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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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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27
Words:
20,3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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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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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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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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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

【亮光】雪人

Summary:

灵感来源音乐驼儿《雪人》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季。
“这些天,我总是会梦到我们回到了少年时期。我时常在想,我们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了青春,究竟是正确的选择吗。”

一个关于成长与守候的故事

Notes:

在看本文之前,建议先听一遍《雪人》原曲,这首歌奠定了本文的基调。故事发生在正常时间线,开头是北斗杯结束后的第一个冬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日本就要被冬雪覆盖。这个冬天,塔矢行洋和塔矢明子打算在中国过春节,原本计划回日本和塔矢亮一起过新年,但是没想到中国春运的规模实在太大了,塔矢行洋又染上了风寒,于是只能等过段时间再回来。

“小亮,今年只能晚点回去过新年了,家里就拜托你啦。”

明子略带歉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窗外已经开始飘起了雪,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点。塔矢亮并没有什么很失落的感觉。

“没问题,我会叫家务助理把家里打扫一遍的。”

 

这是塔矢亮第一次独自在家过新年。

虽然母亲说她已经跟芦原先生打过招呼,可以去他家蹭饭,但塔矢亮觉得新年这几天去打扰别人家总归不太方便。

他去超市买了荞麦面,还有一些御节料理。往年除夜家里都会吃荞麦面,寓意健康长寿,切断厄运。

提着东西回到家里时,他才发现自己食材买多了。

望着那袋荞麦面,他无奈地想,明明自己并不是很爱吃荞麦面,却还是下意识拿了。或许是习俗总是会让人无意间跟随吧。

塔矢亮开始思索着,这些食材够自己吃三天,寿司冻冰箱应该不会坏掉,或者送一些给别人?不过大家的年夜饭应该更加丰盛才对。

他想到这又觉得好笑,毕竟没有人会在新年前一晚抛下家里的年夜饭和与家人团聚的时间,跑到一个大人不在家的小孩这里来吃饭的。

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叫上门来吃饭的好友。

说到好友,塔矢亮自然而然想到进藤光。

此时进藤应该也在家里跟家人一起准备吃晚饭了吧。进藤光是爱吃拉面的,或许他会愿意来加一顿夜宵也说不定。

思来想去,还是怕自己打扰到进藤家的晚饭。一遇到无关围棋的事,他的那股冲动劲就显得理智许多,变成谦逊有礼的好孩子了。

塔矢亮还在纠结之际,电话兀自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鲜明。

“你好。这里是塔矢家。”现在这个点,还有谁会打电话过来呢。他下意识以为是母亲还有事情没有嘱咐完。

“塔矢,你吃饭了吗?”

进藤的声音从电话传出来。“我听说你爸妈都在中国不回来,要不我们出去吃饭吧。我爸刚刚去超市时不小心摔倒了,我妈现在带他去看医生,估计要很晚才回来,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塔矢还没反应过来,进藤已经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讲了一长串,他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什么。

“你父亲不要紧吧?我还没吃饭。”

“不要紧啦,就是得去医院看一下,我妈不让我跟着去,说是天气太冷了怕我受寒。我哪有这么脆弱嘛。”进藤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他不想自己在家吃冰箱的速冻食品,除夕还是吃拉面最好吧。

“外面的店估计都关门了。”塔矢亮的声音放轻,“你来我家吃吧,我刚买了荞麦面。”

“诶?塔矢你会做饭吗?那我可真来了啊。”进藤光说着就准备去收拾东西,“刚好,这样我们还能下通宵棋。”

新年前夕下通宵棋,听起来也很不错嘛。塔矢放下电话,心里忍不住期待起来。

 

虽然父母已经不是第一次留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了,他也不是那种很黏着家长的小孩。但是有时候,在某个刚刚睁眼的清晨,或是将要入睡的夜晚,他突然意识到这偌大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空旷的安静也显得寂寞起来。

偶尔他也会失眠,也许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在家所以失眠的次数更多了。在深夜他总是会想起围棋,从小看到大的父亲的棋,自己的棋,进藤的棋。

他总是会想起进藤光。

 

塔矢亮的人生是被无数人羡慕的人生。

名人父亲,温柔和善的母亲,他是这个富裕且温暖的家里唯一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可以在棋盘上从容地大杀四方,在孩子们眼中他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在长辈眼中他是最优秀懂事的那个。

从四岁起塔矢亮的人生就被围棋占据,黑白棋子铺展在四角方正的棋盘上,下一步落子的位置清晰倒映在眼中,脚下的路看起来亦是无比清晰。

下棋,考上职业棋手,然后取得头衔,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棋盘,每一手下在哪里都可以一眼望穿。

而进藤光的出现是不在计划内的。

他突兀,格格不入,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塔矢亮一成不变的生活中。

他是那只搅乱塔矢亮人生棋局的手,用一局棋让塔矢的世界轰然倒塌,又自顾自飞速逃走,一意孤行地追逐自己,成为院生考上职业,在某一天突然告知自己他不会再下棋,又在某一天跟自己说他会一直下棋。

塔矢亮想他或许永远都看不懂进藤光。

遇见进藤光之后塔矢亮的人生开始变得错乱。或许塔矢亮的人生应该分为三段:接触围棋之前的人生、没有遇见进藤光的围棋人生和遇见进藤之后的人生。

虽然没有遇见进藤之前他也是照常生活着,有围棋就能过下去,在此之前他也从没有想过去找一位挚友,他只渴望拥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没有一个人可以站在这个位置,甚至没有人想着去拿别的孩子去跟他并列。

所有人有意或是无意间,都把他分到了只有一把椅子的地方。

塔矢亮一直认真对待每一局棋,在棋盘上他跟对面是对等的,但是棋局结束后却没有什么人能真正进入塔矢世界。

他像只活在棋盘上的人,人们路过他、羡慕他、同他下棋、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称赞,然后从他身旁路过,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进藤光,他莽撞地闯进来,任性地替塔矢亮去选择,自顾自推动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塔矢亮当然不是那样喜欢被人牵着走的人,可是在他还没有注意到时就已经被牵着走了。他的情绪、喜怒哀乐开始跟另一个人捆绑,甚至为此提前了自己的职业进程,不如说塔矢亮任性是因为进藤光的任性。

塔矢亮细细回想,其实他一直处于一个被通知的状态,尽管他为此感到烦恼。但他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只是下棋而已。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有关进藤光的一切,但此刻他们还能够面对面下棋,那就足够了。塔矢亮等这样一个劲敌已经等了太久,进藤光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那时正接近他的生日,于是他坚信进藤光是上帝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门铃响了。

一打开门便是进藤光的笑容,他带着一身的寒气就这样走了进来,塔矢亮觉得周遭像是被冷空气击中了,连带着自己那隐隐期待的喜悦的心也被击中了。在见到所想的那个人时他突然觉得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如此了。

“你好慢,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什么嘛!我这次明明比上次快多了。”进藤光摘下冷帽,把帽子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雪抖下来,金黄色的头发有些乱掉了,“快快我要吃拉面,你肯定已经煮好了对吧。”

“我要是早就煮好了等你来到面都凉了。”塔矢亮学着书上的教程把荞麦面下到锅里,烧滚的锅咕噜噜冒着热气,他站得离锅太近,被水蒸气熏了一脸,热热的。

进藤光趴在观景窗上,外面的雪还在下,他静静地等着塔矢煮面,心却早已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塔矢,我们明天早上去堆雪人吧。”

塔矢亮用汤勺尝了尝咸淡,感觉还能接受,他把面捞起来。

“你不是说要下通宵棋吗。”他搞不懂进藤光的想法。

“别管了!我要吃拉面——”

“这个是荞麦面。”

塔矢看着正在奋力朝荞麦面吹气的进藤,金黄色的刘海隔着雾气若隐若现。恍惚间他感觉回到了那个下午。

 

那时他们刚复盘完,进藤约他去拉面馆,说是要尝尝那家店的新品。

塔矢对拉面并不是很热衷,但还是同意了。

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他隔着雾气看对方鼓起腮帮吹气的脸,想到儿时动画片中的樱桃子。

在没开始下棋之前,塔矢亮也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喜欢动画和玩具,只是这些事物仅仅在他人生中停留了极短暂的时间就被遗忘了。

而后的人生就跟围棋再也分不开,他总觉得自己在遇见围棋的时候才真正诞生于世,而那段更加朦胧的孩童时光就像人类胚胎时期的尾巴,在出生时就已经消失不见。

塔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这些事情,他看着进藤被水雾罩住的脸,不由自主伸出手把拉面上的水蒸气挥开,直直对上进藤光带着疑惑的眼神。

塔矢亮感觉进藤光应该想开口讲话,但无奈嘴里塞着拉面。几秒后,刚清晰起来的画面又被新涌上来的水蒸气遮盖,进藤光的脸又变得模糊了,可是塔矢亮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清晰起来。

就像拨开汤面的油膜,看起来冷掉的汤突然变得鲜热起来。

那个时候店里又开始放起音乐,慵懒的女声伴着钢琴声飘出来。

……

明日の今頃には

あなたはどこにいるんだろう

誰を想ってるんだろう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

 

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五岁的塔矢亮认为,爱是父亲宽厚的长着棋茧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是母亲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拥抱,喜欢是透着木质香味的棋盘和围棋。

十岁的塔矢亮认为,爱是自己下出的每一手棋,是父亲带着赞许看向自己的眼光,是母亲淡淡的微笑与支持。喜欢是围棋会所里长辈毫不吝啬的夸奖,是自己穿上西服时小小的成就感。

十五岁的塔矢亮认为,爱是日复一日的拿起棋子再落下,是自己手上也磨出的棋茧,是岁月无法消磨的对围棋的热爱,是为了进藤所说的连接遥远的过去和将来而义无反顾地去下棋;是深夜时父亲独自在房间沉默着,对面放着一盒白棋,那或许也是父亲对神之一手的追求。爱其实是很沉重的东西。

什么是喜欢。

母亲曾经跟他说,她跟父亲还没恋爱的时候,会将一封封情书塞到父亲手上,父亲那个时候总是一脸窘态地收下,末了还会跟她说“承蒙厚爱。”

“之后他总是会给我写信,虽然信中大多是与围棋有关的内容,我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真怀念啊,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往来信件,真的是一段很浪漫的时光呢。”母亲露出幸福的笑容。

什么是喜欢。塔矢亮看着面前的拉面,他突然觉得这碗拉面就是喜欢。这时进藤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塔矢,你怎么吃个面也走神,他才明白他喜欢的不是拉面。

“我在等拉面凉一点。而不是像某人一样在最烫的时候辛苦吹半天。”

“塔矢亮你什么意思!我可是要饿晕了。”

 

……

 

“喂塔矢,你什么时候改改你吃东西之前走神半天的毛病。”进藤光碗里的荞麦面已经空了一半了,塔矢亮还一口没动。

水分被面吸走一部分,他用筷子夹起浮出水面的荞麦面,油光在暖灯下一闪一闪,像极了圣诞夜街边的霓虹灯。

墨绿色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塔矢把一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微微倾头尝了一口自己煮的面,咸了些,果然还是没有母亲煮的好吃。

“其实之前就想说了,塔矢你头发长长了更像女孩子了哦。”进藤光一只手放下筷子支着头,另一只手伸到塔矢的另一侧头发,撩起来。

正在吃面的塔矢抬头和进藤对上视线,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进藤光的手僵在那里,撤也不是,放也不是,不动声色地把那侧头发撩到塔矢的耳后,又在塔矢的注视下心虚地收回手。

“……所以这就是你用刚吃完面的手碰我头发的理由?”塔矢亮选择先打破这诡异的尴尬局面,无语地瞥了一眼进藤光。

“我吃面明明用的是另一只手好吧。”

进藤光说完又心虚地看向周围,手放在膝盖上面默默攥紧,刚刚触碰对方耳朵时感受的余温还留在指尖。

饭后两个人就开始下棋,谁也没再提刚刚的事情。下了几局之后进藤光就开始吵着说自己困了要睡觉了,全然忘了之前提出下通宵棋的也是自己。

“其他房间都刚叫家务助理打扫过,今晚就在这里凑合吧。”塔矢亮收好棋盘,不动声色地撒谎。其实他还没叫家务助理过来,只是他自己的私心在作祟罢了。

 

两个人平躺在榻榻米上,明明都没有睡意。

同床异梦。塔矢亮突然想起这个词。

跟自己喜欢的人躺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时没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吧。这样一个宝贵的夜晚,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张开口又沉默。

自从上一次北斗杯之后,进藤的棋每一天都在成长,他能感觉到棋路中透露的坚定与凌厉,甚至能察觉到进藤的变化是为了追逐什么。或许是那个他曾经窥到的另一个人的身影,或者是存在于遥远过去的本因坊秀策,他总是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了,却不敢往下猜了。

 

为了连接遥远的过去与将来,进藤光曾说。

 

塔矢亮想知道进藤光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经历过什么造成了你这种改变,或者更早一点,你下棋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对秀策这么了解。进藤光,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有太多疑问。

塔矢亮看见了进藤光输棋时流下的泪水,并不单纯是因为输了一局比赛,他还看见一种懊悔。莫非是懊悔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为秀策正名吗。

他知道这种推动进藤光往前走的力量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追寻的真相,关于进藤光的,关于秀策的,关于那位“sai”的一切。他在等进藤光亲口说出来。

塔矢亮一直在等,也一直会等,毕竟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待了,等再度与进藤光对局,两年零四个月,他每一秒都在等。

而对进藤的感情,在这一切背后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起码塔矢亮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塔矢亮喜欢进藤光,在某一个面对面吃拉面的午后就兀自敲定了,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这个想法一出来他便觉得不会有比这更正确的答案了。

塔矢亮认为,喜欢也不是非要说出口才能罢休的事情。他承认了自己对进藤光的感情,他自顾自确认了便好,喜欢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对他而言,比起进藤光对他的感情,他更想听到进藤光对他坦白他曾许诺的,那一切的真相。

于是这份喜欢似乎也被今年的寒冬冻住了,变成一块冰,没有被谁抛弃,只是同样没有被谁找寻,封藏在心底变成一个无需强调的既定事实,连塔矢亮都已经记不清它具体是何时成型又是何时拥抱沉默。

 

一夜风雪过去,人们在除夕夜祈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时,许多人已经穿上正装走在去神社的路上了。

往年塔矢家也是如此,塔矢亮还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去神社。

净手,投币,摇铃,塔矢亮闻着衣服上微微的被阳光晒干的香皂味,双手合十的时候他也不清楚要祈求什么。

他脑中念着家人安康长寿,希望自己的围棋进步云云,睁开眼又落回这个世界,新年的触感让他觉得一切都好真实,父母和围棋就在身边,他感觉他整个人也像冬天的太阳一样,周围似乎有轻轻飘飘浮起的光晕,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每一根发丝都是幸福的。

今年是特别的一年。塔矢亮想,一夜无梦的除夕,也没有早早起来等待日出。祈福,或许也不需要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幸福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是很幸福的,往后只会更加幸福。

 

进藤光很早就醒来了,兴致勃勃拉着塔矢亮去堆雪人。

昨夜的雪在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久违的阳光照在雪上,他们穿着棉服拿着工具就出门了,新年的早晨总是让人感到生机勃勃。

“塔矢,我堆一个雪人在这里,然后你的就堆在旁边,明白了吗?”

进藤光头上戴着一个耳罩,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正蹲在地上铲雪,抬起头冲塔矢亮笑,“你可别告诉我你不会堆雪人!”

冬日的太阳并没有晒化雪的能力,即使戴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雪中散发的寒气,塔矢亮好不容易堆好两个球的身体,进藤光那边已经开始找树枝了。

他总感觉进藤光堆的雪人要更大一些,比自己堆的高出了半个头。

进藤光找到材料之后就把塔矢亮往屋内推,吵着天气太冷了要喝味噌汤。

“进藤,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了。而且你还没打电话回家吧,你今天不跟你父母去祈福吗。”塔矢亮默默无语,却还是进屋翻找食材。

“总之塔矢你先去煮汤啦,剩下的我来就好。”

刚切好菜电话就响了,塔矢亮擦了擦手,他猜是母亲或者是进藤的家人。

“您好,这里是塔矢家。”

“小亮,新年快乐。今天有没有去神社祈福?家里一切都好吧?”母亲给塔矢送完祝福后跟他闲聊起来,塔矢亮看着窗外正在捣鼓雪人的模糊身影,勾出一抹微笑。

“新年快乐,我这里一切都好。”

 

进藤光把塔矢亮推进屋之后,看着面前两个雪人胚子,然后把树枝和石头装上去,在他堆的那个略大的雪人头上放上他用纸卷的锥形帽,又掏出自己的折扇放在雪人旁边。

进藤光看着整装待发的雪人,笑嘻嘻地说:“新年快乐,sai。”

雪人也笑着,静静地看着进藤光。

进藤光又看向塔矢亮堆的那个雪人,在雪人的头顶固定一片纸刘海。

他回过头看看屋子,确定塔矢亮不在门口后,进藤凑近雪人,悄悄地在它冰冷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离,像羽毛拂过一般,呼出的雾气打在雪人脸上,似乎也有几粒冰晶为他融化了。

 

“新年快乐,塔矢。”

 

 

“进藤,你母亲打电话过来了。”塔矢亮在屋子里唤他,“另外味噌汤也快煮好了,你快点进屋吧。”

“知道了——”

进藤光抖抖身上的雪,在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雪人,眉眼轻轻弯起,带着笑意转头关上了门,一头栽进温暖的,带着食材香气的室内。

来年再见吧,雪人。

……

 

 

春天和进藤要离开的消息一起到来了。

塔矢亮收到信息的时候,进藤光已经在棋院办理好了手续,隔日就要出发。

“进藤,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去韩国的事情。”

塔矢亮把进藤光拦在棋院门口,带着愠意质问他,“为什么?你这几天都没来棋院,说是状态不好,其实是在计划着离开对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塔矢……”进藤光心虚地别开眼,“我没想瞒着你,我们不要堵在这里说话好吗。”

“行,那去其他地方。”塔矢亮一把拽住进藤光的手,也不理会身后人吃痛的惊呼,一路走到了他们之前去过的那家拉面馆。

“你说吧。”塔矢亮死死盯着进藤光,一副我倒要看你怎么解释的样子。

进藤光在座位上,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解释道:“在北斗杯之后我就有想去韩国进修的打算了,但是一直在考虑,这期间我谁都没告诉。”

“前几天决定下来的时候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看你最近赛程太忙了,就想晚点再说。”

“而且,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嘛,”进藤光不好意思直视塔矢亮灼灼的目光,音量越来越小,“我可不是那种喜欢不告而别的人。”

塔矢亮满脑子都是进藤要离开,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突然被告知这个消息,塔矢亮宁愿相信这只是进藤光在跟他开玩笑。

“你总是瞒着我,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这句话塔矢亮没有说出口,去纠结自己在他人心里的地位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进藤光咬着下唇,像是难以言说一般,塔矢亮看不清进藤眼底流转的是悲伤还是不舍,只是当他终于愿意抬头直视自己时,塔矢亮看清的只有对方眼里的决绝。

一种已经做好决定并且没有人能够改变的决绝。

“塔矢,我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进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态度,一字一句像重石砸进塔矢亮心里,激起千万丈的水花,又深深嵌进心底,变成一根钝刺。

“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塔矢亮的睫毛轻颤,躁动不安的心突然间就平息下来了。

其实要的不多,只要你一个承诺就够了。

他将紧握的拳头松开,目光下垂,落到进藤光的衣领上,进藤光说完之后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你要寄信给我。”好一会儿,塔矢亮开口。

进藤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因为先前的心虚匆匆地点头答应了。

“大概多久回来?”塔矢亮又问。

“我也不知道。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吧。”

“进藤光,我会在日本等你,如果你到时回来实力没有太大增长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塔矢亮一脸严肃地下战书,其实无论这话说与不说,他都确信进藤光会变得更强。

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进藤,去变强吧,我也一定不会落下。

“开什么玩笑,三年内一定回来跟你对局,你可不要因为输棋哭鼻子才好呢!”进藤光提高音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

 

飞机起飞之后,进藤光看着舷窗外的云发呆。其实,他对塔矢亮说的并不全是实话。

北斗杯让他认识到了日韩围棋实力的差距,所以产生了想去韩国进修的想法,但是父母并不是很支持。

这半年来他一直明里暗里在争取父母的同意,最终美津子还是熬不住进藤光的软磨硬泡,同意他去韩国,但每个星期都要给家里打电话,节假日要回来,美津子想了想,又怕进藤光工作太忙,于是决定节假日她和进藤父亲去韩国。

进藤光确实没想过不告而别,但他每次想告诉塔矢亮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已经让塔矢等了太久,自己好不容易追上来了,平日终于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现在又突然要离开,只身前往异国他乡。

他怕塔矢不再愿意等,也怕对方的挽留会让自己更加痛心。

每次想到这里,进藤光总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这世上总有比这一切更加重要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去完成。

他要去韩国,去战胜高永夏,变得更强,然后用实力告诉所有人,本因坊秀策绝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辈。

如果自己不去为佐为正名,那么还会有谁去关心呢。

佐为将进藤光带入围棋的世界,如果没有佐为那便不会有他如今的一切,他发誓要带着佐为的信念去下棋,自己是唯一能连接围棋之神和世界的纽带。

进藤光想,或许自己就是佐为生命的延续吧。

于是佐为所追求的,他拼了命也要去取得,佐为所传达的,他用自身作为媒介让世界听见,他将佐为融进自己的棋路中,将佐为的信念当作自己的信念去完成。

进藤光突然想起在拉面馆时塔矢说的话。

 

——你要寄信给我。

 

后知后觉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是打电话,也不是发简讯,而是寄信?进藤光没有写信的习惯,此前也没有听说过塔矢亮有这个习惯。

但既然答应都答应了,而且这件事一直拖着没告诉对方,出于信守承诺和心虚,进藤想着无论如何也是要写信的了。

下飞机后,洪秀英在机场接机,进藤光收起思绪,目光坚定地向前走去。

 

……

 

下棋,复盘,手合赛,升段,指导棋,塔矢亮感觉自己的人生又回到了还没有遇见进藤光时的样子。

除了每个月家里会多出一件从韩国寄过来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进藤光在韩国的一部分棋谱,对方应该是挑了一些比较有质量的棋局寄过来,塔矢亮细细看着棋谱,上面还带着几分来自韩国的室内冷气,之后随着天气变热,这点凉意也留不住了,后来又渐渐增添了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进藤原来也会变成这么讲究的人。

跟着棋谱一起寄过来的还有信件,一开始只是草草的留言纸,字越写越多就变成了信,可寄件的时间却越隔越远,到后来甚至半年才寄来一封。

塔矢亮也会寄信给进藤光,但除了棋谱之外,大多是对进藤光信件的回复和跟围棋有关的内容。

塔矢亮去拜访过进藤光的家人,得知进藤节假日也不打算回国,仅有一次回来看望家人,也只在家里待了一天就匆匆离开,进藤的家人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他们对职业围棋并不了解,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到他。

听完进藤家人的话塔矢亮才知道进藤光偷偷回来过,不知道是出于跟对方较劲还是自顾自的不满,塔矢亮也从来没有去韩国找过他,于是这信件就成了两人唯一的联系方式。

挂断了母亲的电话之后,塔矢亮把专门用来装信件的盒子拿了出来,三年的信件已经堆成了一个可观的厚度,信纸换了又换,字却一点都没长进,他拿出那叠信件,从最底下那封开始看,将这三年来的信件又回顾了一遍——即使之前已经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了。

 

塔矢:

韩国这边感觉还不错,多亏了秀英,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是这边的饭菜实在是难吃,这边简直是美食荒漠。其他的都还行吧,棋院里的大叔也很和善,我又见到高永夏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我跟他下了战书,迟早有一天我会打败他。

                                                               进藤光

                                                2003年4月12日

 

塔矢:

韩国的夏天比日本还要热,我现在在棋院附近跟一个棋士合租,棋院那边会给我发放一些补贴,今年年底跟韩国棋院签约之后就有收入了,因为刚好棋院这边有一位棋士要去日本见习,所以我可以短期签约,说实话我也有点搞不懂这些,还是秀英帮了我。下个月有一场城际赛,我会和秀英他们一起参赛,哦,还有高永夏,他这人简直有毛病,我跟他永远不可能合得来。

                                                               进藤光

                                                2003年6月25日

 

塔矢:

冬天又到了,今年我父母打算来韩国过新年,真怀念去年跟你一起堆雪人的时候,韩国这边的出租屋根本堆不了,而且我是真的很想吃拉面了。我在韩国待的这段时间,我都感觉我瘦了好多,唯一的好处是我应该比之前更帅气了哦。塔矢,韩国的围棋实力真的很强,哪怕是业余赛也有很多高手,虽然我感觉他们很多都下不过你,但依旧不容小觑。这边和日本一样也有那种地下的围棋会馆,秀英带我去了很多当地的业余围棋场所,那些大叔看起来很凶,但意外地很和善呢,我还遇到了一个下棋下得很厉害的女孩子,如果小明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和她聊得很投机吧,小明你还记得吗?藤崎明,她加入了高中的围棋社呢。这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他们都很热情,我学到了很多之前没有见过的棋招。塔矢,我会变得更强的,你可别落下了。

                                                               进藤光

                                                2003年11月5日

 

塔矢:

今天我跟高永夏对局了,我再次输给了他。自从我来到韩国之后,只跟他对局了十一次,我没有一次胜过他。塔矢,你能明白吗,当你在拼命进步的时候,对方同样也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步,我比以前更强了,他也会比以前更强。如果眼前是一座不会移动的山,那你只需要一直努力就迟早有一天能够跨越,但对手不会乖乖在原地等你,有时候你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我不会因此而放弃的,只要我还存在一天,我就会拼命去打败他,我就是为此而来到韩国的,如果我放弃了,那么先前做的一切都会白费。塔矢,我开始期待和你的对局了。等我回到日本,我们下两晚通宵棋吧。

                                                               进藤光

                                                   2004年4月7日

 

塔矢:

听说你父母打算在中国定居了,这两年你都是一个人在日本吗?你给我寄来的信件从来没有提过,上次邀请你来韩国你也拒绝了,日韩职业赛你也没有参加,塔矢八段这是要与世无争一心钻研围棋了?对了,我给你的八段礼物你应该收到了吧,我对礼物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手挑了条围巾,作为无法跟你现场道贺的致歉吧,等你变成塔矢名人的时候,我一定亲口祝贺你。你可别在我回国之后还没拿到名人头衔哦,毕竟我可是要跟你抢头衔的,你不趁早拿下,之后可就机会渺茫了。今年新年我和秀英家一起过,他父母太热情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前几天我爸妈和祖父来韩国看望我,我突然很想回去了,可能是在外漂泊久了就开始恋家了,但是我还不能回去。塔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寄过来的信件偶尔也谈谈你的事情吧,我很怀念跟你对局的日子。

最后,新年快乐,塔矢。

                                                               进藤光

                                                2004年12月5日

 

塔矢:

听说仓田先生赢得本因坊头衔了,劳烦你替我传达一下祝贺,但是千万别让他再寄扇子过来了,那场比赛我看了,相当精彩呢,还有你跟绪方先生的名人战,绪方先生真是险胜,你最后那几手也太妙了,代入你的对手已经汗流浃背了,塔矢,你变强了。我在韩国棋院这边算是客座棋手,按照规定不能在这边进行升段赛,但是我上个月和韩国的权道勋七段对局了,我取胜了。秀英已经升六段了,高永夏是八段,韩国这边的段位跟日本同段位的棋力是不匹配的,韩国这边会更加强悍一点,我还需要变得更强,明年的春季赛我会和高永夏对阵,在此之前我不会懈怠的。塔矢,拜托你再等等,明年五月前,在我战胜高永夏之后,我一定会回去的。

                                                               进藤光

                                                   2005年6月4日

 

塔矢亮翻看着这些信件,直到看完最后一封,落款日期是2006年1月27,他又看向家里的日历,从三年前开始,每过一天就划掉一天,现在已经换了三本了,他拿起笔划掉今天,2006年5月5日,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或许之后不再需要买日历了。

合上盒子之前,他将一封崭新的信放了进去,那是他自己写的,但不会有机会寄出去,或许收件人永远也不会看到这封信。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或许真的该做决定了。

“母亲,我明天出发去中国。”

登机前,他用手机跟母亲报备了一下,又点开新闻界面,韩国春季赛进藤光夺冠的新闻已经不在首页了,看着进藤光领奖时的照片,或许真的是因为瘦了,西服在他身上显得更加修身,塔矢亮目光落在进藤光已经褪去稚嫩的脸上,随后把手机关机了。

骗子。

塔矢亮踏上了前往中国的旅程。

 

在他抵达中国之后,一封信件被投递在塔矢家的信箱,经过了春夏秋冬的轮回,从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到厚雪将信箱覆盖,再到飘入信箱里的冰碴开始消融,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被炎炎夏日风干。

而身在中国的塔矢亮一无所知。

 

……

 

进藤:

我已经取得了名人头衔了,昨天绪方先生给我举办了庆功宴,祝贺我终于从他手上夺得了头衔,宴会上来了很多人,还有一些森下研究会的棋士,包括你的那些朋友,但是你没有来。

你去韩国的三年我总想着只要我一直在这里,你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带着胜利来跟我对局,去年父亲建议我到中国见习两年,但是我婉拒了,我想留在日本,即使这边的生活很无趣,下棋,复盘,升段,比赛,时间流逝得比我想象地还要慢,印象中我刚考上职业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你追上我的那两年四个月,感觉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那时有你在,日子才没那么无趣。

进藤,我每天都想起你。每次下棋和复盘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你不在的时候,围棋会所也变得安静了,市河小姐时常念叨你,甚至北岛先生都开始怀念你了,每次我走进会所,我就想到你,你说会回来跟我对局,我就一直在等,进藤,这场对局我等了三年,现在已经五月了,你赢得冠军的事情传到了日本,大家都在给你贺喜,为什么你还没有回来。

今天母亲又打电话给我,再次劝我去中国见习,她说我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就当是去旅行,我答应她了。

进藤,我明天就要离开日本了,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别人夺走头衔,但我也不会继续在原地等你了。去韩国的比赛是我故意推掉的,这些年我不愿意去韩国,是因为不想在韩国见到你。毕竟你回日本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或许我该庆幸当初是让你寄信而不是打电话,如果是打电话,或许我做不到这么淡定,庆幸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进藤,那天我在围棋新闻首页看到你的照片,我恨不得立刻就订机票去韩国,你瘦了,也比以前更加成熟了,那一刻我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因为一点小事跟你较劲,后悔这三年没能去韩国见你一面。如果我去找你了,或许就可以借着机会问你用的是哪款香水,我在商场和香水市场找了三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味道。

进藤,你送给我的围巾已经堆了三条,三条都是一样的,你对此真是一点都没上心,可是即使有了围巾,冬天依然还是很冷。去年我在院子里堆了雪人,等到雪人融化了,也没有收到你要回国的消息。

进藤,有些话一直没有对你说,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现在我只庆幸你没有察觉,我本以为在你离开之后,这份感情会随时间而消散,在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相处,我们之间有围棋就足够了。但我发现我错了,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重,你离开的空白让我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

无数个夜晚,我想起你,那种感情令我感到陌生,我几乎下一秒就要做出疯狂的举动,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闭上眼睛还是你的身影,甚至梦里也是你跟我对局的场景。那晚我控制不住去拨了你的电话,那个时候我想你想得简直要疯掉,电话响了很久,你没有接听。之后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后怕,如果那天你接听了,我会说出什么恐怖的话,让我们两个的关系再也回不去。

进藤,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夜晚了,只要我待在日本,我就无法不想起你,偏偏你还是不回来。所以我要走了,或许换一个环境我能好受一些,起码不用再看见这些熟悉的与你有关的事物。

再次相见时,或许我已经释怀了,现在就让我把这封信封存起来,等到我不再煎熬的那天——如果有那天的话,你或许能看见这封信。如果有那天的话,起码我们还有围棋,那么就足够了。

                                                               塔矢亮

                                                   2006年5月5日

 

 

塔矢:

我打败了高永夏,在前段时间的春季赛。一直以来我都坚信胜利会带来喜悦,跟失败会沮丧一样合理,那天我赢了,裁判宣布我获胜的时候,意料之中的喜悦却没有到来。

塔矢,你曾经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想回到日本亲口跟你说的,但我现在无法回去,所以我只能在信中跟你说明,你不要怪我。

在我12岁的时候,我在爷爷家的仓库发现了一个古老的棋盘,那个时候我遇到了sai,他是来自千年前的鬼魂,是平安时期皇帝身边的棋士,含冤自刎于江上,或许是老天也被他所感化,他的灵魂留在了世上,江户时期他曾附身在秀策身上,所以秀策的棋其实是sai的棋。秀策死后,sai的灵魂就附在了棋盘上,直到那个棋盘被我发现。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而且你也发现了sai的存在不是吗。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在那年新锐赛前,sai消失了。我在家里找不到他,去因岛也找不到他,sai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这就是我那时不愿意再下棋的原因。那段日子我一直在后悔,是不是我应该像秀策一样,只需要把sai的棋留在这个世界上就足够了,我痛恨我的愚蠢,痛恨我的天真。直到那天我和伊角学长对局,我才意识到,sai其实一直存在于我的棋路里,关于围棋的一切都是他教给我的,我是sai的延续。sai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宝藏,就是他的围棋。于是我决定再度下棋,我要下棋,要把sai带给我的一切传承下去,我就是sai存在过的证明,我要不断下棋,一直下棋,将遥远的过去和将来连接起来,为了sai。

于是我来到韩国,我要战胜高永夏,然后为sai正名,塔矢,我知道高永夏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刺激我,但如果连我都不去在意,还会有谁在意呢?如果因为这些是玩笑话就可以不去在意,那么千年之后秀策的棋谱也会沦为没人在意的废纸。所以我必须去做,只有我是不能逃避的。

塔矢,我为此努力了三年,最后我真的赢了。我真的做到了,但是你知道吗,当这件事情真的到来,我却感觉不到那种要淹没我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空虚。这三年的拼命追赶,日复一日的努力,瞬间就化成了空白的茫然。

在我刚来到韩国时,我经常会梦见sai,梦见他拿着折扇,又突然间消失。我经常会被惊醒,然后更加努力地去下棋。我打败高永夏的那晚,我再次梦到了他,他像以前的梦一样,出现了片刻又突然消散。但是这次,我居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情绪波动,梦里的我很平静,当我醒来时,眼角也没有泪水。

这种平静让我害怕。我反复去回想sai消失那一天的心情,但是我再也找不到那种灵魂的一部分被抽走的痛苦,我惊恐地发现我居然不再感到难过了。

塔矢,你知道吗,比偏执更恐怖的,是释怀。

我无法接受我的释怀,那天我退掉了回日本的机票,我没有脸面回去,没有资格去面对sai。

塔矢,请原谅我的自私,很抱歉无法去参加你的十段庆功宴,可悲的是事到如今我依旧还是这么懦弱,连踏入故土的勇气都失去了。塔矢,对不起,在我们之间我总是迟到的那个,你不要再等我了,不过,或许你早就对我失望透顶了。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一封信,等我们重逢的时候——如果真的有那天,我会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或许吧,也许到时候这个秘密会永远被掩埋也说不定。

如果真的会有那天,希望我们还可以像往常一样下棋,如果那天不会永远变成我的奢望的话。

或许来年,或者更久的将来。                                                        

                                                               进藤光

                                                   2006年5月5日

 

……

 

塔矢亮去中国之后,日本棋院和围棋会馆变得空前冷清,但不到一年,就有许多后起之秀涌了上来,进藤光在那年春季赛风靡一时,之后又渐渐退出了大众的视野,大家都猜测他是打算闭关学习,等回来一举夺下头衔。

而塔矢亮则是跟塔矢行洋在中国见习,曾经被誉为围棋界的新浪潮的那批人,突然间好像都闭关了,大家又开始期待等他们再次回来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塔矢亮在中国待了两年,这两年间,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进藤光的消息,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已经要忘却了。

 

塔矢行洋看着下棋时走神的儿子,叹了叹气,“小亮,今年的名人赛,我们跟你一起回日本。你在中国也待了很久了,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大,见习已经到尾声了。”

塔矢亮下棋的手突然顿住了,又迅速恢复正常,淡定地落下棋子,随后点头答应了。

“听说进藤光下个月也要回国,他报名了今年的本因坊循环赛。”塔矢行洋当然察觉到了塔矢亮的异常,用随口提起的语气说,“你回国说不定能跟他碰面呢,你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对局了吧。”

塔矢亮猛地抬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看向棋盘。

“嗯,整整五年了。”

 

时隔两年再度回到塔矢宅,塔矢亮感觉一切都像他离开时那样,没有任何变化。五年前,进藤前往韩国,这座宅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两年前自己前往中国,这里便彻底冷清了,没有人的家,也只是一个建筑而已。

“小亮,信箱里好像有你的信哦。”明子打断了塔矢亮飘忽的思绪。

 

信?

这个词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现在听起来又感到无比陌生。

塔矢亮突然感觉胸腔有什么在涌动,一些在很久之前死去的东西隐隐浮现出来,早春的积雪已经不再厚实,只有薄薄一层敷在大地上,他却感觉走到信箱前的这段路像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上。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塔矢亮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死死盯着落款的名字。

——进藤光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抵达东京国际机场,下机时,请带好随身物品。”

进藤光的行李不多,所以他没有联系亲友接机,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情错综复杂,风吹得他眯了眯眼,此时距离本因坊循环赛还剩三天。

已经五年了啊。

距离他离开日本,已经整整五年。

进藤光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而是在棋院附近订了酒店,安置好本就不多的行李之后,他乘车去了祖父家。

去看看那个棋盘。这是他回来之后最想干的事情。

 

打败高永夏之后的那两年,或许是进藤光最煎熬的两年。

就连之前每日没日没夜下棋的日子都比那段时间轻松许多,起码之前还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立在他面前。

他谢绝了一切赛事,拒绝一切跟名号和奖项挂钩的对局,他依然下棋,但既不是在下活人的棋,也不是在下死人的棋,或许棋是死的,心也是死的,肉体却还在活,肉体在活便要拖着他去下棋。

那时跟他对局的人总是疑惑,尽管面前人的棋力依旧强劲,但总感觉跟之前不一样了,细看棋招却没什么很大的变化,他们只能把这归咎于:进藤棋士夺冠之后心态发生了改变。

具体是什么变化也没有人说得清。

日复一日的下棋,赢棋,输棋,复盘。

每天晚上在合租舍友睡下之后,进藤光都会独自在棋盘旁边正坐,拼命回忆佐为的消失,像是自我凌虐一般在脑海一遍遍播放。

他在棋谱上画下梦中佐为消散的画面,甚至开始用写日记的方式,零零散散地去拼凑佐为在他身旁时发生的事情,试图用那些开心的回忆来勾起他的痛苦。

直到日记本写满了足足一本,直到他再也想不出任何事情能够补充。

他感觉自己被无尽的疲惫淹没,没有力气去控制喜怒哀乐,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他已经忘记那时的痛苦的事实。

进藤光坚信,有些悲伤是不能忘却的,忘却了佐为离开的痛苦,就是在忘记佐为的存在,就像忘记历史的教训一样。

这是一种不可被饶恕的自大,是要写进书中的原罪。

对那些曾经在你生命中留下深刻意义的人,释怀是一种背叛,是一种弃往昔于不顾的残忍行径,如果他将过去的伤痛遗忘,那么这三年他又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呢。

他不愿面对,内心深处的质问简直就要脱口而出。

进藤光,这三年你只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去努力的吧,说是为了佐为,归根结底还是在自我感动,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愚蠢带来的恶果,而今你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享受着追捧还要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太虚伪了。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进藤光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因为惶恐而剧烈跳动着,他大口大口喘气,像快溺死的鱼突然浮出水面。

他感到痛苦,若是因为极度悲伤而痛苦倒也就罢了,偏偏却是因为无法感知悲伤而痛苦,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悦的,抑或是愤怒的,所有情绪似鸟一般扑朔着翅膀飞离他的胸腔,留下他被巨大的空白挤压着,无法动弹。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两年,进藤光每每回想起,都感觉那两年是上帝从他生命中抽走的,为了惩罚他的愚钝,于是叫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替他活了两年。

直到两年后的春天,那具躯体才重新被注入生命。

 

那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是藤崎明寄过来的。

前些日子她打电话来说,她一个远房亲戚来看望她们,那个亲戚是开拉面厂的,给她们家送了好几箱速食拉面,她记得进藤光很爱吃拉面,便想着寄一些过去。

进藤光拿到包裹,不到笔记本大小,他猜测藤崎明或许只寄了一袋,打开包裹发现却是一本书,是英文的,进藤光并不熟悉。

封面写着:《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

他翻到背面,也印有几段英文,他猜测或许是书中的内容节选吧,就像许多少年漫画会把一些热血的台词放在封面用来吸引眼球一样。

进藤光对文学小说并不是很感兴趣,但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将背面那句话输进翻译软件。

“你必须感受潮水的变化。你必须跟随这些变化。”

 

看不懂。进藤光把书包好,准备给藤崎明打电话时,对方的电话先一步拨了过来。

“小光,不好意思啊,快递员不小心把包裹搞混了,表姐让我寄去韩国的小说不小心寄到你那了,她刚刚打电话说收到了一箱拉面,实在是不好意思。”小明略带歉意地说。

“不要紧的,你愿意给我寄拉面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你那个表姐家在哪里,我明天过去一趟把书拿给她吧。”

“真是太感谢你了小光!她家在海边,一会我把地址发给你。麻烦你啦。”

进藤光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很眼熟,他曾经在朋友口中听过,那里的海岸很著名。

 

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长途大巴上只有寥寥几人。

进藤光看向窗外变幻的景色,突然想到自己来韩国这五年也没怎么逛过这个国家,假期时秀英会邀请他去著名景区游玩,但进藤光对此并不热衷,虽然很大原因是不想和高永夏同行,所以这几年除了去其他地区比赛,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或许在韩国这五年,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国家吧。

越靠近海,高耸的建筑就越少,下车后他甚至隐约闻到了海风的咸味。

他把书递给藤崎明的表姐,对方告诉他这边离海岸很近,虽然现在还不能下水,但可以去欣赏一下海景,毕竟来都来了,总要体验一些著名的风景区吧。

进藤光也觉得有道理,对方拿书时随意翻了翻,背面那几行英文又飘入进藤光眼底,进藤光想,或许去海边走走也不错。

 

海岸的沙子洁白细腻,三月正处于冬末春初的时节,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海风带着令人发毛的寒冷裹挟着他。进藤光将棉服拉紧,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海浪打在沙滩上,白色的浪花飞溅到空中,又落回海水里,午后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片,沙子和砾石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被潮汐不断冲洗的那面光滑无痕,海浪时而带来一些细碎的贝壳,又在下一次冲刷时带走一切 。

“你必须感受潮水的变化。你必须跟随这些变化。”

进藤光想起书上那句话。

他觉得奇怪,明明他没有看过那本书,对文学也一窍不通,这句话却回荡在他脑海中,仿佛要提醒他什么,一种没由来的呼唤。

进藤光开始思考潮水,思考这种变化所指代的到底是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与佐为有关的。

佐为的离去就像潮水一样,不,不能这样说,潮水是往复的,可是佐为的离开是不可逆的。或者说,所有人的离去都是潮水。

进藤光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他第一次感觉他一直追寻的那个解释跟他离得这么近。

每个人的离开都是潮水,循环往复,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进藤光又感觉头痛。

或许是因为海风太猛烈了。或许是老毛病犯了。

就像这两年来千万次强迫自己去回想起曾经的痛苦时,大脑深处传来的那一阵阵物理上的疼痛,习惯之后,他甚至试图用物理上的疼痛去代偿曾经心理上的痛楚,痛的时候才能感到宽慰。

他又看着海浪,海浪却不理会他。

进藤光苦笑着,其实自己一直都很清楚不是吗,只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不愿意去面对自己对过往伤痛的释怀。

一直以来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逃避产生恐惧,恐惧又令人逃避,最后便永远走不出这个牢笼。

他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他看着海浪,一言不发,海浪却好像在祝福他。

进藤光捡起沙滩上那块因为太重而没有被海浪带走的贝壳,很好看,亮橙色的纹路在米白的壳面上蜿蜒,连表面的粗糙都恰到好处。

他把贝壳攥在手里,用力向大海抛去。

 

这个贝壳会随着潮水不断漂流,也许会沉入海底,也许会漂到遥远的小岛上,也许会再次搁浅在这个海滩也说不定。

但贝壳会接受一切。接受自己的光滑外壳变得日益粗糙,接受自己的搁浅,也接受自己的漂流,接受所有自由与不自由。

接受所有离去,也接受新的到来,接受痛苦,也接受疗愈。

进藤光想,或许跟这个国家道别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阳光融化了韩国大地上最后一个雪人之后,进藤光踏上了回国的行程。

 

……

 

进藤光看着眼前的棋盘,上面没有一丝痕迹,只有一点点灰尘。他第一次没有像以前一样,一来到仓库就要擦一遍棋盘,直到把棋盘擦得没有任何灰尘和污渍。

他就这样看着棋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开口。

“Sai,我报名了本因坊循环赛。”

“我会赢的。”

不是藤原佐为的信念,而是进藤光的信念。

如果你在看着,我相信你也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

 

因为一些原因,今年的本因坊循环赛跟名人循环赛撞上了,所以日本棋院决定分两个场所进行。

进藤光和塔矢亮都回国的消息在日本传开了,日本围棋界空前热闹起来,都在打赌这次的新浪潮会把棋院杀个底朝天,就连围棋会所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或许也有春天万物复苏的缘故,大家看起来都干劲十足,棋院的大叔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年的名人赛和本因坊赛,不知道塔矢亮能不能守住名人头衔,今年的后起之秀格外多呢,进藤光如果能一举夺下本因坊,那就可以直升九段了。

市河小姐也变忙了,看着日益热闹的会馆,她不禁感慨,春天真的要到了呀。

塔矢亮自然也得知了进藤光已经回国的消息,但是赛事已经近在咫尺,他便忍着不去见进藤光。

他们两个应该好好谈一谈,但不是现在。

毕竟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他不差这几天。

而进藤光也是这样想的,进藤光不知道塔矢亮去中国的真正原因,只以为他是看了自己寄过去的信于是决定不再等他了。

想到这里进藤光就有些心虚,所以这几天也有意避免跟塔矢亮碰面。

一直到赛程结束,两个人居然一面都没有见过。

 

本因坊决胜局已经来到尾声。

大势已定,进藤光会赢下这一局。

仓田本因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最后释然般垂下头。

“我输了。”

“多谢指教。”

“小光,你进步真大啊,去韩国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嘛!”仓田先生还是跟以前一样乐观,他挥了挥自己的折扇,把手搭在进藤光的肩膀上。

“仓田先生的实力也很强悍呢,我已经冷汗直冒了。”

进藤光想,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棋院的日子,真好。

 

塔矢亮不出意外地守住了名人头衔,绪方今年在决赛前败给了一位前几年刚考上职业的后起之秀。那天棋局结束后他在棋院门口点着烟感慨,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啊。

塔矢名人和进藤本因坊的名字迅速登上围棋新闻。

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在各自的赛场拍了照片,两个赛场距离不会特别远,进藤光本想先溜之大吉,但是被绪方半道拦截。

“进藤光,这么多年不见,长高了嘛。”绪方拍怕进藤光的肩膀,烟味呛了他一脸。

“绪方老师你就别打趣我啦。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进藤光打个马虎就想走掉。

“当然有事情。小亮一会就会过来,你们两个拍张照片,围棋界的双子星,大家呼声很高呢。”绪方精次眯了眯眼睛,狡黠地笑了笑,“今晚有专门为你们举办的庆功宴,你可不能缺席啊。”

一提到塔矢亮,进藤光更想跑了,他就是不想跟塔矢亮碰面啊!

还没想出什么推辞的理由,余光中已经出现了塔矢亮的身影。

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塔矢亮很远就看见进藤光和绪方了,但当这张思念了五年的脸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愣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忍住不冲上去拥抱他。

塔矢亮又一次庆幸自己控制力足够强大。

进藤光还愣在原地,他脑海中只想着一件事:塔矢的头发长长了啊。

“小亮,来得正好,你们两个拍张照片。”塔矢亮总感觉绪方精次的语气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味道。

绪方出声后进藤光才如梦初醒般动起来,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生硬站在一侧。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千两百公里,到九百多公里,再到现在不超过二十厘米,花了整整五年。

意识到塔矢亮现在就在他身旁,进藤光感觉自己的皮肤简直要烧起来,他的站姿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塔矢亮看上去就平静得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紧的拳头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塔矢亮,如果你现在冲上去抱他,那一切都完蛋了。

所幸拍照并没有费时太久,进藤光刚拍完就说家里有事情着急回去,逃命般跑走了,甚至都没给塔矢亮反应的时间。

塔矢亮看了一眼进藤光离去的方向,跟绪方要了一张底片之后就回家了。

反正今晚还有庆功宴,你迟早要回来的。塔矢亮想。

 

进藤光狼狈地跑回家中,把美津子吓了一跳。“小光,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哦!这几天你忙着比赛,都没回家里吃过饭呢,今晚在家吃饭吗?”

进藤光感觉自己刚刚简直是在犯傻,大脑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先行动了。

“啊,我赢了哦!不过今晚有庆功宴,我改天在家吃饭一定提前跟您说!”

进藤光越想越无奈,他跑得这么狼狈,不知道塔矢会怎么想,但是他再不跑的话,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去拥抱塔矢,他还没做好把这个秘密说出口的准备。

 

夜晚如期来临,繁华的东京亮起千家万户的灯,进藤光穿着一身崭新的西服,这是赛前和谷拉着他去定制的。

“反正你肯定会拿下本因坊头衔,现在定刚刚好。”和谷如是说。

进藤光端着酒杯,来参加庆功宴的大部分都是熟人,大家热情地围上来问候他。进藤本因坊,韩国那边怎么样,当年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日本,大家都觉得很震惊。你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棋力才前往韩国的吗,还是真如传闻一般是为了击败高永夏。两年前你的名气真是大呀,你夺冠的新闻传到日本,引起了很大轰动呢……

进藤光一个一个问题糊弄过去,杯中的酒空了又盛满,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喝几杯就开始头晕的男孩了,在韩国的五年进藤光学会的远不止围棋。

塔矢亮离他十余米远处,绪方把酒杯递过去,顺着塔矢亮的目光看过去,“小亮,不过去吗?”

即使被发现了,塔矢亮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打算,他推拒了绪方递来的酒。

“我待在这就好。”

 

整场庆功宴进藤光只见到塔矢亮一面,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自己下午的仓皇而逃,进藤光本想出于礼貌和塔矢亮敬一下酒,塔矢名人却直直从旁边走过去了。

进藤光不由得感到好笑,对方的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幼稚得有些可爱。

直到庆功宴结束,进藤光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了,但今天订的酒酒精度数并不高,所以他也没有多醉。但为了避免过于热情的同事们继续灌酒,他还是装作头晕的样子。

“小亮,进藤有点醉了,刚好你们顺路,你送一下他吧。”绪方精次拍了拍塔矢亮的肩膀,塔矢亮打开手机开始打车。“我们这些大叔要借此机会再好好聊聊天呢。”

 

两个人在出租车后座上各靠一边,进藤光跟司机报了自己酒店的位置,接着悄悄用余光去瞟塔矢亮,塔矢亮则是侧身看着车窗,墨绿色的长发散开搭在肩膀上,丝毫没打算跟他搭话。

一路沉默。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前,进藤光下车之后,塔矢亮也跟着下车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进去,进藤光掏出门卡,滴一声把门打开。

塔矢亮还在盯着身前人的后脑勺发呆,对方突然伸出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门里带。塔矢亮猝不及防撞在玄关的墙壁上,酒店的门虚掩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进藤光突然凑上去咬住了他的唇。

塔矢亮瞳孔猛缩,努力回应着进藤光没有任何技巧的舔舐和吮吸,唇齿相撞,似乎是体验感实在太差,进藤光将自己与对方分离,唇间拉出一条银丝。

塔矢亮跟进藤光对视了两秒,再一次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更像一个真正的吻,塔矢亮尝到进藤光舌尖的酒味,他感觉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唇瓣不舍地分开时,大脑才渐渐归位。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秘密吗。”

塔矢亮用手轻轻触摸着进藤光的脸颊,用带着棋茧的指腹感受进藤光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

“你瘦了好多。”

“所以我说,韩国就是个美食荒漠。”

“我没有收到那封信。信寄来之前我就已经去中国了。”

“我以为你是看了那封信之后对我太失望才走的。”进藤光垂眸,用手指勾起塔矢亮长至胸前的发丝。

“如果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我会去韩国。”

“那你……”是因为什么才去了中国。

进藤光没说完,因为塔矢亮突然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塔矢亮把头埋在进藤光的肩膀上,两个人紧贴着时进藤光才感受到塔矢亮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原因,理由,纠缠不清的往事,他突然都不想去追究了。

塔矢亮闭上眼,感受着进藤光的味道和温度,起码此刻他爱的那个人触手可及,这就足够了。

在明天来临之前,让他溺亡在这此刻的温存里。

“嗯,我回来了。”进藤光鼻头一酸,他不在日本的这些年,塔矢亮一个人等了他太久太久。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明天,未来,我不会再走了,塔矢。”

“你欠我好多局棋。”

“我现在就可以履行承诺。”

“一局不够。”塔矢亮声音闷闷地,进藤光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要被塔矢的委屈淹没了,暗自感叹对方幼稚之余又很心疼。

“那你要多少局。”进藤光笑着揪了揪塔矢亮的头发。

“大概进藤本因坊只能一辈子跟我下棋才能还清吧。”塔矢亮也笑了。

围棋界的双子星在天空闪耀着,分离了五年的两颗心也在此刻相拥。

 

……

 

明天一早,塔矢亮就带进藤光去了塔矢宅,他打开了尘封的信件盒,将最前面的那封递给进藤光。

“我在去中国前写的,没有寄出去。”

打开信封,两年前的回忆像走马灯一般闪过,进藤光几乎要拿不稳手中这薄薄一页纸,眼眶慢慢染红。

“你寄给我的信里面从来没有提过这些。”进藤光声音带着沙哑。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那些年的日子是如此煎熬。

“之后我就去了中国,中国是一个很美的国度。进藤,你知道吗,北京的冬天比东京要冷很多。”塔矢亮牵过进藤的手,轻轻安抚着。

“那是一种凛冽的冷,即使戴着你送给我的围巾,那种寒冷也要透到骨头里。

“我曾经看过书中的冬天的北京,冷漠,萧索,干冽,直到自己真的来到北京,我才明白书中的描述其实并没有夸大。冻僵的河面上只有萧条的树干,风简直要把人抽筋拔骨,冷空气吸进去就像刀一样在刮你的喉管。

“一个很漫长的冬季,就快要将人冻成雪人。

“但是春天来了之后,一切又开始融化,生长,万物复苏。

“往后的冬天会越来越温暖的,不是吗?”

塔矢亮伸手拂过进藤光眼角的湿润,两个人都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什么嘛,所以塔矢你也早就爱上我了对吧。”进藤光吸了吸鼻子,两个人的手在身前虚点着指尖,又十指相扣。

“可是是进藤你先亲的我吧?”

“反正你肯定更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秋天之前,塔矢亮在棋院附近买了间带院子的宅子,塔矢宅又空着无人居住了,因为塔矢行洋和明子再次前往中国,这次是去看北京奥运会,但塔矢亮觉得二人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进藤光以合租的名义住在了塔矢亮的新家,成为了不用交房租的租客。

他们给自己放了一场空前漫长的假,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了,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他们去因岛泡温泉,去拜访秀策的故居,乘着好几个小时的公交到海边,在海岸上等日出,看夕阳。

他们在远离人群的江边手牵着手散步,从韩国棋院聊到中国少年宫,聊文化差异,聊地域美食,聊未来想养一只什么样的猫。

他们徒步到一望无际的草地,躺在一片绿海中看星星,张开手向前伸,细数指缝间的斑斓星光。

他们去湖边钓鱼,在野营地上支起烤架,去动物园看长颈鹿,心惊胆战地跟老虎合照,去水族馆跟海豚亲吻,在水母面前笨拙地模仿它们的泳姿。

他们踩着秋天的落叶就像踩到了秋天的尾巴,在公园的长椅上互相倚靠着,发丝也混在一起。

他们走在圣诞夜的东京,像无数情侣那样在榭寄生下接吻。

假期结束时,他们回到棋院。下棋,复盘,下指导棋,开展研究会。一切就像五年前那样,而现在的他们比以往更加强大,也更加坚定。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进藤光却并没有感到寒冷,家里充斥着两个人的气息,他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温暖了。

塔矢亮将进藤光送的三条围巾翻出来拿到进藤光眼前。

“所以你送我三条一样的围巾是什么意思。”

进藤光心虚地挠挠脸。他每年准备寄礼物给塔矢的时候都陷入选择困难,韩国棋院有一个深耕时尚界的女同事,进藤光就会向她寻求建议,对方则每年都给他推荐围巾,他自己也记不清去年买的是什么款式,年年都选了他认为最适合塔矢亮的那条。

“总之塔矢你饶了我吧!”解释之后,进藤光凑上去亲亲他,想哄哄自己的男朋友。

塔矢亮本来也不介意,只要是对方送的自己都很喜欢。

“今年我要别的。”

“我保证不会再送围巾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塔矢亮突然说:“我要你在韩国用的香水。”

“什么香水?”进藤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塔矢亮说的是他的室内香薰。

“我没用过香水,要说有气味的应该是室内香薰吧,那个是我当时的舍友买的,我觉得还挺好闻就跟着买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带香气的东西呢。”

“确实不算很喜欢,但你身上的一切我都喜欢。”塔矢亮回吻着进藤光的脸颊和下颚。

“喂,你这样我可是会很害羞的啊。”

“那进藤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

半夜,塔矢亮从梦中醒来,他看向身旁一动不动的进藤光,用手臂环住对方,额头抵在对方的背脊上,感受到平稳的呼吸。

“塔矢,你还没睡吗。”进藤光突然出声。

“我梦到你了。”

“梦中你穿着韩国高中的校服,在他们的围棋社团下棋。十六岁的你。”

知道进藤光还醒着之后,塔矢亮环在对方身上的手更加用力了。

“是吗,十六岁……”进藤光努力回想着,无奈地笑了笑,“当时我刚去韩国,什么都不熟悉,犯了很多蠢事呢。”

“这些天,我总是会梦到我们回到了少年时期。”

“我时常在想,我们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了青春,究竟是正确的选择吗。”

塔矢亮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地跟进藤光的呼吸共振。

“进藤,我一直在后悔当年没有去韩国见你一面。我永远都见不到十七八岁的你了。那些年的你是怎样的,被夸奖的时候会脸红还是不屑,输棋时还会流泪吗,赢棋时是否已经很淡定了呢。我错过了你的这么多年的人生。”

“塔矢,你想知道的,在今后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进藤光转过身,抱住对方,那一刻他感觉,平日里强势的、坚毅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塔矢名人,其实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这五年的缺失,我们可以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去弥补。”

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比昨天更加了解对方。

“塔矢,明天早上,我们去堆雪人吧。”

“好。这次堆三个。”塔矢亮轻轻吻在进藤光的额头上,又跟对方交换了一个晚安吻。

 

一夜无风。雪静静地下着,生怕惊醒了屋内的人。

就像多年之前的那个早晨一般。他们在院子里铲着雪,堆起参差不齐的三个雪人。

“塔矢,真看不出你还是个注重身高的人呢。连雪人也要堆得比我高一点,幼不幼稚。”进藤光这几年长高了不少,但塔矢亮依旧高出他几公分。

“严谨一点才方便区分。”塔矢亮心情愉悦地说。

几年前他们在塔矢宅的院子堆雪人,而今变成了他们的家。物是人非,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彼此身边。

院子里立着三个雪人,在曾经的那两个雪人中间,多了一个有着灿烂笑容的雪人,黄色的叶子固定在刘海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进藤光握紧塔矢亮的手,他们浸泡在晨光中,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一期一会喽,雪人。

 

 

(全文完)

 

 

 

Notes:

作者有话说:感谢您愿意看到这里!!这是我写的第一篇同人文,它可能看上去很粗糙,很混乱,却包含着我的心血,谢谢您愿意耐心看完这篇拙作。其实原本只想写到他们第一次堆雪人就结束的,剩下的就留白让读者去感受,但是前几天半夜睡不着把后面的剧情给脑完了,所以可能前后文风很不一致,这可能也是我笔力不足的原因orz关于书中的内容我在此说明一下,拉面馆的音乐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发行于1999年,小光拿到的那本书是琼·狄迪恩的《奇想之年》出版于2005年,文中小光对书中句子的理解可能较为片面,但他并没有看文中内容,所以我认为这种片面的理解或许恰到好处。文章一切的矛盾与不合理均服从于我的饺子醋,关于围棋的部分没有着重描写(因为我不会qwq,至于小光三年才打败高永夏,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是对小光的削弱,是我为了将时间线拉起来所以自顾自捏造了剧情orz,致歉本文的一切ooc!另外对于尾声的那个夜晚,或许看起来在剧情上有些累赘,但其实是因为我认为,结局虽然看起来很圆满,但五年的伤痛并不是一两天就能够抹去的,所以加入了那个小亮做梦的夜晚,旨在把沉浸于圆满幸福的读者往现实拉回一点,回到真正的带有淡淡忧伤的幸福。如果您能够喜欢这篇文章,我将不胜感激!!许愿kudos和评论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