅剩的力气阖上眼,演女神真的好累,排莎罗朱真的好累……我思索音乐剧演员这份职业是否让我变得太过感性,情绪遭受着潮汐和演出双重影响,清醒且空闲的时间又总是深夜……难道我已经是开始怀念旧人的年纪?
伤怀的心很快在一声轻叹中消散,音乐剧演员跑得了,共舞台跑得了吗?环人广这一亩三分地里谁又能真的躲得了谁?来日总归是要见,我不和不需要演莎罗朱的人置气。
5月的行程确实拥挤,演完女神演莎罗朱还要插两场savior六谎,0528和阴天的剧本放在手头等着这轮狂炎结束,我都没什么空去踢足球了,拿工资时的幸福代价大概如此,但这行还是能挣一天是一天,多挣一点是一点,活跃在舞台上才有人看,有人看才有钱赚。在排练的恍惚中我才又想起他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嫉妒心。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虽然已经一年多没有上台了,但狂炎于他有什么反复排练的必要吗?
想着想着,他的面孔就这么模糊地浮现在了我眼前。一种背地里议论他人被撞破又无法自控情绪的寒意倏地顺着我的脊梁往上爬,整片的画面破碎成数块散在排练厅,我心头浮现出一个恐怖的念头:难道想他想到臆想都能具象化了?
下一秒我就清醒地意识到我此时此刻就是来排狂炎的。眼前正在向我靠近的身影不会是任何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幻想梦魇九色鹿,这就是赵凡嘉,2026年的赵凡嘉。
虽然这更像背后说坏话被发现了。我张张嘴想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个招呼,“Hello”、“你好“、”“好久不见”、“最近咋样”诸如此类烫嘴的对白刚从喉咙口滚了一遍,一股无从溯源的陌生感就扼住了我的声带。我怎么会和赵凡嘉这样说话?把话堪堪咽下,还没来得及扯出自然的笑意说一句 “来了”,他就像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样颔首从我身边飘了过去,像完全没看见我。
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士,我当然不会在乎这种小事。可能只是他刘海长到把眼睛戳瞎了的程度,每个人都有权力对发型有独特见解,但我突然有了一股冲过去站赵凡嘉脸上质问他“新同事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的冲动。微信不发,回上海不说一声,见面也不和一年多不见面且之前公认关系最要好的师兄打招呼,跟我耍大牌?
我低头把同一页电子歌谱划来划去,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变老变登了,才会对于小辈和我打不打招呼那么在乎。难道我真把自己当腕了,有必要在乎一个前同事有没有和我打招呼吗?
可难道他心目中我们真的只是勉强能聊得来的同事?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误读了我们的朋友关系?
这些问题出于一种我是他公认最亲近同事的责任心,在过去一年无数次萦绕在我脑海里。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和必要去质问他,过去的一年里没了他,谁不是照样照常生活,甚至我的事业已然更上一层楼。比起想要一个答案,不如说只是一时心绪泛滥。
我早已接受或许我在赵凡嘉眼里也就是这么一个像无数中国音乐剧男演员一样,觉得cp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对啊,过去7年我们就是卖腐搭子,一种环人广对食,打包可以谈更高场薪,模糊台上台下距离,给予观众赋魅空间,勉强可以谈点艺术的同事关系,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那既然如此,就算他因为我过去这年的一些行为,觉得我过往7年里对他的好和亲近都只是因为我是个很爱卖腐的人,好不容易重拾旧业,也没必要现在因为闻君有二三四五六七八意,就准备不耽误我的第8年。胡思乱想间,我头脑风暴到是不是我哪个私生给了他五百万让他离我远点,结论是好后悔当年没逼他签一个卖腐合同好现在敲他一笔,赵凡嘉始乱终弃。
但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士,要学会不把感情带入工作。我翻着翻着稔熟到几乎倒背如流的谱子,从1999年到Mormorando,人是否能在艺术里找到平静?但我慢慢就不愤怒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中国音乐剧也可以是较小单位的一种荷兰,只是从未料到赵凡嘉有朝一日在我的“Savior”中饰演的角色是戈林。互联网是新时代黥刑,他尚不能独善其身,更不提兼济,尤其我——赵凡嘉最毋庸置疑的前卖腐搭子,处境是可以想见的众矢之的。眼前背后,同事观众,大概是有很多双很闲的眼睛等着盯我和他的一举一动,伺机宣判我的叛国罪行。
所以呢?我在乎吗?虽然他排期上紧靠着我的名字,但我需要和他保持社会距离,以避免产生负面影响吗?
当然排期确实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愿意在业内留下指手画脚到需要对对手挑三拣四的印象。但他回来第一场不搭我那搭谁呢?叶筱玮吗?王瀚宇吗?难道是王智威邵立君吗?我偷偷抬头瞥了一眼赵凡嘉,回想我过去所作所为,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形象吗?
一番思考回过神来,却只看到钟嘉诚正朝着发呆的我投来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皱着眉头把白眼翻回去,这恰巧应证了想看我和赵凡嘉笑话的人真的很多这一点。
但看到他出现在排练厅,我的思绪又走向我真应该当年半开玩笑半哄骗赵凡嘉陪我去演危险游戏。钟嘉诚不就是靠着这打的翻身仗吗?不然他为啥要在这里排一个和他某种意义上风马牛不相及的角色?赵凡嘉要是能和钟嘉诚一样心理素质强硬,现在轮得到像只下水道刚钻出来的蟑螂一样窝在阴暗角落,还要装不认识我吗?
兴许我们都能升咖到张韧要跪下来求我们搭狂炎,甚至能烫到而不是阴到需要开始刻意避嫌……而如果此时此刻我是在和他排危险游戏,我是Richard,就可以合情合理地给分别一年多回来和我装不熟的他一巴掌;他是Richard,他就得哭着跪下来对我说“我们从头开始,千万不要丢下我”……
非常可惜的是他是J我是S,这个排练厅里从来只有我对他说这种话的份。
我又把视线投回赵凡嘉,像根竹签子兜着张黑垃圾袋,在角落里幽灵一样地晃悠着边看着谱子边哼两句。他现在接得到别的戏吗?我冷冷地想他之前是面什么角色都要和我说得一清二楚的,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人演完狂炎还在不在上海。那如果他实在找不到工作,我能哄他回去演莎罗朱吗?
念头一出我才幡然醒悟我早已不需要一个老莎罗朱固搭,彬高棋面这轮都能售罄了,毕业的毕业,没空的没空,我现在是学生1老资历。何况这个莎罗朱剧组我就是要找个人一起上厕所也已经有叶筱玮高雨晨林大钦杨竣棋,都够踢一场五人制了,再把赵凡嘉加进来,兰境都要担心我排练厅造反了。但他回来演莎罗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就是看不得人过得太轻松,我就是想找人陪我遭罪。
哼着哼着他开始哼M16,我的思绪又很快变成其实这个人没戏演纯是自己在挑三拣四吧。有的是过不了政审的人在演音乐剧,就是纯看脸,赵凡嘉都没理由在现在乌烟瘴气的音乐剧圈混不下去,只要他愿意去演愿意去唱。那他应该还是愿意的,赵凡嘉这7年间仅我目睹的变化就可谓是脱胎换骨,这一点我倒是没怎么怀疑过,想着想着我捏着pad的力度轻了些。
低头假装认真准备的时间总是很快,我终于听见叫我过去走一遍的声音。抬起头,那双曾熟悉无比的黑色眼睛和我的视线今天终于第一次汇集,我心里情不自禁闪过戚戚然的恍惚:是完全没有办法回避的,首演也是,回归音乐剧也是。但鬼使神差的,我的眼神在触及到他面孔前,就像被烫到一样先移开了,我想:好吧对于i人这也很正常,却不知缘由地不敢去探寻他后续的表情。
郑艺彬你现在到底是在干嘛?赵凡嘉是什么不可直视之物吗?我僵硬地起身向他走去,说不清来由地感到羞愧,好想莫名其妙地给丢人的自己一巴掌,但此刻如果真的付诸于行动,大概气氛会诡异至极,毕竟我们排练的既不是危险游戏也不是白夜行。我开导自己这一切的反常其实只是入戏的征兆,这大概就是S的心情,可这真的是吗?不管了,我说这是这就是S的心情。
还好狂炎确实已经是一部稀里糊涂也能顺下来的东西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无从知晓灵魂藏匿在排练室的哪个角落的情况下,我绝望的躯体也依旧能够浑浑噩噩地做出反应。还好只是排练,只需要走一遍流程就可以。
我在桌前听到他说“是我”。声音从我背后径直传来,明明近在咫尺,我却听不明晰,但又能切实感受到他就在我身旁,那究竟是凭借什么察觉到他的存在?温度?灰尘?阴影?我的脑海突然一片空白,空鸣之中身体五脏六腑都在颤动着,我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哆哆嗦嗦地回他。
“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的语气当然一点也不惊喜,甚至惊恐地像刚被捅完。我咬紧牙关与体内未知的力量争夺着身体控制权,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不希望旁人发觉这份存于我体内的异常。
“当然了……”
他在我身后也强装正常地回答着,但我知道这个强装正常只是演技。而我眼前视野忽明忽暗,惨白的电闪雷鸣撕裂着画面,仿佛无数人冲着我的眼睛按下拍立得快门,耳畔声响也支离破碎,我明明记得我没有少摄入碳水,还好身体仍旧任劳任怨地运行,我隐约听见身侧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们同用同一间工作室,不管我有什么问题,你总是能够给我答案……”
胃此刻也不甘落后地开始扭曲痉挛,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呕吐,某种力量在体内撕扯着,我用指甲紧紧抠住塑料桌子防止直接在这里昏倒下去,酸胀麻木,痛苦不堪,阿辽沙也会发作吗?我已无力思考,巨浪滔天,天堂的大门仿佛已经在我眼前打开,对了,戏,下一句是什么词?下一句,是什么?
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
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回到那个时候。
谁在说话?
“不,不会再回去了……”
视野全然归于空白,我听见他重重挂断那台并不存在的电话的声音。刹那间,画面与声响重新落回我的意识掌控,没有什么地狱天堂,这里只是狂炎排练室。只有我的呼吸急促地像刚被掐完,旁人是否已经看出了我的异常,又有谁知道我其实在天人交战?还好这只是排练,我知道此时此刻的J和S身处两个空间,可从濒死感中堪堪脱离的我此刻只想抓住离我最近的浮木,我放任我自己的视线追寻赵凡嘉的面容,渴求能够找到一丝对我境况的理解,能否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怀着怎样的表情呢?难道只有我困在这场拉扯之中?
可J已经走向了属于他的Beklemmt,再怎么放任我也不能直接在此刻成为一名观众。一阵无名的虚无席卷而来,我汗湿的手张开又重新握拳,不安浮上心头,像有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事物脱离了掌控。
意识回归身体后,一切又顺理成章起来,我慢慢找回了所有理智:我是扮演S的郑艺彬,这部戏里我没有太多戏份,很多时候可以坐着发呆,现在我在狂炎奏鸣曲的排练厅,边上是扮演J的赵凡嘉,他要杀人放火经受内心煎熬,以及我们都要弹钢琴。这一切太过熟悉,我几乎不需要加以思考就可以让一切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直到听见赵凡嘉说出“我们见一面”那一刻,不出我所料,盘踞我身体里的那魔鬼又钻出来。熟悉的苦楚在胸前纠缠着,我早知道它从没有离开,只是在阴暗处虎视眈眈着时机来倾吞我的清醒。而有了前车之鉴,我体内生出一份执拗的勇气决心要与它对抗到底。为了抑制住那未知的存在,我的表情大概无比狰狞。排练厅内,我佯装打开不存在的门,赵凡嘉背对我,一年前反复揣摩到已味同嚼蜡的台词被我们一行一行背出来,但我已经无心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我需要专心地和内心的魔鬼抗争。
这样紧张的时刻我不想再让赵凡嘉的目光扰乱我的心神,于是我全程极力地回避与他对视,大概显得S相当心虚,但反正导演监督们也没有打断,没关系,顺下来就行,这只是排练。
我和他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来回踱步蹲下站起,有时我以为我体内的恶魔已销声匿迹,它却又突然卷土重来扰乱我的心智,空调下我紧张得还是出了一身虚汗,直到坐在钢琴前,感受到自己的重力有所支撑时才算终于舒了口气。我把手落在琴键上,抬起眼看向赵凡嘉的方向。
“你知道,曾经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我,看着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要像你一样,去做音乐。”
流畅的音符从我手下流出,这大概是这场排练我发挥得最正常的时刻。排练厅没有台阶起伏,但我此刻坐着,仍需要抬头望向他,突然想到他是否从未亲眼见过中剧场狂炎的舞美。也不好说,万一他以观众的身份去过呢?那那景象对他来说是否太易触景伤怀?但如今这一切也不重要了,反正他现在和我一起踏上那个舞台只是迟早的事。
“过来吧……就像……”
这一刻,我抬眼看向他,他看向我。我时隔一年看清了杂乱长发下那双熟悉的眼睛,漆黑,晶莹,愤怒,痛苦,悲恸,庞大如鲸鱼的未知在其中闪烁着,眼睛里盛不下这么复杂困惑的世界,所以你要落下眼泪吗?
时间暂停了,感情时间空间都被挤压成了固体,我听见恶魔在我身后猖狂的笑声,呼吸都被掠夺而去,我的左腿隐隐发麻,但此刻我坦然地这面对一切异样,是何方的神灵想要留住这个瞬间吗?
我知道我可以为了戏剧而停顿,但是这一切我可以停顿多久?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和我一起演奏吧。
轰然雷鸣,我如梦初醒,一切问题的答案原来只是我恨你的眼睛。因为看着你的时候,我想假装过去1年,乃至过去7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躺在我房间的沙发上发呆,在一大清早吵着闹着我要我教你唱歌,游戏玩不过了就耍赖皮要作弊,偷喝我的饮料,起哄我请你吃饭,在我的床单上翻来滚去,只要你愿意……不,哪怕你不愿意,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因为我恨你现在这副样子,赵凡嘉。
我想我可以继续选择和你撇清关系,过去一年多我都是这样的,继续这样的行径也理所应当。或者我可以扮演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适当地选择场合做你有情有义的学长,做行业内不计前嫌的佳话。但我突然对我和你之间必然遭到观测和计量的关系感到恶心,赵凡嘉,你只有我了,你知道吗?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19年的样子,谁和你在昏暗的红纱下留下亲吻的光影,谁和你一同吹灭烛火,谁和你掌心相对,谁在后台把你的发型揉乱,谁把酩酊大醉的人扔回家里,谁帮你挑干净菜里的姜……赵凡嘉,谁都可以和你演狂炎奏鸣曲,可谁能和我比?赵凡嘉,谁能和我比?
赵凡嘉,可谁能和你比?
我一直都不懂你在想什么,我想其实我不懂你很久了,可是我怎么能那么不懂你呢?
可你怎么能觉得,我和你的关系也只是这样呢?
我在一旁默然看着“郑艺彬”自然地与赵凡嘉搭戏,庞大的困惑在泪水下不再值得思考,我看着那个“我”踉跄两步后躺倒在地板上,赵凡嘉手中的假刀在空中反射出一片光点的涟漪,痛苦和挣扎之下“他”的手重重砸向地面,随后迅速地起身走开,留下歌唱第四乐章的空间,一切行云流水,然后“他”望向我。
“他”对我狞笑着,不是,还在排练呢,用着我的身体能不能稍微注意点表情管理,“他”对我比着口型:不曾为谁疯狂,这样的人生多无聊,简直是难以想象。你一直为我留着门,还是你对我最亲切。
这是什么意思?我冲着“他”大叫:玩开心了就把身体还给我,差不多得了。
“他”用着一张我每天都在镜子里对视的面孔,对我深情地讲述着:犯下罪孽是人类所为,将罪孽正当化是恶魔所为,可是现实不过是人类与恶魔翩翩起舞的地方,爱也要被问罪吗?怎么会有这么甜蜜的罪?除了爱我们还能做什么?这罪名谁也无法逃脱,所有一切都能获得许可。把你嘴唇上的罪,还给我吧!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把莎罗朱狂炎和卡拉马的台词歌词串着说了,这里是狂炎,何况你也不演这些角色啊,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他”突然正色,带着一丝忧伤问我:阿辽沙,你有没有疯狂地爱过谁?
我茫然地看着“他”,首先演员不该和角色混淆不清,其次现在是不是该去弹M14了,“他”面孔上的悲伤愈来愈深:可你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吗?你真的无动于衷吗?怎能如此残忍,你真的对我……
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我不再看向“他”,转而在赵凡嘉的调度和导演的脸色里打转,只恨我不能通过意识去弹钢琴。可就在我觉得要赶不上衔接的那一刻,我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手指摸到琴键的那一瞬间甚至先感到一阵陌生,长久的恍惚后这份紧赶慢赶才赶上的轻松感才涌上心头,随后再是重新掌握身体的惊喜。难道这意味着我战胜了“他”?那这真是超乎想象的轻而易举,在得逞的狂喜中,我继续按下琴键。
但我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还没有远离,“他”还在这间排练厅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可此刻我已经重新获得了一切的控制权,而“他”只能在某个角落里观测一切发生。我在琴声中挑衅地看着“他”,畅快地鼓着掌,由衷开朗地说道:“真好啊,这个真的是我哼出来的旋律吗……”
我看见“他”的面容隐藏在赵凡嘉身后的一片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他”朝着我笑笑,并没有一丝不甘或愤怒的表情。我的笑容此刻却突然凝固了,像影片末尾的主角,自以为赢得结局却突然发现一切早已脱离掌握,我心底漫开无措与不安,我错过了什么?
我隐约辨认出“他”的口型:我已经选择了这样度过一生。
在我愣住的那一刻,赵凡嘉接过了我手中的乐谱。
我知道,现在我该离开这里了,可是。
排练结束后,导演高情商地和我说是不是对狂炎有点陌生了,我尴尬笑笑,找补解释最近业务多有繁忙,再发誓我一定尽量多来过几遍排练,我总不能说我是有点演进去了,或者解释我其实刚打了个怪兽克服了无数个瞬间才得以过完这遍排练。我像足足老了十岁,瘫坐在椅子上,也懒得计较什么不给我发微信打招呼的事了,我对赵凡嘉脱口而出:“赵凡嘉,你真的不再是我的音乐灵感了。”
他应该还没联过几遍中狂炎的调度,导演和他多唠叨了很多,状况外的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几秒后他回道:“你要双开啊?”
“哦,不是的,”我连忙解释,双开J我找死吗,“我只是在和我心里的恶魔作抗争。”
他更加迷茫地看着我,半晌后才仿佛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你要演卡拉马?”
这时候我才发现来到了一个对我们二人多尴尬的话题,我补救般地腾起来拍拍他的肩,“你不回来我搭谁啊?”其实郭嘉轩和徐杭都可以搭,“所以你回来吗?”
他摸摸眼睛,他现在的长刘海确实非常招眼睛:“不知道。”
“没事,慢慢来,一步步来,我们先把狂炎演好。”
我长出一口气,想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狂炎也足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