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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胡建仁死了,死得毫无意外,理所应当。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罪加起来,如果叶剑还活着,怕不得要亲自拔枪枪毙他,再拎着周荣的耳朵骂他找的什么秘书。
虽然是死刑,好在是注射,胡建仁头一次感叹法律与时俱进服务人民。当然没有受过高中政治教育的他也不知道罪犯不属于人民,他只知道自己肯定属于荣城天下,属于周荣,其余的都是一纸废话,一文不值。
他被一纸废话被固定在轮床上,针头插进静脉,微乎其微的刺痛,他又在恍惚间想起周荣,想起他的病他的药,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呼吸,最后落在他说逃去冈瓦纳的那一帧,大汗淋漓,过于狼狈,无比安心。
床单盖下来,赴死覆面,阴阳罩隔,稍稍抬手,紧绷的束缚带勒成那个形影不离的金镯子: 一个困了自己短暂的半生,一个捆了自己漫长的残刻。
执行号令发出,注射键按下,他叫不上来名字但能让他再也叫不了周荣名字的液体缓缓沿细管侵入体内。
走马灯结束了,临终感言结束了,他胡建仁遗臭千年,千夫所指的生命也结束了。
一
他三舅的怎么还没结束。
胡建仁与眼前的草屋、拱桥和白发男孟婆面面相觑。
孟婆为啥是个男的啊?
孟婆边给他递碗边娴熟回答:“孟婆就是个职业的名称,诶你咋还带个大金镯子呢?”
胡建仁接碗的手僵住,轻晃的金镯子在一片沉默中震耳欲聋,条件反射地往袖子里藏,手还残留死亡的麻痹感,上推几次,反复滑下。
孟婆收回汤,盯着他的镯子啧啧两声:“哥们你这不符合规定啊,得还回去才能过桥,不然你就魂飞魄散喽。”
胡建仁是个无神论者。
不同于周荣的“宁可信其有”,也不同于郎博文和陆一波的深信不疑,神佛仙圣在他这儿就是装修材料,哪个庙灵不灵得看周荣需不需要拜,哪个佛保佑不保佑得看能不能帮他多拿两个点回扣。眼前这个孟婆他都怀疑是人假扮要骗他镯子的,所以说到底他信的还是周荣这个货真价实的 财神爷,和财神爷赠与的沉甸甸的金镯子。
“哥,我冒昧问一句,要是不过桥,这镯子,我留着行吗?”他迟疑开口。
“小伙子我实话跟你讲吧,”孟婆伸手捋自己头上两根须,“这镯子是你替赠送者背的业,要是不还回去,你们两个可都无法转世轮回,连个孤魂野鬼也做不成,你可想清楚了?”
胡建仁是个无神论者。
但当这件事涉及到周荣的时候,话头又能转个弯回来再打几个折扣——他可以一死百了,周荣要逍遥自在;他可以灰飞烟灭,周荣要万世长存;他可以永远停在奈何桥头不渡,当个曾经自己深恶痛绝的钉子户,周荣要有人间烟火年年岁岁,安度余生来生万世长存。
不再发抖的手扣进镯与腕间的鸿沟,没带上多久的东西又被亲手褪下,拇指按着龙头,龙尾戳进掌心,偶地发现精雕细琢也能至人疼痛。
“我去还。”他敲敲桌子,“汤给我留着。”
二
周荣被保释出拘留所的那天,门口整整齐齐大张旗鼓停了六辆车,陆一波和周琪拿着柚子叶瑟瑟发抖站在前头,看到他一前一后张嘴喊荣哥。
“别拍了,一共就没关几天,”他不耐烦地挥手,“有病吧这么多车,搞得跟接亲一样。”
他已经忘记当时接胡建仁出来的时候是谁恨不得把车库里所有车都开来,再吩咐郎博文把他的那些骚包跑车全弄过来。
“荣哥,车不…不是我们定的,”陆一波挤出小心翼翼的笑,“是您家里来的人…”
哦,那个好不容易等到他大势已去,趁机给上面卖个人情把他保出来的家族。
怎么什么傻逼东西都往他周荣面前凑。
坐在后座斜眼看陌生的路,捏着新手机才意识到“一无所有”是目前最适配他的成语,荣城没了,庄园封了,兜兜转转回到起点,口袋里连张废纸都没有,住的房子还是家族名下的一套小别墅。
小别墅小别墅,特点早写明面上了,玄关太短走廊太窄窗户太小天花板太矮,他站在客厅里,像一具被塞进儿童棺材的巨人观,浮浮囊囊腐败发臭。
本来就芝麻大点地,被派来的人来来回回,蚁群一样,搬东西,打电话,点人头,倒是一点也不避着他,细微刺耳的噪音在墙壁间反射,共鸣,繁衍回声,使人心烦。周荣两腿一迈,径直上楼,环顾四周。
哪哪都不对劲,但可笑的是他连要把这个毛胚房改成什么样都说不出口。
他从来不需要说出口,他有胡建仁,只要他一皱眉,胡建仁就能明白这里应该是Rubelli的真丝窗帘,应该是Roche Bobois的羊毛沙发,应该是Poliform Strata的大理石咖啡桌,桌子上茶杯应该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上,座椅靠背的倾斜度应该能让他舒适地躺着看笑话书。
他在等胡建仁小跑出现,拍着胸脯说荣哥我回来了,咱们回家,然后坐上大奔一脚油门,用车尾气喷死那群不长眼的,结束这该死的一切。
但他切齿腐心的一切都在他耳边低语呢喃,“这不是你的庄园,这不是那个胡建仁为你量身定制的温柔乡。”
声音越说越大,演变成咆哮吼叫,皮肤发麻,后颈被揪起,太阳穴疯狂跳动,燥感从地板一路烧到头顶,手捂着脸搓了几遍,忍不住一脚踹翻老板椅,如雷贯耳,咬牙喊:“药!建仁!药!”
至于他要的是胡建仁还是药,无从而知。
“周总,您的药。”
药瓶苍白无力,毫无波澜地站在桌上,瓶盖竖纹锋利尖锐,标签上宋体字古井无波。
不是这个,他的药不长这样。应该是海水般浅透的淡蓝药盒握在白皙的手里,倒出两颗或三颗,全凭那人判断,温顺地抬头望着他,勾起笑哄他吃药,露出虎牙。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按行自抑心平气和,前所未有的平静,盯着来人的眼睛,“这不是我的药,把我原来的药拿来。”
“周总,这就是您的药,在医院新开的药。”
啪,药瓶被摔在未铺地毯的地上,滚入沙发底。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要我原来的药。”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面目狰狞。
模糊不清的五官组成陌生的脸,死板僵硬的话语阐述千疮百孔的现实,药作为证物上交法院,和胡建仁一并遥遥远去,终不可返。
如若不闻,掏出手机,空空如也的通讯录,按下倒背如流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从耳边拿开,按断,再拨回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
按断,再拨。
“您好,您……”
拿下手机,翻来覆去查看,电池扣下再装回,颤抖的手没拿稳,慢镜头一样下落,无声消失在万籁俱寂中。
他缓缓把头转向旁边被忽视的人,废力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个短促的笑,
“你说,他吃老子那么多回扣,怎么连个电话都打不通呢。”
三
周荣失眠了。
辗转伏枕,夜不成寐,清醒整晚。
没什么可怪罪的,床、枕头、四件套、窗帘,能骂的他都骂了,能换的他都换了,在新佣人和助理不解麻木的目光中,屡次三番在夜里发怒,只为了换走那盏太亮的落地灯。
睡意迟迟缺席,像他末了也没收入囊中的东部新城。
想到东部新城,就扯出方庸,就牵来于月染的字和荣宝阁的框,就揪出那张50万的账单,然后在劫难逃,胡建仁抱着字闪亮登场,央求的眼神穿透金框眼镜拂过周荣,可怜巴巴说着框好,明着是商量的语气,实则一副不把框留下就嘴一撇跟他赌气的模样,让周荣哑口无言又无可奈何,恨不得把墨镜摘下用镜腿戳他的良心质问咱俩谁是老板谁是秘书,转念一想以下犯上的秘书也是秘书,况且钱早进他口袋,把人提起来摇摇说不定还会叮当作响再掉出来两个子儿,不就是个框吗,留就留呗,他周荣家养得起鲨鱼蜥蜴狐狸,不至于连幅假字都容不下。
不就是幅字吗,不就是点钱吗,不就是个胡建仁吗,怎么缺了谁就寻死觅活,夙夜不安。
失眠对他来说不该是一无所知手足无措的事,躁期精力过剩,郁期自怨自艾,没见证过洛杉矶的凌晨四点,却在无数次对着电话喊胡建仁的间隙与三江口清醒的午夜时分不期而遇,市区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郊区暮色苍茫月淡星稀。
落地窗框住了景也框住了他,白昼顶天立地呼风唤雨,黑夜孤豚腐鼠沧海一粟,三江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荣城集团董事长也得忍声吞气等秘书赶来才能入眠,等他熟软的手盖住血丝烧红的眼,等他散发皂香的身体抱紧僵直的腰腹,等他雷厉风行安排佣人收拾房间,等他读懂自己颠三倒四的话,等他安抚自己疑神疑鬼的心,等沸腾的血液恢复体温,等嘈杂的心声再次寂静,把头埋在秘书温暖滑腻的胸口,过滤全世界的混乱,蒸馏全世界的晏然,凝成一颗七窍玲珑心藏在胡建仁肋骨之后,心跳温吞浅漾,是周荣独属的安眠曲。
明明应该如此,明明一直如此,偏偏猝不及防,万劫不复。
周荣在所难免,海马体自作主张,火上浇油,撬开刻意封锁的暗盒,收拢各个记忆角落的胡建仁,乖巧排成一排,弯唇露出虎牙喊荣哥,荣哥荣哥我给你讲笑话,荣哥荣哥你看这个月的财报,荣哥荣哥该吃药了,荣哥荣哥编钟我解决了,荣哥荣哥枪给你吧。
楼梯间涂满阴冷的磷火蓝,胡建仁悄悄撕开一角柔软的壳子,故意给周荣展示诡谲的内里,伤口滴滴答答淌着血,虎牙灿灿璨璨闪着光,费尽心思让他心安理得接下枪,自己破釜焚舟孤注一掷。
怎么就没看清他的决绝,怎么就没阻止他的赴死。
周荣失眠了,在这个没有胡建仁的夜里。
四
胡建仁是个无神论者,此乃人尽皆知的事实。
传说早年有人妄想拉拢这位董秘,剑走偏锋在饭局奉上尊玉佛,见胡建仁举起酒杯笑得格外亲切,以为自己误打误撞,得了他欢心,连忙起身碰杯,却借着波光淋漓的酒液窥见镜片后的寒意,冷汗瞬地渗出,差点跌回原位,酒泼洒一手。
刚想张口找补,胡建仁便露出那颗恶魔般的虎牙,语气温倦,
“这玉佛确实不错,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吧,”腕上的镯子随放下酒杯的动作磕在桌上,清脆一声,“可李总,我不信这个呀。”
玉佛万德庄严,胡建仁笑颜诡诈。
后来,无人知晓的后来,这件不算禁忌的事被胡建仁翻出来讲给周荣听,埋没在他讲过的无数个笑话里,埋没在周荣舒缓的眉眼里,埋没在拍打车前窗的滂沱大雨里,埋没在三江口漫长难耐的雨季里。
他努力回想,试图清晰那段平平无奇的朦胧记忆,赫然入耳的也只有铮铮锵锵的雨声。
他短暂地死而复生,以一只赤狐的形态步入又一场梅雨,给周荣千里送来世。
四肢着地的感觉着实陌生诡异,甚至超越不知身处何方的恐慌,窗台落下的微光方便了他打量眼前蓬绒的,黑褐的脚掌,肉垫里伸出的爪尖锐利,勉强控制,就被一墙之隔屋内的啌啌咣咣吓得弓身竖尾,呲出犬牙。
什么破房子隔音这么差,炸着毛的胡建仁嘀咕,肯定不是我们荣城出品。
檐下雨幔浑芒翳塞,遮天蔽日,沉湿的风掀卷裹挟,尽数砸到他身上,被天地凌迟刮骨,琐瘦的身子竟余有空地,锲进那个没齿难忘的音色。
他听到了周荣的声音。
他难以置信,惶惶不安,跳上窗台,隔着布满泅痕的玻璃望眼欲穿。一滴雨划破迷蒙,留下逼仄的清透,让他用一颗崭新的瞳孔看清屋内纷披狼藉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鹤立鸡群的高,瑕不掩瑜的伛,好像又瘦了,怎么又瘦了,怎么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怎么又是孑然一身。
胡建仁是个无神论者,此乃人尽皆知的谬论。
他时常觉得周荣那高敞轩昂的办公室是一个神龛,安放在三江口的疾风劲雨中,无论世界怎样动摇,周荣都岿然不动。
他不是没有信仰,他毫无保留地信奉周荣;他不是不相信神灵,他死心塌地地皈依周荣。
谈不上从何而起,他的一切虔诚,一切忠心,一切鞠躬尽瘁都是命中注定。
他命中注定要做周荣的孽子孤臣。
毕竟周荣教会了他爱,让他不至于像只未视之犬,子孙满堂但不识爱为何物;毕竟周荣教会了他活着,让他不至于像具行尸走肉,游荡人间但平庸一生;毕竟周荣教会了他疼痛,让他不至于千刀万剐但一声不吭。
周荣给了他钱,给了他权,给了他尊严又给了他爱。
除了神,除了周荣,还有谁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五
周荣看到了只狐狸,在三江口如期而至的雨季里。
起初只是隔着窗户模糊一眼,火红一团,在漆黑雨夜里显得魔幻,只当是躁郁症逐日加重的赠品;但当他不壹而三瞥见它蹲在窗边,反复揉几遍眼睛发现它朝自己咧开嘴吐舌,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尖牙,难以置信读出笨拙的讨好时,就开始怀疑这地方的生态环境是不是过于良好了。
你别说,算得上山青水秀呢。
又是某一个瀽瀽雨天,他又被病症折磨失控,断垣残壁满目疮痍,佣人在门外不敢进来,独留他在屋内深陷混乱,百爪挠心。抱着头喊胡建仁的名字,把自己摔进沙发,视线扑朔间窗户被推开条缝,那只狐狸挤进屋里,径直奔来跳上沙发。
“滚啊,进来干嘛!”他语无伦次,随手抓起桌上碎了一半的杯子,还没砸出去,鲜血淋漓。
狐狸凑得更近,左躲右闪他乱挥的手,收了犬牙叼住袖子,嘤嘤不停。
“操,建仁!快把这东西弄走!建仁!”
它松了嘴,歪歪头,改用脑袋蹭他颤抖的胳膊,缓慢地,耳朵塌着,尾巴安抚似地轻拍手腕,银白末端沾染一圈血迹。
他瞠目结舌,忘记挣扎,匪夷所思地看着这只狐狸,手指着它,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荒诞的希冀一旦脱口而出,便一文不值,变成一纸废话。
周荣被一纸废话驱使,向狐狸妥协让步,开了门窗低了头。
他有时也会看着狐狸打盹反思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何必逃避现实,胡建仁就是,就是----他说不出那个字,他说不出那个词,喉如刀割,暗哑难言。
死。尸骨无存。
或许他早已进入轮回,忘却这辈子的桩桩种种;或许他还停留在奈何桥头,因为自己让他背负的累累罪行。
他对天堂地狱之属,向来半信半疑,但每当猝不及防地想到胡建仁独有的狡黠的笑,想到那双期期艾艾、波光粼粼的眼睛,想到那双柔若无骨却替他扛起芜秽的手,想到那万分之一可能存在的十八重酷刑,他便诚惶诚恐,真心诚意地祈祷神秘学的破产;又或者,哪怕存在天罚神谴,也请把他周荣应得的那部分从胡建仁身上剥离,哪怕千倍万倍地反噬,哪怕形销骨立甚至魂飞魄散,请不要为难他的秘书,他的胡建仁,他的冈瓦纳,他为他受过的罪已经够多了,他也该转世轮回清清白白不再被周荣困在身边了。
雷声骤然碾过,周荣蓦地想起一个深埋的雨季。
胡建仁在开车,通过后视镜不停地看他,被骂好好开车也不知悔改,浅浅一笑又恢复原状。沆瀣水雾笼罩天地,锢密得雷声都传不出去。他条件反射皱眉,胡建仁伸手调试后视镜,舔舔嘴唇,张口讲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什么玉佛木佛,什么李总王总,娓娓道来,语调平缓,尾音消散在漎漎风雨中。他于是舒眉,胡建仁于是莞尔。
那是曾经重演无数次的雨季,自女娲造人,伏羲画卦,自鱼虫上岸,草长莺飞,自胡建仁不知不觉站在他身旁,无声无息接下他的一切,他却无知无觉地任其流逝,在一个无力回天的节点才偶得真相,拾遗真心。
楼高不见章台路,病重不识苦情人。
六
周荣泪流满面,胡建仁痛彻心扉。
叼来药瓶,围着跪坐在地的人转圈,用尾巴蹭去挂在下颌上的泪滴,叽叽叫唤。
周荣缓缓抬手,停滞在他的正上方,恂栗不止,指腹触及绒毛,他便微微仰头,眯眼露齿,恍如故人,历历在目。
“建仁啊,”他伏下身,终于从齿间吐出那个被含在嘴里嚼了许久的名字,后半句散落在地,被无边的泪和无边的痛浸湿,模糊不清。
又是视线扑朔,狐狸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只留躺在地上左右摇晃的药瓶和躺在周荣腕上左右摇晃的金镯子。
后来,无人知晓的后来,周荣留在三江口,胡建仁渡过孟婆桥,又隔了万水千山,天高地厚,生生世世。
好在,爱在轮回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