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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接云涛连晓雾，
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
闻天语，
殷勤问我归何处。……
无力回天了。
坐在开离鄱阳湖的战船上，我几近绝望的这样想。究竟是为什么会失败呢？莫非是那些我从不信的仁义道德决定了战争的成败？还是极致的暴力起了反噬？我想不明白，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有军士来报，说是朱元璋又来搦战了。我心烦意乱地点点头，示意他下去。坐了良久，站起身来，披挂整齐就要往外走。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回头，是定边。他很轻地拉着我的手，似是怕一用力我就会化为泡沫，摩挲着上面因长年执笔磨出来的茧子。我略带诧异地抬眼，想问他怎么了。他却先开口说等等，陛下，再等等。
我们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及其别扭的姿势站了一会。定边的眉头皱着，眼下一片乌青，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和疲惫。兀的，他松开我的手，嘴唇嗫嚅着，我看出他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出了船舱，放眼望去所见之处都是追上来的朱元璋军。真是四面楚歌啊，悲哀地这么想着。
突然一声弦响，我心一紧。一支箭划开空气，带着火药和铁锈味直直向我飞来。来不及躲了。
我重重地倒在甲板上。
我第一时间并没有像传言中中箭那样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相反的，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战争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下来，感到一片令人莫名安心的空虚。我听到我脑中血液翻涌流淌的声音。它让我想起了我故乡的潮引声。
对了，故乡。
人人都说故乡好。不必说那些伤春悲秋的文人，每逢佳节，就连军中也总有着月是故乡明的愁思弥漫开。我却不然。我痛恨着我的故乡。每每提起它，我想起的总是那在无边波涛中摇曳着的渔火，风浪大起来拍打得船板似是都要塌裂。风波中的水面一片黝黑，除了怖人的风声和浪声什么都听不到，毫无一丝人烟。我孤身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彼时只能无望地看向似乎永远遥不可及的陆地，妄想着奢求不到的温暖。
不过，即使是上了陆迎接我这样的人的也只有白眼和唾弃吧。我似乎又看到那些乡人，如同躲避丧家之犬一般地远离我，他们眼里的轻蔑和嫌弃几近呼之欲出。我张嘴，却只感到窒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猛然间我似乎又来到家中祖坟，路边的算命先生煞有介事般拦住我，笑眯眯地说要为我算一卦。什么“法当贵”，我在心里翻白眼，不过是这些摇头晃脑的神棍哄骗人的幌子罢了。可惜那时的我深以为然，眼底燃起势必要逆天改命的火星。可那火越烧越大，又曾几何时会料想到引火烧身呢？…
不知哪日，忽地灯火阑珊，明月如霜，人声阵阵，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漆黑的河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影，却又好像不是天上星子的倒影。我想起来了，是渔乡元日的河灯。那年元日定边定要拉着我去看河灯。我本是不热衷于这类活动的，但那一日的河灯的的确确美的令人惊心动魄，成为了我对故乡的唯一念想与不得不承认的美好回忆。一盏盏河灯在波涛中漂着，却不同于风浪中的渔船，它们前进的安稳缓慢的多。那光亮不像渔火般冷色凄惨，也不如阳光似耀眼灼人。是令人安心的暖色，像星光，又像萤火，给了我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温暖。
我看的入迷，又转头望向定边。那绚烂的河灯在他眼里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点点繁星。暖色的灯火照亮了他，还有他眼中映出的我，似乎还有我们所憧憬着的未来吗。一切简直都美好的无与伦比。我入了迷似地痴痴地看着他。心有灵犀一般，不知是谁先主动的，我们挽着的手最终成了十指相扣。
灿烂的河灯慢慢远去了，故乡的一切又霎地化为乌有了。突然间，鼓声震天，号角阵阵。是起义的红巾军。他们头裹红巾，高举着手喊着倒元的口号。那穿着元朝官服的身影转眼间又走进了起义军的营帐中。一个背影背着手站在我面前，他穿着起义军高级将领的衣服。那是谁呢？倪文俊？赵普胜？还是徐寿辉？…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一切都突然安静的可怖，奇怪的是我却能清楚地听到鲜血从我身上流下的声音。我似是浑身都被浸透了谁人的血液，干了的血凝结成块粘在我的衣服上，发出阵阵咸腥和腐臭味。
霎时之间雷声大作，风雨交加。我猛然睁眼，这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五通庙。
我就站在阶下，看着刚刚殺了主的年轻君王穿着黄袍坐在龙椅之上。光辉夺目，就像传说中的真命天子。他低头，顿时间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里火星早就燃成一片燎原之火，似是将要成就一番宏图伟业。我闭眼，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一个浪花拍来，五通庙的一切又霎地消失了。水面上停着一艘艘巨舰。那是我亲手用希望种下的，用血肉浇灌而建造出的船队啊。它们曾一度让我做起统一天下，所向披靡的梦。所以就算此后又经历过几次小小的战败，我都不在意啊。我相信失利是暂时的，拥有如此强大武器的我，终究会让天下人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于是大军兵临城下，洪都在压城的汉军面前似乎指日可破。那时的我还没想到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将给自己带来多么沉重的一击。意气风发的帝王下达了总攻令。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那一次次的进攻中除了惨败的战报和越来越动摇的军心什么也没得到。怎么会这样呢？...朱文正那带着轻蔑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与此前无数个瞧不起我的面孔重叠在一起，令我抑制不住地又泛起一阵恶心。
转瞬间我又来到了鄱阳湖。我军和朱元璋久久地僵持着。但僵持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罢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局势对我极为不利。我看到众将簇拥着定边回舱，他中了箭。我看到那时的我焦急地冲上去搀住他，略带责备地问他为什么不向我禀报一声就鲁鲁莽莽地冲出去。他冲他安慰性地笑笑说自己没事。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拉着他止了血，又涂抹上药膏平了箭疮。心知肚明已经回不去了。
定边的这次突袭并不能挽回急转直下的战况。局势日益紧张，洪都上朱文正的那张脸忽地又变成那时死在我刀下的张子明了。他那嘲弄的眼神，将领们那能将人看穿的视线无时无刻都在将我灼伤，让我几乎快要窒息。
仿佛突然跌入了水中，我的手竭力向上够着，无助地试图探求最后一丝能供呼吸的空气，却最终失败。水不住的涌进我的鼻腔和肺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冰凉的水浸泡得我几近失温。我闭上眼，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沉，掉向更深处，黑暗逐渐将我吞噬。我喘不上气。
兀地，一片可怖的红光闯入并迅速占领了我的整个视线。什么都在燃烧，耀眼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我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自认无敌的战船，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还是强大的战争机器，无一不在崩陷塌裂。鄱阳湖俨然已成为了一片人间炼狱。我从那些落入水中的士兵，被砍的奄奄一息的士兵，声嘶力竭大声嘶吼的士兵眼里看见恐怖的腥红色。一瞬间竟分不清那是火焰还是血色。我听到人类在死亡面前的悲鸣，随后一切又都归于寂静。我想，那火星越燃越大，最终却将我几乎葬送在这片火海中了。
那定边呢？
我忆起我们之间曾经的山盟海誓。他正色说着永远追随的誓言，最终还是以一种极为悲惨的方式兑现了吗。茫茫火海之中，他毅然决然地做了扑火的飞蛾。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我看见定边冲出来，他的神色很慌张，仿佛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事似的。这很奇怪，在我的印象里从未见过他这般惊慌。他抱住我，紧紧攥着我的手，脸色苍白。我听见他在喃喃地说些什么，仔细去听时，声音早已模糊。
我想问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想提醒他箭伤还没好要小心注意些。但是一张嘴发现自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喉管中不断涌出来的铁锈味呛得我喘不过气。咸腥的粘稠深红色液体顺着我的脸流下来，遮住我的视线。眼前一片腥红，像拉上了红色的纱帘。一阵头晕目眩。我感觉很冷。
为什么眼皮也昏昏沉沉的？…我努力不让自己失去神智。我想睁开眼，想再看一眼定边——我要再看一眼他，仿佛这样才能安下心似的。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不受控制地闭上眼。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定边。看到了繁星似的河灯，在他眼里闪闪发光。我听见渔乡的潮引，听见他生气勃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
无力回天了，我想。
但是——
他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