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乐园
“有河从伊甸流出,滋润那园子。”——《创世纪》
教堂的玻璃窗汇聚了世上最美丽的色彩,傍晚的阳光穿过天使的金翼,掠过圣母的蓝袍,温柔地将余晖涂抹在童禹坤头顶,晕染出纯洁无垢的光芒。
他正在读书,声音似银铃般悦耳:“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从神和羔羊的宝座里流出来。”轻快的语调里充斥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苦苦追寻的东西——平和、希望与爱。就连路过教堂的卖花女也停止了叫卖,对着圣母像虔诚地闭上眼画起十字。
忙着擦拭圣像的老修女抬头望向少年穿着黑袍的身影,目光里满是欣赏与惊异。这个南方来的少年,他的年龄作为神父实在太过年轻,却凭借完美的嗓音与坚定的信仰被主教破格提拔。
这样一个神父,东方气质的迷人面孔,温和却又弥散淡淡忧郁的眼神,他的祷告是来自天堂的指引是美妙的福音。他是比宽和更宽和,比纯净更纯净的存在。来自各地的人们涌进这座小城只为了聆听神父的祝福,“他就是爱”,人们都这么说。
02 失乐园
“但各人被试探,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
安静的午后,温热空气叫人昏昏欲睡,有人走进告解亭,衣袍掀动带进一室浮动的花香。童禹坤坐直身子打起精神,听见隔板外传来男人的声音:“神父,我犯罪了。”
“上次告解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大概是一年前?”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对一个人有不洁的念头,我爱上神父您了。”
童禹坤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圣母像,圣母一如既往温柔垂眸微笑。此时却叫他看出不同的意味:接纳、忍耐,允许一切发生。
他闭眼定了定神,努力镇静下来说,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中收取败坏。我们要爱神,爱世人,爱不是对某一个人的,亲爱的。
对面人静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发问,声音仿佛是真的疑惑,却叫童禹坤敏锐地感知到一种恶意的挑衅:“爱不是对一个人的吗?那为什么我只对您念念不忘呢?我只想靠近您细嗅您发丝的香气,只想亲吻您的双唇——”
“够了,”童禹坤飞快打断他:“你不是一个真正的教徒,但还是让我为你念赦罪经吧。”
他竭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草草念着“同父、及子、及圣神之名”,却听见对面人低低笑了一声:“算了,做这些干什么。神父不也知道吗,没有用的。”
对面一阵衣服窸窣响动,这个人要离开了。童禹坤不受控制地把脸贴近格子窗,想违反规定看一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异教徒——却恰好与一双眼睛对视。
意外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如他料想一般丑陋混沌,反而很清澈,看起来很年轻。那双眼睛弯了弯,对面人的声音也透着笑意:“你真可爱。”他说,“我叫黄朔。”
03 引诱
“蛇对我说。”——《创世纪》
黄昏童禹坤到花园散步。黄杨木笔直地生长,小路两旁玫瑰吐露芬芳,大朵大朵的罂粟花艳丽夺目,张扬到不加遮掩。罂粟是罪恶的果实,童禹坤不合时宜地想到,却还是走上前修剪枝叶。
这时小路尽头突然拐出个人影,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男孩。成熟与青涩的中间产物,身量很高却劲瘦,童禹坤抬头,又对上那双眼睛,他几小时前才见到过的眼睛。
“黄朔?” “嗯。”
黄朔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会露出虎牙,显出一种莫名的天真和,纯洁?童禹坤摇摇脑袋清除这个怪念头,眼前人分明是个色情狂,一个轻视信仰的变态。黄朔拿出一支玫瑰,花很新鲜,一望便知是刚刚从花丛里摘的。
童禹坤皱眉:“做什么?”
黄朔还是举着那支花:“当然是把花献给神父了。”
一种更深的躁郁堵在童禹坤心头。不是没有人向他献过花,他收到过各色各样的花朵,富人们精心包装的郁金香,老妇人亲手采摘的野百合,孩子们汗津津掌心里的一朵小雏菊,可是从来没有人像黄朔一样,眼神里满是轻松,却不见半点尊敬。童禹坤有种兔子看到蛇的直觉。
他说:“我不需要花。”
黄朔挑挑眉,说你怎么不叫我“亲爱的”了?童禹坤被气得瞪大眼,布道时最常用的称呼在黄朔口中都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黄朔突然又上前一步,贴在童禹坤耳边说:“还没认出我吗?”
童禹坤被这放肆的动作吓得愣在原地,眼里却是真心疑惑,他实在在想不到自己在哪里见过黄朔。黄朔见状提醒:“我从南方来。”
南方?童禹坤猛地抬眼,眼前人含笑的眼睛与记忆中另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重合。童禹坤后退几步:“是你!”黄朔又笑了,他实在是太爱笑了。
“看来终于认出我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哥哥。”
04 羔羊
a lost sheep
深夜。周围已听不见人声,只有房间外的昆虫不知疲倦地鸣叫,漫无目的地消耗生命。童禹坤靠在床上,他睡不着。
黄朔……他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个孩子长得这么大了。他又想起黄朔脸上的笑,这是一个从南方来的人,一个知晓他底细的人……
童禹坤烦恼地曲起双腿缩起来,放在床沿的圣经“啪嗒”掉落在地上,沾了薄薄一点灰尘。
谁敢相信呢?在南方的时候,童禹坤与现在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是被修女收养的弃婴,小时候同大多数孩子一样,活泼、贪玩,讨厌祷告与读经,也因此被修女关过好多次禁闭。
那些修女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刻薄呆板,讲话时带着死亡的气息,童禹坤心里大不敬地想,像已经走进坟墓的人。
修女们总说,你是上帝救下的人,你要把一生奉献给上帝——童禹坤此时在连连关禁闭的作用下已经老实得多,乖顺地垂下眼说知道了,却私下里做一些小小的反抗:他养了一只猫。
猫原本是流浪猫,因为大雨到修道院躲避,却被修女们用扫帚赶了出去,只因为它“太脏了”,会污染所谓“神圣的地砖”。童禹坤被这荒谬的言论逗得咯咯笑,心想一只真正的迷途的羔羊也无权进入室内吧。
童禹坤把猫安置在院子的角落里,猫咪很乖,平日里不会到处乱跑,是以一时也没被人发现。他也就在这个时候认识黄朔的。
一日他读书读得磕磕绊绊被责罚擦拭雕像,小心翼翼擦了几个钟头才想起来还没喂猫,急匆匆赶到后院,却发现猫的食碗里装好了食物和清水。想知道是谁做的,童禹坤守株待兔了一个星期才蹲到一个小男孩。
他那时不知道黄朔的名字,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庭:殷实的家境,良好的教养,当然还有虔诚的信仰。童禹坤并未和黄朔过多交谈,两人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秘密。猫被照顾得很好,更加活泼不怕生人。每当和黄朔一起蹲着看猫咪在阳光下慵懒地舔着爪子,童禹坤心里总会涌起模糊的喜悦。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猫,在脱离所有“神圣的义务”后,他也只是想蜷在角落里摆弄两只毛线球。直到有一天猫咪死了。
猫咪在人们祷告时打翻了烛台,院长对它又踢又踹,尖尖的鞋子一次次踢在猫咪柔软的腹部,童禹坤想去救却被拦住,老女人们如乌鸦一般用嘶哑的声音喋喋不休:“它挠伤了院长的胳膊!”“谁叫你养着它的!”
童禹坤好想尖叫想呕吐但身体已经麻木,瘫坐到地上,手锤在地砖上直到鲜血淋漓却也不觉疼痛。修女们看见他受伤,惊呼着要为他包扎伤口,而他盯着破损的皮肤,第一次懂得了仇恨的感觉。
她们把一切都毁掉了。
他想报复,但怎能有机会?
机会竟然很快来了,那是一个清晨,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童禹坤由于失眠索性早起,刚好看见摔倒在地的院长,她的心脏病犯了。
院长的状态已经很不好,发紫的嘴唇艰难地蠕动几下,童禹坤明白她是让自己去帮她取药来。然而他只是蹲下身,静静地注视她濒死的丑态。
意识到童禹坤不会救自己,老修女艰难地讲话,伴随着可怖的“咯拉咯拉”的声响:“我早该明白的……你的身体……你就是一个魔鬼……”
听到她的话,童禹坤的嘴角紧了一瞬,又很快上扬起来。在确认女人没有呼吸后,大厅里响起男孩惊惶的喊叫:“来人啊!院长晕倒了!”四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童禹坤满意地起身,却发现还有别人。
黄朔正站在后门那边,神色平静,他应该是打算来喂猫的,童禹坤的心提了起来,刚刚的事不知他看见多少。他强装镇定走过去,说以后不用来喂猫了,猫死了。
黄朔盯着他没动,童禹坤说我也准备离开这里了。黄朔这才开口问他要去哪。能去哪里呢?
童禹坤随意地笑了一下“我总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陪修女去教堂服务的时候,在主教的必经之路读书。这方法很笨但确实成功了,主教欣赏童禹坤的嗓音,还有他温柔和悦的面容。他很快被提拔,顺利来到如今这个没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倾听忏悔接受赞美,远离一切的罪恶与肮脏。
可是黄朔又出现了,这看起来总不像个好兆头。
05 罪既长成
“欲火攻心,彼此贪恋”。
“咚咚”。
第二天夜晚黄朔来敲童禹坤的窗户,童禹推开窗把他放进来,点上蜡烛又赶快拉紧窗帘。黄朔被他慌张的动作逗笑:“神父是要和我偷情吗?”童禹坤被他吓得手一抖,窗帘的花边险些被火焰点着。
他板起脸:“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表白心意啊,我喜欢你,我跟你说过的。”黄朔答得很无辜。
童禹坤深吸一口气:“别胡闹了。我是神父,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而且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
“真的吗?”
“什么?”
“你真的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黄朔的眼神变得犀利,像刺破谎言假面的刀锋,“还有,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
黄朔欺身上前吻上童禹坤,尖牙叼住唇瓣细细研磨,这动作太超过,童禹坤压根反应不过来,只好任对方采撷,直至因缺氧而面色潮红。他这幅模样被黄朔尽收眼底,黄朔满意地勾唇,宽大的手掌抚过童禹坤的腰肢,勾起一阵阵颤栗。他贴着童禹坤的耳朵,暧昧吐息似燎原火,说出的话却让童禹坤的血液冰凉:“你都能眼睁睁看别人死掉,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替别人祷告赎罪呢?”
不是这样的,童禹坤想反驳,不是这样的。但黄朔说错了吗?没有。童禹坤的宽容、温柔、宁静,全都是装出来的。他整日整日听着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装模作样地忏悔,那些人不安地吐露令人作呕的恶行,挤出两滴眼泪,给教堂捐献大把金币,轻松地走出大门重获新生——然后继续作恶。
童禹坤发现自己,包括这个华美的教堂,原来不过是镀金的化粪坑,他机械地说“宽怨”,机械地微笑,可他凭什么原谅?他又在替谁原谅呢?
黄朔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闪闪发光。他是撒旦吗?童禹坤不愿多想,他只觉得四周都是黑暗,而不被黑暗吞噬的唯一方法就是抱住眼前这个人。他主动去扯黄朔的衣领,两人身影在床上交叠。
黄朔把手探进童禹坤的睡袍,指尖游走在温热皮肤,每一细小动作都是最好的催情药剂。手指流连到下身,触到一条湿润的缝隙。
黄朔有些惊讶,想脱下童禹坤的裤子。童禹坤不安地伸手去挡,意识到毫无意义就自暴自弃地大张双腿随他去观察。这就是童禹坤与生俱来的诅咒,这诅咒让他沦为弃婴,让修女临死前也要恶狠狠咒骂,只因为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他不是亚当不是夏娃,而是魔鬼是毒蛇——黄朔的手指抚上那道肉缝,感觉那处似有自己的生命一张一翕,颤颤巍巍又吐出一汪水液。好湿,手指进入毫无阻力,清晰的指节把每一处褶皱撑满抚平,童禹坤撑起身子只能看见黄朔手腕处的青筋,修长的手指在自己体内出入。发现他在盯着,黄朔抽出手把水液蹭到唇角,眼尾、耳根、嘴唇无一不是绯红,是食人精魄的鬼魅,让人甘愿被带入硫磺火湖。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童禹坤一声呜咽,倒到柔软的被褥上绷紧身子。
手指替换成性器,黄朔感到自己被童禹坤包裹,柔软湿润,甜蜜温存。他故意在童禹坤耳边喘,声音好可怜好可怜,哥哥,神父,你夹得好紧我好难受。童禹坤信以为真,努力放松接纳一次次的侵入,又在一次次抽插中丢了神智绷紧脚尖。黄朔大力挺腰,一手按住童禹坤薄薄的肚皮感受凸起的形状,动作明明野蛮凶狠却又显得极为脆弱,是标记领地的肉食动物,急切也狼狈。终于找到你了,黄朔摸着交合处汁水淋漓,内心安定,终于找到你了。
他早就喜欢童禹坤了,早在一起喂猫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黄朔还以为一切都如书本里的教导那般纯粹简单,第一次见到童禹坤只感到对美丽事物的本能欢欣。那时候少年人的生活是乐园,只有音乐鲜花与赞美诗,添上一个天使般可爱的童禹坤再合适不过。事情是因为什么开始变化的黄朔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一向恩爱的父母早就各有情人,也可能是因为他意识到家里的财富来得并不那么正当。总之当他目睹童禹坤对修女见死不救时,他并没有愤怒或不满,反而感到一点点微妙的平衡,那时童禹坤跟他告别,他好想说我跟你一起走,但还是没有说出口。童禹坤离开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虚假繁荣的伊甸,他痛苦却也无可奈何。直到几个月前,家族为了利益要拿他做牺牲品,他逃走了,脑子里想到只有童禹坤,一个也许没那么好却也不那么坏的人。黄朔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认为童禹坤能明白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关于信仰关于爱情,他终于握着童禹坤的腰释放在纤白身体里,白浊射入体内是红字般的罪孽,最赤裸最肮脏的欲求。
但又是如此美丽,当嘴唇贴上嘴唇当舌头碰到舌头,当他们把黏湿体液当做蛋蜜涂满身体,当他们不顾一切只遵从原始欲望不知餍足索求彼此,他们早该明白,摩伊拉的纺线早就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欢愉和罪恶,都由他们一同承担。
06 复乐园
“因为财宝在哪里,我们的心便在哪里。”
黄朔对童禹坤说,我们逃走吧。
童禹坤看向他,眼前这个人堪堪成年,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太过于青涩。跟他逃走,离开如今的鲜花与簇拥,离开所谓需要“奉献一生去完成的事业”,离开真心或假意的微笑与眼泪,你愿意吗?
童禹坤笑了,他点点头对黄朔说,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