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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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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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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一碗绿豆冰的重力实验
Stats:
Published:
2026-07-27
Words:
7,408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62
Bookmarks:
4
Hits:
1,404

【宾权】见鬼

Summary:

满堂假鬼,一局真心。

· 时间线是八人结伴后,终局来临前
· 依旧我流,OOC提前致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钟离权在道观门口支了张桌子。
那桌子少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青砖,风一吹便嘎吱嘎吱晃个不停,他倒用得很是顺手:左边压一方砚台,右边放两碟果脯,中间竖起块新写的木牌,上书“有求必应”,下头另添四个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字——不应退钱。
吕洞宾从后院出来时,正赶上他给一位老妇画平安符,并递上一只红土鸭子。那笔握得实在不好看,横竖都像随时要从指间滑下去,钟离权却神色从容,画完还捏着符纸吹了吹,俨然是什么祖传秘法。
吕洞宾站在旁边看了片刻,问:“既然不应,为何还收钱?”
“香火钱。”
“你的符有用?”
“你这就不懂了吧,有个词儿叫心诚则灵。”钟离权头也不抬。
“若不灵?”
钟离权终于抬起头,拿笔杆往木牌下面一指:“识字么?”
老妇被他们逗笑了,但临走前还是忧心忡忡,说儿子前几日进北山采药,连着三天没有消息,县里派去的人只在峡口找到一只背篓。钟离权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便坐直了些,细问他们走的是哪条山道、同行几人、几时启程,又扬声把韩湘子叫了出来,让他带两个人从西坡进去找。
老妇连忙问要多少银钱。钟离权低头看看自己刚收的三枚铜板,抛起来又接住,说:“不是给过了?”
那点钱连半日干粮都未必够,老妇显然也知道,红着眼睛一叠声向仙长道谢。钟离权起初还端着,听到第三遍已经有些受不住,挥挥手赶人:“行了行了,再谢要加钱啊。箱子,送客送客。”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靠回椅子,把脚搁在破桌上,把那几枚铜板在掌心转了一圈。嘴角压了压,到底没有完全压住。
吕洞宾一直站在他身旁,最后只说:“生意不错。”
钟离权立刻收了笑,在扇子后歪头看他:“你今日是不是很闲?”
“还好。”
“闲就去劈柴。”钟离权伸手一指墙角的柴堆。
“何仙姑已劈完了。”
“那就去补屋顶。”钟离权又把手指移向时而漏雨的屋顶。
“昨日刚补过。”
钟离权盯了他半晌,索性把桌上最难吃的那碟酸果子推过去:“吃东西,少说话。”吕洞宾还真拿了一颗吃了,钟离权反倒被噎得没话了。
中午时分,道观又来了个年轻女子,进门便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匣中是一摞黄纸,印着寿星仙鹤,金粉撒得厚重,看起来比钟离权那块“有求必应”的木牌阔气多了,正中央盖着朱印:借寿三载,财运亨通。
女子说城南近来开了家延寿局,逢三、六、九夜设坛,只要愿意拿日后的阳寿作抵,便能换眼下的财运。她丈夫起初只是去看热闹,后来连田契都押了进去,三日前又揣着一张所谓十年寿契出了门,至今没有回来。
“这——种事,县衙不管?”钟离权问。
“搜过的。白日那里就是间空宅,什么也没有。”女子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街坊都说,入夜以后才开门,是鬼市。”
钟离权翻纸的手顿了一顿,瞪大眼:“什么鬼?”
女子说有人见过白衣鬼影在楼上飘,脚不沾地,半夜还能听见哭声。吕洞宾原本正在看那道朱印,闻言抬眼看了钟离权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钟离权自然没漏掉:“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没什么。”钟离权用扇子指了指他,转身走了。
傍晚,何仙姑把两人一道赶出了门。钟离权对此颇有意见,认为城南这种装神弄鬼的买卖,自己一个人去足矣,何仙姑只道:“你认得骗术,他能打。挺合适。”
钟离权琢磨半天:“你这是——夸我?”
何仙姑已经转身算账去了。

 

两人一路走到城南,天色将暗,窄街尽头悬着两盏纸灯,灯面各绘一只白鹤,风吹过,薄纸一鼓一瘪。钟离权站在街口没动,伸长脖子左看看右看看,吕洞宾问他看什么,他答曰观察地形,吕洞宾只是“嗯”了一声,并不拆穿。
偏偏巷边卖糖人的小贩主动凑过来,说那家延寿局邪门得很,自己的二姑的表舅曾亲眼看见白衣女鬼从二楼飘下来,长发垂到腰际,两只脚压根没有沾地。
钟离权咬糖人的动作都慢了些,声音带着一丝发抖:“看……看清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儿不假!”
“那你那……二姑的表舅呢?”
“上个月刚死了。”
钟离权神色一肃。
小贩伸出手,比划了两个数字,补充道:“九十八,寿终正寝。”
钟离权转头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另一个糖人往吕洞宾手里一塞:“甜得倒牙。”
吕洞宾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糖人:“你只咬了一口。”
“那一口已经够难吃了,我难道还要虐待自己把它吃完?”
“你怕鬼?”
钟离权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露出一个危险的微笑:“吕洞宾。”
“嗯?”
“你最好趁我今日心情好。”
吕洞宾便不再问,只是跟上去。钟离权走出十来步,自己先忍不住解释:“这叫谨慎。谨慎知道吗?人在外面行走,不知道怕死得快。”
“有理。”
“你那个语气什么意思?”
“赞同你。”
钟离权狐疑地看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只好作罢。
延寿局里倒比外面热闹。门口伙计眼珠子飞快转悠一圈,先低头看衣裳鞋子,再抬头看脸和首饰,显然做惯了看人下菜碟的生意。钟离权今日特意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服,腰间坠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大半是石子),手里倒真有一枚金灿灿的元宝,在指间转得十分熟练。
吕洞宾知道那也是假的。昨晚钟离权拿铜皮包了半宿,边缘磨得不够圆,还借他的磨刀石用了一阵。
伙计问二位来求什么,钟离权答求财;再问拿什么换,他微微一笑,故作玄虚道:“命。”
那伙计果然来了兴致,却说入内局必须有人作保,目光随即转向吕洞宾:“这位是?”
钟离权本来张口就要胡说,不知为何顿了顿,最后只道:“我同门。”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伙计又问谁保谁,钟离权随手往后一指:“他,保我。”
“凭什么?”
“凭他跑得没我快,出了事你们总能抓着一个。”
吕洞宾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他还欠我钱。”
钟离权转过头:“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慢慢算。”
伙计已经憋不住笑,侧身替他们掀开门帘。钟离权经过吕洞宾身边时压低声音:“你如今很会编嘛。”
“师兄教得好。”
钟离权脚下一顿,吕洞宾已经先一步进去了。他站在原处看了片刻,才抬脚跟了进去。
帘后是一条狭长的廊,两侧每隔几步嵌一面铜镜。镜面磨得不好,人影照进去忽长忽短,走过第四面时,钟离权忽然停住——镜中除了他们,分明还有第三个人!
那东西白衣散发,垂着头,无声无息跟在后面。
钟离权伸手按住吕洞宾肩膀:“别,别回头。”
“为何?”
“……后面有东西。”
“我知道。”
钟离权转脸看他:“你知道?”
“经过第二面镜子时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
“想看看它跟多久。”
镜中的白影又近了一点。钟离权没说话,很自然地向吕洞宾那边挪了半步,察觉对方垂眼,立即道:“廊窄,咱俩挤挤。”
吕洞宾也没争,只抬手指了指头顶。
钟离权顺着看去,才发现梁间横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另一头连着那具白衣纸偶,靠机关沿着长廊缓缓滑动。他沉默片刻,脸色相当难看,上前一把将纸人扯下来塞进墙角。
“我呸,这种东西也有人信。”
“嗯。”
钟离权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看错了。”
“再笑一个。”钟离权跟上去,“我给钱。”
吕洞宾目光落到他腰间的钱袋:“石子也算?”
钟离权顿住,声音提高:“你偷看?”
“走路声音不对。”
他盯着吕洞宾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你这人现在是越来越讨嫌了。”
“近朱者赤。”
钟离权立刻警觉:“哪个朱?”
吕洞宾停了一下:“朱砂。”
钟离权这才满意:“最好是。”

内厅的赌法倒简单,猜骰子点数即可,赢了拿钱,输了便从所谓寿契上划去几年阳寿。钟离权坐下后没有立刻下注,而是先瞧香炉,再看桌脚,又把骰盅拿起来掂了一下,这才从三枚寿筹里挑了最大的一枚——十年。
吕洞宾站在他身后,竟一句也没有劝。庄家反而有些意外:“这位公子不拦拦?”
“他心里有数。”
钟离权捏着寿筹的手极轻地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押了下去:“瞧见没有,我这保人脾气好,靠谱。”
第一局输,第二局还是输。到了第三局,庄家眼里的笑已经快藏不住了,钟离权却仍在转那枚假元宝,每转三圈,便在中指上停一下。
吕洞宾看得明白,这是他们来时说好的暗号——有诈,继续。
第三局果然又输了。庄家问还来不来,钟离权摊开手,说自己没有筹了,对方便笑道:“可以借。保人的寿,也作数。”
钟离权手里的金币骤然停下,“他的不借。”
庄家有些意外:“问都不问?莫非这位小哥愿意呢?”
“不了。”钟离权仍笑着,手指却已经不转那枚元宝了,“我的命我自己胡闹,他的还轮不到我做主。”
吕洞宾站在后面看了他片刻,没有出声。
钟离权很快把这点停顿揭过去,反手扣上骰盅:“三把都是一样的手脚,也太没意思了。骰里灌水银,香炉烧迷魂香,连寿契的朱印都是新刻的。要拿这种手段糊弄人,至少做得像些,可别太把人当傻子了。”
庄家脸色终于变了。
钟离权很诚恳,一手拎起那寿契,另一只手一抹上头的朱印,把手上的红印给对方看:“真的,印泥都没干。”
“你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欠债的。”
吕洞宾在背后接道:“确实欠我很多。”
钟离权猛地回头。那人神色端正,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他们最后还是被带去了地下,因为钟离权说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所谓大局究竟是什么。下过十二级石阶,又转两道门,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浓,最里头竟横着五口黑漆漆的棺材。
钟离权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迟迟没迈出下一步。
吕洞宾刚侧过脸,他便先道:“闭嘴。”
“我没说话。”
“你心里说了。”
“说什么?”
钟离权懒得理他,径直过去掀开棺盖。里面躺的并非死人,先前失踪的几人也在其中,都中了药,腕上各绑着一线红绳,气息微弱。
赌坊的人见事情败露,也懒得再装。帘后一下涌出十几个人,吕洞宾左手拔剑,钟离权已经顺手抄了旁边一把铁算盘,掂了掂,觉得沉得趁手,便用它了。
地下狭窄,还有几个昏迷的人,吕洞宾出剑始终收着力,只断兵刃,不伤要害。钟离权那边更没章法,算盘能砸人,元宝能弹手腕,实在腾不出手,脚边凳子也能踢出去。
“左边。”吕洞宾提醒。
钟离权低头避过木棍,顺势一算盘砸中来人鼻梁:“还有呢?”
“后面。”
他转身一肘将人掀开:“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你动得太快。”
“意思是怪我咯?”
“夸你。”
钟离权一愣,差点被人扫到腿,立即骂道:“打架的时候少说好听话。”
混乱间,梁上忽然落下一道白影,正正吊到钟离权眼前。他猝不及防往后一退,算盘险些脱手,下一刻纸人已经被吕洞宾一掌掀开。
钟离权脸色不太好,先发制人:“敢笑我就翻脸啊。”
吕洞宾没笑,只说:“先救人。”
这一句落下,钟离权也不再闹,俯身去解最近那人口腕上的红绳。几乎同一时刻,后面有人持刀扑上来,吕洞宾来不及提醒,直接伸手挡了一下。
刀锋擦过掌心,血一下淌下来。
钟离权回头看见,脸色瞬间沉了。他手里铁算盘横扫出去,把人结结实实掀翻在墙边,此后直到何仙姑他们赶来、五个人全部抬出去,都没再说一句玩笑话。
等事情稍定,他才一把抓住吕洞宾受伤的手:“给我看看。”
“皮外伤。”
“闭嘴,我没问你。”
伤口确实不深,钟离权低头检查了半晌,确认没有伤筋,才把他的手甩回去:“有病。”
吕洞宾任他骂:“你方才低着头。”
“所以?”
“总要有人看你身后。”钟离权抬眼看他。
那句话说得太平常,吕洞宾甚至已经低下头去收剑,仿佛这一刀根本不值得多提。钟离权站了一会儿,才从地上捡起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假元宝,在指间转了一圈。
“假的。”
吕洞宾看过来:“什么?”
“你这句话。听着就假。”钟离权做了个嫌弃的鬼脸。
“那你别信。”
钟离权笑了一声,把假元宝揣进怀里:“正有此意。”他转身去帮何仙姑抬人,脚步倒比方才快了不少。

天快亮时,两人赌坊里搜出一本账。钟离权翻了不到十页,神色就淡下来——那些人专挑家中有病患、丧亲、欠债的人下手,先让他们赢几回,再拿“寿数将尽”吓唬,最后把人骗入地下。
有人问怎么处置,他把账往何仙姑手里一塞:“还能怎的,当然是送官啊。”
“你不管?”
“我又不是县令,才不管这事呢。”
“方才不是还说要看账?”
“看完了——难看。”钟离权的声音从他越来越小的背影传来。
嘴上说不管,回程时他却绕了两条街,去了其中两户人家。一户是昨日来道观求人的年轻女子家,一户是棺材里那位老人的家,他都没有进去,只托人送了消息,说人还活着,天亮就能回家。
第二户有人追出来,硬给他塞了半吊钱。钟离权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还是收进袖子,走出去很远,嘴角都还有一点笑。
吕洞宾看见了:“你很高兴。”
钟离权立刻收住:“哪只眼看见的?”
“两只。”
“看来你眼神不好。”
“方才那人谢你时,你也很高兴。”
钟离权转头看他:“做好事还不许人高兴?”
“许。”
“那你说什么?”
吕洞宾想了想:“只是觉得,你从前有句话说得不大对。”
钟离权脚步稍慢:“哪句?”
“你说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吕洞宾却没提终南山,也没提那场雨,只接着道:“我看差不多。”
“那你说说,哪里差不多?”
“都爱听人夸。”
钟离权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最后骂了句脏话,转头就走。走出去十几步,自己先笑了。“你小子现在确实学坏了啊。”
吕洞宾跟在旁边:“谁教的?”
“反正不是我咯。”
“那大概无师自通。”

城门还没开,他们懒得绕远,最后在一间已经打烊的浴堂借宿。老板认得棺材里救出来的一人,知道是他们把人救回来的,当即让出后院最干净的一间屋,还提来热水和伤药。
屋子很干净。也真的只有一张榻。
老板临走前似乎怕他们嫌挤,还特地补了一句:“榻挺宽。”
门一关,钟离权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他什么意思?”
吕洞宾已经开始洗手:“怕你睡不下。”
“你什么意思,我有那么胖?”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笑。”
钟离权看了他一阵,总觉得今日这人心情好得有些反常,又懒得追究,只把伤药拿过来:“手给我。”
吕洞宾把右手递给他。
刀口横在掌中,被水一冲又开始渗血。钟离权给别人上药时倒比给自己处理伤口安静得多,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血擦净,最后拿布缠起来,动作很利落。
吕洞宾一直看着他。
“你又看什么?”
“你会这个。”
“我什么不会?”
“写字?”
钟离权手上一紧。
吕洞宾吸了口气:“你故意的?”
“失手。”
“你刚说什么都会。”
“你问完之后就不会了。”
钟离权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身上的旧事。吕洞宾也没劝他看开,更没有说什么迟早会好,只低头看了看已经被勒得发白的手:“疼。”
钟离权这才发现自己又收紧了布条,没好气地替他松了些:“活该。”
过了一会儿,吕洞宾忽然说:“谢谢。”
钟离权动作顿了一下:“谢什么?”
“今晚。”
“又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所以不能谢?”
钟离权把最后一个结系好,没有抬头:“随你的便。”
他居然没拿这句话开玩笑。
洗去身上的灰以后,两个人终于开始商量那张榻怎么分。钟离权认为伤员睡地上最好,地气凉,利于消肿;吕洞宾认为年长者睡地上更好,筋骨强健,有益养生。
钟离权听完大为震惊:“谁教你的这些歪理?”
“近朱者赤。”
“你最好说的是朱砂。”
吕洞宾唇角动了一下。
钟离权立刻指着他:“第四次。”
“什么?”
“你今日笑第四次。”
吕洞宾抬眼:“你数了?”
钟离权一噎:“谁数了。”
吕洞宾没有追着问。他刚洗过头,发尾没有全束,湿漉漉垂在肩后,少了平日里那点端正得近乎拒人的冷气。钟离权靠着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道:“你耳朵又红了。”
吕洞宾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热水。”
“水早凉了。”
“屋里热。”
“窗开着。”钟离权一指窗户。
吕洞宾终于抬头:“你是不是很闲?”
钟离权笑起来:“还好,还好。”
大约是笑得太明显,吕洞宾放下手里的巾子,忽然问:“你很喜欢逗我?”
“这还用问?”
“为什么?”
大概是吕洞宾问得太认真,钟离权反倒愣了一下。他原本可以随便扯出七八个理由,最后却只道:“好玩呗。你平日跟块石头似的,好不容易有点活气。”
“红耳朵算活气?”
“算啊,怎么不算。”
吕洞宾看着他:“那你看够了吗?”
“没有。”
两个字出口太快,钟离权自己也安静了。
吕洞宾没有移开目光,屋里只剩铜盆里偶尔落下一滴水。钟离权向来擅长骗人,假话漂亮话说得越多越顺,偏偏偶尔有一句真的脱口而出,旁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摸到桌上的骨骰,随手往两人之间一放:“赌一局。”
“赌什么?”
“谁先移开眼,谁输。”
“赌注?”
“输了睡地上。”
吕洞宾看了一眼那枚骰子:“不用?”
“又不用掷。”
“那你怎么作弊?”
钟离权不满:“在你眼里我就一定作弊?”
吕洞宾没有回答。
“行。”钟离权自己先摆手,“不用答了。”

两人便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彼此。最初还有几分玩笑,钟离权甚至故意挑眉挤眼,做个鬼脸,等着看吕洞宾什么时候又红耳朵。不料十息过去,那人却始终没有动,目光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钟离权渐渐笑不出来了。
吕洞宾的眼睛和他的性情一样,不大懂得转圜,认准了便只往一个地方看。被这样盯得久了,钟离权莫名觉得自己身上那些刻意给人看的、不想给人看的,好像一起成了摆设。
他先开口,愤愤道:“你这样算作弊!”
“为何?”
“你用眼神吓人。”
“你怕鬼,不怕我。”
钟离权立刻反驳道:“谁说我怕鬼了?”
“今晚。”
“那是纸人突然掉下来好吧,关我怕鬼毛事?!”
“嗯。”
“吕洞宾,你再嗯一个试试。”
“我在。”
钟离权原本只想叫他闭嘴,听见这一句,却忽然没往下说。过了片刻,他垂下眼笑了一声:“我输了。”
“你先移开了。”
“知道知道。”
“那你睡地上。”
钟离权猛地抬头:“你还真让我睡?你懂不懂总老爱幼?”
“赌注是你自己定的。”
“你这人就不能让一次?”
吕洞宾想了想:“可以。”
钟离权等着。
“换个赌注。”
“什么?”
吕洞宾没马上说,只从桌边绕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钟离权坐着,这样一来反而得稍稍仰头看他,让人不大习惯。
“你想要什么?”
“讨债。”
钟离权笑了:“我什么时候又欠你?”
“刚输的。”
“那你先说,讨什么。”
吕洞宾低下眼,视线落在他嘴唇上。
钟离权看见了。刚才还接得飞快的话,一下没了下文。半晌,他才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真是块石头。”
吕洞宾耳后果然一点一点红了。钟离权心情顿时大好,张嘴正要再逗一句,吕洞宾已经俯身吻住他,于是那句话没有说出来。
这个吻与钟离权原先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吕洞宾会生涩,会迟疑,毕竟这人做什么都规矩得过分,拔剑有章法,喝茶有章法,连骂人都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吕洞宾确实停了一瞬。
很短。
像是在等他退。
钟离权当然没退,反而抬手揪住他的衣襟,带着几分挑衅往下一扯。于是那一点短暂的迟疑也没了,吕洞宾低下头重新吻他,左手撑在桌沿,受伤的右手却始终垂着。
钟离权很快发现了,皱眉道:“你手废了?”
“伤着。”
“方才打架怎么不知道?”
吕洞宾看他一眼。钟离权知道这句话说得讨嫌,却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行行行,当我没说。”
吕洞宾却真停了下来。停得太干脆,钟离权等了片刻,反而不习惯:“怎么不继续了?”
“你若只是逗我,到这里够了。”
钟离权唇边那点轻佻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我要说不是呢?”
“那便别拿赌输赢作幌子。”
这话说得不怎么客气。钟离权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为什么不喜欢这种人。一根筋,认死理,连给别人装聋作哑糊弄的余地都不肯留。后来认识吕洞宾,又发现这人尤其烦,因为他不止逼旁人说真的,自己也很少拿假的来糊弄。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你可以不答。”
“然后?”
“睡觉。”
“你倒睡得着。”
“应该可以。”
钟离权冷笑一声,伸手重新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拉回来:“做梦。”
这回是他先吻的。
吕洞宾只停了极短一瞬,左手便扣住他后颈,方才还有意压着的力道也跟着松开几分。钟离权这才发现,自己又算错了一件事:寡言与温吞本来就是两回事,吕洞宾平日看起来冷静,不过因为大多数事情还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绪。
桌上的骨骰被衣袖扫落,沿地板滚出两圈,最后停在榻脚。
六点朝天。
不过没人去看。
这一夜后来究竟算谁先输了,第二天两个人也没有讨论清楚。

天亮以后,钟离权醒来时,吕洞宾已经坐在窗边束发。大约是右手伤着不便,那根发带绕了两回都没系稳,他却很有耐心,散了便重新再来。
钟离权靠在榻上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照你这么系下去,等回道观,何仙姑他们该吃午饭了。”
吕洞宾从镜中看他:“醒了?”
“被你笨醒的。”钟离权起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发带,“低头。”
吕洞宾依言低头。钟离权平日自己束发十分随便,替别人做起来倒意外地熟练,三两下将长发拢好,只是最后系结时故意收紧了一点。吕洞宾被扯得微微后仰,也没说什么,只抬眼从镜子里看他。
“疼?”钟离权问。
“还好。”
“那就是不疼。”钟离权满意地松开手,端详几秒,“算昨夜那一刀的利息。”
吕洞宾摸了摸束好的头发:“歪了。”
钟离权从镜里看了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时兴。”
“那回去别拆。”
“……”
钟离权伸手就要拆。
吕洞宾先一步按住发带:“你系的。”
钟离权看了他一眼,到底把手收了回去。
老板很快来敲门,送来一盆早点,进门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看歪在地上的椅子,什么也没问,只颇有深意地感叹一句:“年轻人,胃口好,精神好哈。”
钟离权皱眉:“你什么意思?”
老板已经关门走了。
吕洞宾低头喝粥。
钟离权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有。”
“第五次。”
吕洞宾抬眼:“你还数?”
“谁数了!”

他们回到道观时接近午时。昨日来求平安符的老妇正在门口等,韩湘子夜里已经把她儿子找回来,只扭伤了腿,并无大碍。她一见钟离权便迎上来,硬要塞给他一篮鸡蛋。钟离权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铁拐李见他提着东西回来,问哪来的,他面不改色道:“香火。”
“谁家烧香用鸡蛋?”
“新规矩。”
何仙姑从账本里抬起头,问延寿局的事办得怎样。吕洞宾把搜出来的账册交过去,钟离权则把一袋银钱扔在桌上,说该还的还,暂时找不到主人的便先留着,等人来认。
铁拐李很惊奇:“你没私吞?”
钟离权顿时大怒:“老李,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院里几个人齐齐抬头看他。
钟离权沉默两息:“……最多抽一成。”
何仙姑伸手,他只好又从袖中摸出个小钱袋,扔了过去。

午后,昨日获救的几户人家陆续上门道谢,有人送米,有人送菜,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做了块“济世救民”的匾,非要挂在道观正堂。钟离权起初嫌那四个字写得太俗,过了半个时辰,却已经亲自在下面指挥人挂高一点。
“左边。过了,再右……又歪了,你看不出来?”
吕洞宾从廊下经过,停了一会儿:“你不是不在意?”
“谁说我在意了?”
“挂得挺高。”
“地方就这么大,不挂高点碍事。”
“嗯。”
钟离权回头:“你再嗯一个试试。”
吕洞宾果然没嗯,只仰头看了看那块匾:“挺好。”
“我知道。”
“还有你。”
钟离权怔了一下。
堂外是午后,香炉里的烟缓缓往上浮,院里乱得很。韩湘子不知道又弄坏了什么,被铁拐李追得满院跑;张果老在树下打盹,蓝采和拍着小手坐在屋檐下看热闹,何仙姑隔着半个院子叫人别踩坏刚晒上的药。
钟离权站在这团人声里,看了吕洞宾一会儿,最后从袖中摸出那枚灌了水银的骨骰,抛过去。
“留着。”
吕洞宾接住:“做什么?”
“下回再赌。”
“你会作弊。”
钟离权笑起来:“知道还敢?”
吕洞宾把骰子收进袖中。
“敢。”
钟离权本来还有句话,最后没说,只转身继续指挥那块匾往左挪半寸。旁边的人被他折腾得满头是汗,终于忍不住问:“钟道长,真能看出来?”
“当然。”
其实最后还是歪了一点。
没人告诉他。

 

【完】

Notes:

依旧清水拉灯,已经忘了怎么开车了orz
以及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近朱者赤”这个烂梗
如果喜欢可以给我一个评论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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