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尊敬的总理、文物管理局的列位同志:
月前收到来信,得知我被聘为本次展览工作小组的顾问,一时间情难自抑、涕泗交流。能在古稀之年,携戴罪之身,为新中国的文博事业再献绵薄之力,是我被划为“右派”这些年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过的事情。蒙党的改造与总理的关怀,我从懵懵如童的前清遗老,变成了一个社会主义新人,回首七十年,真如隔世再生。我对党有说不尽的感激,欲报之于此番工作也,是以要在工作开始之前,将我之一生,再献详述、从头道来,烦唠絮语,多请担待,非如此,不足以证党对我改造的效力,与我对国家文博事业的拳拳之心。
我生于世纪之交,两岁时袭封贝勒,成为满清皇室最后一个有此爵位的人。我像一道门槛,横亘在新旧两个时代之间,跨过去的,洗历了火与血,昂首挺胸地走在大道上,跨不过去的,拖着辫,一辈子留在了幽深宫禁中,这是他们的不幸,而我有自己的。
二十岁前,我一直住在老太后敕建的王府中,由于不事劳作、不善理家,府邸于日占时期被我挂牌售卖以换嚼资,是为后话,刚刚封爵的我,被奶妈抱着磕头谢恩时,不会想到未来要走怎样的一生,此时此刻,与我相关的人、事、物,无一不在远方,如星垂平野,茫茫无踪,我是孤独的。
我长到四岁还不会说句,只能吞吐一些短语,府里上下着急,以至于惊动宫中,为我钦点了一位长我三岁的夫人冲喜,在那时,许多满人都娶了比自己年长的妻子。婚姻,于他们看来是医我的药,订了婚,舌头上的结就能解开,释放为人的天性。
我感激这场婚姻,即便它在许多年后为一位女子带来了不可谓不沉痛的生活,也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订婚的消息很快传开,四方来贺,许多远亲从关外兼程赶来,驱骡使马,为一个不满四岁的孩子送上绫罗绸缎、字画古玩,以庆祝他病症即将痊愈。我浑茫无知,整日在王府里虐打下人取乐,而后来捏塑我一生的人,正披星戴月地骑马过河,跋涉在原野上。在见到我之前,他走了很远的路,在见到他之后,我的路才开始走。
看过礼,是我最初有形状的记忆,小孩子对红色的天生敏感,使我直至今日仍然能记得檐廊下一串串红灯笼,好像宋代绢画上的太阳,剪裁下来,挂在风中摇晃,把夜照得喧腾。我被奶妈牵着,听太监拉尖了嗓子一样一样点数礼品,有烛火,在景泰蓝大瓶上忽地一闪,我把脑袋摆动着,渴望再次撷到那段光辉。
奶妈粗厚的臂膊,终于在我不懈的扭动下老旧合页般脱了扣,我顺腿滑下,啊啊叫着跑到太监身边。这是一个专办礼数的老太监,老得有些脱相了,皮耷拉在骨头上,我一敲,他帽子上的红缨穗就跳起,为此我哈哈大笑,不停地敲着他的帽子。老太监跪在地上,一边脸皱着,小声地告饶,贝勒爷,贝勒爷……贝勒!爷!我耳朵里存不住下人的声音,直敲到倦了,才罢手,俯下身去读他手里的字。
虽然不能言,但我已识得不少大字,我用濡湿的手指戳点读道,“婚——”
老太监喜笑颜开,“对,婚!贝勒爷您要结婚了!”
“婚!”我两手一拍。
老太监叩在地上。
“婚!婚!婚!”
我尖声大笑,重复着尚不能理解的词汇,一路跑出正房。
廊下、大厅、院子,黑压压站满了亲眷,我一跑出无人敢拦,纷纷地跪下,钝的痛响成一片。
人造出的光换了天上的光,府里一壁辉煌起来,花板和垂莲柱上鲜艳的涂色在夜间半晦半明,厢房便显得暧昧。我跑过几间敞开的屋子,不知哪家送来织金舶来地毯还不及展开,成卷成卷堆在里面,三头烛台前搁着玻璃器皿,仿佛要把它们烧化了重铸。
“婚!
婚!
婚!”
晚归的乌鸦在我头顶,一穗一穗黑如墨点。
不跑了,蹬在上马石上,仰起脸痴痴地看天,直到那些乌鸦都不见了,我的两颗眼珠,好似也随之化在天际。
奶妈他们追过来,我又把手一拍,放声一喊,“婚!”路也不择,直冲进西厢房,撞翻了从前烧烟的炕桌,连带着有方砚,龟壳一般,厚重地砸了下去。
屋中陌生人眼疾手快,抄起桌上古画高高举过胸口,砚掉在他脚上。
砚里残墨,把他甜白长褂的褂角浸染湿了,枝枝蔓蔓地爬上来,我呆看着,他呆站着,彼此心中都有余悸。
我迟滞地,指着他褂角的墨渍说,“美——”
“还美呢,给我鞋整净湿。”
他放下古画,放妥了,才去拾那方砚,他屈膝时能看出肢体在褂中是何等的比例。
我蹲下去,用手去找他口中湿了的鞋,这动作在他看来无异于跪,他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把我抱起。
“奉天府李氏恭祝贝勒爷订婚!”
离近了看,他的眉和眼都很浅,笑得弯尖尖,我把手指举到他脸前,对比着甲盖上的月牙,他立刻很谄媚地把脸贴上来,我沾了墨的指腹在他颧骨上留下三两涡旋。
我无意在他人脸上钤印,羞赧之下只好大叫,
“美!美!美!”
奶妈跟着一众人赶过来,细细地发出哼哄幼儿的声音,“来……贝勒,来……”
他把我放下,说,“去吧。”
我自小明白一个道理,只要不放手,就能获得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他等了一会儿,只好再抱着我站起。
“这孩子,大眼睛毛嘟嘟的。”
订婚的宴席我坐在远房亲戚腿上吃过,这事传到夫人府中令我丈人、丈母都很没面子,订了婚后男女双方要避免见面,所以我直到最后都不知福晋本人的看法,何况在那个年代,她的看法本也不重要。饭还没用完,我已经趴在李明磊肩上睡着了,他光洁细白如妇人的大手在我背上轻拍,我睁眼时看到的是涎水留下的斑块。
他把我移给奶妈,弄醒了我,我最后用手擦抹了一下那块渍痕。
走开一段,我忽然想起什么,拍拍奶妈,这个靠出卖乳汁养活自己的劳动妇女立刻会意,像温驯的牛一样调过头来。
我字正腔圆地甩出一句,“你今儿晚上住府里吗?”
奶妈愣了,身边的人也都愣了,只有李明磊不明就里,即应道,“对,我这两天都搁这住。”
奶妈她颤着声说,“贝勒爷,您刚说什么?”
身边人都跟着,“爷!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爷!”
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冷冷地不理会他们,抬手一扬,“您回吧!早歇息。”
李明磊抓抓耳后,云里雾里,奶妈已经哭了,长久的哺乳滋养出我们之间胜似血缘的关系,而她爱我远超我爱她。
我能如常人般讲话自然被归功于这桩婚姻。一个孩子开蒙讲话,本是普天之下除父母外无人在意的小事,但由于我的身份,由于皇权式微与外敌带来的压抑,这场豪宴由三天而十天,喜气洋洋,十天里,我依然只与李明磊讲话。
每天清晨,我高坐主位,奶妈在后面为我梳辫子,桌上几十盘菜绵延出去,琳琅如彩礼,下首坐着一个李明磊。
我拣两口,便像做国文训练般郑重地问道,“你是哪儿人啊?”
“奉天府鞍山,贝勒爷。”
“哪个an?”
“马鞍的鞍。”
“你们那儿的人都会骑马?”
李明磊笑了,“哪儿能呢,是我们那儿有座山像马鞍。”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起伏的翠色。
“我想去鞍山看看。我没离开过贝勒府。”
“等贝勒爷长大了就去。”
“我现在就想去!”
他放下筷子笑笑,宽宥了我的骄纵,一个贝勒想像寻常人那样上街出游是多么异想天开。
我已知道他不是满人,家中做古玩字画生意,想他为我取一个汉名,他抓挠了半天,说兹事体大,要回去从长计议。我立刻表示,“这个家里,你只要同我商量。”
他肚子里没有二两墨却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此时只以为他忌惮。
夜晚我们抵足而眠,生身为人第一次,我离开了奶妈的陪伴,枕在一个外人的头发上。头发蓬厚,保留着原始的干燥,铺在枕头上如鸟毛,令我连着做了几宿与鸟相关的梦,梦里能看见胎膜上红色的血丝,后来我为自己取艺名“云中鸟”,大概有感于斯。
我四岁了,半夜仍然有衔找乳头的习惯,他把我拥在心口,睡梦里我把他的胳膊抓出许多红痕,有些早上了还历历可见,他笼着袖子装作不在意,我就把他的胳膊扯出来,用舌头去舔。
长大了我有意地去回忆,才想到奶妈身上必定也有许多痕迹,只是我没把她当成和自己一样是人。
我想把他留在府里,不想遭到了极严重的反对,反对的理由已记不清晰,大约节制小孩子的欲望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大发脾气,砸坏许多器物,对着身边每一个人大吼,“我是贝勒!我是贝勒!我是贝勒!”奶妈和下人都哭着跪在我面前,长辈们默默不语,一大家人戏猴般看我胡闹,李明磊早避走了,等我们争出一个结果。
结果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我没摸到他的头发,像掉出巢的幼鸟般惶惶哭了,奶妈闻声赶来,把我拥在怀里,我却再也不能从中感受到从前那种温暖。
大概我哭得太厉害,长辈开恩,让人从厢房里把李家给我送的贺礼抬了出来。牵萦我和李明磊一生的《紫云出浴图》,就这样坦坦荡荡、不着一毫地展在眼前。
后来西伯利亚苦寒难眠的夜里,我时常思考,究竟是人造了许多玩意儿,还是玩意儿塑造了人?四岁的我用濡湿手指在徐紫云脸上抚摸戳点时,只惦记一件事,那就是李明磊的长发,和画中人一样,沉甸甸垂在枕上。
我想李明磊回来,像雏鸟惦记老鸟,张着待哺的喙。一个普通人的想是轻盈的、无人在意的,一个贝勒的想就是厚重的、举世皆惊的,非要有个结果不可。亲王府上有私学,我闹着不去,家人只好延请先生到家中,同时为我配了一名老仆,他从前为我父亲烧烟。他跪在我面前,说自己没有名字,我坐在满屋古玩当中说,你就叫玩意儿吧。
他千恩万谢地领了。
老仆痴愚、顽钝,这成了我拿他取乐的借口,我会一次让他提上许多东西,食盒、药箱、砚台、便桶,看他玄奘取经般晃晃悠悠左支右绌。如果他实在不肯倒下,我就偷偷踢他一脚,他跌了,东西撒了一地,还以为是自己摔的。
对先生,我也很坏,我在凳子上坐不满三分钟就要跳起,屋子角的自鸣钟,檐下一只飞鸟,先生花白了的辫子,垂在背后像段皴笔。我趁他瞌睡,把他的辫子和玩意儿的辫子绑在一起,然后郑重地将他叫醒说,先生,我背好了,他一醒转,两人都是痛叫。
我要李明磊来伴学,家里自然不肯,从贵胄子弟里为我选了几个孩子,品行端庄,不苟言笑,能坐在那里一天不动,像瓷做的娃娃,又瘦,我不敢对他们动手,生怕碰一把,碎了。逐渐想明白,这都是李明磊是汉人的缘故,于是愈发乖戾,养花要魏紫姚黄,养鸟要成双入对,玩赏几天,弃了,花装在鸟笼子里,鸟埋进花盆。
闲时,我把《紫云出浴图》摊在大桌上,一寸一寸地看。这是清人陈鹄画的,论及价值远不如其他古玩,为凑数送来。我教人在上面铺了张大玻璃板,用墨线勾,画了擦,擦了画,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描的时候,李明磊的脸会清晰。
身体是突然病倒的,我记得清楚,转过年开春,六岁上生日还没过,料峭一阵北风,先是烧,烧得天在下地在上,用手摸脸,脸是硬的,手是软的。后来咳都不咳了,死猫一样,哀哀地喘,中医西医和尚道士来过七八轮,只见银钱流水似的花,不见好。人躺在床上,别的感官烧化了,只有一对耳朵好使,听下人在隔壁偷偷地说,小贝勒要不行了,随了他的爹。我听了很不服气,怎么就不行了?我是爱新觉罗,一定长命百岁,先祖会保佑我的,我要活。
我对奶妈说,你去把我母亲叫来。
我的生母是我父亲的侧福晋,几乎从未亲自抚育过我,我对她没有爱,更谈不上恨,她只是末路帝国下,一个漆黑的剪影。
为见生母一面,他们把我硬拖起来梳洗穿戴,扶到正房的硬木椅子上坐好。
“我要死了。”我对她说。
“贝勒爷,您别瞎想。今天的药吃了吗?”
我咽了咽口水,苦的,忽然慌张起来——难道我真的要死了?
一墙之隔的贝勒府外,有乒乒乓乓的锤凿声,我以为是在打棺材,急忙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洋人在给我们安路灯呢,贝勒爷。”
“路灯?路灯是什么?”
我磕磕绊绊地跑出去,想亲眼看看路灯,天是昏的,分不清时辰,乌鸦呢?那种象征吉祥的浑身乌黑的鸟呢?一只也看不见。我仰着,仰着,栽倒在院子里。
“明磊……”我伸出手,去抓天幕角子上的银球,“明磊……”
天渐渐暗了。
头发,蓬松的,鸟毛一样,落在手里,像龙须糖。
我咂咂嘴,咂吧出甜的味儿,是奶妈在喂我,睁眼瞧时,奶妈却不见了,只有一个李明磊。
他两只眼笑得弯尖尖,俯身看我,脸变得很大,又抬起头张罗,脸变得很小,“你看,我就说死不了么!”
贝勒府里不准提“死”,他犯了大忌讳,四下里却浑不在意,有几人哭了,玩意儿木呆呆的,还站在一旁。
“你怎么才来?”我没有力气,虚虚握着他的衣襟,“我等了你三年……”
“哪有三年?”李明磊当我烧糊涂了,“收到信儿我就来了,才三天,够意思了。”
我向榻下一看,一屋鬼影子,好像我已经死了,他们来吊我。我抬手挥赶,“走……走……”
“啊,”李明磊大声说,“他让你们都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滚烫的病河,从我颅内褪去了。
李明磊见没人了,大模大样地往我床脚一躺,“累死我了,坐了三天车,腰都给我坐直了。”隔一会儿又说,“你这小孩儿咋这么作人呢?嗯?”
“我快死了。”我哼哼着说。
“来我看看。”
他笑嘻嘻地爬过来,“……眼睛鼻子嘴一个没少呀,这不挺好的么?”
指尖滑过我烧绵了的脸颊,一张嘴,他的手指就掉了进去,我含住,吮吸乳汁般用力,他由着我的口欲说,“烫啊……还是有点儿烧。”
“你的汉名我取好了啊。”
我不料他还记得,惊讶之下松了口,“什么?”
他把我同样烧得绵软的手拿出来,放在缎被上,“爱新觉罗取汉名一般都姓黄,你就叫黄——”
他一笔一划地在我滚热手心写着,写了一个下雨的雨,又写了一个雨过天晴的光。
“有水有光,小树就直溜儿。”
黄雨光。
我在心里默念。
“我不想姓黄。”
李明磊就笑,“你想姓啥就姓啥。”
我想了想,“除了李树还有什么树?”
“还有杨树。”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就姓杨。”
杨雨光。
错不了。我合该叫这个名字。
这就是我汉名的由来。我知道把这场斗病的胜利归功于李明磊,和当年把我开蒙讲话归功于订婚一样荒诞不经,但我早已学会利用身边人的盲目,顺理成章地把李明磊留在府里。
病好后我命人移栽了两棵树,杨旁一株李,一个挂穗长叶,一个开花孕实。几十年后我由抚顺出狱返京,第一件事便是回去探望这两棵树,彼时春末,贝勒府已收作他用,不复得入,但见院子里蓊蓊郁郁,葱茏一片高出檐角,我坚信它们仍并肩立着。
“你这花儿……”
李明磊获准自由出入贝勒府时,清王室的景况已不很好,水患、饥荒,接连不断的起义,旗人供奉缩减,面子上依然要维持,渐渐亏空下来,如一只饿瘦了的胃。
“我花儿怎么了?”
“那花儿——哪有养在鸟笼子里的?”
我环顾一院子流辉溢彩的牡丹。老仆玩意儿虽愚笨,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每天早上拿根胶皮管子,小心翼翼地浇。
“那是我的鸟儿,你认错了,”我把他拉过来,在院子角一溜儿花盆里刨了两下,“你来看。”
李明磊凑近一看,一对儿鸟尸。
“这才是我的花儿。”
李明磊大人似的念了一句这孩子,拂袖进屋去了,我跟在后面,阳光透过廊柱曲折地在衣衫上添画,我们像列火车,行进在枕木上。
“李明磊,我赏你一只鸟,你拿什么回我?”
“我不要。”
“你不能不要。这是贝勒赏你的。”
“赏我个别的吧。”
家里除了李明磊,已经没人敢同我这样讲话。
“为什么不要?”
“我怕我养不活。”
我笑了,“养死了再赏你新的。”
李明磊忽然转过来,差点令我撞在他身上,我揉揉鼻子。
“那活物……养死了……就养死了?”他斟词酌句地说。
“死了就不美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摇摇头,咽了下去。
我那时太过缺乏同理心,像个从小到大没晒过太阳的孩子,爱对于我来说,更是落雨前将湿未湿的一片空地,我梗着脖子跑出去,以为会被瀑淋全身,结果只有眼泪,星星点点从天而降,洒在我肩上。我始终高估的是我自己,我始终低估的,是他对我的爱。
李明磊来京后,在琉璃厂给人鉴画为生,金石碑帖倒一窍不通。他好眼力,本该结下许多仇家,却没有,渐渐显出八面玲珑的天赋,有人想借他的东风攀进贝勒府,他一一替我婉转回绝了,这是后话。
那一年溥仪刚刚逊位,紫禁城裂分为二,我骑着李明磊的二六自行车毛着头四处跑,京城里还没有几辆自行车,到处是骆驼,春天里结蔷薇,开紫藤。我走街串巷时蹬得很快,带起风,把花盏都摇曳了,从白到黑,不知道疲累。
还没到家,四个路口外,看见李明磊带人寻我,我蹬过去,刹在他面前,“什么事儿?”
他难得焦急,“皇上喊你进宫!”
“现在?”
“两个时辰之前来的人,家里找你都找疯了。”
他接过自行车,把我搡回去,我浑身是汗,来不及烧水洗澡,索性把衣服一剥,跳进空荡荡的莲池里,钻上来,水顺着我的头皮流。
“这孩子!”李明磊在岸上阻拦不及,“快上来,多凉啊!”
我假意去牵他伸过来的手,却用另一只手猛地击水,当头淋了李明磊一身,李明磊蹲在池边,下意识地皱眉扭头,停顿两秒,又气得笑了,仍把手递给我。
晦暗下来的天色为我遮了羞,下人拿来毛巾,我只让李明磊为我擦身,他娴熟得像个育有三子的妇人,我平抬起手臂,在他给我擦腋下时抱住了他。
“你也湿了。”我隔着毛巾说。
正是府上掌灯时候,家丁擎着竹竿,把高挂檐下的灯笼摘下来,点着了,换一颗亮堂堂的心,那人一枚枚点过来,红的火就慢慢爬到我们身上。
李明磊拢着毛巾,把我后背细细擦了,说,“快穿衣服去。”
他叠着湿毛巾走了,临走时没有看我,我追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喊,妈妈,额莫,母亲,mom——全世界都在复习咂吮乳汁的口型。
那天我没有见到逊帝,却在宫里睡了一晚,等待传唤。紫禁城重重红墙襁褓一样裹着我,里子是明黄的床帷,府里已经用上棉花床垫,宫里还没有,我硌得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他,像许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分别一样。
我在宫里待了三天,迫不及待地要把见闻讲给他,皇帝早膳也不过吃些木须肉,宫里有好几个洋人,逊帝要学骑自行车,半夜听见杀伐声,老太监说是风声……他不在家,一问已经出去两天两夜。
我愣了一会儿,勃然大怒,嘶喊着驱赶身边每个下人,要他们把李明磊给我带回来,我不再能容忍他在我生活中的缺位,我不再能容忍母亲在我生活中的缺位。
李明磊被架回来时两颊喝得醺红,好似上了胭脂要粉墨开戏,他把自己扔在圈椅上,脖子支不住脑袋,仪态全失,掀起衣服就抓挠肚子。
堂下一地碎瓷,是我刚刚推倒的大瓶,没人敢来拾,李明磊就踩在那上面进来。
他滑到地上去看,醉晕晕地念叨,“万历官窑青花……云龙花鸟,满工大瓶……”
我扬手又砸碎一件,碎片溅在他身上,李明磊终于舍得抬起朦胧醉眼看我。
他很不解地,“这都好东西呀……砸了干嘛?”
我指着那堆碎片,“跪下。”
李明磊蹲在地上,缓慢地眨着眼睛,似乎没听懂我的发号施令。
我重复一遍。
李明磊站起来,俯视我,我坐在只有贝勒能坐的椅子上。
“我不仅要给你跪下……”他一撩袍襟儿,直直跪在碎瓷上。
“……我还要给你磕头呢!”
说着真就把脑门磕在地上,砰砰响,惊得我跳起来。
他抬起脸,那讥笑和怜恤使我觉得他站着而我跪着。
“明磊……你,你辫子呢……”
“剪啦!”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跌坐回椅子上。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拿起我双手,无限温柔。
“我想呢,你也长大了,我什么身份天天住在贝勒府里?雨光,我准备回家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回家?这不就是他的家?一时又反应过来,这是我的家,不是他的家……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不行!不行!不行!”
拼了命地把他的手攥住。
“不行!不行!”
我一急,小时候的毛病又犯了,说不出句子,越急越说不出,只能重复着否定词,一遍又一遍。
他把我拥住,拍背哄我,我的眼泪被他拍出来,啊啊地哭,假若这时再有一些胆量,我就该把嘴唇抿起,哭叫妈妈。
“别哭了,都哭出汗了。”他手伸进我后背,抖着衣襟,“我还常回来看你呀,贝勒爷。”
他这么说,我知道绝留不住他了,哭得更凶,长辈把我从他身上揭下来时,他身上几乎留下一个我的轮廓。
三天后,李明磊启程返家,我的童年结束了。
一九一六年我十七岁,这一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但对我来说,最大的事不过是家里添了一台摩托。我依然把花种在鸟笼子里,把鸟笼子挂在车把上,骑着摩托上戏园子。
我已成为了后来所说的“提笼架鸟”之辈,揣着鼻烟壶,每半月做一套新衣,奶油点心,非要天津起士林大师傅做的不可。也捧乾旦,十六岁刚出科的,云步轻稳,嗓音靓绝,请到家里唱堂会,奶妈说,像李家那个远房,我啪一声合上扇子,问她,“哪儿像?”她便不再说话了。
溥仪的圆片儿墨镜,我跟着配了一副,太阳天里戴出去很惬意,那个乾旦见了,吵着要。我在书房润了砚台,正预备将《紫云出浴图》再描一遍,他闯进来,一件单衫,两手空空。
“贝勒爷——”他拉长音哄我,不唱也吊着嗓子。
“什么事?”我兴致好,由着他。
我心下里知道他想要墨镜,却不说,等他开口,他讨赏有自己一套功夫,绝不直入主题,绕着弯子问我,“贝勒爷,你天天描的这幅画是谁呀?”
“你不认识?”我逗他。
“我不认识,贝勒爷,我只会唱戏!”
“他也是个唱戏的。”我指着画中的徐紫云。
“真的?贝勒爷别是唬我呢吧!”
“唬你干什么?你看他长得多漂亮。”
他把画里人仔仔细细参详了,很爽利地一笑,“确实!”
“你不妒他?”
“妒他什么呢?”小旦干净着一双眼睛问我。
“妒他……才色双绝、高朋满座?”
“我也是!”他颇骄傲地说。
“那妒他……”我在玻璃板上,给徐紫云画了一副墨镜,“有墨镜,你没有。”
“哎——贝勒!爷——”他笑着滚进我怀里,我把他按住。
这时候玩意儿在门口轻轻唤道,“爷,鞍山来人了。”
小旦被我搓得咯咯直笑,我拿起毛笔要往他脸上圈画,“想不想要墨镜?嗯?”
“不要画的!”
“贝勒……”
“听到了!让他等一会儿……”
“贝勒……他……”
“雨光。”
墨汁飞溅出来一点儿,落在他颧骨上,像一颗痣,泪痣,这一点儿把什么都说完了。
奶妈说得对,他们确实像。
笔搁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道门槛,他在那儿站着,把前前后后的故事烧穿了,熔出一个洞,等我把手伸进去,摸他的心。
他瘦了,颊肉挖出去两块,脸变得细而尖,薄薄一层盖在骨头上,眼睛还是噙着水般亮堂,只是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抑或李明磊本就是我臆造的名词。我小时候曾把他困在身边六年整,一个人最葳蕤、最该有作为的年纪,全部消磨在此。
他恨我吗?
——如果不恨,那一定是因为他爱我。
“长这么高了。”他笑着说。
他一笑,眼角显出年纪来,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差着一个辈分。
“怎么回来了?”我想说的是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
“东北到处打仗,都买黄金,没人买古董了。”他迈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这点玩意儿我合计在北京卖一卖吧,不然都砸手里了。”
“东北在打仗?”我迟钝地问。
他苦笑,“哪儿不打仗啊,我的爷?”
我眨眨眼睛,跟小旦交换了一下眼神,他衔着毛笔,很识趣也很茫然地立在案后角落,对时局,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你要卖给我?”我指指他的皮箱。
“你要有喜欢的就拿呗。我搁你这住两天害事不?”
“住啊,”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应许,“玩意儿,喊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爷,府上那半扇儿有快十年没住过人了……”
我横他一眼,他连忙打着拱退下。
“怎么连个倒水的都没有?人都哪儿去了?”我点点小旦,“你去沏点茶来。”
“你走的时候,我出门还有八个人跟着,现在就剩一个了,还是这么一个。”
“要是八个换你一个,也值了。”
“你这已经不错了,”李明磊说,“这么大贝勒府住着,底下人伺候着,戏子养着,还想怎地?”
绕那么大一圈,还不是要说我养戏子的事。
我真开心,心里有包蜜被他轻飘飘的话尾刺破了似的,流得五脏六腑都是甜。我荒唐是因为无人命我服从,我挥霍因为无人把我管束,尝不到边界的试探如此无趣,方才显出他的重要。
我要他管着我,我想他管着我。
“看看。”我扬扬下巴。
李明磊伸出脚尖,勾了一下箱子上的锁扣儿,很轻巧地把它打开,那动作真好看,我一下子又看进去了。
只一眼,我就知道没什么值钱的货色,几只毛了口的碗碟,釉面倒古,还有不成对儿的,缺耳的,破衣烂衫铺在箱里,他的好东西大约不在这,如不是,那他过得太差。
“贝勒爷有相中的吗?”他倚在我的明制黄花梨圈儿椅里,刚刚撬过箱子的脚尖搭在另一条腿上,悠悠地晃。
我笑而不言。那乾旦倒水回来,见满箱古物,很兴奋地瞧着,我叩叩桌面把他唤过来,“稀烂贱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过来。”
“这才是好东西。”
我把玻璃板揭了,还不等李明磊反应,把底下日日描画的《紫云出浴图》三两下扯碎掷在地下,李明磊愣了,我掀起毛毡,原来真迹还在下面。
“爷,怎么有两幅?”
我哈哈大笑,“上面那幅是我摹的,这个,才是陈鹄亲笔。当年我订婚,他送的。”
李明磊还坐着,眼睛已随我走了,一只脚按兵不动,一只脚微小而急促地抖着。
“来。”我把毛笔递给小旦,“题吧。”
小旦不敢不接,问,“题,题什么?”
“随便写!”
他犹豫了半天,看看李明磊,又看看我,哆嗦出一个笑脸,“我不会写字,爷。”
“不会写字?不会写字就画画吧,给他画副墨镜。”
李明磊的脚尖不抖了,着在地上,那眼神好像要叫我的汉名。
“画呀!”
小旦颤巍巍地,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我一打他腕子,画中徐紫云的秀脸上立刻洇开团乌墨。
“啊呀!”他尖叫一声。
李明磊再看不下去,砰的一声合上箱子。
他走了,小旦伏在地上不住地给我磕头,我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院儿里牵了摩托,街上转去。
现在没人会来漫天漫地地寻我了,我知道,骑着车在外面跑时,能看见文火上为我煨着的饭菜和案上没头尾的残棋,我想大喊一声“将”,让他输得彻底,让他知道他爱我,是绝不会超过我爱他的。
回家,一天星都睡了,墙头有些莹莹的秋草,我走在半壁灰败的府里,像条魂,人心里的事儿是装不住的,想着他,会变透明,变成个盛着思绪的玻璃皿,棱棱花鳞。
西厢房有灯,我取了《紫云出浴图》的真迹,挟在胳膊底下,伏门上听听,有水声,便绕到窗下。
他大约觉察,拨水声停了。
“洗澡?”我隔着道薄墙问。
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嗯。”水声又起。
手边有蝉,伴着水,叫得很淋漓。
“订婚礼,为什么送我那种画?”
“哪种画?”
我仰着头,好把他声音收纳得更真切些,“就儿那种,养戏子养到要给他画下来的。”
“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好看。”
“那不叫美,那叫居心。”
“……随便儿你吧。”
“我给你看样东西。”
长久的沉默,等得蝉叫都歇了。
“你倒是进来啊!”终于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不进来我咋看?”
我在外面隐隐地笑,推开门又换上另一套神色,大澡桶里氤氲出来的水汽润湿了秋天干燥的鼻腔,他背对着我,从肩上偷过来一只眼睛,吊着梢,狐狸一样。
我哗啦一下把《紫云出浴图》展开,他看了一眼,立刻转回去。
“就这啊。”
“刚才涂的也是我摹的。”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看出来了。”
“那你急什么?”
“我啥时候急了?”他转过来,颇不满意,“不是我啥时候急了呀?”
很难把心分出去,思考他提出的问题。他皮肤被热水蒸成了那种背面敷粉的颜色,蛛丝一样的血管,从青白里浮出来,连缀成片,把人的目光都络碎了,比徐紫云还浅淡的五官是块懒琢的美玉,籽料上轻轻勾出几道,已经动魄,不敢再想。
他从澡桶里迈出来,有种汹汹的气势,脚底滑,差点栽倒,抓住我的手,带着热气。那手好像把皮肉洗化了,只剩骨头,骨节紧锁。
“给我看看。”
我把他放稳当了,远远地展开那张画,镜子一样,对着他,画里画外两人,都刚出浴。
一身的水还在往下淌,视线会裂成几道,顺着流下去,我已经附在他身上,滚动。
李明磊凑近了瞧瞧,满意地笑了,又坐回澡桶里,依旧背对着我。
我放了画,脱掉鞋子,踏在他的水脚印上走过去,就听他说,“折腾两下水都凉了,给我加点儿热水。”
没人敢这么使唤我,贝勒爷如今也落魄了。
我提起长嘴银壶,把热水小心地注在里面,他很舒坦,身子往下沉,眼睛眯了起来,我偷偷把手放进水里。
“干嘛!”他立刻斜着瞪我一眼,“又想整我一脸是不是?”
他又这样,轻飘飘把我旖旎的邪念打发了,我本想去抓他肩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明磊。”我叫他。
他陷在水里,懒懒地应,“干啥……”
“您今年多大了?”
“啧……虚岁儿三十二。”
“还没娶呢?”
“谁跟你似的,四岁就结婚了。”
他话里硬刺刺的,听得我开心。
“贝勒给你说一门?”
“好哇。”他干脆地说。
我心头一堵。怎么就答应了?
又想,他该是故意的?
“你想要满人女子,还是汉人女子?”我诱道,“要满人女子,我夫人娘家还有一位长姐……”
“不是还没过门儿吗?不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忽然瞥过来,狠狠地看我,笑着说,
“订了婚之后面儿都没见过,就‘一家人’啦?”
“我们写信。”我轻轻地说。
他好像当胸吃了一记,哗啦一声从桶里站起来,溅了我满身,话也不说,闷闷地把自己收拾了,我就浑身湿的坐在澡桶边,看他拾掇衣衫,躺进床里。
“睡觉?”我远远地问。
他不答,好像真被我气住了,听到洗滑的皮肤和被料摩挲的声音,沙沙响,如蚕食。我提着手脚走过去,把他的被子掀开一点儿,挤贴在他背后,那被窝里已经很热了,我的水把他洗成块软玉。
他不理我,我拿起辫梢,去搔他的耳朵,他把我拨开,动作很硬。
“回你自己屋睡去,”他捂着耳朵说,“都多大了?”
我又往他身上拱了拱,他被我挤到墙上,不得不翻过身来,“这孩子……”
他一转身,我立刻钻进他怀里,他叹了口气,揽住我,拍着我背后的肉,“行了,睡吧!”
灯还燃着,可我怕再下床去熄,他便不再让我躺回来,只好将就着。他一路风尘,大约已经疲倦极,没一会儿,深重的呼吸就从枕上吹来,搁在我身上的手,一点点重了,垂下去。
谁都没想着把床帷放下。我叫人伺候惯了,有点光亮便睡不着,谨慎着自己的呼吸,从他息出来的气里偷一点儿,存到自己鼻腔里闻嗅,又大张旗鼓地用眼光在他脸上走,三个吐息过去,才越过眉弓下的泽国,步履维艰。
他在睡梦里吞咽,两瓣嘴唇蠕动,口腔渐渐紧了,下颌收短,脸庞变得圆钝稚气,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时,应该是这般模样。
我吐出的气越来越沉,越来越浑浊,明明躺着没动,却马上要与他的身体短兵相接,一半的我还像稚儿贪恋他的怀抱,一半的我已经想把他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劈开,嘬饮他的体面、成熟、母性……我是何等的离不开他!
再不顾是否会将他吵醒,我翻身下床,踩了两脚没穿到鞋,索性鞋子也不要了,赤着脚跑出去,心咚咚地跳,跳得太剧烈,心也不要了,掷在门槛上,吱一声,像耗子——硕鼠硕鼠,我龌龊的心思啊,将夜咬得千疮百孔,来等一个太阳,等一个李明磊似的太阳。
我几步穿过院子,推开小旦住的东厢房门,他早睡下了,认出是我,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叫,“爷……”,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不像。”
我伏到他身上时,眼睛还紧盯着西厢房,没人给他熄灯,门里透出驼绒黄,李明磊是怎样被那颜色含在其中,黄的缎被,黄的襁褓,黄的皮肤啊……
小旦在下面哀哀地求我,“爷,把门关上吧……”
一整晚都没做成一件合他心意的事,当我把手从他嘴上抽开时,方才意识到那上面咸而凉的,是他的泪水。
隔天起来,我们三人都似无事发生一般,忘了怨怒,忘了愤恨,忘了同性爱,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起早饭,君君臣臣,母母子子。
“香山的叶儿红了。”我说。
“你咋知道的?”李明磊问。
“咱们带把剪刀,去剪几枝回来插着吧。”
“你俩去吧,我要上琉璃厂。”
“甭去了,你那点儿东西,我都要了。”
家里三台小卧车,我择了辆最宽敞的,载着李明磊开到香山根脚底下,树尖儿上的叶子红全了,下面还掺着棕绿,游人少,府外本是青黄不接的年景。
我带了玩意儿修树的金剪,拿绳儿栓了,总疑心那尖头会趁我爬山,戳刺我的两股,如此行了几步,渐渐落在李明磊后面。天儿冷,刚下过秋雨,他穿茶褐色呢大衣,下摆一直拖到膝盖窝上面,两肩薄而宽,好看,又长长了的发尾抵在翻领上。
“明磊!”我叫住他,“你剪下来的辫子呢?扔了?”
他慢了脚步,朝着天想想,“扔倒是没扔……但想不起来搁哪了。”
“明磊你看。”
我抽出一个长漆盒,揭开,其中却不是扇子,一条离了供养多年的枯干瘦窄的辫子,挤挤挨挨塞在里面。
李明磊有些诧,拈起来,拿在手里捋了捋,“这是……我的?”
“我进宫那天,你出去喝酒,玩意儿跟在你后面拾回来的。”
他的目光一下子飘远了,煌煌火烛,在眼角一闪而过。
“你小时候可作人了,你知道不。”
我替他合上盖子,把漆盒塞进他的衣兜里。
“晚上不睡觉,要我一直扇扇子,停了就哭。”
“都老大了,吃饭还得一口一口喂呢……”
“你讨厌我吗,明磊?”我抢白道。
他一下刹住了,站着不动。
这枫树叫虫蛀了,落叶上只剩些嚼不烂的脉络,令人忽然想到清王室来。
我把脆叶放在掌心揉碎,轻轻吹到他脸上,他眨眨眼睛,偏头躲过。
“你讨厌不起来,对不对?明磊。”我含着笑,十拿九稳地说。
“看着我呀!”我把他扳过来,面对我。
他把手搭到我肩上,按了按,仍不看我,“……一眨么眼儿都长这么高了。”
我的辫子是胎发,没剪过,黑亮丰润,惯常结成一束,用金子笼了,梳桂花油,早晚地呵护着,我把它一圈一圈绕在李明磊手上。
“替我剪了!”我把金剪塞在他手里。
李明磊掂量着那个锋刃,又攥攥我的头发,“真剪啊?”
又说,“你可是贝勒。”
我朝着山下大笑了一声,摇摇头,“大清国从顺治爷到现在……算啦,算啦……剪吧!”
我带着他执剪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撞,李明磊吓了一跳,手腕一拐,刀刃擦着我的耳朵尖过去了。
“你干什么!”他惊得大吼。
“明磊,你说我该不该死?”我捏着他的手不放。
“小小孩儿胡说什么呢!”他急了,护着我的手,把剪刀往外面抽。
“皇帝逊位,我身为贝勒,整天提笼架鸟,不问国事,该不该死?内有军阀,外有夷敌,我身为国人,整天游手好闲,闭目塞听,该不该死?时疫横行,死倒遍地,我身为富人,整天烹龙煮凤,不施粥赈济,我该不该死?明磊!明磊!”
“行了!”他高喊一声,终于把剪子从我手中夺去,栖鸟嘎嘎地飞起,树枝觳觫。
“你的事儿我管不着!杨雨光!”
一道血,从他掌中汩汩地流下。
他按住伤口,“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我就是个倒腾玩意儿的……”
我把辫子缠在手上,露出贴头皮的一截,“旗人剪辫可以代死,你剪几刀,我死几次。”
拗不过我,只好把牙一咬,“我先说好,咱们汉人没这规矩啊……”
他手伤了,使不上力,我的头发又韧,那修树的剪子剪硬物恰好,剪辫子却不行,他骂了两句,血滴洒在我衣衫上,我笑着看他忙活。
假如这时有人登香山,就会看到一幅怪异的场景,但四顾无人,只有上了年纪的枫树,大概百来年前就在这里了,互相挤压、撕扯,倒下一棵,会露出片空荡荡的天。我的头发成把断裂,扯痛了头皮,给人以新生的快慰和离群索居的孤独,我知道我将不见容于满,亦不见容于汉,不见容于旧,也不见容于新,我是个交叉的半截的哀恸的人,我哭我自己。
头一下子轻了,弹正回来,李明磊血淋淋地拎着我的辫子,革了我的命,流的却是他的血,自古如此。
他把辫子举到我跟前,要我拿着,我不想接,好像那是我的断头一般,说,“扔了吧。”
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我剪辫子,在旗人里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我生母气得搬回了亲王府,贝勒府愈加荒芜,我在天津购置了一幢小洋楼,预备完婚后举家迁往。李明磊寓宿在西厢一角,像株不声不响的植物,白天多半夹包袱串宅门去,挣几个钱来买烟,晚上不与我们同桌吃饭,自己啃点馒头小菜。我观察着,哪天他屋里下晚还没掌灯,必是白日里有人付了货款,他拿着喝酒去了。一个屋檐下,餐不同桌,寝不同席,他像春天里来我家做窝的燕子。
香山一别,我再没约过他出门。谭派老生余叔岩,阔别舞台近十年后重新献艺,我得了几张戏票,喊他去看,他想了想,答应了。
千年茶园大修过,又几经易手,添了包厢雅座,下午来就有戏迷撞破门板,早早地占下了位置,园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茶房想添水都无法。
“余老板上个月收了我一个套料鼻烟壶,还留我吃了顿饭,一点儿架子没有。”
“哟,”我不咸不淡地说,“没赠你张戏票儿什么的?看来也不见得是搭上了。”
“什么话?不爱跟你唠嗑儿。”他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掷。
过门拉了半个时辰,始终不开戏,底下渐渐有坐不住的,挪桌挪椅,借来过去,后面一拥,前面一倒,竟把李明磊从椅子上挤了下去。
“哎——”我连忙把他拉起来,冲后头说,“您看着点儿吧!”
后面人立刻顶回,“怎么着?您这有座儿的,还坐不稳当呐?”
我把墨镜摘下来一点儿,架在鼻梁骨上,从片子上面看人,识了半天也没识出是谁家子弟。
“我还以为是谁呢。”我噗的一声展开扇子,先行虚张声势。
“哟!”对面倒是把我认出来了,“这不是贝勒嘛!带着你的小相好出来看戏啦?一会儿让他也上去唱两段,给咱们开开眼!”
底下一片应和,他带的人不少。
“二位爷!二位爷!”茶园经理冲出来,刺进我们当中,“见天儿的打仗,戏园子一家一家地关,我六十了,活不了几天了,您二位就当可怜老头子,给您二位跪下啦……”
李明磊拿两根手指,扣在我的腕子上,滚热的,把我的脾气都熨没了,我把扇子收折起来。
“跟这种人犯不上……”他侧过来,贴着我的耳朵,眼睛还在台上。
就听那人在后面盲骂,“还贝勒爷,都什么年月儿了……大清……”
“什么年月儿……”我抚着扇子骨,低头笑了,“什么年月儿……你说这是个……什么年月儿!”
单花湘妃扇子,从我手里平直地飞出去,正中那人额上,打了个鸿运当头,他啊呀一声,仰倒在后面人身上,捂着头痛呼,身边呼啦啦站起来十几号,经理折返回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来说说!”我指着他狼狈相大笑,“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年月!”
帽子摘了,扔在地上,露出我岑青一片的头顶,我把衣襟也撕开,脖子上挂戴的稀里哗啦掉出,“来!往这儿招呼!”
“杨雨光!”李明磊拼命扯我,“你干什么!坐下!坐!”
“不好意思啊!”我朝他一抱拳,“耽误您看戏了!耽误您——看余老板了!”
“你有病啊杨雨光!”李明磊一甩袖子,气得站起来走了,临走前对那十几号人说,“打!狠狠打!么打不死他……”
他拨开人走了,留十几口子在这傻了眼,那相好看起来比他们还恨我,不打么,下不来台了,打么,又似是遂了我们两人心愿。
弦子忽然停了,只听台后传来一句,
“一事——”
这一嗓清刚醇厚,甜润干云,是余老板见势不好,亲自来劝和了。
“无成……”
底下人终于听清,哄的一下炸开了,都抻着耳朵拼了命地辨。
“两鬓斑——”
只一句,满堂彩,瞬间抹了刚才那点儿不快,像手,十拿九稳地把只蚊子按在墙上。我掩上衣服,心里是说不上赢了还是输了的情感,也许就叫体面,我出门寻明磊去了。
他没走,站在街口抽烟,见我出来,背过身。
“别买散烟,”我凑上去,“那都是小孩儿捡烟屁股自己卷的。”
仍不理我。
“抽我的。”我给他磕出来两支。
他只把我作陌生人呢。
玩意儿还在园子里,火在他身上,我叼到嘴里才想起这事儿,又不好把烟再放回去。得借火。
“明磊,我错了。”
他又背过去点。
那就是有缓儿。
我举着烟,“我不该跟那人一般见识。”
“……还有呢?”他背着我,迟迟地问。
“我不该……在开戏前挑事儿。”
“还有呢?”
“明磊我错了,你能别不高兴了吗,我……我要再干这事儿以后抽烟都没火儿。”
他苦笑着转过来,我抬起眼睛看他,必定是可怜模样,因为他即擦根洋火帮我点了烟,长叹说,“你呀……”
“真跟那帮人干起来咋办?”我嘬他手中的火,他把我的衣襟又掩了掩,“那都是流氓,不讲理的……”
我抓住他的手,贴靠在胸前,“我知道。”
北京下夜里,终于洗去白天的燥热,他的手贴在我汗黏的裸露胸口,细微颤动,打更的敲着梆子过去了,遗留两个凝固的影子。我想不通我要从这动作中获知什么。
“回家?”我问。
他没应,站在那里,鼻翼翕动,“什么味儿?”
我也张开鼻子嗅辨,空气中似有物焦糊,“哪儿着火了?”我抬头看看。
“回家!”他拉着我,疾行在皇城的深夜里。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时,未曾想到一墙之隔的紫禁城烧起了一场震动中外的大火,火烧了整整一夜,冲天焰光在我的贝勒府里都能望见。前朝历代古玩字画,佛塑金身,付之一炬,纸灰脱离书页,像惊飞的群鸟,金佛淌得遍地。贝勒府一夜掌灯,不断有人进出,回传建福宫的消息。紫禁城,皇上住的地方,怎么会起火?这问题萦绕我一宿,把坚定在心里的什么东西都烧毁了,烧毁了,才发现里面已经蛀空。
李明磊本已回厢房去睡了,大约也心神不定,披了件衣服起来,吩咐人道,“把窗户门儿都关上,刮风,灰都飞进来了。”
下人闭了门窗,屋子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没事儿,”他笑着靠近来,我钻进他怀里,他搓磨我头上的毛茬,“一会儿就灭了,啊。”
我狠狠地靠着他,好像要挤进他的腹腔,“明磊……火,火……火……”
“哎呦,打从紫禁城建起来都烧过多少回了?那明朝时候三大殿七年烧一次,咋地没咋地!睡吧,睡一觉起来火就灭了。”
“……额莫。”
“啊?”
“额莫……额莫……”
我叫了几声,方才悟到他听不懂满语,换汉语小声地说,“妈妈……”
我在叫他,他却以为我叫的是别人,我在爱他,他却以为我爱的是别人。我叫的我爱的其实都是一人。
像很小很小时那样,我们又睡在了一张床上,我睡梦中仍抓着他的手臂,他把我拢在心口上,轻拍我的后背,很快,大火被我遗失在了梦外。
哭声是随太阳一齐升起来的,尖利、细软,像绵长的猫叫,从紧闭的门缝里钻进来,伏在地上,拖着长长的尾巴,留下一道湿黏的痕迹。我从李明磊怀里醒来,已经是个明天了,醒了,那哭声便骤然放大,无孔不入,哀怨极了,仿佛要把古往今来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全哭个遍。
明磊翻了个身,没醒,脸冲里继续梦着,我从床上坐起来,头昏沉沉,是昨夜精力疲惫的缘故。两只脚搭在床边,我垂头看,不事劳作的肥白的脚,多加牵动,筋骨的纹路才在脚背上流动——我先前从不注意这些,建福宫的火把我烧老了。
我的旦坐在院子里,披着戏服,哭得很婉转,脖子一抽一动,像鸟雀。
“别哭了。”我用脚尖碰碰他。
他哭得更嚎啕。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我心烦意乱地抬起脚,正打算跺下去,忽地看见李明磊斜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我,那眼神纵切过来,几乎把我变成一个阉竖,我的脚软了。
小旦还在哭,他到底在哭什么呢?你要的王朝,不是早早就过去了吗?我也哭了。
建福宫大火后,逊帝变得多疑,频频召爱新觉罗氏进宫,大火后的一个早上,我奉旨赶到他身边,他拄着很细的一根手杖,带我步行到西边高坡,远眺建福宫墟烬。
依然有极浓烈味道,笼罩在紫禁城上空,久久不散。被火食了的那一块,已经化作凹凸不平的黑色,目光看过去,像走着走着夜路,忽然踩进水里。
“那儿是个动物园。”他用手杖指指,“我买了猴子。还有鹿。”
“我要把太监都赶出去。”他说。
他真的下定决心了,半个月后,被赶出宫门的太监在紫禁城前的广场上汇成一片汪洋,李明磊看到他们,水鸟看鱼一般。
老太监很有些家私,又源源不断地从宫中偷盗,我向明磊汇报逊帝的决意时,他立刻着手筹措了一笔款子,准备从太监手里购入古董。这些太监,平时关在宫中难窥其貌,眼下全都浮了上来,浮上来,就是要被一网打尽的。
我荒废的半壁贝勒府被他用作库房,每天都有人抬进抬出,我问他,明磊,今天买的又是什么啊?起初他还条分缕析地向我解释,买多了,我再懒得问,他再懒得答。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看运送货物的肩挑手提鱼贯而入,忽然想起小时候,四岁的时候,我订婚,也坐在这个位置上,看送贺礼的人从四面八方迈进门来,其中,有李明磊。
溥仪动物园里的动物,临烧死前还被关着吗?
明磊从太监手中购入的那一批古董,脱手很快,因了我的消息,琉璃厂转过弯来时,只能捡他剩的吃了。他手里很瓷实地握住了一些钱,人也丰沛起来,太阳眼镜一天一副地换,进项开销,都如流水。
他问我借过一次钱,我说可以借他五万现大洋,他摇头叹气,灰心样子,后来才知道是几家在竞争建福宫灰烬的处理权,一金店以五十万中标,不禁咋舌。
他很快在城南置了一套宅子,又从我手里买了台卧车,正是当年香山剪辫开的那辆,我尚不短钱,便以很低廉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他,怕他有了私宅不常来府里。搬家时他劝慰我,家底儿全押在我这儿,又怎会一去不返,后来他果然常来,几乎是三天两头碰面,摇摇晃晃的心,渐趋安定,然而时局却不安起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冬天里难得不冷的一日,从早上起就听到檐下冰凌扑棱棱往下掉,我喊玩意儿拿过去点灯笼的长杆子——如今灯笼是不再点了——把冰凌扫掉,以免伤人。
院子里养荷花的大缸,薄薄一层浮冰下面有指节长的小黑鱼,我用指头去按,冰下小鱼仓皇逃窜,就这样打发一个上午,竟不冷。
明磊前脚进来,只穿套新裁的呢子西装,怀中露出一截金链,喜气洋洋的。
“那套明制黄花梨,终于给它卖出去了!”
“不见得卖很多吧。”我冷冷地说。
“嘶!”他皱眉,“说点好听的!”
没人沏茶,他自己倒了点热水,坐在我的椅子上晃动两下,一只猫跳上他膝头,毛茸茸地卧下了。
“真会享受啊,贝勒爷。”他用力抚着猫头,把猫摸得咪咪叫唤。
他坐了我的椅子,我便没地方坐,只能蜷在脚凳上,他还嫌我占了他搁脚处,摇摆着脚掌似乎要找个由头把我踢下去,我稍显不满,他就扯开嘴巴说,“尊老爱幼,懂不懂。”
“你也不老。”
他把头往后一仰,“奔四喽!”
我心里头加算,暗自吃惊,他无穷无竭的活力总让人忘记年龄,何况一张脸又那么年轻,两厢对比,我才是垂垂老矣的那个。
今日阳光好,无风,空气中似是而非地悬着尘霾,他搁在猫身上的手渐渐停了,呼吸均匀起来,我坐在他脚边,静看他的睡颜。
什么都比不上这个人。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爱恨生杀,前者是后者的因,后者为前者的果。我想变成个胎儿,永远地睡在他身体里,又想拿象牙筷子夹着他涮在铜锅里,一口吃了,必定是齿颊留香,但我只是坐着,坐在太阳底下,他的手耷拉下来,很倦的一块玉,堪堪盛在青石板上,猫也睡了。
这时有人匆匆跌进来,极没眼色,在我示意他噤声前扯破嗓子大喊,“皇上出宫了!皇上出宫了!”
“谁出恭?”李明磊迷蒙转醒,“出恭喊啥呀?”
猫惊窜出,溜着墙根没影了,我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出宫往哪儿去了?”
“老亲王府上!爷!您快去吧!”
我把手里怀里的鸡零狗碎往地上一扔,喊人备车,李明磊说,“你先等会儿!别急赤忙慌就往人家奔!”
我看他一眼,没理会,他急急地又说,“你现在去,万一给你扣那儿了咋办?”
“我们自己家的事儿,你就甭操心了。”
李明磊一下哽在那里,再无招架之力。
我前脚已经踏出门,后脚又转回来,到屋里,开箱子,取了紫云出浴图,硬塞给他,他看着我,一句话也没再说,手是冰凉的。
如果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面,我绝不会如此轻率地将他放开。
亲王府,我有将近十年没踏足过,逊帝剪辫后,我同家里人关系有所缓和,但仍不能粉饰出母慈子孝的表象,即便年节也不来往,彼此都当对方已经作古。
府外停满汽车,我的车开不进去,只好徒步,凡有窗户,都拉起厚帘,从外面窥看不得。我在亲王府一待就是十余天,晕头转向、暗无天日,君与军,朝与国,男与女,纷乱杂沓地从我脑中碾过,犁下道道车辙。所有的人都在出谋划策,我捏着个扇子坠儿缩在炉子前边,一有人哭,我的眼泪也跟着涌出来。
我不能待在这个地方,我要回贝勒府,我要见李明磊,可我没有勇气。
逊帝乔装打扮逃出亲王府,逃亡日本使馆后,军阀警备崩泄,一夕间所有军人都撤走,我出去,方才看到街头巷尾已经挂起面面国旗,迎风飘展,分明是从小到大用脚与轮子踏熟的道路,此刻陌生得如同异国他乡。
贝勒府里本已不多的佣人早作鸟兽散,只剩玩意儿等几十个无处可去的老仆,围坐在屋里烤火,见我回来,哭着跪到地上,大喊,爷,爷,贝勒爷。
“明磊呢?”我问。
玩意儿说,在贝勒府待了四天,等您不回,自去想办法了,说要把您从亲王府里救出来。
真是添乱!我这么大一个人,腿好好地长在身上,难道还能困死在亲爹的王府里?
小旦竟还未走,大概也是不知去往哪里,跟了我,该说他命苦还是命好。我要去找明磊,他死抱着我的腿,说倘若明磊回来,二人反倒错过了,不如就在家里等,亲王府已不再戒严,这消息想必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想想有理,又去东半边屋子里,抚摸他留存在我这的古玩——这么多东西,随便卖出一件,能抵个庄户五年的收成,他舍不得我,难道就舍得他的钱么?
那时北京装电话的人家少,我只好给他去一封信,表明已从亲王府返家,从此寸步不敢离府,生怕与他错过,如此下来,竟一个冬天没有出门。
他那段时间的经历,我在家里做过诸多猜测,被军阀拉走充军了,或与人斡旋时锒铛下狱,总之都是极坏的想法,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倘若他有身体的自主,不会不来找我,然而事实并不如此。
转过年还没开春,在日方的安排下,我不得不和许多爱新觉罗氏一起启程前往天津,临行前,我把玩意儿留在北京,嘱咐他一有李明磊的消息立刻知会我,出门了,才想起他不会写字。
诸事纷扰,舟车劳顿,我与溥仪一行人在天津汇合,早先我购置的洋楼竟派上用场,早有人先行一步,替我们打点好屋子。我惯住宅院,猛然到个洋派的所在,很是新奇,下夜里,崭新的灯泡把屋内照得如同白昼,十二人的餐桌上摆满烛台鲜花,日日更换。
清王室优待条件废黜了,每年的供给骤减,溥仪要卖古董,又恐津人欺生,做不出价格,我想起李明磊来,立刻给北京家里去了电话,玩意儿听到我的声音很高兴,说李明磊来过,眼下有了固定住址,可以常联络了。
我把李明磊的能耐矫饰一番,说与逊帝,不想逊帝的反应异常冷淡。
“我知道他,善后委员会的那个嘛。”
什么善后委员会?清室善后委员会!专门留在紫禁城里,分点公产私产。究竟什么叫公的什么叫私的?谁说得清!苦等他一个冬天,原来为这事在躲我。
只是从前帝王的家私与我何干?我当下叫玩意儿传口信,要他给我回电,一往一复,又是小半月的光景。我想说我的不在意,想说我想念他,把天津的见闻讲给他听,可真通上电话一张嘴,是“听说您最近高升啊。”
他大约刚睡起,声音很倦怠低沉,“不高不高,一米八多点儿。”
“在北京,真没看出你有这么大本事,明磊。”
“这叫深藏不露,不懂了吧。”
“赶明儿把我的贝勒府也充公吧,家里好东西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政府要在紫禁城的基础上,建博物院、图书馆,开放给大家参观,点查登记都有严格要求,不是谁想拿就拿、想走就走的……教育部、北大,都派了人来监督,要把有价值的东西保护起来……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不?”
我冷笑,“明白!明白……那宫里的东西咱们爱新觉罗保护了这么多年保不住了,就换批人保护呗,反正不管谁当皇帝,看到好玩意儿他都直眼。”
李明磊很响亮地啧了一声,“玩意儿是公家的了,是人民的了……算了,你不懂拉倒。”
我摔挂电话,闷闷地回去。
秃坐一会儿,有人喊我去接电话,贴到耳朵上,果然又是他,“杨雨光,这事儿我必须跟你说明白了……”
“我想你。”我直截地打断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明磊。你知道我想你。”
白天夜里,车上轮下,细细地,拆碎了想,六岁时想,过了二十年,仍想。想回到很小的时候,枕着他头发,睡觉。
他后来安慰什么已不记得,只是尽全力忍住抽噎,他唤我时,我已有泣不成声的冲动。
于他我可以做孩子,于人前我仍要做贝勒。府里人丁萧条,林林总总仍有五六十口,加上仆役则有百余人,这样浩荡的一支队伍驻扎在天津,人吃马嚼,让我倍感受力。我借他手卖了些从前心爱的玩意儿,以供家人在天津生活需要,我计量着,他几乎不抽头赚取佣金,等于替我白忙,难免感动,有时说几句好话,他却不在意似的。
家里计划送我及几个爱新觉罗氏的青年男子到日本留学,作为溥仪赴日的先遣。我先是不愿,可听说学杂费用皆由逊帝包办,心中难免动了一动,半推半就学了两个月日语,即由天津塘沽口上船,将祖国故土,甩在了滔天白浪里。
我自知李明磊不会来送我,因此只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浅淡提及,好似留学东瀛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知他听后情绪颇激动,说了些诸如“民族”“复辟”之类的词。到底是政府里面座上宾了,讲话不同以往,待听明白此事已不能回头,又连连叹气,嘱咐我没钱用了写信给他。
我到日本前几个月,语言不通畅,住处也很差,到夜里窸窸窣窣,后来才知道是老鼠,几人一致要求,方才给我们调换旅馆。
头一年寒假,我没回家,小旦自天津来找我,给我带了酱菜,我们俩坐在被炉里,把酱底抹在鱼上,就着碗冷硬的白米饭吃掉半罐。
学校荒僻,我提议去长野县滑雪,他抱着雪板,我提着雪鞋,坐火车辗转两天,终于在山脚歇下,那晚下了雪,安静的异国的雪,落在旅舍屋顶,站住,没什么声息。
夜半惊醒,不知是梦中人,还是人中梦,小旦在我身旁踏实地睡着,茫茫雪野映进屋里的光,把他的脸刷成瓷白一片,久违了,该有十年没再见他勾脸。
我怕吵醒他,没披衣服,偷开了门,钻出去,木门框在沟槽里发出生涩的声音。我赤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望出去,举目皆白,天地难辨,雪竟大到这个地步,不知明天会不会停。
老天有何用意?让我看到那只狐狸。盐白雪浪上,突然亮起两颗珠子,定睛很久,才发现不远处有只动物,遥遥地和我相望,你也不睡吗?
狐狸四脚着地,朝我走了几步,重又坐下,两只爪子并在身前,尾巴盘起来,一头一脸的雪,看我,我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去厨房拿了剩饭菜来,放在檐下,忽然想到,日本的狐狸能听懂中国的话吗?想着想着,自己笑起来,坐在地上,把脚垂下去,狐狸仍旧不肯上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大雪的天气里千里迢迢来访我,肯定要向我索取点什么吧?难道有一种人生下来不为讨要,专门渡人来的吗?明磊,明磊。
雪中狐狸好似感受到了我的悲戚,忽然把两只前爪举起来,举到胸前,怀抱一个孩子似的,尖尖地长嗥起来,哀不忍闻,它一定和我一样,失去过很多。
我把盘子留在廊下,第二天起来看时,已经被房东收走了。
当月给李明磊去的信上,我郑而重之地画了长野的白狐,信纸漂洋过海送到他手上时,这场雪大概已经化了,无影无踪,无踪无影,那狐狸最后究竟吃没吃我给它留的饭食?我从山腰踏雪而下,耳边尽是风声,想它一定躲在某处,看我。
在日一年,家里要我完婚的催迫越来越紧,我亦想回北京见见明磊,于是趁学校暑假,乘船回国。
真快,几乎是一眨眼,脚踩上故土的泥了。码头上扛大包的,吆喝买卖的,送别的,偷窃的,密密网住了我,我像个聋人重获听觉,接收着陌生信息。听了一个月,尽是东北易帜、国民政府,晋系军阀如何不可小觑,少帅比起老帅又是青是蓝,我厌恶至极,整天既不回家,也不愿上茶馆里坐着去,倒把从前瞧不上的小吃从街头尝到了街尾。
大约是要重振爱新觉罗一族的风光,我婚礼的筹备格外漫长繁缛,母亲从娘家借了钱,着手把贝勒府修葺一番,说是修葺,不过是内外整理,使之看上去不像荒园一座。李明磊余在我这里的玩意儿还有二十多件,天上挂的地下放的,有耳的有鼻儿的,总占不少地方,我母亲下了命令要他月底搬走,过期不理,通通扔给胡同里捡烂纸的。
我怕捡烂纸的得了好处,急忙联系他从前住址,那里人却说,李明磊回东北去了。
苏军与关东军环伺之下,我不懂他为何只身返家,但他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我曾不满他插手我的家事,现如今自然也轮不到我置喙,他像一星火,甩进茫茫黑夜里,很快便寻不到影踪,只能闭上眼睛,体察他暂留在我视野上的瘢痕。
因要迎娶,家中渐渐有了热闹的气息,我却日甚一日地不想留在家里,至于思念起日本来——四面环水的小岛,张开袖襟,温柔地遮住了我的耳目,在那里,我可以什么也不去想,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的摩托,印象里托他卖了,大约没卖出,剩在角落里,被藤蔓盖住,下人清理时一把薅掉,薅出台铁坐骑来,惊叫我去看。我把它牵出来,搁在空地上,敲敲打打,大太阳底下忙活了三天,竟还能骑,跨坐其上出了门,却不知去往何处,再一抬头,紫禁城到了。
世事更张,而城岿然不动,还依旧斑驳地红着,承托了许多人的故梦。曾经威仪无两,后又一度被逐出宫的太监填满的广场上,铺满了茶叶、中药、皮草,许多市民穿行其中,讨价还价,变成市集了。
我把车靠在墙边,上前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宫中整理出来的,没有文物价值的货品,搁着么,白白放坏了,于是院长一声令下,每周组织市集公开售卖,卖得的货款一律充公。
我抓了把茶叶放在鼻子底下,看形状是好茶,然而色乌香散,已然沦为下品。
皮草,不知从前穿在哪位富贵宫人身上,现如今都一张张摊开了,晒在太阳底下,等候一个良主,远远看去宛如大型的屠宰。
我边走边翻,想从旧物里嗅到点过去的影子,冷不防的,一个甜白长褂背影从我面前一晃而过,颀长身材,两肩宽阔,仔细看褂襟,似还有墨汁污损、清洗不净的痕迹。我抬脚便追,也不顾我的摩托了,一路追到宫门口,人家叫我买票,花钱买了票进去,跟在那背影后面,想叫又不敢叫,拐过弯走了两步,忽然被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拦住了。
“哎不能进了不能进了!”
我愣了,说,“我找前面那人!”
“前面是办公区,外人不能进!”她很严肃地敲敲身边的木牌子,漆成白的,戳在泥里,我一看,哦,上面红字写着,“办公区域,闲人莫进”——我成“闲人”了。
甜白褂子已经不见,我张皇起来,朝着里面大喊,“明磊!明磊!”
“喊什么呀!”小姑娘把我往外搡,“别喊了,这是故宫博物院,紫禁城!请您快走吧!”
“明磊!明磊——”我不甘心,窗户里面陆续探出许多头来。
终于,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甜白长褂,颀长身子,面目清秀,正是他,看清了,却不是他,年轻,瘦削,脸上有菜色。
“您找谁?”他问我。
“我……”我一下顿住了,不知怎样回答。
“您刚才喊的,是李明磊么?”
我眼睛亮起来,想这世上总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对!对!”
“我师父不在,上南京去了,等他回来您再来吧!”
“明磊是你师父……他上南京干嘛去?”
甜白长褂笑笑,“抱歉,这我们不能说,总之是公务。”
我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哦,哦……后生,等他回来,方不方便让他给我来个电话?”
“您贵姓?”
“呃!姓杨,杨雨光。”
有水有光,小树就直溜儿。这汉名是李明磊起的。
众人纷纷回去了,我抓着那小伙子不放,问,“你这褂子……”
“哦,”他低头捋了捋,“是我师父的旧衣服,送给我穿了。我是从东北逃难来的,师父路上给了我一个馒头,没那个馒头,我就饿死在关外了。”
恍恍惚惚出了宫门,太阳已经偏西,检票口早关了,只开一道小门供游客出馆,举目四望,哪里还有我摩托的踪影。
纵有千般不愿,婚期还是近了,家中派一专人指点我的礼仪,行走坐立皆受摆布。向北,苏军在中东路大败奉系军队,引得关东军涎若豺狼;向南,蒋冯阎在中原大地打得如火如荼,这些事儿,连我也不得不知道了。此时登报结婚,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要无愧于列祖列宗,我已无力分辨,只是一夜一夜地看玩意儿拿那根末端开了花儿的长竹竿,把灯笼重点起来,红烛火跳,北平就静了。
明磊始终不曾给我来电,大约还在南京迟迟未返,我又疑心是那徒弟将我忘记了,于是偷空溜出来,奔紫禁城去。
摩托丢了,只好把二六自行车推出来,一路走走停停,修车的时候倒比骑车的时候多。
太和门广场上热闹,和之前不同,不再是宫门口大集,取而代之的是荷枪实弹的兵,重重围了,不许人靠近,我抓住旁边一卖散烟的,拿了两根问,这干嘛呢?
“我跟您说,您可别告诉人家!”
我诺诺。
“……政府要把文物转移到南方去,北平呀,守不住啦——要放弃啦!”
我啊一声,定睛再看,果然是大包小裹,簿子上画一笔,往箱子里装一样,确是转移的前奏,只是北平守不住了这话听得人心里惴惴。
我在外围逡巡,端枪的自然没有给我好脸色,我想从枪管子缝里找李明磊捡回来的小徒弟,还没等寻到,见有一士兵长模样的人直直朝我走来,我不敢再看,跨上自行车飞骑回家。
文物转移此等大事,李明磊会不回北平主持大局?他的地位,我揣测着,大约不低,当年清室善后委员会,正是现今博物院的高层,只是论年龄,似乎资历又浅了些,思及此,我猛然意识到,不年轻了,他今年竟已快五十岁了。
他一生当中不同我在一处的年岁,已经远远超过了同我相处的日子。
我的婚礼,依王室例,要在凌晨出发接亲,那一晚北平下雪,大雪,檐上积不住,扑地掉下来,砸在同样平白的雪地里,把彻夜燃着的红灯笼都洗得褪色。我一夜没睡,四岁时做过的噩梦,真实地复现在眼前。我没叫人,自己穿上了那套金线绲的礼服,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穿戴好往镜子里一看,是个新郎了,逼自己笑出来一点儿,又一点儿。古人说平生乐事有四。
太冷了,不愿走出去,终究得走,我自觉不是要去接亲,而是赴刑场,终点有一刀斧手,等着劈掉我的头颅,想明磊此时若在,心情或许会好些,也或许更差?未可知。
扎了绸带的枣红马站在院里,排成很阔气的长队,因为冷,它们不住地倒腾着四蹄,喷出来的热气在口鼻处凝了霜。我找到我要骑的那匹,抚了抚它的鼻骨,马很驯顺,大约也知道我无奈,他的毛皮在雪光下缎子一样。我把脸贴上去,感受它的起伏呼吸,一人一马在雪里,站成具木讷的雕塑,直到玩意儿跪在我面前说,
“爷,该走了,吉时啊。”
我翻身上马,脸上还留着濡湿的马毛的温度。
雪越下越大,即便戴着帽子,也能感到雪片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触目所及是一片白的世界,只有马头上的红绸花还亮着,在北风里摧折,长夜漫漫。
天也浑噩,地也浑噩,玩意儿在前面牵马,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我问,“到了?”他说,“爷,前面好像不让过了。”
不让过?
我眯缝着眼往前看去,大雪里隐约有排人影,我从玩意儿手里接过缰绳,吩咐接亲的众人等在原地,孤身顶雪打马上前,行到很近了方才猛拉马缰,马前蹄腾空,几乎要把我甩下去。
刷啦啦十几条枪立刻对着我,全都是上膛待放的真家伙。
我按辔马上,居高临下地检阅着那些兵——不如一死,血洒石隙,春来会长出蔷薇,北京的故旧的蔷薇,少年人骑车经过,花盏摇曳。眼前是十几岁进宫前夜,李明磊在路口等我,他一定找了很久、很久。
“什么人!”一个兵带头喝问。
“什么人……”我低低地笑了,勒着马朝他走去,“轮得着你问?告诉你吧,爱新觉罗,正黄旗贝勒,汉名杨雨光,今天大婚,还不给你贝勒爷——把路让开?”
“别走了!站住!”他举枪瞄着我的马,雪也迷了他的眼,“故宫博物院押运文物,再走,就开枪了!”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车灯刺开夜雪,有首无尾的卡车队列,沉默地碾过古老砖石,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度压来,每一台车上都负重蠕行,沉甸甸装满了玩意儿。
我面前,披着雨布的卡车要把我们国家最宝贵的文脉转移到南方去,去到一个新的天地;我身后,是接亲的马队,人人穿着清室礼服,披红挂绿顶戴花翎,我就站在二者交汇处,雪亮的车灯刺盲了我的眼。
马在胯下焦躁起来,随着卡车开近,持枪的兵愈来愈紧地将我们团团围住,我探着脖子看,一辆过去了,两辆过去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每辆卡车的副驾驶上都坐着一个人,侧着脸。雪太大了,我看不清任何一张面目,却觉得明磊就在其中,尖削的下颌同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雪太大了。
我不要看见他的白发,我不要看见他。
天亮前,这庞然的车队终于写到结尾,人马都冻得僵了,东方天际,颤颤地泛起光亮,再打马,吉时已过。
我以为我和李明磊的缘分,至此结束了,我也多希望我们停在这里,再无瓜葛,但几个月后,他忽然寄了一封信来。
天已暖了,南北都是战事,寄信不是件易事,十之八九散佚,看落款,他写信已是冬天的事。
信中少寒暄,只说国宝已分批运抵南京,他的工作业已完成,下半年将改道法国,借鉴当地文博管理经验,来信一封,向我辞别。
他要出国。
我气短起来。
他要出国?
不行!不行!不行!
我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不行!不行!不行!
是嫉妒吗?他像鸟一样飞走,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留在旧的生活里。是不舍吗?是仇恨吗?是爱吗?是……我一遍遍地拷问自己。
不行!不行!不行!
我已不能在人生中占有他,至少要把留在这片土地上吧!
写信?莫要说几时寄到,单凭我能将他劝住?简直笑话。
我坐在堂屋里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小旦跪到我面前,攥住我的手,“爷,想什么呢?一宿没睡。”
我一把拉住他,双目赤红,他吓得有些瑟缩。
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李明磊,你携国宝潜逃出境,是受何人指使?”
说罢,洪亮地笑起来,惊飞了檐角栖鸦。
我绝不会让他离开我,到法国去。
故宫国宝南迁,实为各方政治势力角力的结果,前院长已因被扣上盗宝售卖、中饱私囊的帽子,不得不卸印受审。权力交接,暗流涌动,长居深宅的我哪里懂其中弯绕门道,我想得简单,李明磊出国势必要带文物,再轻装简行,至少也会带上紫云出浴图,我状告他携国宝潜逃,先把他稽留在国内,再从长计议。
不足一月,南京政府在海关将李明磊截获,遣回北平,缉捕下狱。
我在报上获知这消息前,早有人登门造访,是李明磊的小徒,依然瘦如薄纸,穿着那件白褂,大约盼我睹物思人。他在地上长跪不起,说师父清白一生,实为受前院长牵连,被人诬告,眼下在狱中生死不论,刑讯逼供,罪不少遭,师父在时,时常提起贝勒,希望我念在故交情分上搭救一把,先替师父谢过。
我把茶碗放下,轻轻说,“知道了,我想办法。”
救人出狱,无非两条,一条人路,一条钱路,携国宝潜逃,说到底只是个似是而非的罪名,总不至死,要钱早已备好,若要坐牢,我意已决,就买通监狱,让小旦替他。
掌灯后,我喊玩意儿拿了银钱往狱里去,他愚钝,但身边实在再无人可驱使,估摸着,明后天便可出来。
我在家等了一夜,不见玩意儿回来。
天亮时,巷口传来辘辘车声,我惊醒。枯坐一夜,上下俱疼,板车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贝勒府门口。
去了整夜的玩意儿,并明磊的徒弟,一齐走进来。
徒弟大约要跪,却扑通一声栽倒了,不等开口,先放声哭起来,玩意儿跟在后面,脸色苍白,两眼珠不住地颤。
“说话!”我断喝一声。
有下人将板车推进来,过门槛的时候,卟棱一下,一只手从盖布里垂下来,指甲青紫,血痕遍布。
板车往前走着,那只手就拖在地上,我大喊,“停!停!停!”
车停了,很倦的一块玉,堪堪盛在青石板上。
徒弟在身后哭着说,他们从师父身上搜出一幅假的紫云出浴图,一口咬定他偷天换日,要他说出真迹的下落,师父那个性格哪里肯屈招,狱里看我们要赎人出去,更是拳脚相加,天没亮人就断气儿了……
我跌坐在地上。
——当年给他的,根本不是紫云出浴图的真迹,而是我摹画的,他清楚,我也清楚,我以为这能帮他脱罪。
哭声,丝丝缕缕,从我背后传来,我想站起来,发现不能,于是爬,手脚并用,像个尚不能直立的稚儿一样,爬向那辆板车,视线里只剩下一只手,在稀薄的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明磊……”
爬到了,侧卧在板车下面,把他伤痕累累的手,贴在脸上。
“我错了……”
其后四十年的人生里,我经历了许多屈辱与痛苦。北平失陷后,我难以维系生活,日本人劝我到满洲国去,我左右为难,终于应允,然而刚从沈阳下车,日本便宣布战败,我在一片混乱的缴械中被押上去苏联的飞机,在苏联一待就是四年。
四年间,由于西伯利亚严寒的天气和重体力劳作,我屡生重病,几近于死,病与病的空隙里,玩意儿会扶着我出去放风。
田野一望无际,天上大风,无遮无拦地吹袭。苏联农户很穷,却有朴素的善良,一家养牛的妇人见我常来走动,便挤牛奶给我喝,我坐在拴牛的木桩上,听她哄第五个孩子睡觉,那是一首妈妈唱给孩子的歌:
我会变成白鸟
从窗户飞出去
飞上澄澈蓝天
向着明亮阳光
那响亮的鸟鸣声会在空中回荡
所有的鸟鸣都来自于春天
让铃铛叮当作响
啤酒花会盛开
我会变成人类
回到家
我会把你抱在怀里
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
歌的调子我现在还记得。
抑留的第五年,我被开释,坐上了回东北的火车。那时有一种说法,我们回了国要通通被枪毙,跟了我一辈子的玩意儿惶惶不可终日,竟在列车驶入中国前从厕所窗户钻出去,跳车自杀了。
在抚顺,我又坐了七年牢,等我回到北京时,自觉已经是一个老人。
北京的蔷薇依然开着,有少年人骑车经过,花盏轻轻地摇曳。
我去过贝勒府,大门紧锁,院里重重深绿,无法分辨哪棵是我当年栽的杨树,哪棵是我栽的李树,但我知道,它们一定依然并肩站在那里,昨天在,今天在,明天,也会在。
我在门口逡巡良久,找不到进去的机会,转头要走时,忽然听到大门咯吱扭响,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旧蓝布衣裤,颤颤地喊了一句,“……贝勒爷?”
是我的旦。
“爷……真是您?”
他两眼立刻噙满了泪水,把我拉进去。
重新坐回不再属于我的贝勒府,心里难免波澜,他说他自愿留在这里看大门,政府给他开一些工资,重要的是还有些东西,等着我回来取。
我以为他要拿紫云出浴图的真迹给我,没想到,是一封信。
我将黄脆信纸小心展开,还是撕破了。
雨光:日寇迫近,北平危急,博物院决定将国宝南迁,择日启程。南来北往,机要在身,不要问哪一个是我,哪一个,都是我。祝新婚快乐。
我只读了一遍就把信合上,没有泪,我的泪已经流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