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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苍白的海,仰躺在天空之下,生与死,或许正于此刻在浪里拥吻。暑气还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带着暑热,又一个九月已经到来。
近年来的几个九月,雷狮都感到相当的孤独。
下楼,然后跨上摩托车,外面的风有些大,可雷狮却坚持要出门,海边离他家并不算远,所以雷狮花不了多久就能到达最近的沙滩,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今年第几次来海边了,只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在每次神智清明后,雷狮总会来到海边,在行驶的过程中,他注意到摩托车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数次白色,没有放在心上。
海洋永远都会在那里,无所谓是什么样颜色,海浪的声音侵蚀着心脏,我不想再看海。
是了,他就是这样想的。灰蓝色的海水出现在晦暗不明的紫色中,重复地模糊着雷狮的视线,不知是风还是沙糊了他的眼睛,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
今天是阴天,整个世界的颜色几乎都糊在一块,海水与天空,阴云与浪花,在此刻不分界限。脑海中充斥着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海水扑向沙滩的回响,雷狮目中空空,无言蹲下,手中握不住一粒沙子。
海浪过分汹涌,周遭只剩下海水和风声,雷狮再难听见别的声音,沙滩边没有路灯,唯一的光线来自躲在云层中忽隐忽现的月亮。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看海了?他叹息一口,却依然站在那里。
“你到时候就等着每年对着海哭吧。”耳边似乎传来了帕洛斯那熟悉的声音,雷狮被这声音吸引着往四周张望了几眼,试图寻找他的踪迹。可帕洛斯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怎么他还能听见……
那一天的记忆又模糊地漫上脑海,但要真的说起来,雷狮自己也不是特别记得那些细节了,可能是经历了重大事件后,大脑保护机制在瞬间启动,强制让他遗忘了那些可怕的事实。在雷狮所剩无几的记忆里,只留下了帕洛斯已死的既定事实,再往后的事情,却像被谁硬生生剪掉了一样。
他徒然抬头,试图寻找刚才那声音的来源,可眼前只出现了他最不敢相信的一幕——
帕洛斯,在海浪里,安静地站立着,只有目光飘向自己,身体背对着他,静默着朝向大海。
在鬼使神差之下,雷狮向海里追逐着帕洛斯虚幻的身影,让水体放肆拍打着没过他的脚背,然后是膝盖,直至雷狮的整个身躯,四周的环境,除了水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液体在自己脸上留下痕迹,身体逐渐变得沉重起来,直到雷狮再也迈不动步子,紫色的眼眸黯淡着抹去所有画面。
待到雷狮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一睁眼看见的只有病房的天花板,他的眼珠缓慢转动一下,随后便注意到趴在自己床边陪护的是卡米尔,自己似乎在过去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雷狮在墙上没看到时钟,只能通过隐隐约约的窗帘看到室外的光线,看样子现在已经来到第二天了。
“大哥,”卡米尔的直觉很敏锐,他很快就发觉雷狮已经清醒过来,“你还好吗?”
“……发生什么了?”才刚离开昏迷不醒的状态,雷狮现在的头脑算不得清明,他只能凭直觉吐出细碎的声音,身体是下意识坐直的,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奇怪的晕眩感。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在努力听清雷狮说的话后,卡米尔冷静地说道,“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对方只说在海边发现了你。”
“我怎么又在海边……”雷狮自言自语道,一只手扶额,手肘隔着被子撑在他的大腿上。
“大哥,你每年九月都会去海边,”卡米尔补充说道,“出于安全考虑,大哥,您近期还是别去……”
“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雷狮没有打断卡米尔,但也没有仔细听完他后面的话语,只是在他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缓缓要求道,自然,对方在沉默了几秒后,便缓缓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了监护仪器的滴滴声,雷狮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卡米尔刚刚走出的房门处,觉得自己的思绪还是不太清楚,低下头,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努力想要赶走他内心的奇怪的熟悉感,然后雷狮抬头,睁眼,目视前方。
一抹鲜艳的红色,好像从他被抬进这个病房起就存在于此的东西,似乎正死死盯着他。
雷狮再次揉揉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的场景。
于是,他这次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黑发女人站在角落,她的面容十分平静,却阴测测地看着他那个方向。
面对这样的画面,雷狮突然发觉这活像恐怖片里会发生的场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恐怖片主角了?于是他当机立断,马上将手边的枕头扔了出去,枕头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从墙面回弹到地面上。对方似乎也被雷狮的动作吓到了,她往旁边撤了两步,接下来就是四目对视,谁都没有先有动作。
“你能看见我?”那个女人先开了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难道说,我不应该能看见你?”雷狮的话也说得十分清晰,生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雷狮和那个红衣女人之间爆发了诡异的沉默,但准确来讲,对方是女鬼,已经算不上人类了。一人一鬼,四只眼睛,沉默在病房里。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家伙,都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才留在人间的?”雷狮控制住情绪,索性和这个所谓的女鬼聊了一会儿,随后提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很聪明,雷先生。”她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岁左右,如果你认真看她的脸的话,你会发现她并不吓人,相反,那是一张和普通女性没有什么区别的面孔,甚至可以说,她确实是个美人。
“如果你有一个执念很深的早已死去的故人,或许,你现在就能看见,他可能就在哪个角落凝视着你呢。”女人神秘地笑了,深红色的眼瞳与她身上红色的和服相衬,突然平添了一份惊悚的氛围感。
“那你又是在等谁?”雷狮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四处张望,反而直接向那女人提问。
“这是秘密,雷先生。”她突然把嘴巴咧开着笑,很不符合她之前给雷狮的文静感觉,现在她反倒是更多些鬼气,她似乎是想吓退雷狮。
“不过啊,我有个问题。”变脸变得真快,雷狮不禁这样想,感觉面前的家伙好像不是同一个灵魂在与他对话似的。
“说吧。”
“雷先生,如果一个人死了以后,你觉得他会留下什么东西?”
“……尸体?”
“此言差矣,”她保持原先的笑容,只是眼球一转,然后能看见她的睫毛抓着眼皮上下浮动,“对于我们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记忆。”
“记忆?”雷狮不解,不太明白女人嘴里说的东西。
“我曾经为了等待一个人,于是默默地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她的笑容逐渐变浅,直至消失,“不过啊,我等待的人早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那我们就在此别过吧,雷狮。”那女人站起来,没有再说更多东西,她浅浅整理了身上的衣裙和头上的簪子,转身就要走,但她在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雷狮一眼。
“或许我应该提醒一下你,”雷狮觉得她突然有些话多得不正常,“有些不算主动的鬼,你得自己去找他。”
很有用的建议。不过说起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我应该去哪?”雷狮的话打断了她的脚步,再差几秒,她就要穿墙离开这里。
“你问我?你不应该是那个最清楚的人吗?”对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侧脸,说完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啧,这女人……”雷狮的内心相当不爽,这家伙和突然转性了似的,前一秒还是谈吐文雅气质不凡的女子,现在这时候又变得毫无耐心,这真的还是同一只鬼吗?
还是躺下再去思考吧,雷狮想。或许也不需要思考,凭直觉就能解决的话那也可以,于是他放空大脑,凭意识寻找着最有可能的方向。
最后浮现在雷狮意识里的还是那篇静谧的海。
今日,雷狮再次去看海,没有理由,单纯想去。出院的日子来的很快,眼睛一睁一闭就令时间飞逝,他照旧骑上摩托车,去海边的路对他来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就算放空大脑都可以在正常的时间内把车骑到沙滩边,雷狮的心底有一种直觉——那个家伙,那个令他百感交集的人,一定在哪里默默注视着自己。
雷狮才从摩托车上下来,他的手机就突然收到一条已经不存在的联系人发来的空白消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于是他索性就当没看见,果断地关掉了手机。
平静的海面,太阳还挂在天空之上,秋季的海风带着略显刺骨的凉意,白色的浪花轻柔地吻着沙地,阳光照着细沙,整片沙滩与海水都在闪闪发光。原来是白色啊,自己在意的还是白色,果然自己看到白色就移不开眼。
“……帕洛斯。”
不知被叫了多少遍的名字出口,雷狮却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发酸,他认为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眼睛上,控制自己的思维去相信着女鬼所说的一切。
“……老大,”背后传来雷狮过去早已习惯的那个男声,“你能看见我?”
雷狮调整视线,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刻在脑海里的身形——逐渐明晰的白色人影,那是帕洛斯,此刻,他正站在自己背后,面无表情,只看着自己,什么都不做。
“帕洛斯。”再确认一遍,想着该是他了吧。
“我在,雷狮老大。”帕洛斯再一次回答,四目对视下,他居然显得有些局促,回忆中金色的花瞳眼含笑意地注视着雷狮的脸。
“你不是死了吗?”
所以空气才会安静下来啊,雷狮。
“老大,您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要说这个吗?”他的嘴角也开始带笑,多么令人熟悉的场景啊,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面前的人真实到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过去几年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似的,于是下一秒帕洛斯还会像以前一样站在他身边,用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容喊他。
雷狮突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庆幸,仿佛死亡只是让这个人迟到了几年,而不是永远离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帕洛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雷狮会说这样的话。
“死了以后又回来,”雷狮的紫色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缓慢逼近,“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不是,我……”帕洛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难以开口。
“佩利最喜欢什么?”见对方回话模糊,雷狮也不犹豫了。
“……肉,”帕洛斯的手臂几乎要摆成投降的姿势,“老大,你不会真觉得我是假的帕洛斯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思考数秒后,紫色的圆孔注视着面前的白发,嘴里说出的却是试探的话语。
“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帕洛斯自嘲式的笑了两声,然后给他看了看自己手套下近乎半透明的手,然后又把手套戴回去。
“就当是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吧,老大,”帕洛斯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话,然后摆出他生前最喜欢的叉腰动作,“我想,再走一次我们的来时路。”
“……行。”
在旅程的最一开始,雷狮并不知道要怎么把帕洛斯带走,因为他没有办法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于是帕洛斯主动提出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即使他现在就是只鬼,但至少他还可以努力抓住一些实体的东西,帕洛斯努力地将自己维稳在摩托车的后座之上,伴随着车辆启动的声音,他们离开了这个留下各自复杂回忆的海边。
帕洛斯在坐上后座的时候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自己透明的指尖穿过了雷狮的衣服,过去的他可以抓住雷狮的肩膀,可是现在,他连碰一下都做不到。
说实在的,帕洛斯一开始并不知道第一站应该去哪里,要求是他提的,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于是雷狮便自作主张带他去了以前他们住过的旧公寓,那个时候他们还过分年轻,两人同卡米尔、佩利一起,四个人租住在一间房子里,帕洛斯不好说那段时光是否真的快乐,但至少他记住了。
旧公寓已经被重新装修过,原来的家具大部分都不见了,帕洛斯安静地站在门口,内心感到有些恍惚,作为鬼魂,他的时间感知能力被强行大幅削弱,因此他也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年,不过他能从这些家具上看到时间流逝的痕迹,他通过这些推测出,自己应该离开人世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里变化真大。”帕洛斯有时真心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非常方便,因为是灵体,他可以灵活的穿梭在墙壁之间,毫无阻碍,不过他还是站在旁边耐心地等待雷狮开门。
站在一旁的雷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输入密码,帕洛斯看着老大的动作,忽然笑了起来。
“老大,你还在用这个密码么?”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帕洛斯能够明显的看见雷狮输入的那一串数字,如果今天没有看到的话,他觉得自己都快遗忘了这个密码。
“0621”,差点就彻底忘记了。
“我习惯了,不想改。”雷狮回答道。
推开门,空气中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帕洛斯不明白自己作为鬼魂为何还能闻到房间里的气味,屋子里面的陈设已经完全不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样子了——新的家具,新的装修,新的摆设,这里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帕洛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进来。”看到帕洛斯站在门口,没有走一步,于是雷狮转过身看他,然后把他喊进来。
没有理会雷狮的话语,帕洛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默默伸了出去,他看见自己透明的指尖穿过门框,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说“回家”这个词了。
过去他可以随意推开这扇门,可以坐在沙发上,可以自由地占据厨房的一半空间,可以嫌弃佩利将零食乱放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可以和卡米尔随意地拌嘴,可以在雷狮回来之前提前准备好晚饭。可是现在,他只能站在门外,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旁观者。
真是时过境迁啊。帕洛斯这样想着,最终还是走进了房子。
厨房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在合租时他就是整个团里最好的厨子,所以对这里最了解的也只有他,帕洛斯下意识想拉开抽屉,手却在不经意间穿过了那块木质的抽屉,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不是活人了,连拉开抽屉这么轻微的动作都得凝心聚神,才能努力凝结出一块实体进行触碰。
“我之前买的锅也在这里啊。”在仔细打量这个熟悉的地方时,帕洛斯突然注意到厨房的角落里堆着几只锅,看上去像是他很久之前买的,这么久了居然还堆在那儿。
“没人去扔,就放那了。”雷狮回答的相当轻巧。
“可我们已经不会在这里了。”帕洛斯没有让雷狮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声,现在的他没有办法随意地坐在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就好像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一样。
看了他一眼之后,雷狮叹了一口没有让帕洛斯发现的气,没有再说话,眼珠子往下瞟去。
“老大,您当时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的?”帕洛斯的话说得很突兀,他一开始不想这么说的,可他也没有想到,话说出口了就变成了这样子。
“……一直都觉得。”听到帕洛斯问这个问题,雷狮一开始并不想回答。
“那您为什么不赶我走?”
“忘了,”雷狮说,“也可以说,我习惯了。”
话说的像是完全无所谓,但习惯会出卖他。雷狮并不想让帕洛斯再提出更多的问题,他得先发制人,堵上对方的嘴。
“下一站去哪?”问题被雷狮故意问了出来,和帕洛斯一样,雷狮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但他现在只想脱离刚才那个令他生厌的场景。
“我不知道。”帕洛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希望自己的手还和生前一样灵活,在手掌抬起的时候,帕洛斯还是难免注意到了自己略显透明的边缘,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掩盖自己已成魂魄的事实。
雷狮没有说话,他大步流星跨上自己的摩托车,示意帕洛斯坐下后,他立马启动了车子,不过说实在的,两人现在究竟要去哪,他也不知道,总之,雷狮一定会先漫无目的的开往前方。
街道在他们眼里迅速向后推去,走过无数遍的道路消失又出现,雷狮似乎是在兜圈子,看着熟悉的街景,帕洛斯的内心毫无波澜,无论是作为人,还是鬼,他都曾经在这条街道上来回穿梭了好几十遍。似乎是不想在这里绕了,你是突然一脚油门,带着帕洛斯驶向远方。
摩托车行驶在城市郊外的公路,下午的车辆不是很多,在开了一段时间之后,宽广的公路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一望无际的除了公路还有天空,帕洛斯感到不由分说的恐惧感,变成鬼以后他逛遍了整个城市,唯独不会往这里走。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总算到了,帕洛斯尽力克服内心的恐惧,在长舒一口气后,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他其实想把这里当成两人的终点站,因为自己的生命就是在这条公路上走到尽头的,如果在这里,两人能做个了结的话,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吧。
“……我不记得了。”看着帕洛斯的脸,雷狮努力想回忆起一些东西,却无法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帕洛斯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雷狮居然忘记了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更不愿去提醒对方,于是他开口说道。
“忘了吗……那也好,别想起来了。”
自己确实死得太突然,甚至那时候他也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当时汽车的驾驶室就要撞上栏杆,几乎是下意识的,帕洛斯看了眼雷狮后,他当机立断夺过方向盘,硬生生调转了方向,于是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看着眼前的公路叹息道,变成鬼魂后他就注意到,雷狮自那天起就再没开过汽车了,在城市穿梭的时候,他只有摩托车。帕洛斯却一直以为,是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所以雷狮才拒绝开车的。
你到底为什么改骑了摩托车呢?雷狮?坐在他摩托车后座上的帕洛斯控制不住地想。
“你其实希望我忘了吗?”雷狮的问题让他感到一阵心酸的笑意,他不会否认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也不愿真的承认。
“那当然啊,”帕洛斯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难不成你很愿意记住,你自己是怎么把我弄丢的吗?”
两人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今天是阴天,阳光暂且不会完全落到公路的路面上,他们还有无限的时间去回忆当初的场景。和今天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告别始于一辆在雨天行驶的轿车,已经不记得当初要去做什么了,帕洛斯的眼前只有临终前的最后一幕。
“我好像记得,那天是在下雨。”雷狮在恍惚间看着绵延向远方的公路,忽然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帕洛斯的动作只剩下猛地抬头,隐隐约约间透明的双眼望向雷狮的方向,眼里充满着不可置信。
“我记得你当时坐在副驾驶。”
听到这话,帕洛斯的大脑几乎要当场宕机。
“我还记得,你一直在说,让我开慢一点。”
雷狮你可千万别想起来啊。
“可我想不起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后脑勺开始爆发剧烈的疼痛,越是努力去回忆,头就越痛,可雷狮并不想放弃,他想回忆起这一切。
“……别想了。”在说这话的时候,帕洛斯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冷静的不像他。
“那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够了。”帕洛斯很少说这种话,可他现在再也忍不了了,他根本不想再回忆起那个可怕的雨天,不想再看到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下滑动的样子,光是想到这里,就足够令他呼吸急促。
“我必须想起来。”雷狮的眼神坚定得要穿透他的灵魂,誓要将一切还原才算完。
“忘了不是挺好吗?”
“我不应该忘记的。”雷狮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去把帕洛斯的手按下来,可他现在没有办法触碰到对方,两只手交替着穿过对方,于是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久违的沉默。
也许,你就是最糟糕的人,你也是最好的人。
那就忘了这场事故吧,回忆得深刻,不算得什么好事,遗忘是治疗心灵伤口最好的方法之一。两人都决定遗忘车祸瞬间的痛苦,那最后一次的吵架变成了两人阴阳两隔的分隔线,可他们不该忘记的。
只要眼神一对上,他们就有了互相之间的默契,是时候离开这条留下无限伤感的公路了,摩托车将载着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夜晚来的不算很快,于是他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海边,然后他们就能看见浪花在海面愤怒地翻滚,似乎正在宣泄着它长久以来的复杂情绪,捶打海面,冲向天空,无限循环。
“所以,我们还是回到这里来了。”帕洛斯开口说着,眼睛望向前方,一片寂寥的黑灰色。
月亮从云层从好不容易探出头来,将光辉洒落在海浪之上,似乎是被柔和的光线感召了,海水在天空之下逐渐平静,乌云也在此刻散开了些许,或许连天空都知道,分别的时候不应该有任何隐瞒。
“那个女鬼,是你找来的吧。”
帕洛斯是一定会愣住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不太懂为什么此刻的雷狮能够如此轻易的就看透了他的伪装,他认为自己和那女人装得都很好。
“她演得不好,你下次别麻烦她了,”雷狮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你的手笔。”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雷狮老大啊……”帕洛斯似乎是满意地笑了,魂魄的发丝并没有随着风肆意地飘扬,白色脏辫牢牢固定在头上,只会跟随帕洛斯动作的幅度晃动,也只有偶尔这样的时刻,雷狮才会意识到帕洛斯并没有活过来。
“陪我看会儿海吧。”帕洛斯的嘴一张一合,难得说出了一句近乎不是要求的要求。
双方都不讲话,但是两个人默契地同时坐在沙滩的礁石上,视线没有交汇的原点,直直地穿过了夜晚的空气。就这样坐在这里看月亮,好像他们以前也这么干过似的。
严格来说,雷狮是碰不到帕洛斯的,活人没有办法去真正的触碰到一个鬼魂,不过雷狮没有想那么多,他照旧伸出手臂,想把手掌安放在帕洛斯的肩膀上却没法得逞,手在压下去的一瞬间穿过了对方的躯体,于是雷狮突然有些重心不稳,他的上半身快速地向帕洛斯的方向前倾了一点。
“你要走了吧。”这句话一被说出来,空气立刻安静了几分钟,连眼神的交流都失去了此刻的意义,他们不想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两件事都不想做。
“……或许吧。”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帕洛斯终于不情不愿地说道。
“老大,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死,”帕洛斯扭过头,没有用正眼看雷狮,只是把眼珠挪到了正对他的位置,“你还会留下我吗?”
“帕洛斯,”雷狮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赶你走过?”
说没有感觉的话,那肯定是假的,帕洛斯从来不去要雷狮的回答,但他的内心其实相当渴望得到。
“……抱歉。”
“什么?”帕洛斯对雷狮讲出来的这两个字感到异样的惊讶,他从没想过能从雷狮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你,其实一点都不开心吧。”雷狮收回他的视线,双手抱膝,安静地看着夜晚的海。
“……我可以说吗?”其实也没有过多的犹豫,在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后,帕洛斯总算开口。
“说什么?”
“……我其实很开心。”
“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帕洛斯。”
“不,这次是真话,我保证。”帕洛斯的双眼还没有睁开,他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露出黑色背景下的金色眼瞳。雷狮想把手伸过去搭上他的肩膀,却不慎从帕洛斯的肩膀穿了过去,于是他才再次想起对方早已死去的事实。
于是,雷狮在此时才意识到,帕洛斯根本不是不想离开,而是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思念强行困在了这片土地上,而这力量的源头竟然会是自己,心怀执念的不是只有帕洛斯一个人,他雷狮或许怀有的执念更重。
原来,从头到尾,一直不肯放手的人,只有自己啊。
“我很满足,雷狮老大,这次是真心话。”
帕洛斯站起身来,回头看着雷狮,又看了看夜空中挂着的月亮,心下已经明白这就是临别的时刻,他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却依旧说不出话,即将要飞去的将来悬在心头,帕洛斯希望雷狮不要有更多的牵挂,如果要哭的话,请让他先走了再落泪吧。
“老大,你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雷狮其实想笑的,可他总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他把手再次伸了出去,然后又一次从帕洛斯的肩膀处穿过去,此时此刻,两人连触碰都变成了奢侈。于是雷狮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们能留在这里的,也只有过去。
“看来,时间要到了。”
星星点点的光亮,逐渐从云层中显露出来,天空在一瞬间变得晴朗,月亮和明星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与海面,一丝光芒精准落在雷狮脚边,此刻的天空没有眼泪,帕洛斯的身躯变得透明,萤火虫般的点点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融入夜空,化作星光,帕洛斯最后的笑容印刻在雷狮最深的脑海中,他多么希望,雷狮会在未来某一天记起,他留下的最后这个微笑。
请原谅我会成为失去的一切,请原谅我这不着边际的爱意。
愿我足迹,如风如霜;愿我思念,如磐如岩。
几年后的九月,雷狮再次前往海边,这次,他终于不再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