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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
在地上干咳到呕吐的人仍然在挣扎，猩红湿滑的血液还在不断从腹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毯。终于，他抓住了那只手，少女的无力的柔软的手。
把痛楚错认为热意，浸在温热的血里，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事实——要死了。他费尽全力侧过头看向倒在身旁的少女，抓住模糊的意识的尾端。
“我一定……”
会救你的。
但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死亡，即便异世界的一切都足以称奇，菜月昴还是会想起那不可思议的一刻。时间停止了流动，血液不再流出，黑色皮靴停在他的面前，连空中浮游的尘埃都停止了。
轻薄的东西垂在了他身上，大概是一层纱，柔软非常，将他的身体笼罩住。接着是这样的声音：
“到此，为止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哀伤，让人有想要为之流泪的冲动。
菜月昴的大脑混顿到了极点。谁？是谁？来救我的吗？还是那杀手的帮手？拜托救救“莎缇拉”，拜托，拜托……
男人冰凉的手覆在了他的后颈，打断了昴的思考。下一秒，时间开始转动，逆行的指针强行转过轮盘，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咔”的一声，指针断裂。
“喂，小哥，你怎么一脸呆样？”
“咦，啊？啥？！”
“我问你买不买平果，平果啊！你站在这突然开始发呆了是干啥？考虑的怎么样了？”
水果摊，大叔，熟悉的街道。昴以“我可是天魔不灭的穷光蛋”这一理由拒绝后遭到了无情的驱赶，他走到角落一把掀开衣服，腹部的伤口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
怎么回事……啊，对了！莎缇拉！我得先找到他们，然后是赃物库，他边想边走向小巷，还是那三个流氓，而且是一样的台词。
接着是大块头老爷爷的尸体，罗姆爷，他还活着。偷走东西的女孩，菲鲁特。就在当他以为这次可以顺利拿走徽章时，那个杀手，艾尔莎，也像上一次那样出现了，并且再一次，夺走了生命。
女人的刀擦过的瞬间，肠子掉出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到此为止了。”
时间停止。在一片寂静中，头披黑纱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
哒、哒、哒。鞋子踏地的声音。
赃物库实在太过昏暗，昴无法看清男人的脸，同时他似乎是有意用头纱遮盖住脸庞，除了黑色的头纱什么都看不清。雾气弥漫在他周身，这模糊的神秘感里，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是他是一个男人。
他的手很冰凉，手套隔着有点非人的意思，捧起菜月昴的脸时像捧起珍宝。这双手并不柔软，骨节分明，手套紧贴皮肤，手型漂亮，手指修长。
昴来不及细想为何男人要如此做，时间再一次倒流，咔。
水果摊。
菜月昴被这一切冲击得大脑晕眩，摇摇晃晃的像是马上就要倒下，他捂住嘴，咕哝着，干呕了一声。
大叔被他吓了一跳，将他扶到旁边坐下，好心给他一个水壶。昴用颤抖个不停的手捧着水壶，咬紧牙齿。
这是第二次回到这了，上一次他怀疑自己做了噩梦了，这一次也是吗？他想起那个男人，不，不对，他记得很清楚，男人摸了他的脸。
无骨蛇一样的触感使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这样的动作里面包含了怜惜、迷恋还是什么，总之，这个男人绝对不正常，不过吧，他是人吗？
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他身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也许不是个普通人类。疑团太多又无法解决，并且菜月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看见了那位银发少女。
在这一次由于他喊出了错误的名字，所以被少女厌恶，当他走进巷子，这就是他第二周目的终结。以及再度迎来，“到此为止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到底是为什么？昴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被刀刺入的后腰不知为何不再感到那么疼痛，大概是男人的头纱再度披上他。
他呢喃：“你是谁啊……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应他，似乎除了那句到此为止了，他什么也不会说。
咔。
再次回到水果摊。
“哎，果然是那个吧？”他站在水果摊前无视了大叔问题，自顾自打个响指。“时间回溯。”
条件是那个男人的触摸。
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太肉麻了吧？他心说，贴贴这种事果然还是更想和美少女做啊……不过，如果。
其实他一直没有承认，他第一次遇到男人时便有想要依赖他的冲动，那点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被巨大的恐惧压迫着，昴想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是他也可以吧。他这么想到。
这次进巷子他学聪明了，想起上次的死时听见他们口中零零碎碎的话语中卫兵，这一次，他大声喊道：“卫兵先生——！”
卫兵并没有赶到，失败了？还能回溯吗？不不还是先逃吧……
“到此为止了。”
比阿顿阿珍阿汉反应还更快还更大的菜月昴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尖叫出声，搞得四个人都同时看向他。菜月昴艰难地扯出一句“没事”。
他还以为又要死了。不过这红发的帅哥声音有点耳熟呢，和那个男人有点像啊？昴紧紧地盯着他看，被称为剑圣的男人微笑着看他，很无害。
不不不不这么清爽的帅哥怎么和那个阴郁的家伙也扯不上关系吧。他打着哈哈地想，但他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那个，你的手能借我一下吗？”
莱茵哈鲁特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还按着龙剑。不过他马上就回应了他的请求，伸出手。
菜月昴默默地握住。也并不柔软，常年握剑而起的薄茧藏在手套底下，宽厚，温暖，像他那头红发一样燃烧着的体温。
昴用手指勾着摩挲了一下。热的。他想，是热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意识到这行为有多别扭，莱茵哈鲁特抽走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垂下蓝色的眼睛看摆弄他手指的少年。“昴？”
“啊啊！抱歉……”昴慌忙松开他的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挺困扰人的，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蛋。“我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打搅你的假期了。”
“没关系。”莱茵哈鲁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有帮到你吗？”
“嗯，帮大忙了！”昴对他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一下。莱茵哈鲁特不是那个男人，他暂时先下这个结论。
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刚才感受到的温度都不像，也许只是身形相似吧。昴告别了莱茵哈鲁特，继续寻找徽章。
说到他好奇那个男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从没有感到过有人会像这样既不舍又痛苦地抚摸过自己，他身上的眷恋已经超出了一种范围。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东西都没有显露，但几乎可以肯定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事情。
后来每次昴接近死亡的时候，男人就会及时赶到，并且伴随“到此为止了”这一台词。他到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说第一次他濒死的时候，男人才出现停止了时间，那么在圣域时，只要有危险到足矣危及生命的情况，哪怕他还没有出现致命伤，男人也会把他拉回到存档点。
就像是舍不得看见他受伤一样。
不过也正因为他的心软，昴能清醒地和他对话了。
在大兔扑上来的前一刻，时间停止流动。兔子们悬空在中央，男人在白雪里从森林里走出来，头纱的尾端在寒风中掀开一角。
风雪没有浸染任何一片他的衣角，他走过雪地的声音比雪落下更轻。这白色的天地，他突兀地带来一抹浓重的黑色。
男人身上一直混合着神秘诡谲与瑰丽，正因为未知才对他产生好奇。你的脸会是什么样子？你的表情又该作何？
与“到此为止了”的同时昴出声大喊道：“好你给我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的食指颇有气势地直指男人，眉毛高高地扬起。这很神奇，他并不害怕这个男人，被好好保护就会无意识产生依赖，男人从来没有想过害他，他所有的举动都建立在不希望菜月昴受伤和死亡这一基础之上。
所以菜月昴直直盯着他，绕过空中的大兔，大跨步走到男人的跟前。“你到底是谁？”
男人不说话，他抬起手，想要像之前那样抚摸昴的脸。昴一偏头躲开他的手，他知道一旦被男人碰到就会直接回溯，没办法问清楚了。
被躲开后男人的动作僵在那里，他看起来有些微妙的失落，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他身上的气味是这样说的。
“一会儿再摸啦又不是不让你摸……你别那么委屈好不好？！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哎！！”菜月昴真想戳他的鼻头，但碍于头纱还盖着他也没办法做什么，而且他现在不敢摸他。
“你说说别的话吧，老实说只重复这一句有点渗人耶……！”
男人低下头，他将手收回来。他还是说：“到此为止。”
咔。
回来了。
菜月昴无语到了极点，早说不用摸就能回来，那你干嘛每次都摸啊？？！可是什么都没有问到，他有些挫败，但他还有一件事情要问问，这些兔子怎么解决？
他来到艾姬多娜的茶会。其实之前他有想问这位博学的魔女关于男人的事，出乎意料地，她非常厌恶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讨厌那女人，但是那个男人显然更让人火大。”她啜饮杯中的茶这么说道。四百年前嫉妒魔女引起灾难，然而即使她讨厌也没处发泄去，因为嫉妒魔女已经不在了，这个可悲的男人站在她的位置上，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做到的事。
“他到底哪里惹你了？”昴吐槽。
艾姬多娜不想说。她接下来提到了契约，她承诺会帮助昴，用完美的方式为他打通最好结局，同时他也要让她看见所有结局，满足魔女的好奇心，这就是契约的代价。
——等等，菜月昴敏锐的直觉开始发出警报。
不是因为这契约，而是因为突如其来出现的男人。等他发觉时男人头纱已经近乎披在他头上了，他站在昴的身后，以算得上是占有的方式笼罩他。
菜月昴想要抬起脸看他，但他的下巴被男人死死卡着，冰凉的手指紧紧贴住脸颊。艾姬多娜从喉咙滚出一声哼，非常不快。
“喂，你要占着他多久？”
男人并不理会魔女的控诉，他只是垂头，专注而长久地看向昴，头纱随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到此为止。”他轻轻地说。
但时间没有回溯，他在等什么？
昴尝试扭头，男人将他拥得更紧，固执且蛮不讲理地掰正他。就在这时，他说出了第二句话，到此为止的其他词语在他口中艰涩地倾吐，“不要。”
“……啊？咦？什么，你说……”
“不要，契约。”
为什么？菜月昴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从来不说其他话的男人，现在让他不要和艾姬多娜契约？
他从来不害他，但这也……
“不要。”男人只是喃喃重复道。
喂你这家伙什么都瞒着我还要干预我？！！太不尊重人了吧？！
被隐瞒的愤怒，长久以来的好奇，焦急，小心。菜月昴猛地抬起手，一把扯下了他的头纱。
那是，是。
他所不明白的，莱茵哈鲁特悲伤的脸，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那颗垂了百年的眼泪，也终于溢流而出，亲吻菜月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