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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肚的酒精以及與奧克茲非預期的重逢使巴德尼不由得情緒亢奮。聚會開始才過兩小時,他已經被奧克茲徹底打聽出自己在十五世紀暗自做的那些事,接著又開始有問必答地向對方說起自己現在的生活。
奧克茲對他的工作格外有興趣,一聽見他目前從事教職,並仍然在研究這片宇宙,這個男人的眼睛便又開始閃閃發光。興許是受到那道視線鼓勵,巴德尼淘淘講起奧克茲並不了解的二十一世紀宇宙論,一路從大爆炸講到未來可能發生的大凍結,最後不禁因為口乾舌燥又猛灌了半杯紅酒。
「所以未來天空上可能沒有星星嗎?就連太陽都會消失?」
「根據這個假說的話,對。動能會在某一天耗盡,所有的天體將落入星系團中心的黑洞而消失,而等到宇宙溫度持續降低到比黑洞更低之後,連黑洞都將不復存在。到時候這個宇宙將會一片漆黑、寒冷,並且什麼都不剩。」
「所以……說不定、在很遙遠的未來裡,我們仰望夜空的時候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是嗎?」
「沒錯。不過那預計會是數兆年後才會發生的事,不是你我有機會遇到的情景。」
「嗯……」
他感到有些發暈,但思緒與感官的敏銳度並未因為酒精的影響而下降。巴德尼沒花太多時間便從奧克茲的欲言又止中讀出一絲遺憾,似是將其解讀為對自身知識的質疑,他有些不快地開口:
「我已經說了,那不是你有機會遇到的狀況。難道你不相信?」
「當然不是!你誤會了……!」
但奧克茲當然不是不相信他。思維與他全然不同的男人先是緊張地否定他的猜測,隨後才不大好意思地向他坦承,他只是想到一個可能性極低的未來,並不由得為此感到遺憾。
「我只是覺得……即便那是數兆年之後才會發生的事,可是……我們畢竟時隔五百年又再次相遇了,所以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跟巴德尼先生或許也還有機會一起仰望夜空……不是嗎?」
「……所以你是為了我們不能一起站在星空下感到遺憾?」
「嗯……似乎是這樣。」
「……」
而巴德尼不禁因為那未曾出現在他想像裡的未來圖景而靜默了片刻。
奧克茲因為他突然的安靜而開始有些焦躁,並很快就匆忙地道歉,說他不該用這麼非現實的幻想叨擾自己。不過巴德尼沒讓他繼續說完,雖然他沒能在嗓門上贏過微醺後不自覺大聲起來的奧克茲,但只須他用鞋尖輕輕踢一下對方的小腿,一向過度在意他反應的男人就會馬上安靜下來。
巴德尼對此感到很滿意。
「我沒有生氣。」
重新奪回發言權的學者用平靜的、甚至有些慵懶的嗓音澄清道。解釋完自己的情緒狀態後,巴德尼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接著才有些猶豫地坦承。
「我只是沒想到你到那時候還打算跟我在一起。」
然而他幾乎在坦承過後就馬上感到後悔,畢竟這句話的威力遠比酒精還強,一下子就讓他的雙頰發燙。他真是不懂,自己怎麼會說這種話呢?宛如他很在乎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一樣。但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巴德尼便只能佯裝平靜地忍受著餐桌上的靜默,直到奧克茲再度開口。
「……我是這麼打算的。當然,前提是巴德尼先生也願意的話。」
他沒有因為焦躁而移開視線,因此,當奧克茲開口時,他透過矯正鏡片完整地將對方的所有反應看進眼底。他從奧克茲吞嚥口水的喉結中看見他的緊張,也從男人毫不偏移的視線中看見對方的慎重與認真,但他不懂奧克茲為什麼說得出這句話,又為什麼會將自己編織進他的未來裡?
「……老實說,我們算不上朋友或是其他什麼的。我不太懂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巴德尼同時也不懂,自己的胸口為什麼會因奧克茲的盼望感到騷動?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對我來說,跟巴德尼先生一起看的那片星空是特別的。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希望能將那段時光延續下去。」
「延續下去,然後呢?」
「我、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那麼多……」
他為什麼如此飄飄然?
這股奇妙的愉悅感太過陌生,使得巴德尼再次沉默下來,忙著搞清楚他自己的感受。在這段期間,沒能得到回應的奧克茲習慣性地想要退縮回去,裝作這一切都只是他未經思考的失言。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話的,我喝多了。」
然而他並沒有這麼好心,懂得體諒大男孩窘迫的心情。
「哼……是啊,你是喝多了。」
「對不起……」「但我也是,奧克茲。我也喝多了。」
因此趕在奧克茲反悔之前,巴德尼便趁著酒意開口,輕率地回應了男人的盼望。
「至少現在的話,我可以答應你的想望。」
※
他很快就在缺氧中體認到輕易給予承諾的後果。
像一隻久違見到主人的狗一樣,奧克茲興奮地將他壓在身下,不知節制地對他又親又舔。他分明沒有答應這種事。巴德尼脫力地仰躺在床鋪上,任由男人溫熱的吐息一次次地撲在他的臉上。他分明沒有答應這種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奧克茲才會誤會他是這個意思?
無力抵抗、恐怕也並非真心想要抵抗使巴德尼除了拉鬆男人的髮圈以外沒做出其他對奧克茲造成實質影響的舉動。但他確實因為奧克茲沉沉壓在身上的重量跟酒臭味感到有些不滿,即使他理論上應該更介意的是奧克茲伸到他口腔裡的舌頭。
「呼……哈……巴德尼先生……」
但他實在是沒有更多力氣對奧克茲生氣了,尤其在聽到這個男人用如此滿足的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的時候。
「巴德尼先生……我真的好高興能再見到你,巴德尼先生……」
毫無章法的親吻只持續了一陣子便開始消停,他沒使上太多力的推拒或許還是起到了一點作用,讓奧克茲在不久之後放棄繼續舔弄他的唇舌,改為單純地緊抱著他(或者說將他整個壓在身下)。重力的拉扯讓他們的軀體緊緊密合,巴德尼能感受到奧克茲呼吸時胸腔的浮動、身軀的溫度、還有心臟的鼓動。這些感觸或許比與奧克茲脣舌相觸更令他感到安心,儘管他也並不排斥跟奧克茲這麼做,但此時此刻,比起熱烈地觸碰彼此,他們似乎都更想靜默地彼此依偎,以確信對方存在於此的事實。
體溫與吐息逐漸變得同步,被壓住的軀體也逐漸失去感知,開始習慣肌膚相貼的感處。巴德尼在昏暗的房間中閉上眼,一瞬間有種自己與這個人已經融為一體的錯覺。
而這樣或許也不賴。
也許,當他下意識地這麼想的時候,他就與奧克茲擁有了相同的盼望。
※
「我差點就會死在你底下。」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壓在下面……不對……或許不能說不是故意的……但、但我沒有要傷害巴德尼先生的意思……!」
「你應該對自己的體型有點認知。」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隔天早晨,巴德尼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頭痛痛醒,還是因為呼吸不順所以喘醒的。奧克茲竟然就這樣半壓著他(謝天謝地他有稍微移開一點)睡著了,被一個壯碩的成年男性壓了整晚,巴德尼感覺自己全身像是快散架一般。
「看來我得幫你另外準備一張床。」
「是的……我也這麼……什、什麼!?」
然而,即便他現在渾身上下都痛得要命,但經過一晚的睡眠與代謝之後,巴德尼能夠肯定自己現在很清醒。
「我家還有一間房間,雖然現在還像倉庫一樣,但整理之後就能讓你睡了。你之後可以去睡那裡。」
「但、但我有自己的租屋處……?」
「哦?是嗎?你不是說你打算跟我在一起嗎?」
「……」
「如果你只是隨口說說的,我不會強迫你。」
「不是的……我會搬過來。」
「很好,房間準備好之後我會聯絡你。」
所以他也能肯定,他──還有奧克茲,他們此時此刻的所有決定都不是出於衝動。
像是從方才的對話中得到了某種許可,奧克茲又主動朝他偎近。不過他這一次沒有像昨晚這麼粗魯,所有舉止都顯得小心翼翼。奧克茲粗糙的指腹先是輕輕碰上他的指背,見他沒有拒絕才又緊握住他的手掌。在牽住他的同時,奧克茲整個人也靠了過來,那粗壯體軀帶來的壓迫感與熱氣使巴德尼清楚意識到兩人之間距離的縮短。
「請問……我能理解成巴德尼先生也對我有好感嗎……?」
「……我可沒聽說過你對我有好感。」
而這一次,他比昨晚更清醒。
「對、對不起……但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我大概很喜歡巴德尼先生……」
所以他再也沒有理由將所有的行為推託給酒精,或是因為酒精而神智不清的自己與奧克茲。
「……呵,我有個能把『大概』變成『絕對』的方法。」
「咦……?」
「閉上眼,奧克茲。」
在他主動湊近奧克茲,使彼此的呼吸又一次交融時,巴德尼想,他也一同失去了為自己心意辯駁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