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江水汇聚奔腾出浩大的声响，重重绿树环绕之中，飞鸟受惊似的飞起盘旋，烈日蒸腾之下，灌江口真君庙前拜倒一名童子。
虔诚的信徒尚且年幼，相信口口相传的神仙有求必应，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殿中威仪的神像似在垂眸聆听，脚边盘踞着的吞日神君也竖着耳朵，稚童停止好奇地打量，恭恭敬敬跪下磕头，稚嫩的童声说出此行的愿望——
“求求您让我找到妈妈。”
殿中闪过一抹浮光，幼童一无所知，仍在虔诚跪拜，似乎以为自己跪得久一点愿望就能实现得更快一些。
头顶传来一道青年的暗哑的声音，“回去吧，拜他没用的。”
稚童惊讶抬头，看到真君腰间乾坤袋发着微光，声音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童声脱口而出：“神仙听到我说话了？！”
吕洞宾被拘在这方天地间许久，当日一战他以为全身而退，与另外几人分道扬镳，轻松地在客栈入睡后，再睁眼却已经落入这里。
和杨戬交手时自己受了伤，溅出的血落入他第三只眼睛里，吕洞宾当时不知自己已被锁了神魂，直到自己孤身一人以为逃出生天之时这禁制才发动，在他不知不觉间被轻易囚禁。
但杨戬从未露面，连一丝声音也不曾传出过，吕洞宾便以为他被天庭囚禁中施展不开神力，自己只是因为提前下好的禁制被封禁，所以对方一时也拿他无可奈何。
念及此，他又向殿前跪伏的稚童说：“回去吧，他不会回应的。”
稚童不解：“可是人人都说神仙有求必应。”
吕洞宾想到什么，默默叹了口气，“他连自己的母亲都......算了，你去拜别的神仙吧。”
话音刚落，虚空中隐约有撕裂的声音，吕洞宾警觉抬头看向某一处，深渊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杨戬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睛。
他的本体仍囚禁在天庭之中，不过是玉帝找了人来代替，他便全然不管各地的祈愿，唯有灌江口这处道场旁人无法接手，所以还与他神魂相接。
若不是今日吕洞宾开口，他倒快忘了还有这一回事。
吕洞宾神色微变，但仍镇定地端坐下方，上空的眼睛视线在他身上一扫，吕洞宾便觉意识渐渐抽离。
虚空中传来杨戬的声音：“既如此，你便替本君完成他的心愿。”
想到什么，杨戬勾了勾唇，“你来做他的母亲。”
吕洞宾还没琢磨出他话中的意思，眼前突然昏暗，再一眨眼已经到了一间屋子里。
他还未觉察出身体的变化，一声婴儿的啼哭已经让他瞬间清醒。
身旁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一声接一声嚎哭起来，吕洞宾匆忙抱起他，似是本能反应般轻轻摇晃着，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孩子饿了，要吃奶。
吕洞宾微妙地察觉到不对，但脑海中的声音仿佛带了魔力一般，蛊惑他忘却了前尘，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做着早已熟练无比的动作。
衣服的带子系得并不紧，他轻轻一拉衣领便散开，原本平坦的胸乳此时因为充裕的奶水而胀起，摇摇晃晃地坠在胸前。
那婴儿嗅到熟悉的奶味，便自觉张着嘴，将那肿胀发硬的乳粒咬住吸吮，奶水瞬间顺着经络涌出。
婴儿终于停止啼哭，吕洞宾却觉得自己的神识也随着这奶水被一口口抽离，含在口中搅碎。
不对的，这样不对。
吕洞宾慌乱的想要抓住什么，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的脸，钟离权、韩湘子、张果老、曹国舅、铁拐李、蓝采和、何仙姑......一幅幅或笑或闹的画面从中略过，逐渐减淡，他看着其中那张最熟悉的脸，是他自己，吕洞宾越是费劲地想要记住，而他们消散得就越快。
最后，那张熟悉的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别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
吕洞宾心想，我是吕洞宾啊，但下一秒，他就彻底忘记了这个名字：吕洞宾又是谁？
他头痛欲裂，想要再一次到脑海中回溯，但婴儿的呛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抱起孩子轻拍着背，那个名字就彻底消失在了漩涡里。
吕洞宾开始每日喂奶，哄孩子的日子，其他的尘事全被封存，只剩下如何成为一个母亲。
身体里仿佛被植入了一段记忆，他只循着那段记忆一点一点复刻一位母亲的路，将这孩子逐渐养大。
日子过得飞快，孩子到了开口的年纪，他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吕洞宾看，然后一遍遍叫着妈妈，后者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笑着回应。
再大了一点，会说出完整的话，吕洞宾在某天叫孩子“宝宝过来”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玩蚂蚁的孩童头也不抬说：“妈妈，叫我二郎。”
吕洞宾怔了一瞬，头又开始痛，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疼痛，神识中的禁制一闪，他又忘了这有什么不对，顺从地改了口：“二郎，过来。”
孩童听到这声呼唤却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盯着最后一只蚂蚁爬进洞口，然后起身朝吕洞宾走去。
“你看你，脸都弄脏了。”
吕洞宾掀起衣摆擦他的脸，擦到额头的时候发现有个污渍怎么也擦不干净，“咦，这是什么？”
吕洞宾伸手摸了摸，一个浅浅的淡紫色印记像烙印在皮肉之中，他有点担心，轻声问孩童，“痛吗？”
杨戬看着他，像要透过他看记忆里的母亲。
于是他说：“妈妈亲亲，就不痛了。”
吕洞宾便在那印记上落下一枚轻柔的吻，却不想印记颜色似乎又因此更深了些。
随着杨戬的长大，他额头上的印记越来越清晰，吕洞宾虽然担心，但见他没有什么不适便也不管了。
直到某一天，睡梦中的杨戬浑身冒汗，揽着他的吕洞宾察觉到不对，醒来只看见那额头的印记在发光，他用手一抚，烫得惊人。
吕洞宾匆忙摇晃他，喊着“二郎”想要将他唤醒。
杨戬却仍双眼紧闭，眉心也微微皱起，嘴唇微张，溢出一声“痛......”
吕洞宾便不暇思索去吻那道印记，滚烫炽热的金光瞬间蔓延至双唇，吕洞宾觉得脑海中有东西轻轻松动。
与此同时，整间房屋开始摇晃，山河崩塌，土地龟裂，杨戬的神力第一次觉醒，蕴含着天神力量的印记裂开一道缝，一股力量缓缓撕裂，第三只眼彻底睁开。
房屋承受不住这股神力倒塌，吕洞宾下意识将他揽入怀中想跑出去，但杨戬这时身形已经到吕洞宾肩膀，凭吕洞宾一个人的力量很难将不清醒的他拖出去，眼见着横梁砸下，吕洞宾在即将倒塌的房屋间撑起身体，为杨戬辟出一方空隙。
他紧闭着双眼迎接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怀中的杨戬却倏地睁开了双眼看着他，仍是青年模样的吕洞宾身体轻轻颤抖着，面上却是视死如归，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抛下自己逃走，但他却试图以凡人之躯对抗天罚的神力。
面无表情的天神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笑的凡人，曾经试图阻挡他复活母亲的脚步，如今却甘愿为了他牺牲自己。
房屋压下来的瞬间，少年杨戬身形暴涨，转瞬就突破了吕洞宾的怀抱，高大的天神转而将他揽入怀中，吕洞宾睁开眼，耳边是有力的心跳，上方是杨戬威仪的面容。
“二郎......”
天神看着他瞳孔中印出的自己，轻声应道：“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