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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月岛萤从机场出来后,乘最慢的一班公交去海边。七月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巴士上几乎没有人,他和自己的行李箱孤单地蜗居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座,戴上耳机听里面乐符流淌。
晴天。偶尔有云朵从上空飞掠,但只是瞬息。风也是热的。地平线上的景物被烈日的波浪影响而浮动着,他透过车窗望向街道和低矮的一排排白色屋顶,像鸽子梳理过的羽翼干净齐整。随着巴士驶入市区,四周的楼宇逐渐变得高大起来,办公楼上的反光玻璃映出街道上流动不息的车辆与行人。
是这样啊,山口现在生活的城市。他想,——和仙台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提示音响起,划开手机,是哥哥的短信。他扫一眼月岛明光好几条关心,回“到了”。原本要重新扣下手机的动作停住,犹疑了一瞬间,还是再找到那个聊天框。和山口忠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交换的几条简短讯息。
[22:36]
Tsukishima:明天来福冈
Tsukishima:【位置】
Tsukishima:酒店在这里 应该和你很近
忠:!
忠:?!
忠:抱歉阿月!!明天下午要工作没办法来机场接你!
忠:如果早点说就好了,我把班换掉(>人<;)
[22:43]
Tsukishima:没事
最后山口忠又给他发了一个可怜脸的小狗贴图,他没有再回。看着金毛卡通小狗在聊天框里打转,近来愈来愈频繁的感觉又缠上来,胸腔里莫名的一阵紧张。
明明从昨晚到现在看的次数已经能让他把对话里每一个字都背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又读一遍,仿佛答案会突然从字符间的空白浮现,告诉他山口忠变得愈发疏远的理由。
他还是习惯性地说“抱歉阿月”,还是所有信息几乎秒回,甚至贴图都跟高中用同一套。可是哪里都好像不对。不是应该有很多问题吗,这家伙。“阿月为什么会知道我暑假工作的地方?为什么突然要来找我?”换做高中的话肯定已经一股脑地倒出来了。换做高中的话,可能就算翘班也要来接他的。换做高中的话……
月岛萤闭上眼睛,把耳机的音量调大。但鼓点之下,混乱的思绪仍然如一锅沸水一样翻滚。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从东京回到宫城后,他原先想借宝贵的假期同山口见面,却从哥哥口中得知那人借住了大学朋友的房子,留在福冈打暑假工。去问山口忠,对方只是连连道歉说忘记告诉他了,问起具体要打工的原因又含糊其辞,匆匆结束了对话。
那时就想要去找他了。但现在从线上联络山口,大概又会找很蹩脚的理由推拒掉吧?于是虽然很不情愿,只好再向可能知道他去向的日向翔阳和谷地仁花发去了短信。最后终于从谷地那里发来了地址:是一家在海边的冷饮与甜品店。
“萤不知道这回事?小忠没有告诉你吗?”看见月岛萤听到消息的茫然时,月岛明光脸上是挂着真心的讶异这么问的。
“欸——具体的地址我倒是不知道啦,但是月岛有一天会跟我打听山口的事情好新奇啊!”日向翔阳的话在他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恼火,他回呛几句后对方骂不过他,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贴图之后下线了。
“月岛同学,虽然这么问总感觉有些多管闲事……但是和山口同学闹矛盾了吗?”谷地仁花的信息满是担忧的口吻,“如果真的是这样,要和好哦🥺”
想要回复“没有”的手指最终悬停在键盘上方。月岛萤皱紧了眉。
就是这样所以很烦躁啊。是闹矛盾了吗?“我也不知道”算是什么回答。
删删打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会解决的”。
巴士拐过一个大角度的弯,他条件反射伸手抓紧自己的背包,防止它随着重力滑去座位的另一边。午后炽热的光线落在他腿上,他抬起头。
很忽然的,是海。
开阔的、敞亮的海。在烈日下,透亮的蓝色水面泛起一片璀璨的粼粼的光,光是注视着就几乎要刺痛双眼。尽管海是如此难以捉摸和驯服,但此刻波涛只是柔和地环抱住岛屿,用闪烁流动的蓝浸没坚硬的礁石和粗糙的浅滩。
这里很适合山口。在海滨公园站的播报声中,他站起身,没有来由地这么想。
02.
手机导航嘀嘀两声,月岛萤拖着箱子停在店门不远处,眯眼辨认招牌上的字样。
Seaside Rendezvous.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稍微走近几步,借机往玻璃窗后面打量。房子是一栋单独的木屋,被漆成白色。装潢也是复古洋房式的:十几张铺着碎花桌布、摆着小花瓶的桌子,写着今日菜单的黑板,房间远端的柜台……找到了。
山口忠穿着短袖白衬衫和牛仔裤,腰间还系着冰激凌图案的短围裙,上半身支在柜台上。在专注的时候,他的神情一向都柔软。此时他正盯着账单微微蹙眉,一只手撑住脸颊,无意识地轻轻撅起嘴——全然回到高中解不出英语填空的样子。往往下一秒他就该转过头来用清澈的上目线攻击他,然后恳请月岛老师帮他讲一下语法点——
无聊走神去看窗外,却忽然对上月岛萤的眼神时,山口忠整个人的动作一怔。他迅速地转头和柜台后的另一个店员说了些什么,然后闪身到窗外无法看见的角落里了。片刻后系在门上的铃铛叮铃哐啷一阵响,挂着花环的米白色店门被一把拉开,山口忠从后面钻出来。
“阿月——!好久不见!”
一路小跑直到停在他面前,月岛萤才看清他的样子。比起半年前寒假见面时,头发应该没剪过,几乎蓄到高一时一般长,衬得脸更稚气了。讲话时,雀斑和以前一样在眼前跳跃着。
“过来的路上辛苦了!乘巴士来的吧?这趟车最慢了,而且一小时才一趟——阿月这次待多久?”
“还不知道。几点下班?”他只问。
“啊,八点!”
“那到时候见。”他没有给人回绝的机会,说完就回身准备继续往酒店走,“回去忙吧。”
“欸,啊……到、到时见,阿月!”
虽然他把紧张藏在惊讶的神色里掩饰得很好,但月岛萤还是察觉到了山口忠肢体和话语里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讲话的时候,他眨眼比过去更频繁,一只手有一阵没一阵地翻弄着衣角——以往只有在和不太熟悉的人接触时才会这样子。
在紧张什么?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吗?
这个想法一直追随他入住房间,吃完晚饭,一路到他晚上七点五十四分又一次出现在冷饮店门口。他玩着手机,在几个社交软件之间没有意义地划屏切换着。屏幕顶端显示八点零二,一串铃铛声终于终结他的焦躁。
不多时山口忠出现在他面前,已把工作服的围裙取下来了,套在很合身的衬衫牛仔裤里,一派清爽的少年模样:“久等了吧阿月!”
“没有。也才到。”
山口忠熟练地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开始走回家的路。如果山口忠真的仍在紧张,他在做这个动作时也毫无破绽:这是他们花了成百上千个黄昏打磨的韵律,比呼吸更轻松。
然而接下来他的顾虑就在有些生涩的寻找话题中显现出来。就像高中的放学路上讲在学校有的没的八卦,山口忠讲起打工时大大小小的琐事。于是月岛萤了解到他每天时刻表早十晚八,一起打工的同事是附近另一所大学的学生,这家店的草莓刨冰非常难吃。但无论聊什么,总似乎有一段真空,用言语的热络无法触及。
“哦,我到了!那阿月明天玩得开心!不好意思没办法陪你了……”
他望着山口忠消失在公寓的大厅门后,接他下班的路好像比想象中要短。盛夏,就算已经入夜,空气却仍旧潮湿而温暖。身体里却有什么冷掉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还没有停止,正有什么从指缝间流失的感觉。
03.
“欢迎光——啊,阿月!”
晚间七点一刻,在市区闲逛完一日的月岛萤伴随着山口忠愉快的招呼声走进了冷饮店,这时店里已经几乎没有其他游客了,于是刚落座就见到有些过于殷勤的店员兼发小拿着菜单出现在身边。
山口忠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这位先生今晚想要点些什么呢?现在当季的新甜品有白桃冰激凌芝士蛋糕和芒果刨冰,如果点饮料的话还有第二杯半价的特殊优惠哦~”
月岛萤在意外之余有点想笑。今天这人心情不错嘛。
“草莓蛋糕。”
“啊,很遗憾~不是当季的甜品所以没有哦~”
“那软趴趴薯条。”
“阿月虽然我也很想吃但是不要点一看冷饮店就不会有的东西啊!”
月岛萤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给桌上的菜单,上下扫了一眼:“那就……莓果圣代吧。”
“嗯。”
“还有——巧克力冰激凌蛋糕。”
“!好的!”
听到了自己喜欢吃的口味,山口忠的嘴角立马上扬了一个角度,蹦蹦跳跳一边汇报着订单的内容一边跑进后厨。有耳朵和尾巴的话,绝对已经支棱到天上去了。
不多时那人端着两盘摆盘十分精美的甜点出来,又贴心地跑去柜台旁倒了两杯柠檬水,一并摆到桌上后顺滑地溜进他对面的位置,并十分不客气地双手作合十状:“那我开动了!”
月岛萤无语:“你怎么就知道是给你点的。”
“欸?”明明只是开玩笑的话,对面倒是真不再动作,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他只能叹气:“没有,你吃。”
“啊,对,我就想嘛,那不然阿月胃口那么小,点两份不都浪费了!”山口忠马上恢复了状态,插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马上表情就变成要和冰激凌蛋糕一起融化的样子,“啊好吃死了——工作一天能吃到这一口太幸福了——”
月岛萤拿叉子在空中朝他点了点:“逃班的家伙。”
对面的人撑着脸歪过头,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嘘……不要说那么大声嘛。再说了,逃班不也是这边这位客人要求的。要我陪聊也是很贵的!”
“太吵了,山口。还有嚼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抱歉阿月——”笑得更开心了。
圣代上点缀着粉色糖浆,山口忠还帮他加了大约示意图上两倍多的莓果。月岛萤一面品尝一面用余光看对面风卷残云吃完巧克力蛋糕的人腮帮子鼓鼓变成仓鼠。随着山口忠又能自如地同他撒娇打趣,昨天心中的那份顾虑缓慢地被对方雀跃而放松的神情消解。
*或许只是所有人都会有的那个解释,之前都太忙了顾不上彼此而有些生分了?*他想。虽然这也多少有些沉重,但毕竟是所有相熟很多年后突然分隔两地的朋友都会有的问题,况且总比山口在刻意避开他这个猜想来得要好。
“对了阿月,明天是我休息日呢。”山口忠突然想起来,“这两天都没给你当导游,明天如果你还没安排就一起吧?”
*怎么会有安排。*他暗自腹诽,来这里的安排不就是为了找你这个玩消失的家伙。
“嗯,一起吧。”
04.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每天接他下班之后告别的地方,山口忠的公寓楼下。约定的时间过了四分钟之后,月岛萤刚拿起手机要发讯息过去就听见楼梯上一串匆忙的脚步声,看见对方一面下楼一面把一件短袖格纹衬衫披到身上,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呀……比平时上班起得还早……”
“给你带了咖啡和三明治。”
“谢谢阿月!!”
他挪开目光:“酒店顺手拿的。”
“哦,正好是我喜欢的味道~”山口忠了然地笑起来,旁敲侧击把他戳穿,月岛萤也就没再嘴硬。
吃完早饭两个人向市区出发,变成了普通的福冈游客和充当导游的大学生。——只不过从旁人的角度看的话,完全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游客。
月岛萤被山口忠揪着在美术馆前跟草间弥生南瓜合影,又在天神的商场里欣赏山口忠眼巴巴地扒拉着橱窗望向时下流行的卡通毛绒公仔(“喂那种东西怎样都好吧……你每次都买回去了没两周就厌了。”“阿月怎么这么骂我!好过分啊!”),在博物馆里他向山口忠解释山笠的起源,对方星星眼地说哦哦原来如此!阿月还是这么厉害!我都不知道呢!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几乎全部是山口忠买的)登上回海边的巴士时,咖啡的效用也正好到达尽头,山口忠终于被困意战胜,在身旁的座位上睡得东倒西歪。*睡相还是好差。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么想着,对方的脑袋像指南针一样晃荡了一圈找到他的肩膀时还是没有推开。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那个人的睡颜,想到山口忠看到后一定闹着求他要删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微笑。是错觉吧,总觉得突然能感到心脏里血液的流动,热热的,像有褶皱被熨平了。
晚饭是海边烧烤店里的咖喱饭和乌冬面。都做得不太好吃,但是拌上逐渐亲热起来的聊天为佐料,感觉仿佛有训练结束后额外买的肉包一样美味。来得匆忙完全没看福冈的景点和活动,等山口忠提起来,月岛萤才知道几天后海滩上会有花火大会。
“明明去年海边的花火就因为要回宫城而错过了,结果今年又要打工——啊啊太不公平了!!我也要玩啊!”山口忠挂着张苦瓜脸用勺子用力扒拉了两口饭泄愤。
好在消沉的脸色并没有持续很久,两人聊起苹果糖和游园会的话题时他又立刻喜笑颜开——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连月岛萤都把自己那份晚餐吃完了。
似乎也没有人特别提出来,就是很自然地一同在结账之后去海滩上散步了。把鞋袜储在栈桥末端的柜子里,离Seaside Rendezvous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时间已经不早,然而夜晚的帷幕还尚未降下。最后的太阳正浮在水面遥远的另一端,接受着波涛层层叠叠的亲吻,马上要像这个夏天其他的万千个冰激凌球一样融化掉。海面是盛放这份瑰丽冰饮的玻璃盘,上面全部流满甜蜜的玫瑰色。
在退潮。空气和波浪里的热意都开始褪去,一切模糊而柔软,浸染上梦一样的触感。月岛萤看着山口忠在这样的光线下似乎也变得不真切的笑颜。他们终于又回到从前。
……真的如此吗。
在球场上,他一向不相信直觉。对于月岛萤,世界只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信息。但这一刻理智没办法析出山口忠今天的哪怕一点不寻常,直觉却总像是缺少什么,把小腹变成纠缠的一团。到底是哪里。
忽然,不远处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和笑闹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侧目往那里看。是一群高中模样的男孩聚在沙地上架着网打排球。对话仍在进行,但说的什么都已蒸发成颗粒。空气里有海和其他什么令人兴奋起来的味道。
“喂——!那边戴眼镜的小哥还有呆毛小哥!我们这边少两个人,要来打排球吗!”
可能是两个人驻足观看的时间久了一点,又或者是月岛萤的身高有些引人注目,其中一个男孩从队伍中跑出来,冲他们的方向用力挥手。
似曾相识的呼唤。高一合宿的记忆忽然潮水一般上涌,连带着夜间体育馆眩目的灯光和在走廊下山口拽住他衣领时亮得惊人的双眼。月岛萤侧头去看山口忠的反应,那人也正回望着他,眉眼弯弯,含笑的问询眼神。
“山口想打吗?”
“欸,阿月打的话我就可以哦。”
“那走吧。”
他能感觉到山口忠随他一起走上场时的几分迟疑。是因为自己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还是因为山口这一年来疏于练习,他不清楚。
经历了片刻的重新分队之后两个人很快被划到同一边,比赛又投入进行。适应了沙地之后,月岛萤很快就找到拦网的节奏,面对无论体格还是技巧都略逊一筹的高中生,他早早切换成放水模式,分神去看山口忠的表现。
和他的游刃有余不同,对方一上场就丢了好几球。跑动反应总是慢半拍,拦网又总抢跳,他不得不像两个人刚开始打配合一样给讯号才好一点。应该确实是生疏了。但与其说是缺乏练习的关系,不如说是因为……紧张所以发挥失误了。*为什么?明明是全国大赛都打了十来场的人了。*他皱起眉,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捕捉到山口忠慌张地撤开了目光。
*是因为……在跟我一起打球?*这个想法电光火石在心中划过,月岛萤自己也一惊。他刚想开口提示对方找回状态来,发现那人已经被推到了场地的末端。不知不觉已到了山口忠发球的回合。
“发个好球——”队友之间此起彼伏响起来,大概是已经把山口当成了初学者,把他推去发球线的那个男孩还冲他说了句“发不过也完全没关系”之类的话。
他倒是没开口,只回头去看山口忠,然而那个人眼神的焦点已经牢牢钉在远方的某处。已经好久没有了,他看见对方的身体在几乎不可闻地颤抖。月岛萤循着他的视线把脸转回网前,一边猜想这一次他作为锚点的是场地背后那棵棕榈树还是远处教堂的尖顶。
啪。排球划出一条微弧的线飞过网。几乎不带旋转,在对面队员面前几十厘米的位置忽然更改了原先的轨迹,毫无征兆地向后飘了一段距离,落在了场地的后方。
一瞬间的静寂,而后欢呼声和疑问声同时升腾起来,月岛萤看着那个人被圈在队伍中间庆祝,露出有些羞涩却满足的笑容,心里说不出是为何在冒着泡泡。在没有自己目光的地方,他好像更加耀眼。
“山口。”
听见呼唤,山口忠被围在一堆兴奋不已的高中生里抬起头,看见发小迎着落日变成金色的眼眸。月岛把排球抛回他手中。
“再来一球。”
到第四球的时候,对面的一传终于勉强接起来,二传手也顺利给出了不错的托球,于是对面那个最高也最有力量的主攻手早已跃跃欲试,助跑之后高高跃起——
啪。拦网时球打到手腕的触感无比清晰熟悉,月岛萤看着球再次落回网另一边的地面。啊……在等的就是这个。
耳膜被四周激动的呐喊充斥。他不在意这些,回头去寻找那个人的眼睛,一只手已习惯性抬到身侧要同他击掌,却在看清山口忠表情的那一刻停住了。
还是一样的山口忠。“发球&拦网”模式的得分之后有一百瓦明亮笑容的山口忠。笑到鼻尖和眼尾都挤出细纹,还没有平复运动后的喘息的山口忠。——可是有什么他感到熟悉却无法言明的炽热的东西,正从那个人的双眼中倾泻而出。那样的眼神避无可避,像正午的日光一样淋遍他的皮肤,月岛萤几乎感到被灼伤。裹着糖衣的外壳的,却有一颗苦涩的核,那种笑容。
05.
“山口有在偷偷练球吧。”
因为天色逐渐暗到看不清球了,男孩们四散跟他们告别,其中还不乏几个人依依不舍拽着山口的衣角求他下次教自己发球。两个人于是重新走回海滩,浪花偶尔舔舐到脚踝的地方。
“欸——明明我今天前面打得那么差劲。”短暂的沉默,山口忠最后还是又开口,“不过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月啊。”
“没有,猜的。”月岛萤说了实话,“不是说到大学就不打了吗?当时还下定了好大的决心一样。”
“啊啊,是哦,是有这回事来着。和阿月说的时候好像还哭了呢?现在想起来好羞耻——”这么说着,山口忠却听起来很释然一般,把手高高地探出去伸个懒腰。
或许是察觉到他话里的空白,月岛萤没有接话,看着风钻进他的头发。
“不过毕竟是特别喜欢过的事情,就算说了要放下一时间也很难真的做到吧。尤其一开始。看到学校里排球部在训练的时候,忍不住会看很久,后来有时候闲着也一起打。”山口忠走在他身前两步,垂着头,读不清楚他的神色,“……但现在确实已经只是偶尔想到了呢。和大家一起打排球以前居然占据了我生活的那么大一部分吗?真的感觉像上辈子一样了。”
他的声音被波涛声和风声稀释过一遍,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月岛萤有一瞬间的恍惚,想或许山口忠没有真的这么说,但喉口比意识先一步不自然地收紧,又提示他这一秒的真实。
没有听到应答,山口忠忽然一转成欢快的语气:“阿月才是,一年不见又变厉害了呢。现在大学的排球社怎么样?”
“一般般吧。也不算强校,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这么说,阿月肯定还是有在好好训练的!看得出来哦!拦网变得比以前更有力了。”
明明在对话了,仍旧感觉如鲠在喉,他要呼吸不过来。那几个塞满喉管的字就在嗓子眼。*说出来。*就在他终于要鼓足勇气时,先听到山口忠的声音:
“那么,回去吧,阿月!”
月岛萤最后没有送他。一个人走回酒店的路上,那些问题从颈部爬进他的口腔里,啮咬着他的神经和喉管。他烦躁地咬了咬牙,密密麻麻的字句也拒绝被碾碎。
那我呢?也像排球一样是被你放弃的事情吗?
得分之后他的那个表情再一次跃入脑海。从什么时候起,山口会露出那么令人悲伤的笑容了?但他确实曾经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在十八岁的生日为他送上祝福时,在最后一次春高的领奖台上,在他离家去大学的新干线站台上。
有什么地方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月岛萤寻找的最后一块拼图重新被嵌回他的手中。曾经没有觉察过的东西,直觉感到缺失,又在那个笑容里被补全的东西,是对方眼神的温度。
他似乎太迟来地学会命名了,再次从山口忠的眼中振翅飞起的东西。
06.
不行啊,按照这样下去,完全睡不着。
凌晨两点半月岛萤自暴自弃地从床上起身,拉开露台的门。温暖的夜风瞬间把他包裹,略微吹散了绞缠的思绪。
如果是因为一份隐秘的爱,那忽然就解释得清楚了,所有促使他来到海边的事情。去上大学之后,刻意减少的发消息频率;就算没有事情要忙,也不断回绝月岛萤让他来留宿的提议;在热闹的聚会上,他转瞬即逝的一刻黯然神伤的表情。
*那自己呢?*从不再朝夕相伴的生活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远比想象中更需要他。但或许那只是因为还不习惯。或许只是因为大学里的家伙都是一帮无趣的自大狂。或许只是因为他偶尔怀念听见那个人在耳边滔滔不绝。又或许在某些瞬间里,在哨声响起之后所有人都扑向日向和影山,只有山口冲上赛场拥抱他的那一刻,他也怀抱着同样的……
不。他不需要这种感情。从很小的时候,他对电视剧里上演的会令人软弱的瞬间就嗤之以鼻。那种咽下去会烫到心脏的东西只会扰乱大脑的正常运转。亲吻也好,再过分的事情也是,统统也被他划进“黏糊糊的,另一个人的口水,好恶心”范围内。就算是不知何时起摇摇欲坠的朋友关系,他们都已经持续到了今天——为什么要改变?
他房间在七楼,正好能跨越海滩上聚成几堆的建筑看到夜里的海面。凌晨的海是一块藏青色的丝绒,褶皱上泛着微弱的粼光。远处,夜航的船只上探照灯巡梭过它深邃的纹理。沙滩空无一人。视野里在动的只有拍碎在岸边的泡沫与树顶上窸窣的枝叶——咸湿的海风与它的玩伴。
沙滩的远端出现一个晦暗的影子。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想象,但那一个微小的黑点正在缓慢而确凿地朝他的方向持续移动着。在快要到达可以被路灯照亮的范围时,那个影子像知道自己被注视一般朝他抬起了头。
是山口。
或许他们不应该见面。不是现在。不是深夜里,海边。不是当他碰巧失眠,而山口遥遥仰望他的窗口。他们现在是共犯了,怀揣着对方和自己的秘密。如果现在回过头走进房间,他们可以一同默契地忽视这些小小的越界——
[02:49]
Tsukishima:别动
Tsukishima:等我
他到达楼底的时候山口忠已经倚靠在一盏路灯上。看见月岛萤从酒店的大门里走出来,他没有立刻像往常一般瞬间亮起双眼扑来他身前,而是等月岛走到他身边之后才直起身子,声音比呼吸更轻。
“要走走吗?”
“怎么这么晚在这里?”月岛萤跟上他的脚步,问。明知故问。但除此之外说任何都好像太危险了。光是下楼来见面就已经够危险了。他们又一次走向海滩,潮汐把一切都抹去的地方。
“嘛,就是……有点烦心吧。最近失眠的时候会来看大海呢。会让心情好很多。”他笼统地敷衍过去,迅速把话题转向大学、工作和剩下的夏天。
“阿月呢,为什么还没睡?”
他问出来的时候他们靠得没有以往那么近,如果要临摹青春片里在电影院的桥段,他们的距离要试探着把手掌覆在一起都有些费劲。只是眼神相接的一刹那,山口忠笑盈盈地望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月岛萤的目光下滑到那个人在黑暗中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的嘴唇,觉得看见了两个影子在代替他们越过肩膀之间的鸿沟接吻。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他撒谎,知道会被山口忠看穿。但他无暇顾及,此刻他更想要截断那些越来越逼真与亲密的妄想。那是夜晚和荷尔蒙创造的幻觉,一定。呼吸的频率有些乱,心跳也不合时宜地骤然升速,他要听不见自己思考。脑子一团糟。
“阿月。”山口忠在一段短暂的静寂之后呼唤他,话音粘连又柔软。他没有应答,所以对方又喊了一遍。第二遍喊出声时山口忽然没忍住自顾自地笑了,不知道是在对月岛萤还是对自己小声地说,“突然想不起来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喊‘阿月’的?小时候一开始好像还是喊‘萤’的呢。阿月还记得吗?当时为了和小萤一起玩,做了好多事呢。努力变得勇敢然后摆脱了那些欺负我的人,当然还有加入排球部……”
等等。月岛萤预见到对话接下来的走向,陡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恐慌。还不行。
“山口。”
被打断的人停住脚步,他的目光一如既往诚实地描摹着月岛萤的脸颊,微微张大了眼睛。
“还是回去吧,太晚了。”
月岛萤逃也似的飞快扭过头,知道背后的那双眼睛里被自己的话刻下了一道新鲜的伤痕。那双此刻一定同时说着“我爱你”“为什么”和“抱歉”的眼睛。
07.
山口忠的公寓像寄居蟹的壳。小小的、灰白的,躺在海滩上,被浪花和时间一同蚀出细密的纹理与小小的凹陷来。月岛萤一手拎着装满脏衣物的包,另一只手握上楼梯落满沙砾的扶手时就是这样想的。
雷达上有暴雨,天好像黑得比往常更早。他们一路爬上四楼,没有说话,雨前那种格外燥热压抑的气息漫过头顶。走廊没有封窗子,另一边是朝着海的,到达的时候季风已经开始刮了,窗棂和楼下的树在猛烈地颤抖,两人的发丝都被掀起来粘在脸颊上。
昏暗的灯光泛出一种奇异的黄绿光泽,灯泡在极其微弱地嘶嘶作响;有一只飞蛾像慢动作在头顶盘旋。山口忠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捅进锁孔。他侧身让跟在后面的月岛萤进来,门刚关上不过几个瞬间,甚至他的指尖都没摸到墙灯的开关,就听到雷声在身后隔着门炸响。
“Lucky,”他说,把灯打开,回头冲着月岛萤笑了一下,“正正好好。”
十几分钟前,月岛萤去接他下班,同时问能不能借用他的洗衣机,自己带的衣服穿完了。山口忠当然应允,两人一起走回公寓去。或许是因为阴云密布的天空,一路气氛都不寻常地沉默。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闭口不谈的凌晨的邂逅。
月岛萤眨着眼适应房间里的光亮。其实一切和他想象中差不多,除了还要小。山口还是不喜欢理房间,一切都非常拥挤,但能看出毋庸置疑是他在这里生活的痕迹:通勤的背包被搁在沙发脚边,偶尔会打的游戏机摆在椅子上充电,茶几底下露出一角他喜欢吃的膨化零食包装袋。
“阿月,可能——一时半会还回不去呢。”山口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衣服,看了一眼窗外,“我先帮你丢进洗衣机。”
他道谢,看对方的背影消失进浴室。被独自留在客厅里,他再次漫无目的地扫视房间,最后目光锁定在客厅另一端,五斗柜顶的相框上。
山口忠很喜欢展示他珍视的照片。在宫城的房间里,桌上摆的是乌野排球部高中三年的合影,再旁边是他和日向一起去神社参拜的一张自拍,和那次求来的御守一起存在相框里。最中间的是他和月岛萤的合影:起初是国中毕业那天的,后来是高中毕业的。国中的那张月岛萤一脸不情愿,山口忠亲昵地搂住他的肩对镜头比耶;高中的那一张倒是规矩了不少,两个人只是肩并肩站着,山口忠在微笑,眼眶下依稀能看出哭过的红痕。
而此刻月岛萤起身向那排相框走去,却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正中间的相框里,能看见的是山口忠和另一个不认识的褐发男孩,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棒球队服,笑容灿烂。这一刻起,房间里他所不习惯的地方——柜子上按门类而非颜色排列的书籍,门背后角落的棒球棍,笔筒里和文具插在一块的鼓棒——都找到了答案,被具像化进照片中那个陌生的身影里。背后传来脚步声。
“这是大学的朋友吗?”月岛萤问。
“啊,对!我的朋友,杉园。他读大三了。这原来是他的房子呢。不过因为暑假他要回长崎那边,正好我也在找工作,所以他就说可以暂时借给我住。”山口忠走过来到他身旁,一起细细打量着那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我大一的时候他带我一起去看了棒球赛然后拍的!应该就差不多是去年这时候……”
山口忠回头朝沙发的方向走去,念叨着关于福冈的棒球队的什么事,月岛萤没听进去。他继续试图在这个房间里寻找自己的痕迹,比如两个人同款的恐龙玩偶,一同看过的电影海报,山口以前说很像他所以挂在包上的那个兔子钥匙扣……但没有。什么都没有。理智告诉他山口大概最多在这里住两个月,哪里有位置带来那些琐碎小物,身体却背叛他突然一阵紧张。
“对了,给阿月尝尝我大学开始喝的茶!”山口忠从桌上的水壶里倒出一杯递给他,液体泛出漂亮的深红色,“杉园一直说这个超级难喝,我说他没品。”
又是那个名字。他喝了一大口茶,很甜,有果香,是自己会喜欢的味道。但随着温暖的液体灌进喉咙,他只感觉胸腔收紧、发热,像有熔铁在流动。灼烧的情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好讨厌。讨厌他现在眉眼间的弧度,讨厌他理所当然地用那种语气提起其他人的名字,讨厌他不用费力回忆就能说出来其他人的喜恶。
“难喝。”他说。
“抱歉阿月。”山口忠一愣,条件反射把这句话说出口。是否真的有歉意,是否真的只是为茶的口味而道歉,他自己也不知道。
风雨把他们锁在太小的房间,沙发也过于逼仄,两个身型高挑的男大学生坐在上面完全挤不下。大概是为了稀释太难熬的沉默,山口忠把电视打开。霓虹荧幕和文字滚动,传来热播的爱情剧集里女孩的笑声。
从任何人的视角看来,此刻的他们——与一个小时后同打一把伞把月岛萤送到酒店楼下的他们——大概就和每一对密友或情人毫无区别。只有肩膀紧贴肩膀的他们自己才明白,那一刻心的距离比中间横陈着海更远。
08.
Seaside Rendezvous柜台后的墙上有一本挂历。八月的那一页上,昨天下班时“2”已经被划去,“3”则早早就被山口忠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福冈海边的花火大会每一年都备受瞩目,无论对本地人还是游客。自从今早开门起,游人便络绎不绝地涌进,尽管店里已经比平时多了两人帮忙,山口忠还是差点被订单淹没,一早上都穿梭在冰激凌机、座位和水池之间。任何有能够喘口气的几秒钟,他就缩进柜台后点亮手机瞄一眼。但Line上始终没有消息,也没已读,他的那句“阿月我去上班了哦!花火大会玩得开心T^T”孤零零挂在对话框里。
是生气了吧,果然。
他禁不住有些失落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不,*他甩甩脑袋,之前就已经考虑清楚了,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熬到快下班的时候,月岛萤那里也没有消息。倒是明光哥忽然发了短信,问他知不知道萤准备哪天回。他一边抱歉地回不知道,一边想着是啊,说不定阿月已经飞回宫城了。
山口忠一向不懂怎么拒绝人,于是总被想早退的同事留下来打扫店面做收尾工作。有月岛萤来接他的日子他倒是有借口早点开溜,但今天就又只好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堆满脏碗的后厨发呆。和他关系最好的同事是同为大学生的羽野,总看他可怜留下来陪他一起,两个人就一边洗盘子一边聊着天。
“山口君,今天金发帅哥朋友君怎么没来接你呀?”
“啊,我也不太清楚……他可能忙着去玩了吧。毕竟今天有花火嘛。”
“可是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知道你今天这么辛苦都不来等你吗,好过分!就算男朋友长那么帅也不能原谅!”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啦……”
“欸~可是每天都接送还一起吃饭不就是只有男朋友才会做的事情吗!尤其是,昨天快下班的时候,山口君在忙所以没注意,他好早就开始在店附近晃悠了,搞得我最后都没忍住出去问他要不要进来等,但他又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然后很拽地说‘哈?只是在散步’这样子的,超级搞笑。”共事的女孩板起脸来,伸出手指推高不存在的眼镜,回忆到最后不禁噗呲笑了出来。也不等山口回应,她把自己手中最后一个盘子挂上架子沥干,先行解下了围裙挂在墙边,“那么我先走了!最后整理和关灯的部分就麻烦山口君了~”
“啊,辛苦了羽野君!”
她用一个招牌式的开朗笑容作告别,染成蓝灰色的发尾很快从视野里消失,但话语留下的涟漪仍然在心中,一圈又一圈荡开去。
山口听见她拉开门的铃铛声,随后是她小声的惊呼和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羽野君忘记东西了吗?”他抬头。
月岛萤站在柜台外面,还穿着一件藏蓝和白条纹相间的和服。样式简单的和服勾勒出他流畅匀称的身材,在深色底色的衣物映衬下,金色的发丝更显得亮闪闪。
只有一个想法超越了一切其他乱七八糟的心绪,光一样先洒进脑海:好美。
“阿月……!”自从初见的那一面,终于再一次他没能掩饰住见到月岛萤时的讶异,但他很快又恢复伪装,大脑飞转寻找话题,“花火已经结束了吗?我听说他们今年放的烟花比去年还要多呢!阿月有没有去……”
“山口。”对方声音冷而锋利,割断了山口忠故作轻快的寒暄,“为什么大学以来就总是躲着我。”
“阿、阿月?我没——”
“不要说‘没有’这种话。为什么?”
山口忠望着他,久久没有动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阿月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嗯。我有我的答案。但是想听你亲口说。”
又是炙热而厚重的沉默。山口忠攥紧手中杯口的指节发白。啪嗒,啪嗒。没有拧紧的水龙头往下淌。金属杯子被有些太用力地扣回台面,他深吸一口气。
“因为,对阿月,早就有了超出朋友的情感。高中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隐约对这点有所察觉。”他闭上眼睛,感到眼眶开始发热,“可是一旦意识到了之后,就已经踏出了无法撤回的那一步,再也没办法对于‘最好的朋友’的一切感到满足了。就这样子,有一段时间待在阿月身旁变得很痛苦。所以,为了淡化这样的痛苦,也不想要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就决定先避开阿月,毕竟只要忙起来,总会有慢慢忘记这段感情的一天……我是这样想的。”
“那么,做到了吗?”
“……看来是没有吧。说起来,还真是好不公平啊。明明都已经那样拼命努力了,就算再想要打电话问问阿月最近怎么样也忍住了……慢慢地比以前好了很多,所以阿月一开始来福冈的几天,就连自己都觉得没关系了,说不定已经可以做朋友了——但是看到阿月打排球的样子,果然还是不行……不管我怎么尝试,只要一见面都还是会抗拒不了地喜欢阿月,想要回到阿月的身边……”
“那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来福冈?为什么知道你工作的地方?为什么每天要来接你?如果真的是喜欢我,这种问题,打从一开始就——”
“问了又怎么样?!”山口忠转过来面对他,眼泪顺着雀斑上微小的沟壑流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好像自从合宿的那一夜,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了。“万一问了但是阿月根本不是为了来见我的呢?如果不是我想要的答案,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有希望……阿月从仙台来见我我很开心,这几天也真的是,很久很久都没有感觉这么幸福过了,就这样就够了,问了反而会打破现在的感觉……如果阿月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就算再好的也不行,这段关系明明就没有让我们两个人都满足的办法——而且,那天晚上在海边,那种话明明就是拒绝了我对吧?”
“对不起。”
这句话从月岛萤唇边升入空气,他们都怔住。他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看到月岛萤有些局促地低垂着头,手指不安地交叠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小孩。
“关于我们的关系,山口从很早的时候就明确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却总是在犹疑不定——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山口已经走在我前面好多了。在我找寻答案的过程中,也伤害到了一直很坚定的山口,这点……对不起。……所以,也容许我好好地传达我的答案吧。”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月岛萤朝他走来。但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山口忠仍泪眼模糊,下意识往后躲,靠到墙面的时候突然咔哒地撞到什么,房间顷刻陷入黑暗。世界消失了。他的呼吸还没平复,同时心脏在搏动,四肢在颤抖,哪里都不听指挥。于是变成一场失控的交响,全部开始失去速度地演奏各自的乐章,乱七八糟绞成一团。
直到月岛萤的指尖终于摸索到他脸颊。他倾身靠近,他们的呼吸粘连到一起,变成雨云降落到唇瓣。
就是这样,他们挤在小小的柜台后狼狈地接吻。两个人都不会,起初只是小心地用嘴唇相互触碰,后来渐渐试探地舔舐、吸吮着。山口忠抱住月岛萤的腰,再也不想撒手一样紧。
“好热。”在亲吻的间隙他像叹息一般呼出来一句。
月岛萤什么也没有说。在山口忠欲松手时,他更紧地搂了回去。吻暂停,他们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把所有可以贴紧的皮肤都覆在一起。
什么都好热。眼眶和脸颊和嘴唇和后背,分不清汗还是泪还是唾液还是戳破了流出来的灵魂,哪里都湿漉漉黏糊糊的。他们被裹在这层膜里,像两只刚刚诞生的羊羔,聆听着自己和对方新长出的心跳。
“走吧。”等他们心跳的节奏渐渐变得一致时,月岛萤说。
“去哪?——去你那还是我那?”后面那一句他顿了一秒才说,在月岛萤轻笑起来之前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热。
“去你那。我房间是单人床。但是先去海边。”
“哎?”
“你不是说想玩吗?帮你买了烟花。”
09.
门在背后关上的第一秒月岛萤就箍住他的腰吻了上来。这次他们默契地都没有试图去寻找灯的开关。
刚刚在海滩上拿着烟花兴奋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两个人都汗津津的,一天没人待过的房间里也闷热,接起吻像唇上有盐粒。月岛萤不管,两个人跌跌撞撞扑到沙发上,路上不知道是谁小腿撞到桌角,吃痛小小的音节也马上转成缠绵的喘息。
山口忠不习惯没法看见恋人脸庞的环境,致使他有些不安地用细碎的触碰来代替,时不时拽拽他领口又摸摸他脸颊,确认他存在似的;但月岛萤比他要少依赖视觉得多,轻车熟路便解开他衬衫底扣往上撩。
山口忠曾往指尖上缠过绷带的那双手,曾在无数个梦境里鼓足勇气才牵起的那双手,一只正轻轻地上下摩挲他的腰际,另一只伸手去摸他牛仔裤的搭扣。不幸的是经过几十分钟浸泡在夏日空气里,厚重的布料已然成为他的第二层皮肤,怎么剥也难以从他身上脱离。
月岛萤和牛仔裤搏斗了十来秒未果之后,山口忠终于忍不住搂着他的脖子埋进他肩膀笑起来,说阿月好心急。之前旖旎的氛围在这个插曲中一扫而空,月岛萤难得窘迫一次,抱住他不撒手,沉默着让脸颊发烫。
“一会洗完澡再做?”山口忠伸手抚了两把他的发顶,“……不过本来也太热了。”
月岛萤脑袋埋在他胸口装鸵鸟,半晌才闷闷发出一句赞同的“嗯”。
“想吃冰激凌啊……”
月岛萤发出一个否定的“嗯”。
“那吃什么?”
“……草莓蛋糕。”
“现在去买的话顶上的草莓肯定酸到牙都要掉了。”
“配你那个茶一起就没关系了。”
“好主意欸!不愧是阿——不对你明明说那个难喝!”
月岛萤这下是连嗯都没有了,趴在他身上装死。他挣了两下没推动,干脆也就放弃了,仰起脸朝向天花板,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笑。
黑暗的客厅里,有什么降临在他身上。巨大的、热流一般把他整个浸泡在其中,身体里那些郁结的阻塞的东西全都溶化得无影无踪。这是被人们命名为夏天的东西吗?还是被命名为爱的东西?山口忠不再纠结它的答案了。
他只知道,草莓蛋糕的季节会过去也会归来,潮汐会下降也会升起,月亮会盈满也会亏损,一切就这样周而复始。如同他的爱,哪怕再有一千遍,也会像潮汐追随月亮一般把轨迹引领回他的爱人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