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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柏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冰场上飞速滑动，像散步一样轻快地超越了林钟彦。
他从梦里醒来，浑身热汗好像真的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决赛，伸手一抹额头是一片冰凉。
他像往常一样去正定训练，在冰上他能短暂地忘记一切，只记得白到刺眼的冰面和急促的喘息。
他去喝水擦汗，看到河北队的队员挤成一团，他们的队服神似韩国队，再次让张柏浩想到了那个年轻的韩国男孩。
“你今天能跟上他，明天就能过得了他。”钟宇晨曾经这样宽慰他。
我什么时候才能过得了他呢？张柏浩想。
他想起青年组时林钟彦堪称恐怖的统治力，在一个以不确定性著称的项目中显得格外可怕。
年轻的天才，全世界都在等他成长。
跟他同批的人，比如自己，和他对比起来显得黯然失色。他像一朵云彩飘荡在同龄选手的头上，也像一座大山压着很多人前行的道路。
那时他还能和林钟彦站在同一个赛场上，对方赛后来拥抱他，不稳的呼吸和热腾腾的躯体让他忍不住颤抖一下。
林钟彦似乎察觉到他的尴尬，咧开嘴对他傻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抱歉。他软乎乎的刘海湿漉漉地塌在额头上，内眦皮的弯眼睛让他看起来有点柔顺的可爱气息，和他酷爱拉外道搅局的赛场“暴力”行为形成鲜明的反差。
后来进入了成人世界，他就很难和对方正面对战了，进不了A组决赛，就没有输给林钟彦的风险。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能在米兰有一个单项机会就好了，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但现实没有如果，他只能在场边观看队里哥哥的比赛。
杨静茹指了指场上：“林钟彦。”
“嗯。”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到一分半的时间里比赛开始又结束，场下孙龙和刘少昂抱在一起，张柏浩松了口气。
太好了，中国队有奖牌了。
“国旗掉了！”杨静茹突然喊了一声。
他一抬头，看到林钟彦弯腰去捡冰上的国旗，又不好意思地对着摄像头露出几颗牙齿。
张柏浩也跟着笑了笑，视线跟随着这位新课奥运铜牌得主，正好看到他去换鞋时顺势和孙龙碰了下拳。
张柏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拳头。
什么时候，能和他站到同一片冰上呢。
河北队的小队员拉着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绪：“哥，来看你比赛啊。”
他被推着滑到手机屏幕前，是世锦赛1500m的半决赛，他表现够好了，差一点进去A组决赛，差一点和林钟彦站到同一片冰上。
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他想，能跟住他，但就是过不了他。差一点，就是差了很多很多，多到是无数块奖牌、无数的荣誉那样多，多到他怎么滑都滑不过那道横插在两个人间的天堑。
他对着视频出神便不禁露出苦笑，河北的小队员眼力见好，连忙安慰他：“没事儿哥，你这多厉害啊，我都不敢想去世锦赛的事。”
张柏浩赶紧找补起来：“不是。我想到赛后那个晚宴上，林钟彦跟我讲那个散装英文，你不知道有多逗。”
在真正接到通知之前，他也没想过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获得世锦赛名额的殊荣，但有时候事业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不但有名额而且还是三个单项的名额。张柏浩收到微信时手都开始发抖。
虽然结果如他所料一样，除了他自己的1500m以外其他都相当糟糕，男子接力银牌的意外之喜倒是给了人未来新生力量的期盼。
至少我们一个名额都没丢，还赚回来一个呢。他想。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相当幽默的世锦赛，威廉丹吉努的复仇之战变成了林钟彦的福地。两块金牌啊，张柏浩想，这两块金牌能是很多运动员的多少辈子。还有最佳新人的名号，实至名归。
张柏浩看他采访，憋了半天的英文最后露出一句so happy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李坤从一边探过头：“笑啥这么开心，李金恣找你复合了？”
“去你的，找你亲爱的宋嘉华嘴贫吧。”
“毛哥在四川呢，我倒想跟他贫。”李坤低下头摸摸脑袋。
张柏浩看他有点失落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我看林钟彦采访呢，超绝散装英文，终于找到比你还文盲的了。”
“切。”李坤装作不屑，却还是乖乖伸过头来：“你真爱林钟彦啊，天天都在看他，把你归化到韩国去追他。”
张柏浩一把捏住李坤的后脖颈，对方予以一拳砸在肩上的反击，两个人闹腾了半天，最后靠在一起傻乐。
“明天晚宴你穿啥？”
“穿得像人样就行了。”
第二天的晚宴他确实穿得够简单，好在中国队也没人西装礼服隆重登场。
林钟彦就在隔壁桌，和申东民靠在一起说说笑笑，露出他那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你看啥？”李禹衡凑过头来：“……林钟彦？”
“你咋知道。”
“你爱林钟彦的事已经传遍了。”
“谁造谣我。”
“别看了，又看不出花来，打个招呼去？”
“算了吧，你会韩语吗，他英语不好，我英语也不好，你英语好？”
“会一点点。”李禹衡眨巴眨巴眼，长白山的血脉在此疯狂发力，“走吧，别磨叽了，你什么时候还患上社恐了。”然后凭借体型的优势把他推到林钟彦面前，咧着嘴用几句张柏浩听不懂的韩语跟林钟彦打招呼。
他们聊了几句，张柏浩听不大懂，直到李禹衡伸手招呼他：“来啊。”
林钟彦也弯起眼睛笑，用蹩脚的英语和比比划划的手语告诉他：一起拍个照。
“噢，好，来了。”张柏浩连忙站过去，两个人把林钟彦夹在中间拍了张合照，三个年轻的选手呲着牙，笑得格外明亮。
然后他终于可以和林钟彦说话了，其实他们根本没聊些什么，语言的隔阂就像成绩的差距一样鲜明，两个人的塑料英文加上比划了半天也没读懂对方什么意思，掏手机用翻译软件的腔调又总是怪里怪气，于是干脆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十指相扣的一瞬间皮肤上滚烫的温度让张柏浩忘掉了赛场这个他的本职工作，在这短短的一场晚宴中他不再是中国短道速滑运动员，林钟彦也不再是韩国短道速滑运动员，他们只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对彼此抱有简单的好感。成绩、舆论、语言都没能阻止两颗心的贴近。
你记得我是谁吗？张柏浩很想问出这个问题。你记得青年组的比赛里，有一个中国人曾经和你同场竞技吗？
但他直到队伍要回酒店了，他挥手说bye告别也没敢问出这句话，半是不想自取其辱，半是半吊子的英文水平也不支持。
林钟彦伸手抓住他的指尖拦住他，拿着手机一通敲敲打打，又递过来给他看：我可以关注你的Instagram吗？
张柏浩愣着点点头。俩人头挨着头对着ins搜对方的名字，张柏浩翻墙搞的账号总是出问题，鼓捣了半天才终于收到林钟彦发来的第一条私信：很高兴今晚和你聊天～Zhang Bohao选手！期待和你的下一场比赛。
带着翻译腔的文字挡不住对面的真心喜悦，张柏浩被他自己的名字击中了，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林钟彦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这个人，被强者的肯定比网上对他千千万万的赞美来得都要令人狂喜。
那晚之后他就常常梦到林钟彦。有时是激烈的比赛现场，有时是场下的微笑与问候，有时他不知道是在哪里，那冰场上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们两个人，林钟彦腼腆地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他拉着对方的手，俩人不知疲倦般地在冰上滑过了一圈又一圈。
想到这里，张柏浩转头看向被白炽灯一照亮得晃眼的冰面，眼睛被刺激得不自觉积聚起泪水，泪光中他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那位天才少年的笑容。
他真的很爱笑，如果说赛场成功的秘诀是实力加运气，那他的实力给了他爱笑的底气，至于另一半的运气，可能爱笑的孩子运气都不会差。
冰是公平的，给每位选手以同等的好坏，冰又是不公的，天赋差距上上下下各有等级，有些人的起点就是其他人拼尽全力的一生。
那么，我们说好了。张柏浩想，下一次，我会努力站到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