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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盐在山上望风的时候感到肚子有些饥饿,他看了看无一人路过的荒草小径,决定先给自己搞点东西吃。
“嘿咻!”
张海盐爬到树上摘了几颗青果,大口一咬…随后“忒!”地一下全部吐到树下草堆里,太难吃了!他被酸的五官扭曲,舌尖传来阵阵涩意。
“什么烂果子,居然让小爷难以下咽?”张海盐一边诧异地说着,一边想跳下这棵大树,可谁知他挂着的枝桠突然断了,“喂喂喂!”,张海盐来不及反应,就被包裹在杂草,泥土和虫子之中了。
他掉入了一个深坑。
等张海盐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在床上,不,不是他在南洋的床,更不是他在厦城的床…而是——他放轻呼吸,用眼睛观察身边的环境,好像是在某个船舱里?
张海盐“唰”地起身,怎么回事?他被搞到哪里去了?师父呢?虾仔呢?莫云高那个老贼呢?
他顺手扯了不知谁挂在床铺边的毛巾,蒙住下半张脸,然后静悄悄翻身下床,轻轻向前摸索。
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这里黑的让他害怕。没有张海侠在的黑的地方,他总是会感到阴森森,很吓人。
周围飘来了一丝火药的气味,有枪?张海盐反应迅速,把他弄到这里来的人是想枪杀他?还是想让他大闹船舱,反枪杀对方?
他自信挑起嘴角,像是要跳一首华尔兹那样轻轻转身,藏到一个角落里,可那个角落好像已经有人了。
与此同时,一个女声响起,“他在那儿!”随即“突突突突突!”的声音响彻了船舱。
张海盐口吐刀片“欻!”一下把角落里那人解决掉了,然后他猛地抬头,却看见枪林弹雨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何剪西?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个假的又重出江湖了?你盐哥我今天还要你好看……张海盐想一半没想完,迎面而来一个人拿着刀要刺过来,他借力一个后空翻,掐住了那人的后脖颈。
“说!这是哪里?谁派你们来的?虾仔呢?我要见虾仔!”
那人奄奄一息吐出三个字,张海楼却在听到之后感觉全身的血液开始倒流,冰冻,给他致命一击。
“南……安号。”说完那人就一命归西了,徒留张海盐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直到大腿感觉到有湿意,他抬起手往脸上一抹,才惊觉泪已流下。
南安号,妈的,居然是南安号。
是那个他拼死拼活,有心无力,一命呜呼之际看见死了的张海虾的南安号?
是和张瑞朴打赌,和外国佬玩命,一路过关斩将之后在所有人都快死光的船上发现本该好好活着,却满脸血迹满身伤痕的虾仔,的那个该死的,可恶至极的南安号?
张海盐在电光火石之间想着,血和泪混着流过脸颊,滴在大腿上,他突然惊慌失措地意识到什么了——张海侠现在在哪里??
“虾仔呢?虾仔呢??”语气中的惶恐盖过了一切,耳边有枪声,有人们的大叫声,他也开始喊叫:“张海虾!张海虾!虾仔!虾仔!”
他的泪糊了满脸,他的鼻涕也快流到嘴里了,他整个人无比、无比的愤怒,无力,他想哀嚎,却不知道该吼些什么。
命运你啊!你啊!你怎么总是这样?
张海盐偏头躲过了一颗子弹,现在这些破空声,这些以速度来称霸的东西,在他成为张家人,纹上穷奇之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奔跑着想去那个他发现虾仔死的船舱,可好远啊,他边躲着人边跑着,楼梯,转弯,医疗室…他猛地打开那扇记忆中泛着不详光芒的舱门。
没有。不在这儿。虾仔不在这里。
那个瘸着腿,没法躲的虾仔不在这里,那在哪儿?他还活着吗?张海盐想泣血问老天。
他继续跑向其他舱室,其他房间,奔跑间他的纹身显出,穷奇的翅膀覆盖了他大半个背部,像是要代替他展翅翱翔,飞到属于他的家,他哥的身旁。
时间,时间是最不会等待他的东西,曾经的南安号,曾经的南洋时光,曾经的小时候,他永远跌跌撞撞地拉着张海虾的手在时光里奔跑着,跳跃着,时间在他这儿,曾经是最消耗得起的东西。
他没钱,他还没时间吗?可虾仔在他们两的生命长河里,跑着跑着,因为张海盐老是拽着他,拖着他,被他给拖瘸了、拖坏了、拖到世界终止了。
张海盐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得发现,哦,时间啊,原来真的有尽头!
他原来是真的消耗不起啊。
找完全船后张海盐捡到了一把枪,他额头上汗珠一滴一滴落下,他又走到最开始的船舱,里面还在嘈杂地激战着,他把枪抵在自己的左额上,刚想朝着自己脑袋开枪,却看到———
隔着一整片人海,何剪西大叫着朝那一头的张海楼跑去,他拿着那叠虾仔给的纸币。
等等!
张海盐迅速一转枪,砰砰砰!射死了几个冲过来要他命的人,然后一转身,他在脑子里思考……虾仔就在这里…他给了何剪西那叠钱…眼睛却瞟到了前方唯一亮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好像已经死了。
头颅软塌塌垂下,日常一尘不染,他每日洗过来的衬衫夹克,如今上面全是血。血一股一股地涌出。在地面上流出一湾血河。
………
原来,他苦笑着哭,原来他两次在南安号,激烈打斗万分惊慌,千万里寻找。
张海侠,一直都在他低头就能看见到的位置。
是的呀。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答说,张海侠一直都在能给你兜底的位置上待着呢。
只是他……只是他太蠢,太蠢了,他要两次亲眼看着海虾死掉,他才会明白这么一个浅薄,简单,被宠坏的道理。
张海盐,你真笨,你不配拥有这么好,这么完美,这么为你着想,甚至为你付出生命的张海侠。
张海盐的泪要流干了,心里的血却开始淌出来了,他像终于坚持不住,终于可以休息那般跪倒了下来。他向前面落荒而逃的杀手们丢刀片,向后面射击,然后他丢掉枪,拿血手往衣服上蹭了蹭,随后轻轻颤抖着,颤抖着抚上了张海侠冰冰的脸颊。
虾仔是那么谨慎聪明的一个人啊,那么技艺高超,身手卓绝的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能看见张海盐的三丈之内,他苦不苦,海虾,你想不想哭。
张海盐好痛苦,好想哭,可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他难受地无法发出声音。于是他嘶哑着,用口型在虾仔面前说,虾仔?虾仔?虾仔你醒醒!虾仔你醒醒呀!
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丢弃呀,不能一声不吭二话不说就上船,就自杀,就假死。
就瞒着我你的病,瞒着我去当莫云高的副官,瞒着我所有的一切一切,包括让你死,让我活。
你不爱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虾仔。
张海盐伸出手在张海侠身上摸索,半瓶补血丸,半瓶救命丹,他掰开张海侠的嘴,往里倒了所有张家救命解毒丸。我要救活海虾,我要把海虾安安稳稳带到厦城。
我要和你在泥楼小筑,红砖白瓦间了却此生。我张海盐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不要那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名节名誉了,海上瘟神这名号送给谁,谁要谁领走。
我不要闯荡江湖了,我不要在坝隆州遇见你了,我们别呆在一起了,虾仔。
我会害死你的。后来的我真的会害死你的。
张海盐闭着眼,感受周围的一切,一切都好安静啊,仿佛世界停息了,时间终于停止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宠爱,最不可或缺的一只画眉鸟如今正停栖在他心间,旁的,有一搭没一搭,统统给你小爷我靠边边。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张海盐捏着张海虾的手,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地老天荒到永久了。
张海侠必须死,这样整条时间之河才会继续流动,继续向前奔涌。
而张海盐必须去他该在的地方了,这是铁律。不然张海虾永远都醒不过来。
地上的血已经干了,船窗竟然透出了一大片月光,张海盐就着这点光亮,仔仔细细地拿着一条毛巾,温柔地给张海虾擦脸。
直到污渍消失了,他哥的皮囊重新变得干净,漂亮,美丽,张海盐珍重地将张海虾抱起,毅然决然地走向那个一切,一切的开始,他发现海虾尸体的那个船舱。
记忆总是潮湿阴冷的,张海盐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被迫经历浑身冷汗,心悸难捱,本来说是一场噩梦,推开张海侠的门,却发现这是一场延续到现实的悲剧。
张海虾已经死了。
当张海盐如今再把张海侠放在船舱里,再度自己吐血倒下,他突然又明白过来了。
命运,你总是这样啊,戏弄我,给我希望,操控着虾仔让我以为他能活。
结果呢,虾仔那边你告诉他的一直都是他死,我才能活。
所以我的虾仔死了一次又一次,我活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真的有点恨你了。
我真的好恨你啊,命运,你把我们两个折磨的好苦好苦,你敢说你眷顾过我们吗?
命运,命运,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张海盐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手也要紧紧攥住张海虾的手,虾仔,别听命运的,我们两个才不会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