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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告别师父，思忱着也不麻烦东华老人家解咒，就算一世为贼，师弟已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而且当务之急，是抓住某个小骗子。溜溜达达下山，念着一边行侠仗义、一边抓师弟。缘如水，有缘之人必然相汇，只是也没想到相遇这么早。完全是有人自投罗网。
帮山脚村子抓山贼，一路追踪到老巢，感叹这山贼竟然还是个狗宝男，寨子里圈了一大窝各式各样的狗。要是师弟在这，定然哆哆嗦嗦。钟离权心安理得地造着吕洞宾的谣，目光一定，嘿，那阴影里躲着的不正是自己的好师弟嘛。钟离权几下轻飘飘地跃过去，揪着人领子提溜到横梁上。吕洞宾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没有反抗，没看清眼前人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斗笠，帽子翘着遮住了视线，斗笠后传来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九千五百万两？这么不小心？我拉条狗来就把你押去衙门领赏钱了。
听到通缉令上那串熟悉的数字，吕洞宾心道不愧是师兄，果然猜出自己是谁了。
顺走小山贼的赃物并不难，二人几下搜刮干净回了村子，把失物还给了颤颤巍巍的老婆婆。
月明星稀，钟离权散漫地倚靠在老槐树下，抓到人之前似有千言万语，真抓到又觉得一切也尽在不言间，哼了半天不着调的歌谣，才佯装无意地问吕洞宾为什么这么怕狗。
我不怕。
吕洞宾撇开眼，吐出三个字就开始装死。
钟离权默然不语，在吕洞宾的沉默里猜了个大概，自己刚碰见吕洞宾的时候小得跟鸡崽子一样，指不定得跟狗抢吃食、甚至被凶残野狗觊觎，即使现在心知肚明大多数狗的温顺，但看见狗估计也得下意识激灵。
若吕洞宾先前说的是真的——比自己还小四岁——
才上终南山过上几天舒适日子呀？就为了追随我又成了流浪儿，你傻不傻？
钟离权看吕洞宾斗笠下被遮住的半边脸，手欠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我上终南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也不是为了做神仙。
吕洞宾无语地扶正斗笠，鸢色眼瞳安静注视钟离权。
是为了你。
最后一句话吕洞宾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然暴露。钟离权故作凶恶的脸缓和下来，又狠狠敲了吕洞宾的斗笠一下。
嘶钟离权你——
——傻蛋！我也是傻蛋！枉我钟离权汉钟离瞒天过海骗遍天下无敌手，竟被你小子给蒙了。而且你傻呀？杨戬春秋笔法也就算了，你还不承认，给我这小师弟揍的。
语气里的心疼、不知是真是假、作秀夸张也罢。吕洞宾抿唇，正想呛钟离权几句，被突然凑近的钟离权吓得一愣。
钟离权伸手摸了摸吕洞宾青红的嘴角、鼻梁上的伤疤、还有额头眼角的伤，回想当时在地下宝库，一时气急险些杀了吕洞宾，打也是发了狠打，师弟又跟傻子一样不还手不辩解，伤几天了还扒在乖巧的脸上。
我真的恨死你杀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的。而且，恨我也可以。
藏宝阁里，钟离权拔剑几乎要杀了他，这么多年积压的恨与不满，发泄在自己身上也可以，何况直到最后，剑锋也只是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
钟离权手脚不干净，捏捏吕洞宾的脸，轻掐着师弟下巴晃来晃去，美其名曰看伤心疼心疼，但捏着就不放手，吕洞宾说话也含含糊糊。
什么叫恨你也可以？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你这顿打不白挨了吗！何仙姑那几拳几脚不白打了吗！
但你跟小时候一样。不管我是不是那个害了你的人，对的事，你总是会做的......拯救苍生，你一直在做。
去去去，什么拯救不拯救的。
钟离权老脸一红，大发善心饶了吕洞宾被揉搓得红红的脸，翻出从老东华那顺手摸来的金疮药，把冰冰凉凉的药涂在吕洞宾脸上。
所以你在海边就是在装可怜吧。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海边的，万一我被那几个混蛋直接马车拉着跑了……
吕洞宾躲开险些涂进眼睛里的药膏，眯着眼笑。
你不会丢下我的。
比较暧昧的话让钟离权一愣，吕洞宾又接着慢吞吞地说，
虽然被师父下了一世为贼的咒，一开始不信邪，也尝试考取功名、战场厮杀、或者只是做一个普通的靠自己劳力生活的劳工，甚至因为尤其瘦小更被很多包工拒绝，最终所有的结果都不尽人意。如诅咒一般，穷困潦倒混在流浪儿堆里，一直在捡垃圾勉强生活，但看身边的人将要饿死，想着，如果是师兄的话，去偷去抢，肯定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在自己眼前死去。所以第一次偷走了奸商小摊贩的包子馒头，挨打挨骂都无所谓了，只是想着，这世界上我终究不是孤独一人，总有师兄在前面走着和我一样的路，完全重合的人生轨迹……就算只能骗和抢，做义贼，也能拯救苍生。所以才有了无心昌。
话将一半注意到钟离权不大自然的表情，或许师弟期望中的他与现实的他有所差别，他才是真正被诅咒的那个人，靠偷骗度日——
吕洞宾想：我比师兄幸运，有师兄才有我这条命，才能成为无心昌。而师兄没有钟离权，但即使没有人指引他没有人相信他，在认为自己就是害他失去一切的罪人时，没有杀了自己，甚至不计前嫌，选择和他一同拯救苍生。
吕洞宾用指尖隔着衣物抵住钟离权的心脏，说。
你才是无心昌。
只要做对的事，人人都是无心昌。是你，教会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没有你的话，我早成为一具枯槁野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