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长崎简直没有一条平缓宽敞的大道。赵少商走累了,撇了撇嘴,环顾四周,赵婉儿简直太抠门了,回的电报没头没尾,只顾着精简字数,完全说不清在哪里接人。
码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海风有点咸味,让赵少商有点不习惯。下了船的人和来迎接的亲朋互相找寻,找到了的满心欢喜,找不到的怅然焦灼,耳边的中英日朝几国语言乱成了一锅粥,让赵少商无比烦躁。
急,很急。赵少商只恨长崎没有能通北京的跨海电话,电报里他急吼吼问的事情,赵婉儿的回电里一个字都不提及,只说他先别回国,又打发招财过来。
到了黄昏时分最后一班船抵港,赵少商已经完全没力,也没脾气了。他坐在朝鲜人开的茶铺托着腮眺望远处,他甚至不知道海的哪边连通着中国的哪个港口。是上海,宁波,还是青岛,天津?反正是不通北京的。
北京不靠海,是踏踏实实的一块平原,走到哪里也累不着。英国倒是个被海围起来的国家,听说那里阴雨连绵。
朝鲜人开的茶铺价格便宜,有许多刚下船的朝鲜劳工在这里坐下,说着赵少商听不懂的语言,他好热闹,但是只能茫然地用目光去扫去,试图读出一点情绪。原来身处异国他乡是这样的,那估计在英国也差不多——也不能下这样的判断,感觉会说英语的话,应该还凑合?
赵少商自顾自的发散着思维,直到被一声清脆的“少爷”打断。他抬起眼睛,招财站在他面前,一脸的欣喜。
这小子长高了一点,快要比我高了。赵少商见到人心情很好,刚想抬手揉一下招财的头,发现他额头处多了一道好长的伤疤。
“怎么了?”赵少商皱眉,“怎么受伤了?”
招财完全答非所问,语气欣喜:“少爷,你还活着太好了!”
小爷福大命大,哪那么容易死啊?赵少商心里不忿。
“活得好着呢,”赵少商来了力气,“走,这地方也有中国菜,少爷带你去四海楼。”
四海楼在华侨聚集的街区,在当地十分气派,二楼包间门一关,赵少商就开始急不可耐地盘问。从爹娘到姐姐再到案子后续,乃至杨德智在警察厅是否安好,家里的狗后面托付给小杜养着是否靠谱,那栋别墅查抄了后续如何讨回都一一过问。招财把知道的都说了,直到问题全部穷尽,桌子上只有残羹冷炙,赵少商才望着窗外,幽幽地问了一句。
“那元鸿呢?”
招财摇头,语气犹豫:“元公子的事,我不知道。”
以为会等来什么消息,结果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赵少商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不知道?我都音信全无了,元鸿不着急么?他不应该来家里负荆请罪么?我姐没大嘴巴抽他我都不信。”
招财咬了咬嘴唇,赵少商看得出来他正在内心天人交战。
“他到底怎么了啊?”赵少商的耐心几乎完全耗尽,手里的扇子扇得起了风,“说话!”
“少爷,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招财声音委屈,几近带着哭腔。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京城纨绔,在遭遇家族巨变后说自己跳海了都有人信,何况是他是在爆炸的船上失踪的,能活下来才是奇迹。
“这不是没死嘛。”赵少商声音温柔了些许。
“元公子也以为您死了,”招财抬头,“我也是听小姐说的,他和大帅闹掰了。”
这倒不稀奇,想到元鸿气急败坏去与大帅持枪对峙的样子,赵少商竟然心里有几分畅快,谁让他总是自作主张不告而别,现在我也不告而别一次,吓吓你。
“然后呢?”
“听说元公子情急之下开枪,大帅受了重伤。”
赵少商愣住,语气焦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伤了大帅,这可是重罪,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军营里防备森严,听说是被抓后处决了。可是这都是军队里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总之,到我上船前,就再也没有元公子的消息了。”
招财低着头不敢看自家少爷,可是屋子里很安静,很沉默,近在手边的茶碗和扇子都好好的待在原处,没有被愤怒地扔出去,他这才抬起头,发现赵少商呆愣在原地,只是犬齿咬着下嘴唇,隐隐约约有一丝鲜红。
赵少商只觉得很茫然,招财带来的消息完全超乎他全部的预期——在长崎的这些日子他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元鸿和家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找他,只是想不到自己竟然漂洋过海来到了长崎这种鬼地方;又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死了,应该哭得昏天黑地,痛彻心扉,买一块大墓地隆重地安葬自己的衣冠,那么等他自己横空出世之前定然先扮鬼好好吓唬大家一番。
他还没来得及扮鬼,元鸿倒先成了鬼了。
“元鸿……”赵少商不知如何描述,于是起了话头又不知如何说。至于吗?为了自己,举起枪向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真的扣动扳机。这实在让人想不通,我有这么重要吗?
只念了一句名字,赵少商就觉得头有点晕,胸口也喘不上来气,这种感觉很熟悉,在爆炸的巨大冲击力下坠入海里也是这样的感觉。坠海的那一瞬间他怕极了,他还有许多梦想没有实现,人世间的繁华和享乐都是他留恋的,他所期待的完美的未来已经有极其明确的模样,因此在这将死之时会格外留恋。
除了恐惧,在那一瞬间他也觉得于心不忍。
一个人自己都要死了,却还对身外之事于心不忍,这说来实在好笑。可那种感觉十分真切,没有半分作假的可能,他是对元鸿觉得于心不忍——这对元鸿来说太残忍了。
这个世界对元鸿太不公平了,他会疯掉的。
而果不其然,元鸿确实是一个疯子。如此评述一个在大众眼中已死去的人是不礼貌的,但是赵少商只想这样骂他。没有自己在旁边拦着,就要发疯发到这种命都不要了的程度。死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国仇家恨都抛诸脑后就算了,连情谊和爱恨也能一起放下,未免太狠心了。可是死终究是一件自决之事,从古至今一个人若想去死,他人是没理由去阻拦的。
长崎的初春并不温暖,风从海上来,吹到人脸上阴冷咸湿。海水太咸了,风竟然强劲到能把海水千辛万苦地带来,这十分让人恼火。赵少商的思绪开始莫名其妙地思考这风究竟是从哪里吹来的,它从异国来客吗?跨越了多少公里的海面,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是军装的披风在人大踏步前行时掀起的吗?还是在孤寂的小院里叹气的时候才出生的。
风,有没有见过元鸿?
和招财想得不一样,赵少商在长崎没有流离失所穷困潦倒,反而混得还行。少爷住在一家华人开的客栈里,甚至在附近的唐人学堂——长崎时中小学校谋了个临时的差事,教高年级的学生古诗文。除此之外,他在长崎的华人商号中也混得很开,这些商号经常能拿到一些流亡军阀和革命党人带出来的古董玩物,赵少商鉴宝的手艺在当地很快就传开名声,靠在这些商号之间周转,他在日本的日子过得还不差。
少爷能独立自主了,招财激动得要流出眼泪来。要是老爷太太还有小姐知道了,一定要全家举杯庆祝一番。家——想到这里招财不由得心情惆怅了起来,赵成儒已经辞去官职,赵家的京城的权势早已不在,这世道已经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够简单概括的,局势似乎每天都在变化,想想少爷和元公子携手破案意气风发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少爷差点死了,而现在元公子音信全无,想必已经不在人世。谁能在戒备森严的军营行刺大帅而全身而退呢?这想想就绝不可能。招财觉得,元公子是真正至情至性之人,他这个人看起来冷淡、高傲,很难接近,总是板着一张脸,轻易不会笑的,但是在和少爷相关的事情上倒是绝不含糊。
元公子……他是为了少爷吗?招财想不明白。这样炙热而决绝的情感,真的会从冰山上爆发吗?如若是真,这样壮烈的情感,难道不应该只属于男女之间吗?那少爷呢,现在元公子死了,少爷会怎么样?
招财有漫长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因为赵少商把他安顿在客栈,一个人去上课了。招财担心少爷,还跟踪了一段路,但是这里路又陡又弯,全是说着听不懂语言的人,只能作罢。
少爷表现得太不寻常了。
没哭没喊没闹,只是不爱说话了,但是这已经是第一等的稀罕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