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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pitel I 一种密语
“托尼……”
还在埋头完成家庭作业的克罗斯一脸无奈地抬头:“哪里不会做?”
刚刚还故作可怜的罗伊斯一下振作起来:“都不会!阿尔布雷希特先生今天讲的语法好难,托尼你再给我说说嘛。”
“……玛尔珂,如果你没有上课十分钟后就走神,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但对我来说学习一门语言就是很难呀!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西班牙语,天呐,人为什么要会这么多门语言,”罗伊斯有些愤愤不平, “我宁愿去骑马。”
“玛尔珂,将来你要继承舅舅的爵位和领地的,总不能等使臣来访时一句话也听不懂。”话虽如此,克罗斯还是拿过了今天的课本,打算从头给罗伊斯讲一遍今天的课程内容。
罗伊斯趴在桌上,笑嘻嘻看着克罗斯:“不是还有托尼吗?”
“坐好听讲啦!”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书桌上,把摊开的课本和墨水瓶都照得发亮。窗外有马蹄声从庭院另一侧经过,罗伊斯听见了,眼神立刻往外飘;克罗斯像是早就料到,伸手把课本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没过一会儿,罗伊斯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捏一下克罗斯的手,又捏一下。克罗斯捏了两下回去。罗伊斯再捏。
克罗斯:“玛尔珂,不要一直叫我!”
————
这是几年前罗伊斯和克罗斯两个人之间约定的小暗号。捏一下代表“托尼”,捏两下代表“玛尔珂”。
那时克罗斯才来罗伊斯家半年。
可怜的小孩一天之内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和父亲,亲戚们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人愿意照顾这个孩子。最后,他被刚刚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老罗伊斯带回了家。
罗伊斯家族的庄园内,老罗伊斯正带着克罗斯穿过门厅。对于刚失去父母的克罗斯来说,这座庄园太大了。门厅高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墙上的画一幅接一幅俯视着他,连仆人走路时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是那么陌生。他攥着自己的袖口,尽量不让手指发抖。
“托尼,你的母亲格蕾塔是我的堂妹。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弗里德里希舅舅。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弗里德里希·罗伊斯半蹲在克罗斯面前,温和地看着这个肖似他妹妹的男孩,“你母亲在出嫁之前也生活在这里,不要害怕,好吗?等你安顿好了,我带你看看你母亲以前住的地方。”
克罗斯怯怯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他的身后,罗伊斯正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老罗伊斯发现了女儿的小动作,朝她招招手。罗伊斯一下蹿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克罗斯。
老罗伊斯介绍道:“托尼,这是玛尔珂,我的女儿,比你要大一点点。”
转头又对女儿说:“玛尔珂,这是托尼,比你要小一点。Papa交给你一个任务,照顾好托尼,可以吗?”
罗伊斯用力地点点头。她早就想要有一个兄弟姐妹啦。母亲去世得早,庄园里只有她一个小孩,罗伊斯觉得生活无趣极了——连过家家酒都没人来扮演她的小丈夫呢。克罗斯的到来刚好满足了她。
她抓住克罗斯的手:“托尼,我照顾你哦!我们去楼上玩吧!”没有给克罗斯拒绝的余地,罗伊斯拽着他就往楼梯跑。小孩儿来到陌生环境的惶恐不安还没定型,就被风似的罗伊斯卷跑了。
弗里德里希·罗伊斯无奈地摇摇头,对这个调皮的女儿没办法。希望活泼的玛尔珂能转移一下托尼的注意力吧。老罗伊斯如是想,同龄人之间总是更容易玩到一块儿的。
“海因里希,麻烦把托尼的行李放到之前收拾好的房间里,格蕾塔和他父亲的遗物不要动,交给托尼自己。”老罗伊斯停顿了一下,对男仆吩咐道,“以后你和安娜一起照顾玛尔珂和托尼。”
只是老罗伊斯也没想到的是,近半年过去了,克罗斯依然没有完全融入这里。不,这并不是说克罗斯是一个难以相处的孩子;相反,他太懂礼貌、也太拘谨了。有时候海因里希和安娜想要帮克罗斯做些什么事,小孩儿都会连连摆手;玛尔珂的所有要求,克罗斯都不会拒绝。就连在老罗伊斯面前,克罗斯也总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先生”;非必要时,更很少主动出现在老罗伊斯面前。
弗里德里希·罗伊斯叹了口气。从他决定接回这个孩子的时候——尽管其中也夹杂着一点为罗伊斯家的将来考虑的私心——他就将这个孩子视为同玛尔珂一样的存在,所以,他希望这个孩子在这里能自在、舒心地生活。
书房外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敲门声。
“请进。”
“先生!”安娜进了门,面带焦虑,“托尼少爷在发高烧。”
老罗伊斯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他拉了一下墙边的铃索,接着就带着安娜一起赶去了克罗斯的房间。
“怎么突然就发烧了?烧多久了?海因里希现在在他的房间里吗?是着凉……”半路上,他叫住了听见铃声、正往书房赶来的管家沃格尔:“马蒂亚斯,快,带上我的名帖,请魏斯先生立刻过来!托尼发烧了!”
“是着凉了吗?还是吃坏东西了?”老罗伊斯边快步走边问。
“先生,海因里希现在正在托尼少爷的房间里。托尼少爷中午吃得就不多,但他嘱咐我不要和您汇报,说自己只是没睡够,所以没有胃口。午饭后他说想要睡一会儿,嘱咐海因里希三点叫醒他——好像是和玛尔珂小姐有个约定。但海因里希过去的时候,就发现托尼少爷的脸已经烧得通红的了。”安娜快速又有些自责地向老罗伊斯汇报。
言语间,他们已经到了克罗斯的房间。
“先生。”海因里希放下手里帮克罗斯擦拭降温的布巾,迎了上来。
老罗伊斯摆摆手,走到克罗斯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滚烫。但在医生来之前,能做的也只是不停用浸过凉水的布巾擦拭。
好在没多久,沃格尔就带着医生来了。
检查了一番后,魏斯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剂,嘱咐每隔几个时辰喂克罗斯服用一些,又让人继续以湿布替他降温。他注意到了老罗伊斯的焦急,宽慰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发烧是常有的事情,公爵阁下,您不必太过忧心。”
床上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孩子还在喃喃:“妈妈,爸爸,妈妈……”
魏斯对克罗斯有些好奇。
皇帝虽早已认可罗伊斯小姐的继承权*,城里却从未因此停止议论。曾有人猜测,公爵接回这个失去双亲的男孩,是为了另择继承人。魏斯原本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比谁都清楚,罗伊斯小姐一直是被当作领主培养的。可看着公爵守在床边的模样,他又觉得,那些人至少有一件事没有猜错:这个孩子在罗伊斯家确实很受重视。
老罗伊斯并没有因为魏斯的话而真的轻松几分,到底只是笑笑:“希望如此。”
“玛尔珂小姐,您怎么来了!”安娜惊呼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玛尔珂来到了克罗斯的房间,还打算往克罗斯床边去看看自己的小伙伴。
“因为我听到大家都往托尼房间跑的声音了呀。”
老罗伊斯抱起女儿,一边向外走,一边说:“玛尔珂,宝贝,托尼现在不舒服,你回自己房间待着好吗?”
玛尔珂不安分地在父亲身上扭动:“我也想照顾托尼,这是我的任务,你忘了吗,Papa。”
老罗伊斯有些无奈:“可是宝贝,如果你和托尼都生病了,那就乱套啦。你好好在房间里待着,不生病才能照顾好托尼。”
“好吧,好吧。”
夜深以后,克罗斯的房间里只剩下压低的脚步声、湿布巾拧出的水声,和药剂苦涩的气味。烛火烧得很低,映得床柱的影子一晃一晃,老罗伊斯坐在床边,不时俯身去探他的额头。
所幸,克罗斯的烧在这天晚上退下去了。确认他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后,老罗伊斯把安娜和海因里希都赶回去睡觉了,自己却依然在这守着。
克罗斯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老罗伊斯头歪在椅子上、满脸疲惫地睡着的样子,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往日里的贵族仪态全然消失。他感到有些口渴,不愿打扰老罗伊斯,正想着自己爬起来去倒杯水,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支撑着坐起来。
玛尔珂就是在这个时候溜进来的。
“托尼,托尼,你醒啦。”小姑娘看到了椅子上睡着的父亲,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克罗斯正想回答她,却尴尬地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冲玛尔珂摇了摇手。
玛尔珂了然地点点头,从另一侧爬上了床。克罗斯吓得想要跑走,只能拼命冲着她摆手,示意玛尔珂离自己远一点。罗伊斯才不管那么多呢,她下午就被自己父亲赶出去了一回,这会儿说什么都要留在这里:“托尼,我来照顾你呀。”
在发现自己拗不过这位罗伊斯小姐时,克罗斯放弃了,只好转而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想让罗伊斯给自己倒一杯水——他的喉咙快要被灼烧坏了。
“托尼,你是想喝水吗?”克罗斯这会儿还有些迷糊,迟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想点头,罗伊斯把手举到克罗斯面前,接着说:“你点一下我的手,就是ja,点两下,就是nein。*”
克罗斯点了一下。等罗伊斯又爬下床蹑手蹑脚去给他倒水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为什么不直接点头和摇头呢?
克罗斯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他看着罗伊斯放好水杯、走出房间,以为这场“照顾弟弟”的家家酒终于结束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她又抱着一个小蜜蜂娃娃跑了回来。
“托尼,你抱着艾玛睡,会睡得特别好。但就借你这一晚哦,明天要还我的!”
克罗斯眨了眨眼,不明白罗伊斯为什么给他一个娃娃,“这是我妈妈给我缝的,我每次生病的时候,抱着艾玛,就像抱着妈妈一样,会睡得特别好。托尼生病了,抱着艾玛,也会睡得特别好的。托尼是不是也想妈妈了?”
罗伊斯也不等克罗斯回答,不由分说把蜜蜂娃娃塞进了克罗斯的怀里。
那只蜜蜂娃娃已经有些旧了,黄黑相间的布料被抱得发软,翅膀边缘还缝着一道不大整齐的补线。克罗斯把它抱在怀里时,闻到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克罗斯想,一定是罗伊斯凑得太近,说话时的气息碰到了他的眼睛,不然那里怎么会忽然发痒。
他拉过罗伊斯的手,点了一下:“Ja.”
而后,又捏了两下罗伊斯的手。迎着罗伊斯不解的目光,克罗斯做了一个口型:“玛尔珂。”
罗伊斯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捏两下代表玛尔珂吗?”
点一下。
罗伊斯一下兴奋起来。她知道克罗斯总是迁就她,多数时候他不反对,也会陪着她一起胡闹,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要和她做些什么。
“那捏一下代表托尼,好不好?”
点一下。
罗伊斯更兴奋了,捏一下克罗斯,停顿一会儿,再捏一下。克罗斯有些无奈地反捏了两下回去,眼见着罗伊斯兴致越来越高,克罗斯只得按住她的手,示意罗伊斯自己困了。
罗伊斯开心地捂着嘴,不想让笑声溜出指缝吵醒父亲。
她轻声对克罗斯说:“托尼,你快睡。”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问,她又补充道:“我不走,我想和托尼一起。”
好吧,随便。克罗斯这会儿再没有赶人的心思了,抱着艾玛又一次沉沉陷入了睡眠。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难受地叫着妈妈爸爸了。
而罗伊斯?她熬到大晚上,才找到了一个时机溜来克罗斯的房间,困意早就密密麻麻爬上了身,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所以,第二天早晨,当老罗伊斯从不舒服的睡姿中醒来,正想探身再确认一下克罗斯的体温时,看到的就是两个金发小孩头抵着头睡着了,中间夹着那只被挤得变形的黄黑色大蜜蜂。玛尔珂的一只手抱着艾玛,另一只手还攥着托尼的袖口;托尼的手也搭在娃娃身上。
“两个人压着对方的手睡得舒服吗?”
老罗伊斯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便放弃了抱走女儿的想法,有些无奈地走了。
从那天以后,克罗斯再面对老罗伊斯时,便一直称他为“舅舅”,对着安娜和海因里希也更加自在。至于同玛尔珂相处嘛,他终于不再处处让着这位一脑袋奇思妙想的罗伊斯小姐了。但两个小孩之间创造的、独属于他们的手势密语却就此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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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玛尔珂停下了动作,可她还抓着他的手:“可是我每次叫托尼,托尼都在诶。”
“……你捏我的手,我怎么可能不在。”
“不是哦,是无论我用什么方式叫托尼哦。”
玛尔珂笑眯眯看着托尼的耳朵倏地红了,晃了晃他的手。
托尼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再不好好听,就写不了作业了。明天文学课,阿尔布雷希特先生检查作业,看你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