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要死。——不,不要死。奥托,求你了。你要是死了,我即使死也救不了你——别丢下我。别这样。”
陌生的。恶心的。无法理解的声音。被隔着栏杆拥抱住了。麻烦。现在总不能当别人面跳下去,所以我把他甩开,沿着铁栏杆翻了回来。希望他能知道自己在多管闲事。
那家伙是同一个学校的。穿着新生校服,挺无助地倒在地上。我盯着他的脸和手看了一眼,没想起来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叫出我名字的原因。
“你也是来给自己找个好地方跳楼顺便给学校这群人添点麻烦的话,就别多此一举吧。”
“——才不是。”
“敢不敢把手臂露出来呢?”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瘪着嘴。
“唔。我只是来看风景的!但是相比之下,我再来晚一点你就真的掉下去了啊!别让我经历这个啊!——你是奥托吧?”
他看着好像要哭了。
“我叫这个。不过我并不认识你。”
那家伙眼神黯淡了一下,又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就当我单方面认识你好了!我以前欠你人情哦,所以绝对不能看你去死。会留下心理创伤的。说不定马上跟着也会去死哦!”
“哦。”我说。
“怎么这样!不问点别的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吗!对不起我一在这种时候话就特别多是我的坏毛病,总之,拜托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就当对朋友倾诉一下,可以吗?”
出于礼貌,我问:“那你是谁?”
“我是菜月昴。好好记住啦!”
“我没有叫菜月昴的朋友。”
当然,也没别的朋友。
“你现在有了!”
“我没同意。”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一世应该是没有的,我不记得。至于前世——
好了,我想起来了。肃清王菜月·昴。他长这样吗?哪里都不太对劲吧。而且就算是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名字的?
我对这家伙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也不算什么坏印象。听说他杀人如麻,关我什么事呢,我只在乎他没把我想杀的人给弄死。很可惜。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机会在不连累家人的情况下去死。我没想到我还要活一次,真的。
这辈子从记忆恢复起我就很难过得像个正常人了,当然也没有正常人会接近我。我认真考虑了蛮多次死在哪能给更多的人添堵,最后想了想大概还是学校吧。
结果呢,实在不巧。
我盯着这个疑似肃清王转世的家伙。确实长得有点像。但健康一些,看着比较像个人。唯一的问题是他蹲坐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好像要牵我的手又不敢。他扁了扁嘴,突然开始哭了。
“奥托,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我没有救你也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还没有跟你说上话就只能看到你的尸体的话我该怎么办,你看上去好累黑眼圈好重,我没帮上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真的我绝对不是个可靠的朋友……”
他太喜欢用朋友这个词了。我太阳穴疼。
“我真的不记得我有认识过你。”
……也不是很想有这么精神不稳定的朋友。
“有点像我的人也没有吗?”
“一个长得和你一样的黑帮老大变态杀人魔。”我看了他一眼,用听着可能像是开玩笑的口气(我不确定我是否还能开玩笑)说,“不太像和你有什么关系。”
菜月昴捂着嘴。似乎是陷入沉思。似乎也有点想吐。在喜欢呕吐这块说不定有点像肃清王。
“奥托·苏文是我的朋友。”他重复,“当事人不承认也没关系。”
“流氓条款呢。商人不签这种协议。”
“对你又没什么损失嘛。”他坐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商人是会签投资未来的协议的哦!”
“是个好主意。如果我知道怎么投资未来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不是太想回忆我前世失败的经商生活和失败的间谍生活。
“你不会在油卖不出去的时候买了一大堆油吧……”
不错,现在我想给他一拳了。实际上我确实这样做了,顺便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很惊恐地看着我,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下意识随便说说的。
“你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
他“呃”了两下,我松开手。他没有抵抗,甚至连被攻击之后的反抗动作都没有,只是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喉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有前世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缓慢地说,“你曾经是一个旅行商人,投资失败过。我不知道那之后的事情。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们以那为契机成了朋友。你……大概,来自另一个被不同选择决定的世界线。我是这么想的。”
朋友。以那为契机。不错,听上去有一个轻松、愉快、美好的故事,青春时代的奥托·苏文和天真可爱的菜月·昴什么的。但我并不想听。于是我露出了一个愉快的冷笑:
“那你想听你在我的世界线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你是一个间接杀了十二万人的地下统领,是个嗜血怪物,不相信任何人。杀光了梅札斯领地的所有人,还囚禁着那位半精灵公主。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被派去捅了你一刀,所以姑且站在比你正义一些的一面。我没杀死你,但你还是连着你身边的人一起被那位剑圣杀光了。就这样。再见,菜月昴。”
我干脆地转过身去。他大概要愣一会吧,虽然难得都有前世记忆,我也不是不想和他多聊两句。但了解他的世界一定会让我恶心。不过我觉得,了解我的世界对他来说应该也差不多。
但他抓住了我的手。
“还想做什么?”我厌烦地说,“我本来就想死,所以也不介意把你杀了。”
“你今天不会死的……对吧。”
“我会找个不被你烦的地方的。”
“奥托……”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没有敌意、憎恨、愤怒、防备。没有那些我熟悉的情绪。只是一副好像要流出眼泪的亲近和依恋——即便是对着并非他认识的那个人,且随时可能杀掉他的我。
荒谬可笑。他对他朋友的那个“奥托”就这样信任得毫无道理吗?
“我想救你,奥托。因为前世的时候,我做了错事,也害你没能被我帮上。我想弥补——”
“开什么玩笑!”
我甩开他的手,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涌上来。
“菜月·昴,你想证明什么?你的世界是对的,我的世界是错的?我是可怜的、倒霉的、没有遇到你的,所以需要被你‘拯救’?开什么玩笑。在我的角度,你们的世界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错误。你凭什么决定谁应该活下去、谁应该死、谁应该被救赎?”
“唔……”他讷讷地扯着自己的领子,“很不能反驳的训斥……对不起。”
他低眉顺眼地肯定我发言的反应令我一时间失语,不禁气得想笑。
“对不起,奥托。是我不够尊重你的生活,是我的错。就当我是个傲慢又自私的家伙吧。我莫名其妙、独断专行、自我感动。但我想让你笑出来。真心的那种。”
难道这就是成为肃清王的资质吗?我也不是很明白。这种让人感到愤怒,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疲倦感。
“跟我走吧。”
“……去哪!”
“保健室。”我说,“你被我打伤了。自己检查一下。”
“我会说是我自己弄的啦。你不会被处分的。”
“这重要吗?”
“重要。”他点点头,“那样你明天就可以继续来上学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朋友一起在保健室包扎然后一起上学还有在天台吃午餐啊。还有一起补习一起打球一起唱ktv……嗯,都可以。一般高中生朋友要做什么?”
“听上去像没朋友的思春期高中生的幻想。”
“我的朋友跟你的朋友一样多哦。所以!”他伸出食指,“你也是没朋友一族的奥托!午餐时光在兔子笼前吃便当!噔噔噔——我都知道!好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
好幼稚。无法想象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叫奥托的家伙有多幼稚。我翻了个白眼。
“但是!你现在不需要了!因为你有我——菜月·昴,我们两个正式摆脱高中没朋友一族!”
“我有点后悔了。我回去了。”
现在我只想再给学校的医疗资源增加一点负担。
“别嘛。”他伸出手指,“你看,好心学长带我去保健室的话,就没有人会怀疑是你揍的我了。很划算吧!”
并不。
“我倒也没有打算装过。”
反而是他拽着我去了保健室,拿出药膏在被我掐过的地方噼里啪啦一通乱涂。我受不了了,按住他的手帮他处理,顺手拉开他的袖子,盯着一手臂的伤口,挑了挑眉。
“呃……不,这个本来就是我自己弄的。”他移开目光。
“真的这么受虐狂的话,不如找我来揍你。”
看,遇到接不上的话又闭嘴了。我半强制地帮他涂了药水,故意用了点劲,他还知道一边抽气一边往回缩。这副苦着脸的倒霉相让我满意了点。在掐过他的脖颈处,我草草地缠上了绷带,让他看上去像个莫名装酷的中二男生。我把手擦干净,在身上抖干净,然后转头就走。
“诶,就走了吗——”
“不然呢?”
“我还没感谢你呢。”他用好像真的很诚恳又委屈的语气说,“明天午饭时候在天台见吧?我多给你带一份便当。我亲手做的哦!你喜欢吃什么,奥托?好吧其实我知道,但是这种事情就要慢慢问出来才比较有仪式感——”
“无所谓。”
我也很久没有按自己的喜好选择过食物了。不对,我怎么就真的接受了他要做饭这回事?我又深深叹了口气。
“那明天见。”他笑着说。
*
我也不知道哪个更蠢,是我第二天真的去找他了,还是他真的做了两份便当。菜式是不一样的,我的那份里面没有我讨厌的食物。他还拿了一瓶辣椒酱递给我,自己掏了一瓶蛋黄酱出来挤进饭盒里,量多到我看着皱眉的程度。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辣椒酱也往便当里猛倒。
他真的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他真的认识“我”,甚至大概一起生活过。这种实感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怎么样?”他露出那种献宝一样的表情,“你不讨厌吧?”
“……还行。”
“太好了。谢谢。”
“为什么说谢谢?”
“谢谢你吃我做的饭还夸我。”他愉快地一边吃一边说,若有若无地向我这边挪了点,“我可是送巧克力都会被拒绝的那种人哦?好意被接受就是让人很开心啦,虽然大部分时候根本没有人接受就是了!”
“你不像那么可怜吧。”
“嗯唔,嘛——前世的话身边还是蛮多人的啦。重来之后,家人缘和友情缘反而完全一塌糊涂嘛,平时家里基本上没人管我,在学校也不怎么受欢迎。奥托呢?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
我说:“我是孤儿。”
“唔——噗咳、咳。对不起嘛。”
“没关系。我还挺享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对面吞了虫子一样的表情的。”
“好坏心眼啊!”
“而且像我们这样的人,有家长反而麻烦吧。会被说不像孩子之类的,还要装作和小孩子差不多。不过你演小孩子倒也不用装什么吧。”
“不用拐弯抹角地说我幼稚!”
菜月昴愤愤不平,很不礼貌地吃饭,差点把米饭粒喷出来。我嫌弃地后仰躲了躲。
“不过啊,奥托,刚刚说‘我们’了哦。”
“……那是事实叙述。跟阵营什么的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啦!但那说明我们是一样的,对吧!我很少有和别人一样的经历呢。”
“我是真的不想和你一样。”我诚恳回答。
“嘛,不过你说得对。从小我父母、还有家里的亲戚们都不怎么接近我,大概是我太不像小孩,所以他们有点怕我吧。我的演技一直挺糟糕的,而且演得越用力效果越差就是了。……被丢下一个人住也是活该呢。”他喃喃,“可惜我偏偏是那种依恋家人的体质啊。真的很讨厌身边没有人的感觉。”
“如果想让我替代你的家人派遣寂寞的话,恕我谢绝。”
“——别这么无情嘛!奥托是可以做我妈妈的男人哦!”
“你的母亲应该真的另有其人,而且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奥托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呢。还会帮我包扎和照顾我的情绪。就算我讲这么多话也认真回应我的话了哦。不然我真的会很尴尬的!”
“……”
“不要在这种时候不理我!”
“……”
“非常好!Good job!这种时候的漫才定番就是应该不说话才对!我们的节奏搭配超级好呢!”
……为什么感觉我说话或者不说话他都挺高兴的?头好痛。有一种不受控制的烦躁感。
“我吃完了。”我放下便当盒和餐具,“谢谢。再见。”
“好啊,再见。那明天还是这里见哦!”
他并不挽留我,但也并不给我拒绝的余裕。距离感还算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而且我本就很少吃午饭,来他这里也没什么损失。
我原本就很少来学校,但不知不觉间,开始下意识地每天出勤了。午休的时候爬上脏兮兮又空无一人,用途基本上是表白、斗殴或者跳楼的天台。吃一些让我开始想起来自己还有味觉而不是为了活着而进食的食物。听他说乱七八糟的废话,然后说“明天见”。
明天见。
上一次设想明天,还是我尚有正常的、温暖的家庭,也没有做过无颜面对他们的事的时候吧?
直到有一天,他没有出现。
*
菜月昴厌倦这场游戏了,或者他原本就是个爱失约不可信的家伙。我应该这么设想,然后再也不管他,假装没有认识过这个人。理论如此。
……但怎么想都确实是出了什么事吧。不如说以那家伙薄弱的自保能力,能活到这么大已经是奇迹了。
但我并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不知道他住在哪,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我去一年级那边找了一圈,问了半天算是问到了他的班级,但即便同班同学也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说他今天就没有来。
……奇怪,以他的性格,像是会低调到让身边的人毫无印象的类型吗?
我直接去教师办公室,发挥我的长处扮作好学生的样子。——是的,我是菜月同学的朋友。我很担心他,想去给他送作业兼探病呢。——这样我就拿到了联系方式和地址,然后顺着学校到他家的路,一路观察过去。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了。如果一件事不彻底了结我会烦躁,仅此而已。
出于某种直觉,我挑着比较隐蔽的小路找。毫不意外地,那家伙蹲坐在小巷里,书包丢在一边。我走过去,看见他疲倦地靠着墙,身上满是灰尘和淤青,还沾了点血迹。书包丢在手边,书本、文具和两份便当散落在地上,脏兮兮地混在一起。
“喂。醒醒。起来了,你要在这里蹲多久。——菜月昴!”
我去拍他的脸。他还在喘气,眼睛也睁着,但空洞洞地看着前方,什么反应也没有,看上去已经这样原地不动了好几个小时。我检查他身上的伤,看上去是被人殴打过,衣服也撕破了几处,但没有严重到骨折或者失血过多的地步。只是体温偏高,可能发烧了。我托住他的腋下,想把他拽起来,但他还是茫然而呆滞,身体完全用不上力。
他大概是在严重的解离当中。我不知道怎么唤醒,除了暴力之外也只有硬等。
他倒也没让我等太久,因为在我来回摆弄他之后不久,他就因为身体接触而应激地发起抖来,挣扎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气息变得又急又用力,反射性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半是呜咽半是要作呕的声音。我没法再去拽他,只能重重叹口气,把他的书包捡起来,东西全倒出来,再套到他头上让他缓解一下过呼吸。他被蒙住脸的样子挺滑稽的,我在这里犯莫名的好心,开始处理他的比起伤势更接近精神疾病的状态更滑稽就是了。
等他稍微缓过来一些,我才让他把脸重新露出来。他的眼神终于聚焦,缓慢地看向我。接着,我被猝不及防地用力抱住了。
我的腰被他收紧的双手箍得生疼。他埋在我胸口,身体还是抖得厉害。
“奥托……”他带着一点哭腔,“你来救我了。我会没事吧?”
“你真的没事。”我回答,“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
我把那个抱着我哭的家伙从我身上拎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星期几?几点了,知道吗?”
“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在这里发呆了快一天。”
他移开目光:“我记得我好像被几个大概记恨我的家伙揍了。然后就……没印象了。”
“谁?”
“你不认识的啦。反正他们消完气很快就会把我忘了。无所谓的。”
“那我不帮你解决,你自己呢?打得过吗?能保证下一次不会出现同样的事情吗?你力气也不小吧。”
“我又不是超人啦……”
“你拳面位置一点伤都没有。完全没还手吧。”
他闭嘴了,干笑了两下:“我觉得可能跪地求饶会损伤比较少嘛。”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问,“我不觉得你很弱,也猜想你可能是受伤、生病,或者遇到麻烦了。但你如果只是自己任凭自己受伤害,那谁也保护不了你。”
“对不起……别生气嘛。”他小声回答,“谢谢你救我。应该也没什么事,我回家之后就好了。真的。”
我生气了吗?好吧,我此刻才意识到我有点生气。因为我确实压抑着再揍他一顿的怒火。
“那都不重要。”我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不保护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伤害你的人又是谁?”
“奥、奥托……”
“你什么都不说也不做,那我现在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笑话吗?因为像你曾经的朋友,所以接近我寻求安慰?”
我不知道我多久没有如此愤怒地宣泄情绪过了,只觉得这个男人让我胸口闷得要命。
“不是的。不是的……对不起。”他用力摇头,“对不起。我明明说了把你当做朋友……我没有做朋友该做的事。对不起。我甚至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是我不好。”
他抓住我的衣襟,又小声哭了。
“我确实很害怕。”他颤抖着说,“我很糟糕,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所以,无论经历什么,被怎么对待……都是我应得的。我不应该反抗。我是这么想的。”
“凭什么?”
“……什么?”
“凭什么人不能做错的事?凭什么做了错的事就不能再为自己反抗?如果世上有这样的道理,那该死的人要比现在多得多!”
“我……”
“你想要通过损害自己来保持自己的纯洁无瑕吗?在你自顾自地想要拯救我之后,又自顾自地轻蔑你自己?”
我无法接受他损害自己。我中了这个名叫菜月·昴的男人的陷阱。只要持续给予我某样东西,我就会下意识地认为那原本就该是我的。我错把他当成了属于我的一部分,他再轻蔑和糟蹋自己,我就会感到自己本身正在受到剥夺。
“……”
“你在遇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想让我活下来?”
“……因为,我不想看任何人死。更不想看奥托死。”
“不。”我咬着嘴唇,否定他的话,“那天你也打算去死。只是遇到了我,所以给自己找一个‘拯救别人’的理由,让自己活下来而已。我最讨厌你的这点。”
“我知道自己很糟糕,对、对不……”
“被我讨厌就被我讨厌了,为什么要道歉?”
我高声打断他。他的声音低下去,小声回答:
“因为,我想被你喜欢……”
“——那就去做满足自己愿望的事,而不是后悔从前的事啊!”
*
我的一生充满了后悔。失去自由。失去重要的搭档。失去见到家人的资格。失去未来。失去复仇的机会。失去一切。只是通过本能活着、通过本能反抗。厌恶一切,怀抱憎恨,想要去死。
但我从未觉得“要是我可以是另一个我就好了”。
我讨厌菜月昴透过我,看向“我原本可以成为的可能性”的时刻。也许这种心情也像嫉妒或不甘心,我不否认这种丑陋的感情始终存在。但并不代表“我想成为”,只是因为“我不觉得我应当成为”。至今为止,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始终不过是——
——只有我自己能否定我自己的生命。
*
“好了没?差不多了吧。”
“等……等下!”
菜月昴仍然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捂着脸躺在床上。
“忍眼泪意义也不是很大。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我已经送你回家还买药了,差不多可以放我走了吧?”
“因为有想说的话。……但没想好怎么说。”
“我再等你十秒钟想好。十、九……”
“啊啊啊我知道了!”他大喊,翻身坐起来,还红着眼睛,努力地瞪着我。
“六、五——”
“我想说!奥托,我遇到的是你、成为你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没说过什么朋友。”
“傲娇已经过时了啦。——呃,不,别这样看我。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做了朋友会做的事——所以就是朋友了吧?”
“我没有为自己增加朋友这个概念的兴趣,也并不想陪你玩过家家游戏。但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就自己这么认为好了。”
并不是说我没有认真对待他的感受。只是 承认这样的关系对我来说还是令人反感。只是一时兴起遇到的关系,我并不乐意像背负巨大的行李一样扛在肩上。长久以来,习惯抛弃一切、赌上一切的我没有那样的余裕。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死。我还是为你的经历感到痛苦……这点不会改变。”
“我暂时还没有活很久的计划。”我回答。
“……那我会很寂寞的。”他咧咧嘴,“我就像你所见的这么软弱啦。”
“如果你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威胁我的话,可以放弃这个打算了。”
他垂下眼睛,松开我的手。
“你休息吧。明天我会来的。”
“……什么?”
他睁大眼睛。
“明天见。这样还是能做到的。”我说,“那就这样。再见。”
*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了他身边。第三天也是如此。之后也是如此。
*
“呜呕——咳、咳咳。呜……奥托、现在是什么时候?”
“醒了?”
菜月昴小幅度地点点头。
我把手掌按在他的背后,向他解释情况。他努力地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再抓住我的手。我没再挣脱。
我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也开始发现他愈发频繁的异常之处。他大部分时候几乎正常,但会间歇性地触发严重的解离症状,从现实脱离,在原地一动不动待上许久。我对此很头疼,因为我不得不一直守着他,再想办法唤醒。
触发症状的原因,或者说刺激源——找不出规律。他在解离当中,会颠三倒四地说一些混乱的话,有时大笑、哭泣、自残,甚至会无差别地开始攻击,让我不得不用各种手段把他束缚住,直到清醒为止。到最后,我强制他在恢复正常之前暂时别再去上学了。
我不知道是与我的相遇增加了他受到的刺激,还是其他什么导致的,这种状况越来越严重。我尽量不去想其中缘由。但我能发现,他越是反复对我强调“我一定会好起来”,越是起到相反的作用。
“如果只是想把我留在你身边的话,没必要做到这步吧。”
我提醒他。但他用力摇头,否认了我的揣测。
“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要变得像你一样强大,然后找到自我——我保证。……我、不想做让你生气的事。”
“你确定要把我当榜样?”
“但是我越想这样,越感觉我自己不再是我自己,然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忘记了。”
我看着他,感到某种我无法知道的痛苦环绕在他身上。但试图去明白他所说的含义,意味着我要去理解他。
——理解。
我知道怎样去懂得一个人的欲望、利益、理想,然后去使用它,达成协议、完成交涉。但我觉得这应该不是“理解”。“理解”是一种恐怖的事物——并非只是“听懂语言”就代表理解。就像“恩情”一样,“理解”是一种价值没有上限的契约。它可以给予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但最终,它会把两个人更进一步地绑定在一起。
我还不确定我要不要做出这样的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
“啊,奥托……确实。我抱怨太多了,没道理让你负担这些呢——”
“你不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那之后,要不要去理解你是我的事。”我打断他,“但是你不说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
此时此刻,他虚弱地独自被关在家里,谁也没有来看他,除了我。他握着我的手,看向我。是一种让我感到烦闷的,充满信赖和希望的眼神。
“奥托,想听在我的世界里发生的故事吗?……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你不会还在担心‘其他的我’的存在会伤害到我吧。我不在乎没有发生在我身上的命运,所以无所谓。现在是你想要我听你的故事吧?那就快点说。”
他小幅度点点头,沉默了一下,再慢慢地开口:
“我……我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应该,每个世界线的我都会有。那是自从我到达那个世界开始就拥有的……祝福和诅咒吧。
“现在应该能说,因为我再也感觉不到那个限制了。……但我还是……不。我要说了。我叫它……‘死亡回归’。”
我还不明白那个词意味着什么,但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忽然流下了眼泪。
“谢谢你听我说……奥托。我等待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了。”
*
菜月昴的故事会开始了。
不知道该说这家伙是有还是没有讲故事的才能。他讲起身边的人和琐碎事的时候栩栩如生到让人觉得烦躁,但刺激和痛苦的部分就讲得敷衍又干巴,我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质问细节。我也理解了在他世界里的“我”——天真、可靠、忠诚。还未来得及失去一切就拥有了比一切更重要的事物。我能从语气里面听出来,那个人是菜月昴唯一可以无条件依赖的人。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对我也产生了一种不明不白的依恋。
他讲了好几天,我就坐在他身边一边做一些琐事一边听,让他好几次大声嚷嚷“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啦!”当然,我不否认有我故意装作没听的成分。这段时间我顺其自然地姑且住在他家,免得他发生什么突然死了。不过,在给我袒露自己经历的过程中,他的状态要好不少。
“怎么样?我姑且还是做了很多厉害的事吧?”
“……做了很多愚蠢的事。真亏他们好意思给你评价那么高。”
“啊哈哈。”他干笑,“无论是哪个奥托,都能合理地给我评价呢。嗯,我就是一个逞强的蠢货。”
“不过,在逞强和硬是不放弃这方面,我觉得还算有可取之处。”
“……我第一次被你夸是在这方面,有点心情复杂诶。”
“你的‘奥托’,他讨厌你做蠢事和逞强,想把你送进温室里吧?”我叹口气,“天真的家伙。这种想法也只有什么都没有失去的那个人才有。而你呢,菜月昴,你是个幸运儿,不管遭受多少痛苦,能挽救一切失去的人,让后悔的事情不会发生,所以你不管有多贪婪,也不会遇到彻底无法重来、彻底没有希望的局面。但是对我来说,贪婪是可怕的。贪婪只会让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没有‘后悔’这个选项,也没有‘考虑我可以改变什么’的余裕。我,跟你,还有你的那个‘奥托’,是完全不同的。”
“我知道哦。我从没有把你们混淆过。”
“……我啊,非常讨厌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能做到在命运的正中心,为了更好的命运不停挣扎。我只是在一切都埋进坟墓的地方,丑陋地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而搏斗。我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当然知道。但是,这种搏斗的力量用完了,我就死了。”
“嗯,我喜欢那样的‘奥托’。”他笑笑,“但我也喜欢你这样的奥托啊。”
“……是吗。”
“因为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现在,也只是在死局的尽头挣扎的野兽。所以,遇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因为“结束”的宣言而茫然地抬头:
“结束了吗?”我皱着眉,“你不是说,你刚从帝国返回……那之后你死了吗?”
“……我不知道。”
“什么?”
他凄凉而痛苦地看向我。
“那之后的‘正确答案’……我就一点都不知道了啊。”他轻声说,“我是没有办法抵达‘正确’的,但错误地活着让我痛苦。……我原本只是想要纠正的,但你告诉我,不需要纠正也可以活下去。但是、但是——没有这个目标,我就不知道能去哪里了。”
“你——”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你可以成为‘奥托’,但我不是‘菜月昴’。我到现在都无法成为‘菜月昴’。”他捂住额头的两侧,忽然开始大喊,“明明我是跟你一样的……‘剩余的记忆’——被世界排斥的错误的可能性的集合。为什么你就可以——不在乎这一切,仅仅作为你自己活下去?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你告诉我,你从不后悔,也从没有想象其他可能性的自己,所以你根本不会拥有其他自己的记忆。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没法不去想象,‘正确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走到哪里!”
“冷静。菜月昴,你现在又发病了——”
我想去抓他的手腕,被他用力挣扎着甩开。
“奥托。世界在排斥我们,你没有发现吗?我们没办法和别人产生交集,没有家庭、友人和恋人产生认识以上的羁绊。我试着让别人爱我,但是爱很快消失了。我试着让别人憎恨我,但是憎恨也很快消失了!那些家伙甚至揍完我就毫不在乎了,连记恨的眼神都没有!我没办法在世界留下爪痕……因为我原本就只是错误选择的集合,所以我随时随地会消失——我甚至不算是残骸,只是残骸上已经腐烂掉的血肉!”
“……我并没有那样觉得过。”
我没有发现他说的“异常”。我以为,那是我恰巧没有家人,不在乎他人,也不愿意和别人建立羁绊的缘故。但他身上真的产生了“被世界排斥”的异常吗?还是他一直以来本身就太过于异质,导致身边的人总是下意识地出于自保而远离他,才让他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解释呢?
……结果对他来说,也只有我是同类吗?
“后来,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想着,用正确的方法对待你,和你成为朋友,你就能被拯救,我也能被拯救——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说过,我不想被拯救。”
“那错的就是我了,对吧?可是正确答案又在哪里呢?奥托总是能告诉我正确答案,我……”
我没能回答他。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扑上来紧紧抱住我。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接近死亡的味道。
我环住他的后背,想让他冷静下来。但他突然开始狂笑,紧接着又收了声,惊慌失措地从我身边退开,空洞的眼神混乱地闪烁着。
“你……你是奥托。”他轻声地,颤抖着说,露出一个僵硬而灿烂的笑,紧接着转为躁狂般的剧烈欣喜和愉悦——那神情中竟有几分孩子的天真,“你是奥托!你是——奥托!”
“你疯了吗?菜月昴,醒醒!再这样要我把你揍晕吗?”
我往前一步想摇晃他。那笑声低了下去,眼神茫然地左右摇晃两下,坐到床侧边,紧接着身体警戒地坐直,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来:
“啊,是你啊,那位死之商人。你为什么在这呢?难道你最近看上我的身体了么?”
“……我暂时没有这样的安排。”
“是吗?”他顺手一摸,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刀——也不知道菜月昴在这里藏一把刀是什么意思。他忽然闭上嘴,停止了笑意,眼神在手上的武器和靠他极近的我中间来回切换。过去的战斗经验让我直觉到一丝杀意,但长久缺乏训练让我没能完全避开这一击——
我的手紧紧握住刀刃,它差一点就彻底捅入了我的腹部,但目前只不过是皮外伤。但我的双手此刻鲜血淋漓。面前的人从下往上阴鸷地看向我,那阴郁的神情让我终于意识到了那是谁。
——肃清王菜月·昴。这是属于那个人的人格和记忆。
那么其他的呢?又是属于谁——不,属于哪个“菜月·昴”的记忆?我所认识的那个人,就是这样被无数个他自己叠加而成,所以迷失在了“自己是谁”的问题当中吗?
……真的、真的太蠢了。
我刚准备用蛮力先把他制服,就听见昴尖叫起来。他盯着我双手和衣服上刺目的大片血迹,崩溃地颤抖起来。我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下一次袭击,作出了一个格挡卸力的姿势,但他握刀刺向的方向和我的预期相反——
他毫不犹豫地捅向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在我面前绽放开来。
*
*
我不想要菜月昴死。
他的家人似乎来了一趟,处理了一些琐事又走了。我靠着墙,蹲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包着绷带,拳头无法捏紧,只是疲惫地藏身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我还没有换掉满是鲜血的衣服。但无所谓了。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沾在外套上。我脱下外套,把它抱在怀里。
我不想要菜月昴死。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有烦扰人的情绪。就只是简单的一个念头。
如果他死了,那么我陪他延续生命的过家家小游戏就结束了。我当然也会死。
不,死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因为我总是运气很差,总是失去不愿失去的东西。在奔赴死亡的路上我遇到了一点弯路,但最终还是回到我期望的结局。这是一件好事。
但我仍然不愿意想象他的死。
强烈的反胃感让我干呕起来。但我的腹中没有任何可以呕吐的食物,只有一点酸水涌上喉咙。我重新把苦涩恶心的液体吞了下去。
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当面骂他,想告诉他他做了多少蠢事,以及他的轻生是多么毫无必要。我是一个拒绝为自己失去的一切后悔的人,但这一刻我还是难免想,若我早一些去了解他就好了。
“不要死。”
我隔着绷带,用未受伤的指尖握着他的手。我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我不曾向任何人或者神祈祷,但此刻还是不禁想,我们的欧德·拉格纳将我们作为世界的垃圾丢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在衰亡中选择自我了断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将会去对带来这一切的它进行最后的反抗,然后把我面前的人从死亡的边缘带回来。
“不要死。”我说。
菜月昴睁开眼看我,反握住我的手。他的脖子上包满绷带,像我在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为他乱七八糟缠上的那样。他还说不出话,只是平静地让眼泪流到枕头上。
“白痴。笨蛋。蠢货。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家伙。一遍又一遍犯一样的错,想不通显而易见的事情。软弱得要死。只知道哭。”
我用指尖帮他擦掉眼泪,但越擦越多。他一边哭,一边嘴角上扬,向我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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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哑,不能说太多话。我姑且接受了这份道歉。
“还要多道歉几次。三个月。不。三年吧。那时候再考虑原谅你。”
“……如果我真的死了,奥托是不是也会……”
“只是你的找理由拖延我活下去计划会失败而已。”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差点放弃了我和奥托的生命。所以对不起。”
“要我说几遍?我的生命和你没什么关系。”
他默默地点点头。他身上裹的病号服太宽大,我都没意识到他看上去这么瘦削和虚弱。
“你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其他几个世界线的人格冒出来捣乱了,差点杀了你。我一冲动就……真的。真的对不起。”
“你再这样下去,身体里面得住一群人了。”我嘲讽他,“你觉得你的世界是错的,他们的世界也是错的。那你不分裂成一堆人格就怪了。”
“啊……”
他露出了“没想明白”的表情。我第无数次在他面前叹气了。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解离症那么严重了。因为你想抛弃‘你自己’,菜月·昴。但是无论正确还是错误,这都是那个时刻的你拼尽全力做的选择。别这么轻蔑你自己。那也是在轻蔑我。”
“奥托妈妈……”
“恶心。”
“你可以抱我一下吗,奥托?”
“之后看心情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奥托正好是属于‘那个世界’的奥托。但对我来说,遇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菜月昴露出了介于苦笑和坏笑之间的表情:
“因为和我最不熟。面对起来没什么压力呢。”
“我多少还是努力捅了你一刀的。”
“但是没下死手嘛。奥托真温柔啊。”
“我本来打算让你去报复拉塞尔帮我复仇的。结果呢,你死了。”
“呃……”
“别告诉我肃清王大人是自杀的?”
“差不多吧……我花了超级多努力呢……”
我用力掐了一下眉心。这家伙比我想象得还要没用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正因为奥托是这样的奥托……对我来说才有意义吧。我也可以没什么负担地好好把故事讲完。所以,我很感谢你啊。”
“所以呢?”
“所以……呃呃,我不太擅长报答人啊。难道扶持你去参加王选吗?”
“……跟我住,然后给我做饭。”
“当奥托大人的专属男仆吗?没问题没问题!这个是我的老本行哦~!”他做作地眨眼,“不过,我不知道要是我再发疯怎么办就是了……”
“我会用心管理你的,放心吧。”
“听上去好不妙的用词啊!”
“……然后,我会看在你的份上努力一下,活到你离开我或者死掉的那天。”
他愣住了,怔然地望着我。过了一会,他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夹杂着沙哑的呜咽。他哭成这样对喉咙的伤不好。我凑过去,按着他的肩膀,用力咬了他的嘴唇,再往里咬他的舌头。他的身体僵住,然后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我没放开他,带着点坏心思,把他这口气又深又长地堵住。我终于松开的时候,他的脸红透了。
“我没办法……一下子变好。”他小声说,“会让你失望的。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已经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了。”
“我会尽可能教训你的。”
“……我喜欢你。我最爱你了,奥托。”
“我知道了。”
“——只是知道吗?明明刚刚做了那种事?你还想说我们其实是朋友吗?”
我摇头:“我没答应。理论上我们连朋友也不是。”
“啊!”他不忿地拍大腿,“你对人际关系的定义已经完全坏掉了吧!肯定是总是一个人才导致这样的。我要矫正!”
我假模假式地向他微笑。他闭嘴了。
“奥托。”
“嗯?”
“你说过,只有不放弃这点是我的优点。我保证。……我会在你身边尽量活下去的。”
我想像往常一样说点什么话堵回去,但终于没能说出口。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边上抱住了。
这一次,我再没有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