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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半。
王奕翔的電腦螢幕上,是修改了第三次的設計圖。
身為獨立接案的設計師,熬夜是他的家常便飯,但今晚他的效率低得過份,滑鼠游標在草稿間停滯,心思顯然不在工作上。
而電話打來的時候,王奕翔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正準備回到電腦前。
手機在桌上震了很久,他煩燥地隨手拿來,本沒打算接,可那串號碼太熟悉,熟悉到即使已經從通訊錄裡刪掉,螢幕亮起的瞬間他還是能在第一眼認出來。
邊義州。
這個號碼有大半年沒出現在他的通話紀錄裡了。正確來說,自從那場稱不上和平又痛得徹骨的分手之後,他就心照不宣地切斷所有非必要的聯繫。
王奕翔看著那串號碼,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手指懸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方自嘲地想,都已經是前男友了,半夜打來做什麼?炫耀新生活嗎?
但他還是按下了接聽。
「喂?」王奕翔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冷靜又不在乎。
「啊……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是王奕翔...王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邊義州那溫潤乾淨的嗓音,而是焦急又充滿歉意的陌生男聲,背景還伴隨著嘈雜的電子音樂和酒杯碰撞聲。
王奕翔眉頭一皺,「你是?義州呢?」
「我是義州的同事,我叫風雅。」電話那頭的風雅扯著嗓子喊道,顯然周圍環境吵得要命,「真的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們公司聚餐,義州被灌太多酒,現在完全醉得連站都站不穩。我只在緊急聯絡人欄位看到你的名字……你、你能過來接他一下嗎?」
「我、我等一下還要送另一個吐得厲害的同事回家…啊啊啊啊美琉愛你別在這吐啊啊!」
聽著風雅連珠炮似的話語,王奕翔的腦袋有那麼幾秒鐘是空白的。
緊急聯絡人。
邊義州居然還留著他作緊急聯絡人?
王奕翔任由頭髮濕漉漉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都分手半年了,當初提分手的還是邊義州,說得乾脆俐落,說兩個人不合適,說長痛不如短痛,那他憑什麼半夜去接一個已經有了新男友的前任?
對啊,明明有了新男友,那個在社交平台上偶爾能看見、看起來體面又溫柔的男人,現在卻找自己來接他?
「他男朋友呢?」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風雅的語氣更是焦急,「聯絡不上。」
「王先生?你在聽嗎?我們在新宿這間……」風雅急切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王奕翔嘆了口氣,揉了揉發痛的眉心。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應該讓風雅想辦法聯絡對方的現任,但感情和長久以來形成的本能卻更快地做出了決定。他站起身,「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
掛掉電話,他罵了一句髒話,一把抓過椅背上的外套和車鑰匙便出門。
半小時後,王奕翔的車停在了那家位於地下一樓的酒吧門口。
深夜的東京街頭透著涼意,王奕翔剛走下台階,就看到風雅正吃力地扶著邊義州站在酒吧門口的屋簷下。
邊義州身穿一件略顯寬大的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原本整齊的頭髮此時有些凌亂。他整個人毫無生氣地靠在風雅肩膀上,臉頰因為酒精泛起潮紅,嘴唇微張著,細碎地呢喃著什麼。
「王先生!這裡!」風雅看到王奕翔,簡直像看到了救世主。
王奕翔大步走過去,從風雅手中接過邊義州,拍了拍義州的臉,「喂,起來。」
熟悉的身軀靠進自己懷裡,同樣熟悉的香水味卻竟夾雜著威士忌酒氣撲鼻而來,王奕翔頓了一下。
邊義州比以前更瘦了,肩膀骨頭硌得他疼。
對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睫毛濕漉漉而眼神渙散,過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隨後綻開一個傻傻的笑容。
「奕翔……」他伸手去勾對方的脖子,整個人黏人得不像話,「你來接我啦~?」
「怎麼喝成這樣?他一向不喝烈酒的。」王奕翔一邊調整姿勢把邊義州打橫抱起,一邊冷聲問道,只見風雅一臉不好意思,像有些話不好說,「就......老闆有點故意刁難,義州又是專案負責人擋了幾杯......王先生真的太謝謝你了,那我就把義州交給你,我得去扶另一個...唉美琉愛你怎麼又吐了啊啊!」
嘖,刁難?擋酒?
誰還不清楚邊義州的習性,一個向來自律的人,在職場上總是進退有度,幾乎不可能失控喝到這地步。
王奕翔抱著邊義州走向自己的車,懷裡人似乎感受到懷抱,不安地動了動,雙手本能地環上王奕翔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呼吸一陣陣噴灑在王奕翔的皮膚上,激起對方一陣陣疙瘩。
「翔…嘻嘻......奕翔你來了……」帶著哭腔的呢喃從頸窩處傳來。
王奕翔的動作僵了半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喝醉了就把他當作避難所嗎?那當初走得那麼決絕的人又是誰?
他拉開車門,把邊義州塞進副駕駛座替他扣好安全帶,可安全帶扣上時他還不安分地扭來扭去,腦袋一歪,就靠上了王奕翔的手臂。
「別動。」王奕翔把他推回去。
車廂內一片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
王奕翔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面,深夜的道路空曠但他卻開得很慢,因為他不知道該把邊義州送去哪裡。
送回以前同居的那個公寓?不,邊義州早就搬走了。
送去他新男友的住處?王奕翔自認沒有大度到那種地步,他甚至不知道那男人的地址。
送去酒店?這也太不君子、乘人之危了。
最後,他只能把車往自己現在住的單身公寓開去。
一路上,副駕駛座上的邊義州開始變得不安分,酒精摧毀他的理智和自制力,他開始拉扯自己的領口,嘴裡不斷發出難受的哼聲。
「熱……好熱……」邊義州睜開迷濛的雙眼,眼神放空盯著車頂,隨後轉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王奕翔。
他的目光在王奕翔側臉的輪廓上描摹了很久,盯得王奕翔想忽視都難。
「醒了就喝點水,前面有保溫瓶。」王奕翔把空調調低兩度卻沒有轉頭,聲音冷淡得像在對待個陌生人。
邊義州只是一直盯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眼淚緩緩順著臉頰滑落下,「奕翔……是你嗎……我在作夢嗎?」
聽到這句話,王奕翔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深吸口氣,試圖用平靜的語調掩飾內心的波瀾,
「不是作夢,你同事打給我,我順路去接你而已。」
「你現在有男朋友了邊義州,喝醉了叫前男友的名字,不合適吧?」
當初邊義州提出分手時,說兩人未來規劃不合、累了、淡了,再沒過幾個月,身邊就出現了新的人。
這對王奕翔來說是一記重創,他花了整整半年才讓自己表面上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生活。
半年也熬過了,現在載他回去也才半小時,怎麼就受不了?
反正現在的邊義州也不過是酒精作祟,明天醒來,這人又會變回那個與他毫無瓜葛的邊義州。
可這句帶刺的嘲諷卻刺痛了邊義州。
「我跟你說喔…嗝…」他一邊打著酒嗝,一邊伸出手指比了個小小的縫隙,臉泛潮紅,眼神矇矓地盯著那個縫隙看,「我跟他在一起嗝、是因為、因為他跟你有一點點像嗝......就一點點嗝。」
可他又突然噘起嘴委屈起來,「可是不像啊、哪裡都不像,他抱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你。」
邊義州漸漸提高音量,話語裡滿是鼻音和哭腔,「他不會在半夜幫我揉肚子,不會在下雨天嗝、接我,連我過敏都忘記……」
他摸索著扣環,竟把安全帶解開了,整個人往駕駛座傾斜過來,不顧危險伸手抓向王奕翔的衣角,「奕翔、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嗝……」
王奕翔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踩下煞車把車停靠在無人的路邊。
他轉過身,看著哭得滿臉是淚的邊義州,心中的煩躁和痛苦交織在一起。
他覺得荒謬,更覺得憤怒。
「邊義州你夠了沒?」王奕翔咬著牙,直視著那雙被淚水浸濕的眼睛,「當初是誰說淡了感情?是誰提出分手?是誰連見一面都不願意?」
「現在你跑來跟我說你想我,是把我當成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具嗎?」
王奕翔向來為人處事直來直往,討厭轉彎抹角,對待感情也是如此。
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分手了不要回頭,不要有任何糾纏才對。
當初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現在邊義州卻以這種殘忍的方式把傷疤重新揭開,他受夠了
「不、不是那樣的……」邊義州拼命搖頭,酒精讓他的思維一片混亂,他無法組織起語言去解釋當初的壓力,他只知道眼前的男人正在用一種看陌生人、甚至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那種眼神讓他恐慌,也讓他崩潰。
「你只是喝醉在發酒瘋罷了。」王奕翔冷冷地看著他,伸出手想要把邊義州推回副駕駛座,「坐好,我送你回我那裡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你就走。」
「我沒發瘋、我清醒得很!」邊義州死死地抱住王奕翔推過來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內心深處那股被壓抑多個日夜的思念、悔恨和扭曲的慾望,在這刻竟被酒精燃點。
「你以前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會問我哪裡不舒服,會給我買蜂蜜水,然後又抱我回去。」義州越說聲音越沙啞,「你會生氣但你不會不要我......」
車還停在路邊,後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
像是催促王奕翔趕快開車,也像是催促他趕快和邊義州斷得乾乾淨淨。
他終是忍無可忍,轉頭看向邊義州。
「是我不要你嗎?」
邊義州愣住,而王奕翔眼底也終於有了裂痕。
「邊義州你再說一次,是我不要你嗎?」
他張了張嘴,眼淚掉得更凶,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問句迫他清醒了點,清醒得足以想起自己做過什麼、說過什麼、又是怎麼親手把眼前人推開。
「對不起……」
看著王奕翔那張朝思暮想的臉,看著那雙曾寫滿溫柔、此刻卻只有冰冷和防備的眼睛,邊義州卻漸漸失去理智。
「分手那天我回家哭了一整晚......我以為你會找我、會留我......你為什麼不留我......」
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不發瘋跑來問我真正原因,為什麼那麼乾脆地離開我的生活圈,
為什麼不留我。
回想起剛剛聚餐時發生的一切,邊義州更想要解釋自己的苦衷,更想要抹去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把這男人重新綁回自己身邊。
哈,對不起?
現在才說?
王奕翔閉了閉眼,這句對不起他等過,但現在可受不起。
他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義州,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別開玩笑了。」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你覺得我是帶著玩玩的心態對你說這些的嗎?」邊義州的聲音顫抖,激動得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潮紅得不正常。
「不然?」王奕翔冷笑了聲,試圖抽回自己的手,「你有另一半了,現在私下找我,對得起你那個現任嗎?」
「不然你是習慣在不同的男人之間找刺激?」
「啊~ 還是說,跟其他男人都玩膩了,才找回我了是不是?」
這句話成了壓垮邊義州的最後一根稻草。
悲傷和被誤解的憤怒,衝垮他的自尊與羞恥心,他鬆開了抓著王奕翔衣服的手,竟然開始動手去解對方牛仔褲的扣子,動作粗魯而笨拙,甚至把自己的皮膚抓出了幾道紅印。
「喂!你幹什麼?邊義州!你瘋了是不是?」王奕翔臉色大變,伸手想要阻止他。
「對我就是瘋了、就是下面騷得發癢沒你插我就不舒服!我就想找你插我!」
邊義州歇斯底里地大喊出來,那本盛滿溫柔與教養的眼睛裡,此時全是赤裸裸的絕望與失控。
那句直白、粗鄙甚至算得上色情的話,就這樣在狹小的車廂空間裡炸開。
「你就當我是這樣吧......拜託不要再推開我了求求你......嗝......」
王奕翔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邊義州,大腦一時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他的記憶裡,邊義州永遠是床上最內斂、最容易害羞的那一個掛。以前在做的時候,就算被弄到了快出來,邊義州也只會用手背抵著下唇,默默流淚或小聲地求饒,連一句稍微露骨的話都說不出口。
可現在眼前的這個邊義州,卻用這種下流而自踐自辱的字眼,哭著求他,只求他不要離開。
車廂裡只剩邊義州的喘息聲和哭泣聲,看他這副模樣,王奕翔心頭只湧上深深的無力感。
他沒有因為這番色情的話而產生任何情慾,相反,他的理智在這一刻無比清晰。
眼前的邊義州根本不是平日的那個邊義州,他只是被酒精控制著,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這番話不過是他在缺乏安全感和痛苦之下,用來傷害自己、也用來試探王奕翔的胡話罷了。
對啊,這些都不算真話。
他醉了而已。
「邊義州,你醉得太厲害了。」
王奕翔推開邊義州顫抖的雙手,拉好牛仔褲重新扣上扣子,隨後又伸手拉過安全帶,將邊義州固定在副駕駛座上。
「放開我、嗝、王奕翔你聽到了沒有、我說上嗝我......」邊義州還想掙扎,但酒精的後勁在這場大哭大鬧後排山倒海地襲來,他的眼前開始發黑,力氣迅速流失。
「閉嘴,睡覺。」王奕翔幫他把座椅調低了一些,扯過後座的外套蓋在邊義州身上。
邊義州看著王奕翔重新發動車子,側臉隱沒在窗外掠過的路燈陰影裡。
他還是搞砸了。
王奕翔沒有相信他的真心,只把這一切當成一場拙劣又耍賴的醉酒鬧劇罷了。
車子重新駛上深夜的道路,而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在今晚的歇斯底里之後被拉得更遠。
留?
我怎麼沒留你。
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在樓下站到天亮,只求你讓我問你一句為什麼。
但沒有,邊義州你沒有。
可這些話王奕翔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開著車。
反正他就是醉了,沒必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