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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在沙滩上捡到了一个九岁的宫城良太。
他远远就认出了这个缩小版的良太:海边小孩特有的小麦色皮肤、一头长到眉毛的棕色自来卷、左耳还戴着单边耳钉,和三井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小良却有些闷闷不乐,赤脚坐在沙滩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篮球。
于是三井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不开心呀?
小良抬头提防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飘回了大海。也是,毕竟现在的自己对他来说还是只是一个陌生人嘛!三井挠了挠头。
但下一秒,小良便撅着嘴气鼓鼓地说:我哥哥说好了要陪我打篮球,却和好朋友出海钓鱼去了!
三井听了,心跳都慢了一拍,这句话作为一个故事的开头,他实在太过熟悉,令他心惊肉跳,因此对于这个时间节点,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
他用能想象到的最平常的语气问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呀?
小良好像觉得他这人很莫名其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给出了回答。三井便在心里确认了,这正是宫城宗太出事那天。
命运为什么偏偏要把他送回这个时间节点呢?三井心里瞬间五味杂陈。他看向大海,此时太阳刚要落山,晚霞像血一样红,成片地染在海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就像良太之前和他提起的一样美,但落在此刻的三井眼睛里,却变得十分刺目。
他叹了口气,如果让他在宗太出海之前遇到小良,他还来得及阻止他们,但现在……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心里清楚,小良的哥哥,宫城宗太,会在今晚死于海难,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井不知道命运为何安排他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但是,在与幼年良太这场短暂的相遇里,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想到这里,三井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茧子,又看了看眼前鼓着嘴巴转篮球的小良,下定了决心,挠挠头问道:喂,那你要跟我1on1吗?我的篮球打得也不差喔!
小良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还是坏心情占了上风,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但三井不可能放小良继续一个人在这气鼓鼓地呆着,还好他足够了解宫城良太。
三井抢过小良手里的篮球,没等他发出抗议,就做了两个花式运球,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说:也是,和一个成年人打球,所有小鬼都会怕的吧!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啦!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小良立刻站了起来,瞪着他:谁怕了!我哥哥个子也很高的,我一直在跟他练球,你别小瞧我!说完,抄起自己的篮球鞋就跑向了旁边的篮球场。
三井拍着球跟在后面。小良这时候还没有学会用发胶,头顶松软的卷毛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三井在他身后,终于能放肆地打量他——太瘦了,好小一只,细胳膊细腿的,这家伙小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高中毕业后三井又长高了几厘米,加上也有增肌,他和小良的体型自然差得太多,只打了半个小时,小良就已经气喘吁吁,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他就是不肯认输,依然试图抬起疲软的手臂,越过眼前这堵人墙。
三井在心里叹了口气:某人还真是从小倔到大。他只好先说:我好累啊,我们先休息一会,好不好?
两个人终于满头大汗地靠着铁丝网坐下了。此时已经傍晚,太阳离开后,空气变成了和大海一样的蓝色,球场的路灯亮起来了,稀薄的暖光打在两个人头上。
静坐了一会之后,三井问小良:还打吗?
小良摇了摇头。
三井想,小时候也和刚上高中时候一样不爱说话呢。
三井又问: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小良想了想,说:本来也没有和他生气。
三井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捏小良的脸,却被他躲开了。三井说:真的假的,那我刚才在沙滩捡到你的时候,你在干嘛?说着还做了一个河豚一样气鼓鼓的表情。
小良又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调笑十分不满,但还是解释道:没有和哥哥生气,是在和自己生气。
说完,他十分懊恼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我长大得这么慢,永远也追不上哥哥呢?
这是只有小孩子才会问的天真的问题,但三井却做不到简单地一笑而过,人和人的年龄差距当然是是恒定的,不可能追上的,除非……
他拍拍小良的背,对他说:你也会长大的,你也会长到十二岁、十七岁、二十岁,后面还会长到二十五岁呢……
小良从膝盖中间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这白痴在讲什么废话”的无语眼神看着他。
三井瞬间感觉自己被眼前的小鬼鄙视了,连忙找补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真的!我又没有骗你!
小良没有理会旁边这位大人的怪言怪语,又把头埋了起来。
三井把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膝盖与手臂之间刨了出来,搂进了自己怀里,说:良太是很大度的小孩,良太原谅了哥哥,没有和哥哥生气,所以哥哥也一定会原谅良太的。
小良没有回答。三井也沉默了一会,忽然想到:糟糕!自己作为一个偶遇的陌生人,怎么说出了良太的名字,现在的自己看起来不会很像一个变态跟踪狂之类的人吧!
他连忙低头看小良的脸色,才发现他居然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啊?我都没发现。三井小声嘟囔着。睡得这么快,果然还是累坏了吧。他在心里一通反思: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叫停,怎么鬼迷心窍地陪他玩了这么久……
三井伸出双臂,将小良更紧地拢在自己怀里,为他挡住带着些许凉意的海风。海边永远潮湿的空气将两人汗还没消的身体黏在了一起,像两张沾了水的纸。
三井维持着抱着小良的姿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头顶,感受着小良茂密的头毛刺挠着自己的脖颈。
球场早已空无一人,被夜晚的寂静接管,海浪的声音却因为这样的寂静而格外清晰,在背后的黑暗中轰轰作响。三井抬起头看着天上高高挂起的月亮,小良的身体暖烘烘的,呼吸在他的臂弯里变得越来越均匀绵长,他想:在冲绳的许许多多个夜里,良太就是一直在这样等待吗?自罚一样地等待着哥哥回来……
实在是…好寂寞啊……
三井又紧了紧抱着小良的臂弯。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已经黑透了,三井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小良终于醒了过来,趁着他还迷迷糊糊,三井终于如愿以偿地揉到了他的头。
小良却没有跟他计较,他扫了一眼已经空荡的球场,盯着三井的眼睛问他:我哥哥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被小良盯着,三井一下子愧疚了起来,他低下头,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小良对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磕磕绊绊地说:他、他大概是……是……
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没等三井想出回答,小良就打断了他,继续问道。
成年人三井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
良太一直有一双倔强的眼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未改变过。在野球场听到三井说下次再玩却走掉了的时候;在天台上用头狠狠撞向三井的时候;在美国联赛面对比自己高出近二十厘米的对手盯防的时候;甚至,在鼓起勇气向三井告白的时候,都是张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晶莹剔透,好像再碰一下就会碎掉一样,但三井心里清楚,良太比谁都要坚强。
三井知道,良太一直很勇敢,比自己要勇敢得多,因此看着小良的眼睛,三井发现,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谎言。
最终,三井只是艰难地说出了一句:恐怕……是的。
小良说:我知道了……然后便低下了头,把自己的表情隐没在垂下的柔软棕发之间。三井连忙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的眼泪正在汹涌地落下,沿着尚有婴儿肥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到三井的胸口。
三井瞬间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可这泪却怎么也拭不尽,像洪水一样,席卷了三井所有的心神。
小良揪住了他胸口的衬衫,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向他喊道: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在这个没有哥哥的世界里面活下去呢?!
三井也红了眼圈,喘着粗气,同样悲恸地握住了小良攥着他衣服的手,他很想说:你会活下去的,尽管你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家乡,会被人欺负,会不被看好,甚至一度想要放弃篮球,但你会活下去的,尽管永远都带着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九岁的宫城良太正在他面前号啕大哭,他涕泗横流,声嘶力竭,好像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决绝,手里还紧紧攥着三井胸口的衬衫,好像也同时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三井对小良的眼泪束手无策,因此一时间方寸大乱。长大后的良太很少哭,但有时三井反而更希望他能够痛快淋漓地哭一场,因为眼里的眼泪,三井用手擦去就好,但是良太心里的眼泪,他该如何是好呢?
该如何是好呢!现在的三井无法搞定任何一种眼泪,他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感觉心脏心疼得像被放进了良太的眼泪中熬煮,在这样沸水一般的焦急中,三井终于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在一片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发现自己的睡衣差不多湿透了,整个人仿佛在小良的泪水中浸泡过一番。在适应了一会黑暗视野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梦,而此时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正身处凌晨三点钟的美国洛杉矶,怀里抱着的职业篮球选手宫城良太睡得正香,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三井睡衣的胸口。
稍稍动了一下有些压麻的胳膊,三井松了口气,低头端详着臂弯里这个仿佛瞬间长大了的宫城良太。他没用发胶的自来卷正柔顺地搭在额头上,在夜色茫茫中,看起来似乎与梦里那个在日本冲绳潮湿的海边球场打球的小孩别无二致。
只不过打篮球更厉害了而已。而且,好像更可爱了是怎么回事?三井心里一片柔软,情不自禁地伸手拨开爱人的刘海,狠狠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宫城因此而悠悠转醒,对他翻了个白眼,有点含糊不清地说:怎么半夜又突然兽性大发…明天樱木和流川还要过来玩呢,今天真不能再做了!说完又往三井胸前拱了拱,再次睡着了。
三井寿没来得及说话,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唯一要紧的事,就是抱住宫城良太。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宫城。他想:我要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我要一直一直抱着良太,直到我的体温将他心里的泪水全部蒸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