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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首先注意到杰诺在发抖。杰诺一样几天没睡,标志性的脸颊都瘪了,身体强挤出来的肾上腺素没让他直接猝死多亏他不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作息。他自己肯定没意识到,斯坦利伸手按住他风衣下细微震颤的肩胛,杰诺也毫无察觉,自顾自讲到制动系统报废的部分。
“我不想说这个词,斯坦,鉴于曲率核心仓炸了,舰体还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但无法反转曲率场就无法有效制动,就算剩余燃料全部反向喷射,底速最终也趋近亚光速,”确切说是0.167c,五万公里每秒,“而制动完成之前我们就会被星际介质蒸发——”
他没说过,他一直觉得杰诺的眼睛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圆得有点幼稚。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望向他,和所有眼球漆黑的动物一样,他太累了,累得没办法崩溃,以一贯麻木不仁的态度陈述:
“我们失控了,斯坦。”
欸亲爱的。而斯坦利想,我们不早就失控了吗?
他们不是一向如此,不顾一切地前进,直到撞死在什么上。大家登上杰诺的船之前多多少少都对剧终有模糊的设想,恐怕只有杰诺自己不是。斯坦利一想到这一点,想到杰诺一个人穿过漫长阴暗的走廊找到他之前一定经过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计算,不断验证直到所有数据都指向统一的结论。又觉得他有点可爱。
杰诺到底多久没睡了?
“好吧,”斯坦利问,“你通知其他人了吗?”
“还没。”博士板着脸。
于是斯坦利起身,简单收拾右肩散开的绷带,好陪同船长大人去找其他船员。期间杰诺一直在一旁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些思考副产的音节,他小动作一向很多,甚至无意识接管了斯坦利手头的工作。
斯坦利提醒他:“这个时候布罗迪大概在维修仓。”
“那也是我的第一人选。”
杰诺放下还在检查绷带的爪子。
夏洛特和雷纳德都是联盟军出身,算斯坦利的下属。玛雅不是正规军,她给杰诺做打手的时间已经比打表演赛长了。纯技术人员严格来说只有布罗迪,决策层从杰诺往下数,布罗迪算第三顺位的指挥官。
刚经历一场恶战,机械师的工作量激增。两个大活人走到工作台边,布罗迪才推开机械臂,掀开面罩露出不是单纯因为肤色才黑黢黢的脸。
“稀奇啊,二位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布罗迪习惯用调笑缓和体型带给别人的压力,如同肌肉记忆一样后天成形的社交技巧。不过他今天忙得焦头烂额,笑便有些勉强。
“Dr.布罗迪,事态紧急我就简要说明。”杰诺抬起一只手,“追击战造成飞船的损毁身为机械师你比我清楚,曲率驱动的核心仓完全报废,不考虑其他模块能耗,反向喷射回落到低速区至少要十五天。”
布罗迪收敛假笑,开口审慎些许:“我们急什么?这可是外太空,又没人和我们抢停车位。”
“问题在,算力和外感的存量达不到近光速驾驶的标准,撞上宏观天体的概率当然微乎其微,但宇宙对光速物体还是太拥挤了。到处都是氢、氦原子、固态微粒,高通量的星际介质每分每秒都在给烧蚀层喷砂加热...根据船壳状况看,稍微稠密点的气体星云就能把我们刮成一团铁水。”
“我们有多长时间?”这次是斯坦利提问。
而杰诺,杰诺又板起那张脸了。要他为技术问题承认自己无知肯定很冒犯。
“我不知道。不是为了甩开追兵,最后一次跃迁不会那么仓促,我们跳过了几乎所有非驱动步骤,落点偏差巨大,这片旋臂远端星域可考资料寥寥无几,”杰诺老师看向提问的学生,“就像我刚说的,探测设备不足已支撑航行速度。已知数据的计算结果没有参考价值,运气好的话一周内不遭遇质密星云的概率,大概是,70%。”
那张脸愈发拧巴,杰诺挥挥爪子示意别管这个了,仿佛要把话题里的脏东西攮到地上,“就算不碰上质密星云,烧蚀防护层现有条件也坚持不了多久,3周,或更短,具体的数字还需要Dr.布罗迪你来判断。失去这层防护飞船和一颗光速飞行的蛋的唯一区别只在我们有不可思议的六个卵黄。”
情绪波动给博士惨白的死人脸添了一丝生气,像猫舔到不喜欢的柑橘。斯坦利不得不,真的,他没办法,偷偷欣赏一番发小扭曲的小表情。这主观上都不构成苦中作乐。
“你意思是,我们的船随时随地都会触礁沉底?”至少布罗迪听起来还很平静。杰诺回以肯定的点头。
两位科学家在这空挡短暂沉默,等接收方消化信息。
最终机械师放下了手上的工具,改成交叉抱臂,思忖着说:“博士,天体物理是你的领域,但我还是知道几个对你们来说很常规的制动方式,引力制动,或者干脆搞个光压爆炸呢?”
杰诺几乎冷笑:“我一时分不清你哪一句在开玩笑,Dr.布罗迪。就算我们能源富足到可以搞一次足以制动近光速的千吨级物体的定向光压爆炸,在你看来我们的飞船还有哪承受得了爆炸瞬间产生的冲击波吗?”
布罗迪丝滑地举起双手投降:“引力制动总可以试试。”
船长大人这下终于首肯。“利用大型星体引力弹弓减速是相对明智的选择。”
两位技术领袖立马就细节交换起意见,光相控阵大部分报废,能源勉强够完成几次恒星的制动,借此减速和转向,最终用于减速的星体至少得是特超巨星级别。
斯坦利乖乖等在一边,在一堆专业术语传递的间隙给杰诺塞了一杯水,一边问:“需要叫大家集合吗?”杰诺喝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是在喝水,以及他嗓子的确干了。他好像没听到斯坦利的问题,眼看斯坦利左手收走杯子,再换手撇到身后的台面上。杰诺视线上移对上斯坦利低垂的金色眼眸。斯坦利从中确认杰诺不能称为犹豫的停顿,立马做了决定:“我叫他们来。”
他们之间做决定的总是杰诺,鲜少反过来。不过这个不算。他只是替杰诺把话说出口。
最后集合地点定在中控室。舱门划开,雷纳德已经站在桌边,他盯人的样子像一只秃鹫,只是体型有熊那么大。几乎没人见过雷纳德休息,他成天守着监测设备,黑乎乎的一团挡住屏幕。大部分情况中控电脑能自己解决,但雷纳德坚持略览原始数据,没人在别人的专业领域置喙。这船上的人多少都有点怪癖。
“雷纳德,你现在可清闲了,”布罗迪冲老朋友招呼,“我真羡慕你。”他整宿忙着让雷纳德有机会早点上工,这话纯粹发自肺腑。
雷纳德点点头告诉机械师:“我还在等。”布罗迪摆手求饶,好在对方注意力马上转移向后来的杰诺和斯坦利。
“Dr.杰诺。”雷纳德按礼仪先和船长致意,得到自家队长稍安勿躁的手势。
“女士们在哪?”船长环顾一圈问。
这倒少见,但凡斯坦利发话夏洛特绝对凛遵不违,那孩子像崇拜上世纪的英雄人物一样崇拜他,而此刻队长站在会议桌前打火机都划拉三圈了,副驾驶员连个影都没有。
“医务室,在路上了。”斯坦利接收到杰诺老师的问询的视线,顿了一秒用来忍住那股揉搓应激的小动物的冲动,解释,“别担心,玛雅受了点伤,贴点愈合贴就好了。”
几分钟后两位果然一齐现身。他们的超大型战士已经处理好伤口,一头暖烘烘的卷毛沾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她跟在体型娇小的夏洛特身后,跟着向斯坦利队长敬礼,跟着挤进末尾落坐。
众人就位,杰诺开始讲引力制动的原理,他尽量简明形象。目标星体将充当反向自旋的锚,轻轻拖拽飞船,消耗我们的多余的动能,再从另一个方向放行……他出人意料地擅长,如果不是过往所有人所有事都烂得像特异点,杰诺说不准会当个教师之类的。
布罗迪适时插播两句烧蚀层和转向变速的技术解释,手上忙着泡一壶咖啡,捏着茶壶柄依次给同事们斟满。
“现在的问题是何时,和何地。”话音末尾,布罗迪点点比勺子粗不止三倍的手指。
玛雅在一旁跟着点头,态度专注宛如开饭hold on下蓄势待发但信息接收量存疑的狗。
“诸位如果对光速制动要求的锚重没有概念,”船长为机械师的补充解释道谢后继续,“减速过程会严重消耗飞船外壳强度,所以一些高效制动的锚点——譬如中子星,过强的磁场会撕开飞船——就不在考虑范围内。我们需要在安全线内寻找一个比太阳还大上万倍、潮汐力温和的锚点。”
再没专业知识的驾驶员也能立刻嗅出其中异常,更何况他们的两位实属一流。
夏洛特立即举手问:“即便存在这样的星体,我们能按时进入轨道吗?”
“好问题,我们对这片旋臂远端的了解凤毛麟角,但大到这种程度的星体绝对是有记载的,确切说,这是一个黑洞。”室内静息一瞬。
黑洞。这词几乎和吹笛人、温迪戈和欧律狄刻等等等等词汇一样,充满古典的恐吓意味。对于大部分人它确实和长角食人怪没区别,口耳相传平添趣味,鬼故事永远不会影响他们的乏善可陈的现实。宇宙航行者的情况稍有变化,几乎所有语系的飞船驾驶课程都会花几个G的字节条分缕析黑洞航行的危险,人们为此设立好几种不同的红线,像摆放一颗金苹果似的把它放在毕业生考核的压轴大题里,除此之外它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职业生涯中。当然黑洞相关的科考项目也除外。
“一个黑洞。”夏洛特面无表情重复。
“是的,容我介绍,”杰诺的声音质地柔软而低沉,娓娓道来他疯狂的科学妙想只会使危险听起来更危险,“GGT1133,距离我们大概930AU,视界半径1.48亿公里,质量是太阳的一亿倍,自转速度0.84c,一个近乎完美的极端克尔黑洞。事实上在人类已知的星图中,这颗雅致的黑洞是为数不多理论上可以用于引力制动的黑洞。”
听起来还蛮幸运的不是吗?
但是把一条鱼随机空投到沙漠里恰巧落入一个装满水的鱼缸的概率有多大?欸,斯坦利有时候觉得这些家伙被杰诺宠过头了,才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可敬的船长大人在多么千钧一发的时刻设想了最坏的情况、在被星际联邦的炮弹轰击得像碰碰车的舱室里迅速选定这个万里挑一的解完成跃迁。他甚至是把自己绑在中控台上才完成操作的,他那柔软又僵硬的科学家的腰能承受多少冲击力呢?此处应该掌声雷动,而不是和含辛茹苦的船长大人较真技术问题。
“没有光相控阵探测数据,不可能切入准确轨道,稍有偏差飞船就会坠入黑洞。这不现实。”出于本职考量,雷纳德并不看好杰诺的方案。
这个问题显然在杰诺老师的预案里,他解释:“在那之前我们还有80小时930AU的旅途,可以用常规的光波定位,利用临近的星体纠正轨道,几乎匀速的直线轨道加上目标是几亿公里的庞然巨物,偏差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在正式切入黑洞之前尽量让光相控阵上线就行。”
“那没问题,我差不多把硬件修好了。但是,杰诺,”布罗迪搔搔脑壳,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杰诺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好吧,老问题。外壳强度可能扛不住剧烈拖拽,速度还没减下来飞船先被撕成粉碎。我建议先利用其他星体减速,再寻找更合适的锚点。”
完全有可能,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就算是恒星的引力拖拽对光速物体的作用也微乎其微,船壳强度一样经不住如此长时间的烧蚀,届时不仅船壳磨损,浪费在恒星上的能源也会导致我们无法在退回黑洞制动的方案。”
斯坦利看出来杰诺很紧绷。虽然船长大人依然裹着那身大反派吸血鬼一样的黑风衣,面无表情,条理清楚,一一驳斥船员的质疑,像百发百中冷血无情的杀手——但斯坦利就是知道。
杰诺经常像欣赏一件奇景般夸赞斯坦利可怕的直觉,洋洋得意地向他解释,直觉大概能归因于特征捆绑的计算结果。斯坦,你的大脑相当雅致,只是不同于逻辑思维拥有清晰的线路,你的大脑需要的计算步骤更少,而且大部分计算都是在黑箱子里进行的。好像那是他的功劳。每逢这个时候,他的科学家不吝于投注在真理上的热忱和怜爱会倾泻一点儿在他身上,他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有些怪异的赞叹的腔调,散发健康体温的身体不自觉向你倾斜......如果有人拒绝得了这个,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可怜虫一辈子都没得到过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博士哪怕一分一毫的青睐。
斯坦利从不纠结自己怎么做到的,他只是享受被杰诺夸奖。就像现在,他瞬间嗅出了谜面下的谜底。这必须由他说出来,他当然不愿意向杰诺开枪,但也绝不喜欢其他人那么做。
斯坦利开口:“那之后怎么办?如果燃料紧缺到这种程度,从黑洞退出来之后,我们怎么完成迫降怎么补给?”
杰诺看向他,却没在看他。
他环视一周,像这并不逼仄的房间窸窣塞满了不能言语的幽灵。石子砸进去,每一层级联都在他的计算中抵达过终点。他只能决判:“我们不能。”
看,前进,前进,直到撞死在什么上。
问答环节进行不下去,总不能真在这大眼瞪小眼。“……哦,这就尴尬了。”还是布罗迪,大家都知道情况紧急,他能怎么办?机械师接上讨论几个阶段的能耗和燃料存量问题,雷纳德很快加入。既然话题扯到能源问题气氛就轻松多了。毕竟死亡,相比黑洞就是寻常得多的事物。
让一船已经逃到天涯海角的亡命徒达成共识不难,虽然他们不存在技术上的票决民主。一直是杰诺包办,既定命令导向的结果已经确凿,再让别人决定要不要按下按钮难道会更有意义?但氛围都到这了,船员们开始依次表态。
“看来我们只剩这个方案了,”确定了技术细节,机械师站队水到渠成,“Dr.杰诺计算的可靠性毋庸置疑,如果博士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了。”有两位技术人员保证了,雷纳德跟着点了头。而他们的队长斯坦利还在专心搅拌牛奶,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赞成。”
船长大人仿佛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还是认命地转向没发言的席位:“剩下两位?”
“赞成。”夏洛特无疑服从上级,认真得像是听优秀学子发言而不是投她自己的死法。
众人的目光倒向还在捏着咖啡杯往里挤奶油的玛雅。真的,她听了几乎全程,只是刚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想往里加点料。
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她,玛雅放下手里的迷你咖啡杯,她真高兴,终于问到她了。事哪有那么复杂,既然大家都要死——
“那我们能把冷库里的肉都拿出来烤了不?”
她表现得太兴高采烈,太迫切,好像不是提议大家吃断头饭。但讲道理,冷库里省吃俭用的优质蛋白不能白白浪费,黑洞的事情讲完了,还不能烤肉了吗?肯定不止一个人笑了。这次大家投一致票的速度快得惊人,没人管船长大人是不是有一票否决权。
“好吧。事已至此。”杰诺真的叹气了,顺便拒绝了斯坦利干脆来一根的请求。
“把你的奶喝完。”船长竖起一根寒光闪烁的爪子。
为避免让这群迟早要死的幸存者们死于过劳,只有雷纳德和玛雅留下来备餐。人工作业部分不复杂,而雷纳德已经算他们中的烹饪大师:兼具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指和敏锐的观察力,最重要的是有普通水准的常识。其他人有机会歇两个小时再返场。斯坦利理所当然拐向杰诺的方向,但是杰诺只是像要求他喝完牛奶一样命令他去休息。
等烤肉上桌,布罗迪刚好跨过舱门,他不用闻都知道雷纳德没用他从仓库搬出来的熏炉。他们真的有熏炉,还有好几套可以拿去当古董拍卖的设备,虽然理论上这是一艘严格限重的飞船,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有品位的。他们会往自己脖子上系双层项圈来搭配黑风衣的船长更是助长了这种风气。
布罗迪大叹暴殄天物,但没说殄的是珍稀的有机肉还是最后一顿饭的良机。反方也有依据,他们没有十几个小时的余隙用小木板慢慢烤肉,1.2倍标准气压,瞬时内外恒温,而且他们多用了五分钟明火来焦化表皮,保证和地面上的烤肉一样鲜嫩多汁。玛雅明显更尊重老派地球人的喜好,提出布罗迪要是不喜欢可以把他那份给她。布罗迪说不要。
他们不常这样聚在一起吃饭,显然他们不会像经典超英电影的结尾一样,一群社会边缘人出生入死地搞完破坏后还会坐成一圈干嚼薯条。这里又不是那种每周都会搞party的二流团队。他们时间表凑不上,杰诺总是在实验室,雷纳德只在有人交班的时候休息。作战组的倒是经常凑在一块,但是作为队长的斯坦利神出鬼没,老领完食物就消失。
所以当所有人正儿八经地坐在一桌开始咀嚼断头饭的时候,气氛就有点生硬了。
区别只在个人的耐受程度。最有压力的显然是他们年轻的副驾驶员,坐在两头上司边上让她有点消化不良。队长还是其次,她内心深处其实更怵杰诺船长一点,队长自然地帮杰诺把肉切成适口大小让情况更糟了。右手边第三位的雷纳德正在以被设定好地频率撕肉排抬手塞进嘴里咀嚼,再撕。如果有人事后采访,他也只会像个硬汉一样慢半拍说他只是在吃饭。布罗迪已经过了会在严肃场合犯尴尬的年纪,可惜他共情力惊人。玛雅,玛雅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肉上,恭喜她,她都快要哼出声了。
总而言之,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工程塑料餐具磕磕碰碰和咀嚼的声音。
调节气氛通常不是杰诺需要考虑的事情,但介于他还是船长。
“你们还是可以违背餐桌礼仪聊天的。”杰诺短暂地停下叉子宣布。顺便一提,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在用整套刀叉的人。斯坦利这时往他盘子里添了点食物,杰诺不得不停下来,“哦,谢谢,斯坦。”
“请原谅,他们可没多少荣幸在巢穴外面见你,船长。”布罗迪正大刀阔斧地拆恐龙骨的肉,杰诺不着痕迹地躲开甩过来的肉汁。杰诺说自己平易近人,布罗迪接腔说对啊,真是一群令人心碎的家伙。而某个金色脑袋的家伙在一边真心实意的点头,这就有点过了。最后布罗迪说:“我不想最终遗言还是工作,只要不聊这个我都奉陪。”
首先这百分百不会成为大家的遗言,其次他最后的遗言如果有,那大概率还是工作。但杰诺点点头说请便。
于是话题艰难地从玛雅地伤情出发,跳到不同地区烤肉的流派、各自的出身、初恋和宠物老鼠。
“我不知道船上还有宠物。”船长思考。
雷纳德纠正:“那个是仓鼠,而且只有第一年。”没人发现这和矿井金丝雀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又没规定说不能养。船长没问雷纳德的老鼠怎么没的,他们的第一年就像今年一样。这时去捣鼓古董黑胶唱机的机械师踏着音乐回来了,那都是21世纪的东西了,就比他放的那些乡村音乐晚出现几年。那时候甚至还有美国。
“我们应该来玩转瓶子!”这位最复古之人提议。
“那是什么东西?”玛雅后槽牙还嚼着肉。
“诅咒游戏?”夏洛特努力克服代沟,但其实这属于考古知识点了。
“不玩。”不管是什么雷纳德先拒绝。
而船长选择先问清楚:“什么样的瓶子,竞技游戏不要在餐桌上玩。”
机械师为这群没见识的同事解读正常学生时代都会流行的真心话大冒险,这里就没有接受过综合全日制初级教育的人吗?布罗迪拍板,扒拉柜子要找个合适的瓶。斯坦利掏出配枪说不用麻烦。
哐当一声,寒光闪闪的银色凶器就躺在陶瓷台面中间。
“哦,”它的制作人看起来倒是毫不介意自己作品拿来当玩具,某种层面上的确是,“支点和材质还算合适呢。”
第一轮是雷纳德,雷纳德不得不割让一些烤肉给玛雅。第二轮是夏洛特,雷纳德问了点不痛不痒的问题。等线条流畅的枪口缓缓停止,指向他们和枪口一样黑白两色的船长的时候,提问者夏洛特反而想逃跑了。
夏洛特组织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杰诺船长为什么不和队长结婚呢?”
这全是他们伟大的总是杰诺老师长杰诺老师短的队长的错。
船长好像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但也仅此而已。如同被学生问二元一次方程怎么解杰诺老师目光平直地解释:
“因为首先,我们都是星际联邦的一级逃犯,在任何系统都不能合法登记。其次遵循基本社交准则,两个人一般先得成为情侣才考虑进入婚姻关系。”
Surprise,温菲尔德还知道社交规则呢。
夏洛特的表情显然不是被老板懂常识吓到的。在她能发出声音之前,同样目瞪口呆的布罗迪先叫了。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一对?”
事故主角其一的男子同样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答,“字面意思,为什么你那么问?”其二的男子挂着神秘的微笑不辩解不表态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你们居然不是一对?如果不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没有生育能力,你们的孩子早就该塞满这艘该死的船了。”好荒谬,他们不停逼近光速或者非法跃迁之类的操作终于把时间线操坏了吗?布罗迪不太懂年轻人了。虽然他并不比杰诺大多少。
不光是他一个人受到冲击,连玛雅都放下了手里的骨头。
花了几秒终于重启的夏洛特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如梦游般呢喃:“可队长从来没否认过啊。”
事实上他们结识斯坦利斯奈德差不多的时间就知道了杰诺这号人物存在。虽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斯坦利提到的爱人是男的,但本人也完全不回避,只要有人问起他家宝贝是谁就会得到杰诺温菲尔德这个显然是男性的名字。
所有船员一齐看向斯坦利,连杰诺老师都一脸严肃地看向他。好像他是课堂上捣蛋的坏学生似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斯坦利很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绝对不止一次提过自己的爱人(love)。”又没人失忆。
“对。”斯坦利大方承认,“我又没提他是我男朋友。”
什么?操。
布罗迪第一个从荒谬感中解脱出来。“你们两个应该约会。”他严肃建议,“真的,放下文字游戏,成熟一点,趁大家还有几天时间好活。”
雷纳德指出更精细化的ddl:“77小时半。”
“为什么?”杰诺匪夷所思。这里还有人在乎他这个船长吗?
“为什么不呢?”夏洛特快要心碎了。
布罗迪问,到底什么人会跳过告白交往婚礼誓言的部分直接开始生死相随,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啊?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可能就死翘翘了啊施耐德。这有什么,斯坦利说,“这些你不也正在做吗?”末尾几个音明显随着嘴角降下去了。这男的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布罗迪想喊get a room。而杰诺开始用排除法搜寻哪道菜里放了酒精或者兴奋剂,他肯定是在和一群醉鬼讲话。
“好了,好了,”在杰诺发飙之前斯坦利拿回枪,“游戏结束了,把你们的东西吃完解散。”
非常及时,抓起那把枪的差点就是杰诺了。杰诺也不想继续呆下去,反正他早就吃饱了。
“你也一样,斯坦利。”
船长大人推开椅子起身,从裹紧黑色的衣襟之间投下警告的瞪视,“结束之后在宿舍等着,处理好你的肩膀。”
夏洛特立马关心道队长受伤了吗?会不会影响几天后的驾驶?
“不会有影响。”
虽然紧张了一下但夏洛特潜意识还是信任队长,那可是队长,队长绝对没问题啊。夏洛特这口气还没松,紧接着就听到船长补充说:“因为主驾驶员是你,夏洛特。斯坦利队长做你的领航。”
夏洛特傻眼了。
“可那是黑洞航行……”“也是你们学校的必考题。”杰诺无动于衷。斯坦利说他来开没问题,又得到杰诺老师要咬人一样凶狠的眼神。“对。只要你能解释一下之前给我递水为什么用的是左手。我不需要不能百分之百发挥的驾驶员。”
斯坦利说杰诺老师好冷酷,边冲属下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杰诺快步离开餐厅,舱门还没合上身后就爆发唧唧呱呱的大呼小叫。而冷酷的船长只是迈着平稳的步态继续前进。
等斯坦利终于甩开那群猩猩一样兴奋的队员回到他的小套间已经是20分钟后。碍于杰诺的命令是“等着”,他不能直接去找人。坐了几分钟,他决定冲个澡,收拾好重新换上敷料。
他完事出来,房间还是空空当当。桌上摆着他的枪和烟盒、灯光的震颤、一个褶子都没有的床垫、舱门。杰诺还没来。他可能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斯坦利坐下,不由自主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或许是伤口的原因,或许是他真的真的太久没好好睡一觉,不知什么时候他靠着床头睡着了。再醒来,顶灯已经熄灭,只有阅读灯支起一个角,杰诺俯身书写的背影就框在这个三角里。斯坦利看了一会,他完全没感觉有人进来。比起惊讶,斯坦利其实有点感动,就像你半夜睁开眼发现养了很久但性格乖戾的猫咪正蹲在你胸口打呼噜那样。
杰诺肯定听到他醒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呼吸的节奏可骗不了狙击手。
斯坦利喊了好几声没反应,杰诺杰诺的,好可怜,“……伤口好痛,不要不理我杰诺老师。”
这就说到点上了。杰诺撑开桌子转过来,刚写的稿纸就这么皱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的伤情,还是我的心意?”那张漂亮的脸笑得像个干了坏事的高中生,惹得船长脸又黑了一个度。斯坦利能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但他还沉浸在被杰诺发现的甜蜜和悲伤中。就是有点不能自已。
斯坦利及时收住,“不是致命伤,只是完全恢复需要时间,你知道的。”杰诺知道,正如他知道他们没时间等斯坦利痊愈。斯坦利按住杰诺检查伤口的动作,想说点什么,这甚至排不上他受的伤中很严重的那一档。他先注意到杰诺的手很凉,然后是杰诺的注视。
“斯坦,你没后悔过吗?”杰诺问,“你差点死了。”
他要现在做入职调查吗?在职业生涯都要结束的时候?杰诺有时傲慢得像什么贵族或者宗教领袖,谁会要求人回溯一生来检视他的的忠诚?不过斯坦利施耐德经得起这种检视,他是世界上少有不会被这种拷问冒犯的人,相反,他感觉很甜蜜。
好吧,他确实有过后悔的时刻。很久之前,在杰诺老师过于沉迷自己的科学把别人都当空气的时候。
“什么时候?”杰诺的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即刻泄露主人的质疑和心虚。
斯坦利盯着杰诺眉间的小褶皱,随口回答,我们十二岁的时候吧。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杰诺几乎在重复第一个问题,但他们都知道问题的范围不一样了。
这个为什么的答案也很简单:斯坦利试过。他尝试旁敲侧击杰诺的性取向和喜欢的类型,挤占他的时间,充分调配那张精装的脸和身体去调情,假装房子漏水去他研究院的宿舍洗澡还不没带换洗衣物硬是挤到一张床上睡,天呐他甚至好几次假装要和别人交往过。而杰诺,杰诺无动于衷,任凭斯坦利在冒险的实验中一步步侵占自己的社交空间,随便他蹂躏自己的脸蛋脖子和腰,好像他们其中之一真的是什么情感支持动物。
斯坦利一度非常挫败,但在经年累月的试错中,他已经成熟到能和失败和平共处,甚至发觉其中的乐趣。斯坦利停止了大部分有意识的进攻,只是饶有兴趣地等着看大天才杰诺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就像一场恶作剧的赌局。
他已经够放水了,除了杰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或许这就是原因,”杰诺为自己据理力争,“周围人默认我们在交往反而对我察觉线索形成遮蔽。”反正不可能是他的错,而且最匪夷所思的一点是,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啊?
“我看得出你在骂我傻了,我应该16岁就和你表白。你会答应我吗?”
“我不能代表16岁的我表态,但逻辑上我想不到一定要拒绝你的理由。”
“我真的浪费了很多时间。”斯坦利心满意足地像八爪鱼一样把发小扒拉到自己床上,杰诺躲闪避开他的肩伤,一边指出“你刚刚还说很有趣。”
“对,浪费了老师你的时间。”
可能真的有时间线上他们早就成了一对儿,有了无数个吻和日日夜夜,但事已至此,斯坦利只能选择现在吻他。杰诺第一次对他们肢体的过密接触表现出微弱的反抗,就像第一次感受到火是烫的而且会疼。
严格来说,这也不算他们第一个吻。
早在他们刚结识的七八岁,因为早慧很快脱离监护人的溺爱,让用亲吻来减轻疼痛的实践对象变成了彼此。
十几年前斯坦利瑟瑟发抖地出现在研究院宿舍的门口,成功混到杰诺床上,在熄灯很久之后怀揣着乱七八糟地想法又偷偷亲了一下。
几年前到几个月前,虽然极少,但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喝得有点迷糊的斯坦利会以德报怨地抓住收拾残局的发小来上几口,把讨厌的麦芽酒味留在杰诺的衣服和脸上。
而一分钟之后,等杰诺换过气,他们要再来一次,然后斯坦利要在杰诺老师猝死之前把人锁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几个小时之后大概又是全体会议,杰诺用来释放压力写的预案会出现在会议室里。布罗迪肯定会偷偷和斯坦利打暗号。
七十多小时之后,他们会如杰诺计划中的一样切入那颗黑洞的减速能层,黑暗将展现它真正的形态,宇宙中其他东西只会被挤成一条细细的光弧,最后星星像是末日的雨水一样砸入黑洞中。
再之后,无论结果是坠入永恒的黑暗,还是逃过一劫继续永不落地的飞行,都没关系了。反正现在的他们只是一颗宇宙里漂浮的渺小颗粒,除了彼此的命运什么也不必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