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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有一位常客已经一个月没来店里了。周六下午轮班结束前,当赖斯离开前台恋恋不舍地打算回头再看咖啡馆那安静的大门最后一眼时,贝林厄姆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捧住他们店长的脸,这个动作让德克兰吓了一跳,贝林厄姆无视他的受惊反应,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然后认真道:
“别看了,那个西装男要是今天会来早来了。”
赖斯开始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给贝林厄姆这孩子太多好脸色了,一个兼职的大学生都有胆子这样对他的老板了?
“我没在等任何人,”德克兰的脸被祖德两只手挤得脸颊肉都嘟起来了,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用揉面团的手法揉自己的脸,“为什么不能是我有点不放心你今天要值晚班呢?”
“我已经值过十几次晚班了,店长。”贝林厄姆无语地放下手,“现在才开始担心,反射弧有点太长了吧?”
“放心吧,Dec,”这时候,永远贴心细腻的戈登接过话茬,“我会保护好祖德的。”
德克兰打量了一下贝林厄姆和戈登的体型,一时间竟然说不好到底是谁要保护谁。
赖斯的咖啡馆坐落于大学城附近,除了附近的上班族以外每天早晨多是学生和教职工光顾,员工里还有为了给自己多赚点外快生活费来兼职打工的学生,祖德·贝林厄姆就是其一。这孩子从大一第一次踏进这家咖啡店的时候就爱上了这里,自从知道赖斯在招暑假工之后就立即摇身一变从常客变为员工,依靠员工福利每上四个小时班就免费给自己做一杯饮品。贝林厄姆口中的西装男像其他所有熟客一样,最开始都是在某个早晨突然出现的。那会儿贝林厄姆正被期末月困在学校图书馆,当班的是赖斯、萨卡和戈登,咖啡馆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位德克兰从未在附近见过的西装男步履匆匆地一头闯入。西装男和其他任何上班族没什么区别,他在排队过程中仰着脖子扫过挂在墙上的菜单心神不宁地决定自己要喝什么。最后在队伍终于轮到他时飞快地给德克兰报出一串要求,米乳咖啡,两份浓缩,脱脂牛奶,要热的。西装男说话带着相当有识别度的大舌头口音,赖斯挑起一边眉毛,米乳咖啡,这是店里的招牌,对于第一次来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犹豫的上班族而言,招牌总是不会出错的。他让德克兰写到纸杯上的名字是H,好吧,看得出来真的很赶时间了,连多写几个字母的时间都不愿意留。这时候早高峰的排队长龙已经雏形渐成,赖斯跟戈登换了个位置,让后者去负责点单收银,自己和萨卡一起完成客人的订单。那个西装男,H,依然像其他任何一位早高峰急着去公司的上班族一样,全程盯着德克兰做咖啡的身影,好像他一直盯着就可以像手指长按屏幕那样给德克兰的动作一键加速似的。H看看赖斯调制印品的手又不时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手表,斜斜地靠在吧台旁上半身不停往里探好像恨不得直接翻进来。终于,德克兰把那杯西装男恭候多时的米乳咖啡放到对方手肘旁,纸杯底磕在大理石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H先生,您的米乳咖啡……”德克兰话还没说完那西装男就迫不及待地接过那杯咖啡——小费已经留在吧台上了——大拇指撬开上面的小盖口一边往嘴里灌一边准备往外走,毫不意外的,赖斯看到H被那咖啡液一下烫了个龇牙咧嘴,缓缓接上刚才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热饮小心烫。”
期末月的学生兼职明显人手不足,但咖啡的需求量却大大提升,在暂时缺人的情况下,德克兰作为店长会延长自己的排班时间以确保咖啡店能正常运转。所以,当西装男在晚间再次推开咖啡店大门时,迎接他的还是店长赖斯。H很明显放松了许多,连推开玻璃大门的动作都比早上温柔了些,先前还整整齐齐绑在脖子上的领带已经被他解开胡乱地塞进口袋里,剩一截布料挂在口袋外边随着他的脚步晃动。
这次西装男直奔收银台旁的食品展览柜,里面陈列着今天卖剩下的一些三明治和甜品。由于这些食物营业结束后要是没有员工想带回家那么就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所以为了尽量避免浪费,晚上八点半过后咖啡店会将所有烘焙餐食和甜品打五折出售。H躬着身子细细观赏展示柜里仅剩的那零星食物,考虑了三分钟后,再走到收银台前,向早就恭候多时还得装毫不在意的德克兰要求打包两个火腿芝士可颂。
“好的,”德克兰一边戳收银机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您不想再喝点什么吗?”
“哦,谢谢,不用了。”
赖斯点点头,没吭声,接过现金后就去展示柜帮顾客包装餐食。咖啡店店长不难感受到西装男的视线仍然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就像他早晨焦躁地等自己做完咖啡一样。德克兰淡定地在这般目光的注视下打包好食物,装入纸袋中双手递给面前的顾客。西装男接过后并没有立刻收手,他仍然愣在原地,德克兰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晚上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多新鲜呐,德克兰简直想翻白眼,真是第一次听说!
“我的意思是,”H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你们的米乳咖啡很好喝。”
哦,哦。德克兰恍然大悟这男人话里的意思,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微微歪了歪头,对H勾起唇角,蓝眼睛里闪烁着真实的笑意。
“谢谢,我很高兴你能享受这个。”
H来的时间并不固定,但基本每周工作日早晨会来个两三天,赖斯的排班也不固定,他们并不总是能在工作日的早晨见面。但H经常在晚上走进咖啡店消费一些半价三明治,所以,哪怕赖斯没给自己排早班,他们往往也会在晚上见面。后来,大概是大学假期开始的时间,H会在周六下午跑到咖啡馆呆一下午。赖斯的咖啡店毕竟主要消费群体是学生和教职工,虽然附近居民平时也会消费而且有不少学生选择假期留校——比如贝林厄姆,但与学期中的人流量肯定是没办法比的。那群大学生最喜欢周末跑到赖斯的咖啡店消磨时间,因为德克兰毕竟是英国人,哪怕开的咖啡店依然有准备不少好茶可供下午茶选择,食品展示柜里那些精致的甜品多半也是在这段时间被扫荡一空的。更何况,咖啡店还经常在周六下午搞活动,这主意其实一开始是戈登提出的,这位文艺青年在咖啡店的闲聊群里说了一句想开一个读书会,引来众人的沉默。最后,德克兰问他,你觉得有几个人会到场?戈登老老实实地回答,零个。这时候,贝林厄姆是个脑子转得快的,他说,你想让大家来参加你的读书会,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咖啡馆办呢?反正平时那么多学生教师客人,还愁找不到几个书呆子吗?顺便还能给店里增加点销售额。我天呢,德克兰鼓掌,咖啡店来了个天才!当即批准了这个动议。戈登问贝林厄姆,你不也是大学在读生吗?为什么你不想来参加我的读书会?贝林厄姆说,你想多了,我是体育特招生。
一开始的活动只是读书会,后来发展到德克兰的烘培教室、一日咖啡师活动等,种类繁多,新鲜感十足。不过,学生假期时的咖啡馆就不会每周六都搞个什么活动了,H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每周六固定刷新在咖啡店推开玻璃门右手边那个小桌座位上的。H说他来品尝这里的下午茶,他盯着德克兰胸口的店长铭牌看了一会儿,说自己喜欢伯爵红茶,问店里有没有推荐的什么茶歇甜品。
赖斯帮他点了店里的推荐甜品:米布丁。
从米乳咖啡到米布丁,我们不难看出这家咖啡店的主要卖点就是老板姓氏所代表的食物。德克兰还特意给菜单上的米布丁起了个Rice rice baby的名字,源自他青春期时喜欢的一首rap歌词改编。他一直为自己改的这句歌词而得意,以前还常拿来跟一起长大的邻居芒特炫耀,好像真的觉得这很酷。而现在,当那个西装男——事实上,西装男周末来的时候并没有穿西装,但是他们店里所有人都习惯这么称呼了——在赖斯为他端上米布丁后眉眼含笑地对咖啡店店长说Rice rice baby时,德克兰头一次意识到这有多尴尬,他瞬间涨红了脸,看上去羞耻得恨不得立刻钻进地里。H周六在咖啡店一呆就是一下午,赖斯怀疑这家伙就是来蹭空调的,但由于对方来几趟就把店里的甜品都轮流点了一遍,并且总留下丰厚的小费,他也就没说什么。H除了米布丁以外似乎格外钟爱他们夏季新推出的那款米乳绿豆沙蛋糕,那同样也是德克兰的得意之作,这不由得让咖啡店的主人沾沾自喜起来,觉得对方是个很有品位的家伙。
西装男的周末也不总是很悠闲,赖斯不时会看到他接完一个电话就火急火燎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笔电开始干活,手指在键盘上一敲就是好几小时,俨然一副把咖啡店的座位当工位的模样。当德克兰第三次目睹西装男不得不周末加班后,他端着一杯草莓奶昔轻轻放到H的笔记本电脑旁。
“谢谢,”西装男下意识回答,下一秒,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下了,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茫然地转移到德克兰脸上,“我好像没点这个?”
“是的,我知道,因为它不在菜单上。”德克兰耸耸肩,试图表现得满不在乎,“这杯是送你的,希望能让你开心点。”
“没有人会在周末加班的时候开心。”
“是啊,谁说不是呢。”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
“不用客气。”
赖斯转身回前台忙自己的工作,西装男的座位正对着咖啡店的吧台,所以每次他在这里坐一下午的时候,德克兰也很难不看一下午。咖啡店的店长一边记录顾客的订单一边关注着H一点一点将他送的草莓奶昔喝完,动作都不自觉轻快了不少。你最近心情不错,Dec,店里的另一位熟客一边看着德克兰给他做米乳咖啡的动作一边和他攀谈,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赖斯手一顿,差点直接把拉花搞砸,他抬起脑袋,对那名熟客露出一个闪亮亮的甜美微笑,然后意有所指地眨眨眼,这是他的拿手好戏,适用场景包括但不限于装傻逃避话题、处理胡搅蛮缠的顾客、吸引新顾客回购,他说,也许吧,可能因为最近天气很不错。
“今天天气是不错,”纸杯底砸到大理石吧台的声音把正在对话的二人吓了一跳,赖斯这才发现西装男不知何时从他的“工位”上离开,站到二人跟前,“谢谢你的草莓奶昔,Dec,很好喝,你应该把它放到菜单上。”
那位熟客看看西装男,又看看赖斯,接过自己点的咖啡转身就走。
“你喜欢就好,”没有下一个订单,德克兰慢吞吞地冲洗器具,“看来我确实应该考虑把它作为草莓季的新品了。”
“这么说,我是个试吃员?”
“新品试吃是会员的福利,”赖斯笑意盈盈地望向西装男,“要加入我们店的会员吗?”
H闻言立马也笑了,先给你一点免费的甜头,等你上瘾后立马把这件事变成收费服务,典型的商业化消费陷阱逻辑。
“我不知道,Dec,”H的目光将德克兰上下扫视一圈,“加入会员有什么福利待遇吗?”
“平时消费会有积分,累计消费满十杯可获赠任意中杯饮品一杯,生日月可自动领取一张三十元蛋糕抵扣券……”赖斯口条清晰地报了一大串早就重复过无数遍的说辞,“总而言之,如果想加入会员的话,去收银台找贝林厄姆问他要张表。”
申请会员卡需要填写姓名、联系方式和邮箱,家庭住址可填可不填,赖斯从贝林厄姆手中抽出西装男填完的那张表,姓名那一栏仍然只有一个字母H。好吧,德克兰撇撇嘴,他一小小咖啡店店长也没有强迫别人一定要告知真名的权力,他将那张表格收好,和其他咖啡店会员填的表格放在一起。西装男从店长手里接过那张会员卡,打开自己的皮夹,也将这张会员卡和其他会员卡放在一起。
英国人是全世界出了名的拧巴,体现在他们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体现在他们九曲回肠的幽默讥讽,体现在他们坐拥全世界除热带雨林气候以外全年下雨最频繁的气候却是世界上最不爱打伞的人群。早有天气预报说晚间雨下得会很大,还伴随着大风预警,作为咖啡店店长,赖斯立时决定早一小时结束营业,还早早赶走了贝林厄姆和萨卡这俩今日当班的员工,自己留下来给处理一天当中的收尾工作。他在后头的库房清点库存时,隐隐约约听见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德克兰从员工通道探出一颗脑袋,对那个闯入咖啡店的身影喊道: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已经结束营业了!”
“我知道,”那个身影靠近前台,德克兰这才看清这个狼狈的家伙竟然是西装男,老实说,他身上那套西装基本算是毁了,浅灰色的外套几乎被雨水打湿成了黑色,整套衣服都皱皱巴巴地粘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只是想在这里躲一会儿。”
“天哪,你怎么成这样了……”德克兰皱眉,“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稍等我去给你拿个毛巾擦擦。”
H大概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奈何赖斯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在员工通道。他原本是打算习惯性找他最熟悉的那个座位坐下,但又考虑到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只好尴尬地杵在咖啡店中央一动不动。德克兰找到毛巾后看到的就是H这副不知所措的呆傻模样,他拽着H的袖子让他坐到最近的椅子上,然后直接把毛巾扔对方脸上开始对着那人的脑袋胡乱搓揉,堵住西装男还想跟他客气的嘴。德克兰为了彻底擦干H被淋湿得很彻底的头发搓得很用力,用力到H不得不开口求饶说我头发本来就不多你悠着点,成功把笑点不高的咖啡店店长逗笑了。西装男的头发擦干之后胡乱地翘在脑袋上,使他像只炸毛的狮子。但德克兰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抱着那个脑袋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直到H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才恋恋不舍地松手。外面的狂风呼呼作响,卷起的暴雨不断拍打着咖啡馆临街的玻璃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浓郁的夜色更把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室内衬托得温馨怡人。两双漂亮的蓝眼睛在安静的咖啡馆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H打了个喷嚏,两人如梦初醒。
“你身上的湿衣服得换,不然会感冒的,”德克兰后退两步,指了指身后,“我去帮你找一下有没有多余的备用员工制服凑合着穿,你可以去洗手间换衣服。”
他没给H推诿的时机,转身就走,也不在乎H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赖斯的确有备用的制服留在库房,但那是他自己的,也就是说,对于这个西装男而言,这个尺寸有点小了。赖斯穿着宽松又舒适的衬衫在西装男身上就显得有些紧身了,H本就拘谨的动作现在更加不自在,德克兰盯着他胸口几乎快要被绷开的扣子,没忍住扭头偷笑了一下,看起来,自己与这个西装男共处一室的压力未免有他身上的扣子大。咖啡店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赖斯不可能一心全扑在他们的顾客身上,哪怕这个顾客是会员也不行。他告诉H可以在店里呆到雨停,自己现在要继续回去整理库房的存货。H一听,立马站起来毛遂自荐可以帮忙,就当是德克兰能收留他的回报。
没过多久,德克兰就后悔了。他让这个西装男来帮忙确实是打算把苦力活都丢给对方的,毕竟谁不想自己过得轻松些呢。H倒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相当尽职尽责地在赖斯的指挥下把一个个沉重的纸箱搬来搬去。问题就在于他有点太尽职尽责了,就像我们前文所说,德克兰的衣服对H而言太紧绷了,又为了不至于在干体力活的时候一不小心动作幅度太大把赖斯借给他的衣服撑坏,H索性直接把上衣脱了干活。德克兰刚清点完一个货架上的货物转头冷不丁入目一个半裸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偏生那个半裸男还一脸正直,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问德克兰这个要放在哪里,他的手很稳,如果没有手臂上爆起的青筋根本看不出这个箱子有多重。赖斯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强迫思路回归正轨。他干巴巴地开口,指挥H整理货架,同时控制自己的脑子不要往“上门水管工与寂寞寡妇”、“英俊快递员与家庭主妇”、“送奶工与美艳人妻”等等莫名其妙的剧本上胡思乱想。不,不可以,哪怕现在店里只有他们孤男寡男二人,哪怕仓库昏暗的光线和卧室没什么区别,哪怕库房狭小的通道让他们两个稍有动作都会蹭到对方的皮肤,哪怕这个西装男刚刚轻而易举地抱起了一个和德克兰体重差不多的纸箱。不,不可以,请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你们不可能在库房做爱,赖斯在心里对自己怒吼,想想食品安全问题,德克兰!
等两人灰头土脸地从仓库钻出来后——H灰头土脸是因为刚干完一大票体力活,德克兰的狼狈是因为他在脑海内和自己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柔道——他们绝望地发现咖啡馆外的雨势不仅一点不见小,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西装男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等等,他什么时候换的彩虹表带?赖斯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见H转向自己,似乎郑重地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德克兰抢先道。
“我……什么?”
“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赖斯重复一遍,“二楼的员工休息室有一张折叠床以备不时之需,我看这个雨大概短时间内停不了,所以你可以在店里临时住一晚。”
“那你呢?”
“休息室还有个单人沙发可以拼一张床,我本来今天就打算先凑合着睡一晚的。”
“好吧,”H大概是真的很累了,他没再客套,从善如流地跟在德克兰屁股后面上楼,“这也是会员福利吗?”
“是的,目前只有你一个人享受过,所以请珍惜。”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并不是说德克兰有在期待他们发生什么,毕竟很显然,他们既不是“上门水管工与寂寞寡妇”,也不是“英俊快递员与家庭主妇”,更不是“送奶工与美艳人妻”,这里只有一个疲惫的社畜和一个疲惫的咖啡店老板。如果生活是部片那么他们俩将分别饰演熟睡的丈夫和耳聋的乘客,所以,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德克兰一觉睡到大天亮,甚至因为睡沙发而落枕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西装男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感谢收留并告诉德克兰他会把借给他的员工制服洗完再送回店里。赖斯捏着那张没有落款的纸条慢腾腾地从员工通道走下楼,正好撞见贝林厄姆,来上早班的孩子告诉他那个西装男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所以就没让咖啡店的店员去叫醒他。德克兰没搭理贝林厄姆看见他因为睡沙发给自己睡得腰酸背痛后暧昧揶揄的表情,径直推开员工通道的大门,咖啡馆营业的画面映入眼帘。暴风雨后难得的大晴天,阳光透过咖啡馆临街的玻璃落地窗泼洒到店里的每个人身上,大厅里人头攒动,不绝于耳的闲聊声中总夹杂着几句“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整个世界照常运转,仿佛昨夜的风暴压根没有发生。
从那夜之后,德克兰就再也没见过H。
西装男缺席的第一周,贝林厄姆在某次和德克兰一起值班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总感觉这周好像少了点什么。西装男缺席的第二周,戈登在员工群里说怎么感觉这周每天剩下的烘培面点变多了。西装男缺席的第三周,德克兰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是自己那天晚上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错了什么事,才让H对他避之不及?可他发小梅森·芒特曾亲测他睡着的时候一不打呼噜二不磨牙三不说梦话也不梦游,只有被别人吓醒的时候会惨烈地大叫两声这个毛病。显然,H并没有触发过这个事件。难道说,H是想私吞赖斯借给他的员工制服?他做了这么多、放了这么长的线、铺垫这么久,接近德克兰难道只是为了那件员工制服?可是他在咖啡店里消费的金额都够他直接问赖斯买下那套员工制服了,何必如此本末倒置呢。西装男缺席的第四周,贝林厄姆忍无可忍地从抽屉里抽出西装男当时填写的会员资料表,让赖斯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被赖斯拒绝了。我怎么给他打电话?作为咖啡店老板问他你最近怎么不来店里消费啦?怎么想怎么尴尬吧!贝林厄姆无语,是啊,你倒是也知道你是咖啡店老板而他只是你的顾客啊,我以前只觉得看病爱上医生、军训爱上教练、上学爱上老师很蠢,现在我看你一个开店爱上客人的也不遑多让啊。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浅薄,德克兰不顾祖德的讥讽暗自神伤道,我才意识到我跟H的联系有多脆弱,仅仅靠他每周来店里买咖啡,而一旦他不来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毕竟我到现在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工作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平时的兴趣爱好同样一无所知。
“这就像《小王子》,”安东尼也加入对话,他不顾贝林厄姆在一旁双手抱头“你也来?”,继续说,“你是那只被驯养的狐狸,小王子说每天下午四点来找你,你三点就会开始期待,虽然你不知道小王子从哪儿来,又要到哪里去。”
“狐狸是自愿的,”德克兰指出,“我可没让任何人驯养我,我是一只自由的狐狸。”
“狐狸?”贝林厄姆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无语,“你就是只萨摩耶。”
真是反了天了,谁家兼职的学生敢这么和老板说话,这个职场氛围还是太好了。
“天哪,等等,”德克兰忽然捧住自己的脸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万一他不来是因为他出了意外呢?万一……万一他……”
“上帝啊……”贝林厄姆一巴掌把那张表格拍他店长脸上,“你就给他打个电话吧。”
最终打电话的人是戈登,这又是一个周六,赖斯给自己排了轮休,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在西装男缺席的第三周他就不再给自己每周六排班了。德克兰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家附近的野球场带小孩踢球,穿裆欺负小孩欺负得正起劲呢,下一秒手机从球裤口袋里掉出来落到草坪上,通话界面闪烁着安东尼·戈登的名字。赖斯心头一紧,戈登这孩子平时上班时间没要紧事不会给他打电话,难道是咖啡馆又遇到了什么难缠的神人顾客?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戈登难得兴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Dec!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西装男回来了!”
德克兰发誓自己绝对在背景音里捕捉到了那个西装男的笑声。
“我没有心心念念!”后知后觉的羞耻追上他的大脑,德克兰一个成年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脸红得吓人,他对着手机的内置麦克风大喊,好像试图让通话另一边背景里的人也听见,“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不来了!这是一个咖啡店老板对常客应有的关心!”
“那你自己来说给他听!”安东尼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我还有店里的读书会要开呢!”
理所当然的,德克兰的住地离他的咖啡馆很近,他身上的球衣都没换就一路狂奔抵达了咖啡馆门口——跑到距离只剩一个街区的时候他突然刹住,然后立即切换成走路模式,理了理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头发让自己不会显得好像很迫不及待,接着镇定自若地双手插兜往咖啡馆走。门上的风铃因为赖斯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拎着一个大袋子站在收银台旁的西装男因这动静立即抬眼望向他,发现来者确实是德克兰后眼前一亮。咖啡店店长不紧不慢地走到H面前,平淡地和他问好说好久不见,又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你是跑过来的吗?”H问,“你的脸还红着呢。”
“我刚在附近踢球!”德克兰毫不犹豫地把锅扣到那几个甚至根本没让他出什么力的小朋友头上,“脸当然会红!”
“……好吧,”西装男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把手里的大袋子交给赖斯,“这是你上次借我的衣服,已经洗好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德克兰接过那个袋子打开一看,看到里面除了自己的备用工作服以外还有个金灿灿的圆盘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那个,我正要跟你说呢。这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伴手礼,是沙拉盘你们可以用它装沙拉。”西装男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挺直了,看上去竟然意外地有些紧张,“我这个月被公司外派到慕尼黑了所以才没一直没来店里,除了这趟公差是意外之外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请放心。我平时的兴趣爱好是打高尔夫,也和你一样爱踢球,偶尔也会玩一些TikTok上的抽象小游戏但我同事都说我像个想要跟上年轻人兴趣爱好的中年大叔。我是信托经理,工作可以理解成帮人做资产管理。我在会员表格里填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拨,我当初填上去就是为了让你存进通讯录的。”
“呃……”随着德克兰的大脑缓缓转动,他能感受到自己本就微红的脸颊越来越烫,“所以,H,你的意思是……”
“哈里·凯恩,”西装男说,“我的名字是哈里·凯恩。”
“好的,哈里·凯恩。”德克兰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好似要把它嚼碎,“那我们现在应该……”
“你们现在应该接吻,伙计!”
“祖德?”德克兰惊恐地转头,发现那群跟戈登一起开读书会的书呆子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和哈里身上,“你怎么会参加安东尼的读书会?”
“现在是关心我的时候吗?”
“我一直都很关心……唔!”
终于,忍无可忍的哈里·凯恩捏着德克兰的后颈吻了上去,那群平时安静读书的书呆子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起哄声、口哨声和掌声。赖斯闭着眼听到此起彼伏的快门,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附近的大学生之间小有名气,这下好了,看来他们非得把这事儿传遍整个社区了。
“嘿,Dec,”凯恩的脸也泛起一层薄红,在众人面前拥吻总归是有点让人不自在的,他低声问道,“那张会员登记表上的住址信息,你想亲自考察一下吗?”
“当然,”德克兰回答,他根本压不下自己的嘴角,“这是店长的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