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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一看就像那种会早死的人。
他踏上远征路的时候年纪还不大,父母害怕失去他,毕竟他们在他这个年纪除了木匠活什么也不会干。有担心他的人哭着让他不要前行,路上只有沼泽和魔兽,此行一去凶多吉少,请留在家乡留在自由的地方。
但洛恩之前很绅士地鞠一躬,说我的生命就像流光,只有踏上远方的路才能算作是活着,故乡的人你不要再送行,我会在鲜血和刀剑中找到我的灵魂。
洛恩的人生虚无又没意义,想要报仇的对象早就烟消云散,和平安乐的世界也无法理解自己向往争斗的灵魂。他想要掌控保护的力量,但自己又生错了躯壳,凡人的身体脆弱不堪,在灵魂得到安定之前自己必然率先殒命。
极致的活着,或者极致的死。洛恩并不怎么怕死,因为比起死亡来说有更可怕的东西。所以冲锋陷阵,或者深入敌方,对洛恩来说都是常事,或者说,是更便捷的手段。在远征路上他已经看过好几个国家的风景,也叹蒙德风水养人,竟然连更危险的元素生物也没有。
而挪德卡莱的自然环境比其他国家的恶劣得多。洛恩月距力不耐受,到挪德卡莱的第一天就晕了车,适应了两三天才重新恢复状态。洛恩讨厌这种身体被加上debuff的感觉,也讨厌自己陷入无用之人的境地,常一个人在营地四周警戒和清理,以求更快恢复身体常态,以洛恩这种把命当矛用的行事风格,独自一人被困在险境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他会早死那样正常。
米卡在随先遣机动部队中行动时已经将整个挪德卡莱行进的区域绘制入军用地图,但那是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地下溶洞,随最近一次狂猎的破坏才暴露于逐浪野的森林中,无人报告,无人记录,无人生还。地下溶洞深一百米,洛恩坠落时没有被摔死已是大幸。百米深的洞穴底部只能透入一两丝幽深的光线,在除了正午以外时刻中,能见度几乎为零。而更不妙的是,洞穴深处似有狂猎的身影,即使是洛恩也无法准许自己冒着风险前行。
一时间洛恩陷入绝境,进退两难。月距力不耐受,加上跌落时负伤在身,洛恩几次尝试脱险均以失败告终。最终只得在第三天晴朗的中午瞄准遥远而窄小的洞口发射信号弹,以寻求外界部队的支援。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唯一信号弹,远程小队训练积累下的功底让它物尽其用,钻出了地洞,但也正因为那是个晴朗的中午,信号弹在白天几乎无法引起注意力,求生的信号仅被附近一支执灯人巡逻组捕获。
那支执灯人巡逻组中的一员是魇夜之莺分队的队长叶洛亚,他派人去皮拉米达城求援,而自己带上装备和补给,借绳索滑入洞穴。地洞太深,石子抛下也久久没有回声,可能由于地下环境复杂,也可能因为深度超出判断。叶洛亚下行到一半时就不得不靠灯照明,而肉眼所及之处只有新鲜断层和植物根系。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它说明此断层是最近才刚刚由未知地质运动生成,且随时可能再次活动。叶洛亚加快了速度,只觉黑暗无穷无尽,直到接近坑底,四面反射的光线才让环境变得稍微明亮一些。
这里有狂猎的身影。
紫黑色的雾气正是叶洛亚熟悉的,在他砍断备降的安全绳的同时,阿咚已经从灯中唰地冲出一片金色明亮的区域。洞穴之下远比上方宽阔,只见两三只狂猎围在洞穴的一角,被月距力驱动的光线照射后立刻陷入僵直,而叶洛亚也得以提枪上前,在它们退散,或是诱人深入之前用枪柄扫尽一只,又轰隆一声将另一只狂猎的火焰脑袋锤进地里;第三只跑了,它放开了地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个薄荷色脑袋的人,也许正是发射信号弹的那位受困者——朝叶洛亚扑来,却又虚晃一枪,在枪尖贯穿它身体之前改变了方向,朝洞穴壁撞去——
不好!叶洛亚想要阻止它,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武器掷向那只狂猎,但棋差一着,月距力的溃坏引发了小小的地质灾害,洞口在紊乱的月距力下土崩瓦解,碎石和泥块乱飞,想必也正是地下的这些狂猎让这个洞口在前几日暴露出来。叶洛亚放弃了正在塌方的垂降点,除了抱着地上那位活死人尽快向洞穴深处逃命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当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那个一百米深的洞穴入口已经带着大部分物资一起消失了。
叶洛亚和他刚捡到的薄荷脑袋活死人一起被困在了地下洞穴中。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命运也总是如此。当一切发生的时候一切已经发生了,当一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反应过去了。总之在狂猎山洞的七天里叶洛亚和洛恩断水断粮,唯一能接触到的是鲑鱼和曼陀草。洛恩月距力不耐受,吃了曼陀草就会流鼻血头晕,或者爆发过敏反应,所以叶洛亚用唯一的火源给洛恩煮鲑鱼汤,搭配自己军粮中的挪德卡莱特产酸奶油,煮出了劣质的,也是仅有的奶油鲑鱼汤。
洛恩在地下昏迷了三天,是叶洛亚煮的汤在给他吊命
在洛恩昏迷的三天里他做了很多梦,大多数时候的梦境没有逻辑,偶尔梦见小时候的事,也有时候陷入幻觉,梦见在不知何处的小屋中住着自己和妻子,锅里和碗里咕噜冒泡的是一种香甜的,粘稠的食物,有鱼的腥味。自己还没到该娶妻的年龄,但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自己的空虚在某种奇特的爱和充盈里得到了满足,就像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安宁,而自己只要在这种安宁中,就可以不再躁动。洛恩觉得这只可能是妻子。
然后洛恩醒来发现自己身旁边坐着的不知道谁,反正是个人
啊,你。洛恩说出了自己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他的嗓子沙得像被毒哑了。我们就在这里结个婚吧,趁我还没死。
叶洛亚:等等
叶洛亚:等等!
叶洛亚:首先,我还没成年
洛恩:那咋了,我也没成年
叶洛亚:其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洛恩: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叶洛亚:最后,我他妈都不认识你
洛恩:那太巧了我也没成年,这不是很般配吗,别废话了,万一等下我真死了,你没完成我的遗愿的话是会被一直缠着的
叶洛亚:所以你别死啊!
洛恩:让我们以风神巴巴托斯…好吧,巴巴托斯不在挪德卡莱。让我们以这条鲑鱼起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算了,请问这位先生,你是否愿意嫁给西风骑士团第五小队副队长洛恩,并当众发誓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都将永远爱他,呵护他,并忠诚于他绝不抛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爱他,一生一世,你愿意吗?
叶洛亚:……
叶洛亚:好吧,西风骑士团第五小队副队长洛恩
叶洛亚:请问你是否愿意与挪德卡莱执灯人第九分队分队长叶洛亚结合,爱他、尊敬他、忠实于他,不离不弃,不擅自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积极接受治疗,并且喝完这碗奶油鲑鱼汤,以霜月、恒月、虹月的名义。
洛恩:我愿意啊
叶洛亚:我也愿意
没有文书,没有任何人的见证,唯一的证婚人或者神父是一条死鱼。洛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求婚,叶洛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们连对方的脸都没看见,只是牵了一下手,让活人的温度传到活死人手里,然后分了一碗粗制滥造的奶油鲑鱼汤。
经过四日的战斗和摸索他们爬出了山洞,第一次看见了星星。他们联系上了附近的村民,而村民把他们送往那夏镇。洛恩晕倒在半路,他撑了七天,其实早就该倒下了。药物缺乏和感染让他得了败血症,高热和眩晕让他连叶洛亚的脸都看不清,除了喘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在昏迷的时候只是喊着巴巴托斯,看起来他也没那么需要妻子。
巴巴托斯,父母,法尔伽,洛恩的生命中有很多重要的人,而这次那些人占据了他的全部梦境。叶洛亚坐在洛恩床边,鬼使神差有点想去握他的手,十指相扣,又觉得自己好笑,毕竟那是个可能谁都不记得也不承认的结婚誓词。
忠诚于他,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叶洛亚觉得自己既然做了誓词就该遵守,即使证婚鱼已经进了肚子。
快醒来吧,洛恩。叶洛亚喃喃自语
洛恩的手在输液,即使碰了也没有反应,露在被子外面凉凉的。叶洛亚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里,摸到手肚子和指腹上有茧。洛恩病了七天面容憔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升天。病号服松松垮垮,衣物遮挡下的皮肤上纵横布满了疤痕。这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性格是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如果死了,自己应该在他的墓碑上刻什么字?叶洛亚只是握着他的手,就好像他真的是自己的爱人一样。
虽然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已婚四天
有人出现在门口,这吓了叶洛亚一跳,连忙把洛恩的手放下,装作正要给他的手捂被子的样子,希望脸没有红。这太越界了,明明他们根本不认识。来人很高,穿着西风骑士团的制服,走路带风,很有礼貌,他说自己是法尔伽,而洛恩,也就是这位濒死的人,是他的副官。法尔伽说这几天承蒙关照,他们最近也一直在找洛恩,听说医馆有洛恩的消息就跑过来了,多谢你救了他一命。
法尔伽,是那个出现在洛恩梦魇里的名字,是他的长官,兄长还是友人?这是商务对话,叶洛亚能应付,既然对方亲眷已经前来,自己也没有继续照看的道理。协约就此解散,自己已经陪伴到了应该陪伴的最后一秒。叶洛亚向法尔伽商务致谢,商务寒暄,商务告别。
但在叶洛亚要离开病房的最后一秒,法尔伽突然问他。你觉得洛恩这个人怎么样?
叶洛亚:等一下!!!!
他肯定看到了!从第几分钟看到的?喃喃自语,十指相扣还是差点亲上去的吻?不对,这个人明明身材高大怎么神出鬼没的!叶洛亚想落荒而逃,即使这一点也不商务一点也不礼貌,不对,这简直太不商务太不礼貌了!叶洛亚满口报告报告地结巴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必要说敬语,一边脸红一边说洛恩身上急性败血症和开放性骨折都有,还有月距力过敏和软组织挫伤,情况特别危急,还请您照顾好他
回去之后倍感不安的叶洛亚又托人给法尔伽送了酒
私下理由可能只有叶洛亚和法尔伽知道。也许是为了让法尔伽多关照一下他那位副官的死活,也许是为了让他帮自己保守秘密。随回礼到来的是洛恩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缘分就像流水一样消散,除了洛恩记忆深处的奶油鲑鱼汤以外什么也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