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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不染的卧房内，床头柜上包裹缎带的木质礼盒显得格外瞩目。
御剑怜侍打开房门时，一眼就看到这不属于自己房间的外来物。
警惕的检察官没有动，粉色的缎带却独自散落开来，露出了里面包裹的木条与卡片。
一次性许愿柳：你想度过怎样的一天？
恶作剧？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公寓，只为留下一根木枝？
御剑捏着纸盒，检查了一遍屋子的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这份不明来意的礼物，好像真是凭空出现一般。
他将卡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言语不详的使用指南：
在柳枝燃起时许下心愿，折断枝条，体验梦想中的一天。
燃起……？御剑怜侍默念着这个词，不等他理解卡片上的含义，盒中的木突然从中间自燃，很快就漫上整根枝条，包裹上一层火光。
如被潘多拉魔盒选中的幸运儿，御剑情不自禁抓住那根柳枝，向它吐露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欲望。
“我想……和成步堂龙一做一日情侣。”
“咔擦”
火芽漫上双手，御剑怜侍折断了柳枝。
东京塔二层，设有一座知名的情侣餐厅。
私密性极强的卡座里，布置着鲜艳的蓝红玫瑰，窗边是东京都灯光密布的夜景，红丝绒的桌布之上，压着一座精致的白烛台。烛光轻晃，金丝烛台横在两人之间，映在两只盛有浅色香槟的高脚杯上，燃烧的焰火遮挡了心上人的面庞。
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男人该来的地方。
上万日元的高档和牛在银刀下化作细碎的肉块，御剑持叉的左手却只是虚握着，将那些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肉块翻来覆去，没有丝毫进食的欲望。
御剑怜侍品过不少高级食材，也享过许多平价餐厅，好吃也好、难吃也罢，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味同嚼蜡，食不知味大抵如此。
他垂眸望向窗边，一百五十米的高空，伸手触不到月，低头望不着底。天与地都是那样遥不可及，镂空铁架搭起的楼阁，在寒风中似是将倾。
“御剑。”
御剑怜侍下意识抬头，火光跳跃了一瞬，恰巧对上成步堂小心翼翼的目光：“你不舒服吗？”
御剑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是盯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愣神。黄与白的色差冲击视线，向大脑传递着他们正在牵手的认知。
目光游离到成步堂的手腕，那里带着自己刚才送给他的机械腕表。也许是柳条修改了成步堂龙一的认知，他神色惊喜，收得干脆，与隔壁那桌收到未婚妻赠礼的男人一样的反应。
九点了。
距离明日还剩三个小时。待时针走过零点，他们仍然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没有多余的情愫，没有多余的交集，成步堂龙一……也不会愿意再和自己来这种餐厅吧。
此生仅有的二十四小时，御剑怜侍本以为自己会用一生去铭记。
可是……这一天到底过了什么呢？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上一道撤下的瓷盘中装的是什么料理。
但御剑记得成步堂在庭后接受自己晚餐邀约时略显疲惫的神色；记得成步堂在落座时下意识往远离窗边的方向挪的半步；记得成步堂在听闻自己想与他在街头散步时的困惑。
御剑怜侍为这一天计划了很多。他没谈过恋爱，只好彻夜搜索别人的约会经验，在所谓的《情侣感情升温99件事》中挑选能用的部分。
<第3条：选择一家情侣氛围浓厚的餐厅共享烛光晚餐>
<第7条：与恋人俯瞰一次东京塔顶的夜景>
<第32条：与恋人漫步于街头夜色之中>
<第76条：让恋人送自己回家吧>
以及……
<第99条：请务必在恋人面前做自己>
于是他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与前所未有的犀利和成步堂龙一打这场庭审；订了东京塔上评分最高的情侣餐厅；提前托人开回了自己的阿尔法罗密欧邀请成步堂一起散步回家。
心愿了结的兴奋刺激着大脑，一直延续到此时，在成步堂龙一对自己各种要求的无限制应好中，御剑怜侍冷静了下来。
看着一道一道不知滋味的料理上桌，被御剑刻意忽视的空虚感终于在此刻反扑，将错航的船只拖入死寂的深海。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错的。
辛德瑞拉的魔法总有褪色之时，但御剑怜侍不期盼王子的巡游，比起留下与罪证无二的水晶鞋，他现在更想砍断自己迈出这一步的脚。
只有自己欢喜的约会，只有自己投入的感情，这场被魔力操控的爱恋，与情侣二字根本沾不上边。
而待成步堂龙一从这样的控制中清醒……聪慧如成步堂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一天的异常。
与其直面被成步堂揭穿心意的羞辱，不如就由自己结束这一切。
他要——
他要复原那条自燃的柳枝，亲手烧断这根强求的红线。
“成步堂。”御剑怜侍捏着刀叉的手又攥紧了两分，手背的青筋隐隐凸起，涌动的血液叫嚣着要冲破皮肤的桎梏。
他深知言辞与行动是收不回鞘的剑，有些话一旦说出，他与成步堂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在成步堂龙一担忧的目光中，御剑怜侍垂下头，艰难道：“……对不起。”
即使坦白心声后他们再也做不了朋友，他也不想……不想再用此等拙劣的手段去奢求一份凭空捏造的爱。
他不敢再看那张数次闯入自己梦中的脸，低着头自诉他的罪状：“昨天晚上……一枝许愿柳出现在我的床头。在燃起的火焰中，我向它许愿，想和你……和你做一日情侣。”
成步堂龙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御剑的手背，似是安抚。若是可以，成步堂更想问问御剑有没有被烧伤，但眼下显然不是插话的好时机。
御剑怜侍不敢抬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我本没想过暴露这样不洁的感情……但是它自燃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地希望你喜欢我，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我没有情感经历，但我知道恋爱不该是这样的，我自说自话地安排了你不喜欢的一天，我的贪欲让我们干净的友谊覆水难收，我向你道歉。”他越说越快，哽咽着要将今日挤压在心底的一切彷徨无助全部发泄出来。
“抱歉，今天一直在勉强你。我明知你恐高，还要求你陪我来这么高的地方，自作主张地订了情侣餐厅，点了一堆难吃的饭，甚至还想你送我回家……我……”我想不到该怎么样才能补偿你。
御剑怜侍想逃。但自责与不安如丝线紧缚全身，将他禁锢在这个悬于高空的座位，也不管成步堂龙一听不听得懂，只是一股脑地把能想到的句子全部倾吐。
第一颗泪珠砸落在黑巧裱花的白瓷之上时，御剑捂住了自己的脸，双肩垂落，断了线的嗓音让他再也说不出那句逞强的“你想笑就笑吧。”
“怎么会是勉强呢……”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御剑后脑，将失了力气的那簇发尾按入发丝间，在断断续续的呜咽中，响起了成步堂龙一的轻叹，“我呀……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御剑啊……”他声线压得轻柔，生怕一不注意就吓碎了面前的玻璃瓷人。
御剑猛得抬头，撞进那双深蓝的眸。只是在视线触及那块腕表时，他的目光又迅速暗淡下来，别过头去不愿再听。
深陷情爱漩涡的御剑检察官早已忘记自己对超自然现象的嗤之以鼻，只是想着——
被魔力控制时的爱语，哪里做得了真呢？
手腕微转，指尖触及御剑的脸庞，成步堂龙一抹去脸颊上的泪，被心上人告白的欢喜还来不及浸润瞳孔，便已然被心疼盖过。
成步堂没想过自己不可言说的心事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揭露。但此时此刻，成步堂龙一无意与御剑争论自己的真心，只是问：“御剑要怎么才愿意相信我？”
鬼使神差间，昨日搜索的帖子又一次浮现在御剑怜侍眼前。
<第73条：情侣之间一定要时刻表达爱意>
“明天……”御剑咬着唇，声若细蚊，“明天再说一次喜欢我，我就相信你。”会被嘲笑吧，一定会的。
“好。”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在街头散步，浑浑噩噩地用完了晚餐，御剑便叫了两辆专车送自己和成步堂回家。
是夜，御剑怜侍又一次失了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虐般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保上的数字跳到0:00。
结束了。他想。
全都结束了，不论是他的感情还是和成步堂的友谊，一切的一切都被自己的痴念搞砸了。
无神的灰眸又一次盛满了泪，御剑愣愣地看着屏幕半熄，倒映出自己狼狈的脸。
下一秒，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了出来。
在熄屏的前一刻，御剑怜侍看见了上面的文字——
『 我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御剑 — 0:01』
『 你在庭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真的很帅 — 0:01』
『 明天……也可以约会吗？ — 0:01』
『 我爱你，明天見。 — 0:01』
『 晚安。 — 0:01』
『 回复
明天……也可以约会吗？ — 0:01
好。 — 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