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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纤云弄巧,银汉迢迢,月华腼腆地洒在榕树上,枝影婆娑间,传来细碎的金属相撞声。
树下立着一蓝一红两道身影,色彩甚是相衬。风吹起红衣男子的卷发,他胡乱撸了把头发,仰头开口:“师弟啊,你说这种树上的同心锁不是凡人挂的吗,成仙了还用得着这个?”
吕洞宾一挑眉:“所以区别于凡人,有了仙力便不必用小刀刻,只需轻轻一点。”
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锁面瞬时迸出金光,光华游走铜面,凝成两行小字。
钟离权抱着手臂,语气带着妥协的意味:“但实际上这些锁也只是求个念想,真正有仙力的同心锁还得是月老殿里那把。”
话未落地,一片乌云毫无征兆地吞了月亮,竟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钟离权虽已解开诅咒,不再怕雨天,但仍条件反射地一缩,肩膀不自觉地朝身侧偏了偏,吕洞宾便顺势将他揽进怀里。
雨落如花,花烁如梦,两人的衣衫浸得透湿,再这样一搂,便是肌肤相贴,纠缠不分。
于是这场雨从榕树下一直下到床铺上,雨淋洗着吕洞宾,身下的人牵连着的银丝在昏光中发亮,一层一层缠上去,包裹住全身。收缩,紧贴,结合。视线里的光晕碎成迷离的色块。
终于在颤栗的顶端,随着一声急喘,吕洞宾泄了力,眼前慢慢恢复清明。
清晨的天光从纸糊的窗格透进来,吕洞宾从床上惊坐而起,仍然大口喘着粗气,伸手往身下一摸,摸到一片濡湿,也不知是冷汗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自己从未行过云雨之事,却做了这种梦。梦里的画面虽然断断续续、乱七八糟,但让人身临其境。他甚至能记起雨滴落在身上的凉意,以及抚摸对方肩胛时骨节分明的触感。
那个在他身下的人是师兄。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脑子里只剩两个字:亵渎。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道情绪就跟着浮起——他忽然有点庆幸。庆幸不用像偷琉璃灯那时一样与钟离权朝夕相处。
他清楚师兄回到终南山以后一定全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如果现在日日相对,他不知道自己会心慌意乱成什么样,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琉璃灯事后,八人本约定江湖再见,却阴阳差错位列仙班。但是八人本意并非成仙,既不想当被天庭的条条框框束缚的坐班牛马,更看不惯天庭高层的腐败无能,所以又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住处过凡人的生活,顺带着行侠仗义。只有在当初的“扒仙”道观有人祈愿时才会齐聚一堂,真正动用仙职。
吕洞宾揉了揉脖子,只觉得睡了一晚上硌得慌,然后挪到床侧去够自己的外衫。手刚伸进袖筒,他就敏锐地捕捉到家里有窸窣声,是从灶房传来的。
有贼?
他一抖手臂披上衣服,猛地蹬地,闪身飞入灶房,眼前晃过的哪是什么贼——或者也能称之为贼。
熟悉的一袭红衫,放荡不羁的卷发倾泻而下。分明是刚刚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此人一点也没被吓到,正悠然自得地一手叉腰,对着一口锅拿勺搅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吕洞宾立稳身子,好不容易从梦里走出来,此时半口气又吊了回去。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有点抖:“你怎么进来的?你……”
不等他问完,钟离权转过身,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现在你师兄好歹是八仙之一,连穿墙术都不会?”
吕洞宾蹙眉,又欲开口,钟离权摊了摊手:“我知道,你还要问我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我当时和你计划偷琉璃灯的时候,不就来过?”
“不不不。”吕洞宾摇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钟离权盖灭了火,极其自然地拿碗勺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师兄想来看看你,给你烧个早饭,不行啊?”他将碗递给吕洞宾,“大盗无心昌不也得吃饭?”
碗里是滚烫的小米粥,吕洞宾没有伸手接,淡淡地问:“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钟离权也不在意,把两碗粥放在饭桌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往嘴里扒拉几口,嘴鼓鼓囊囊地说得含糊:“好吧好吧,就是扒仙道观那里又有案子了。”
吕洞宾只好坐下,也端起粥碗:“道观有人祈愿不是常事吗,本就是八仙一起解决,特地来找我一人做什么?”
钟离权摆摆手,语气高深莫测:“不不不,这次祈愿的人不一样,这可是大案啊。祈愿的不是凡人,是大——”他拖长音调,用手在空中挥出一个大圈,“神仙。”
吕洞宾嘴里正含着一口粥,开不了口,就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是月老。”钟离权吐出后半句。
吕洞宾差点一口粥喷出去。他硬生生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掩饰自己的失态:“所以你来单独找我?其他人知道吗?”
“我不是因为是月老才找你的好不好!”钟离权紧急补救,“我是找你帮忙。”
“什么忙只能我帮?”
“月老的同心锁丢了。”钟离权说,“他不敢向天庭汇报,因为丢了法宝算是他的失职。马上就要到七夕了,他只好来祈愿抓贼。要是抓不到,他那个神仙排行榜第三名就要保不住了。”
吕洞宾想起今早的梦,握粥碗的指尖不觉用力,他垂下眼,没看对面:“月老祠的同心锁很难偷的吧?”
“对啊,我偷的。”对面答得干脆利落。
吕洞宾这下真是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钟离权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粥,起身绕到对面给吕洞宾拍了几下背。
吕洞宾好不容易顺过气,哑着嗓子道:“也算是意料之中。你偷它是去帮助凡人?”
“是啊。月老的姻缘一线牵用的是红线,但只有同心锁才能把有情人永远锁在一起。”钟离权叹了口气,“前几天有一对贫苦夫妻被恶霸强行拆散,那恶霸还想把女子卖去青楼,我一急之下用同心锁将两人锁住,再把恶霸揍了一顿。”
“那你用完了再偷偷放回去不就好了?”
“问题就在这里,”钟离权声音沉了下去,“因为锁在我这里丢了。”
吕洞宾扶额:“所以你不想告诉其他人你偷了锁,特地只告诉我?然后再一起去追查这个把锁从你这里偷出来的人?”
钟离权点点头。
“行吧。”吕洞宾放下碗。
钟离权对他的轻易答应有些惊讶,随后手臂一挥,一道仙光划过,一把宝剑闪现于空中,悬浮在吕洞宾面前。
钟离权用手一指,剑柄便朝吕洞宾飞了过去,后者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这恰是纯阳宝剑。
钟离权声音低下去,嘟囔着解释:“册封会后,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个谢。”他抬起眼,眸子里闪着光,“你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
吕洞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收剑入鞘,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越短促:“好,八仙又要齐聚一堂了。”
02.
两人刚走到道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两个人到底在磨蹭啥子噻,还非得一起来……”
铁拐李正歪在佛像底座上剔牙,一抬眼,正撞见那道九尺高的红影大步跨过门槛,下半截话便识趣地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钟离权佯装没听见,环视道观。
册封会后,道观得到了翻新,墙面重刷了白灰,原先那尊缺斤少两的泥像也被换成了一尊崭新的金身佛像,供桌上的香灰还是新鲜的。乍一看,倒真像座正经道观了。
铁拐李脚边蹲着个肉嘟嘟的幼童,专心致志地嗦着手指,正是蓝采和;何仙姑倚窗而立,荷花长鞭缠在小臂上,可谓亭亭玉立。张果老照旧靠在驴肚子旁打盹,鼾声细长均匀。
“老曹还在他工位上,我需要他用公职追溯同心锁的轨迹。”钟离权解释道。
吕洞宾侧过头:“那箱子呢?”
“天庭说他成了仙,这年纪得上学,思而不学则殆。”何仙姑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哐”的一声,一个少年把背上的竹箱子重重砸在地上,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
“可、可算是逃出来了……”韩湘子直起腰,额头沁着薄汗,“师父,查得怎么样?”
“正差你呢。你分析得怎么样?”
韩湘子立刻蹲下身,把箱子里的《道德经》《南华经》等教材一摞摞搬出来搁在地上,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展开来铺在供桌上。纸上画的正是同心锁的结构拆解图,旁边用小楷密密标注着说明。
“月老的同心锁很少外流。”韩湘子指着图上的介绍,“只有至诚至爱、感动了月老的夫妻,才会获赐此锁。材质是石质,与凡人挂在树上的金属锁不同。凡人的金属锁需要刻字,只是一种念想。月老锁则不必刻名,只需注入灵力便可起效。”
铁拐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那凡人偷了没有仙力也莫得用噻,所以只可能是神仙偷的。”
“那倒也不一定。”韩湘子抬起头,目光忽然亮了起来,“比如说,有一个人。”
众人齐齐望向他。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往头顶猛地一指,中气十足地喊出一个名字——
“无心昌!”
吕洞宾霎时瞳孔一缩,钟离权在他耳侧低语:“现在就只有我发现你是原本的无心昌。”
何仙姑摆手:“只要心系苍生,只要做对的事,人人都能是无心昌。不必针对某个个体如此崇拜。”
韩湘子缩了缩脖子,低下头说:“那么……从动机分析,神仙偷锁,要么是为了自己喜结连理,要么是为了拯救苍生。”
铁拐李扶着下巴:“为自个儿?神仙跟神仙成亲,还用得着这锁?又不是牛郎织女,凡人和神仙的配对。”
何仙姑接道:“那神仙偷完锁再还回去不就成了?明天就是七夕,再不还回去,岂不是引火烧身?”
“现在还不放回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锁又丢了。”韩湘子一气呵成。
钟离权表情有些僵,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推到了这一步。
吕洞宾扫了他一眼,解围道:“先等曹国舅那里的消息吧。”
神仙管理局里,曹国舅正对着显示屏上的蓬莱地图揉太阳穴。如今他成了神仙,在目睹神仙高层的勾心斗角后,觉得当个小小管理员反倒清静自在,便申请了些带仙力的办公设备,留在本来的工位。
电话响起,他拿起话筒,嘴里的烫舌绕口令倒背如流:“济世为民普度众生神仙管理员六六六号竭诚为您……”
“是我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钟离权的喊声。
“哦呦!”曹国舅顿时音调婉转起来,他用手划拉着显示屏,“好了好了,我给你查到了。我这边没法追溯谁拿了这个锁,只能追溯这个锁最后出现的地点。”
他顿了顿,对着屏幕上象征同心锁的红点,语气凝重起来:“就在箱子上学的那个学堂。”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然后铁拐李的声音炸过来:“学堂!?还有同学要早恋不成?”
韩湘子的辩解声跟着传来:“你们别看我——”
曹国舅听着那头乱成一锅粥,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吵闹声稍歇,才补了一句:“我这里尽力了。”
电话挂断,道观里,众人看向钟离权。
“查吧,就去学堂。”钟离权一挥手,吕洞宾颔首答应。
韩湘子大声地喊醒张果老,众人坐上驴车。
驴车空间很小,这么一挤,挤得吕洞宾与钟离权的手臂贴在一起。
刚刚一直有查案、电话之类的信息爆棚,直到此刻才有空隙让钟离权回味这一个早晨。
阳光透进来,勾勒出身侧人柔和的轮廓。钟离权飞快地瞟了一眼,喉结微动,又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企图将今天早上听见的东西忘掉。
但他忘不掉。
因为除了师弟这次的梦话,他从未听他如此热切地、黏稠地、不设防地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正出神,前方忽然一阵喧哗。张果老猛地拽紧缰绳,驴车堪堪停住,车上的众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倾。
只见一个魁梧的男人带着四五个打手,正在追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一边追一边怒骂:“你们以为神仙能护你一辈子?!”
何仙姑闻言已经腾空而起,长鞭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倩影如疾风掠过街面。
钟离权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之前被他揍过的恶霸。他朝吕洞宾使了个眼色。吕洞宾会意,对韩湘子道:“你们先去学堂。”说罢抽出纯阳宝剑,寒光一闪,朝恶霸的方向掠去。
恶霸身后的打手不是吃素的,转身便出拳直击吕洞宾面门。吕洞宾灵巧侧身,顺势伸脚一绊,那打手收势不及,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磕在青石板上。
另一侧,何仙姑长鞭已至,自恶霸胸口横缠过去,手腕一抖,那人便像蚕蛹一样被绞了个结实,双臂被箍在身侧动弹不得。钟离权从侧面赶到,一脚踹在他膝弯,恶霸扑通跪地。
被恶霸追的两个凡人见此景,向钟离权跪下来:“恩公!”
钟离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快起来。”
披发的女人抬起头,钟离权看清了脸,一怔:“还是你们两个?”
男人身着破衣,满面风尘:“他得知您用同心锁救了我们,一路追过来要报复……”
何仙姑提起恶霸和打手的后颈,听见这话眉头一动,看了钟离权一眼。
恶霸虽被五花大绑,嘴上却不肯饶人,破罐破摔地吼:“行啊!你把我送大牢,我就去天庭告发,说你偷了月老的锁!”
街上行人闻言纷纷驻足,目光聚拢过来。吕洞宾长剑一翻,剑柄猛地往他后脑一砸,恶霸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何仙姑扫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路人,扬声道:“神仙办公务,不必围观。”
钟离权扶着起身的二人,低声嘱咐:“这样,你们去神仙管理局,我联系人,会把你们安顿好。”他转向何仙姑:“你先把那几个杂种交给天庭,施个法消除关于我偷锁的记忆。”
何仙姑应下,带着恶霸和打手,脚一点地,飞向天庭。
吕洞宾收剑归鞘,抬眼看见张果老的驴车竟还停在街角。
钟离权尴尬地摸摸脑袋:“你们怎么没走……”
铁拐李抱着手臂,冷哼一声:“不猜也知道是你偷的,拯救苍生,果然是你干的事情。”
韩湘子连忙打圆场:“哎,就是刚刚驴受了惊吓,跑不起来了。没事的师父,我们都觉得你做的对。”
吕洞宾也在一旁点头。
钟离权放下心,再次爬上驴车:“那这下人已经抓起来了,驴可以跑了吧。”
吕洞宾坐稳之后,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指尖轻轻拂过水面,递到他面前:“刚刚体力消耗大,喝一些吧。”
钟离权接过来道了声谢,仰头灌了几口。
韩湘子在一旁目瞪口呆:“师父,你就直接对着嘴喝吗?”
铁拐李一拍他头:“就你会说话?”
韩湘子默默把剩下的一肚子惊涛骇浪的句子咽回去。驴车上恢复了沉默,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驴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阵,停在一座青砖院落前。学堂里正传来先生的教书声:“卢生落榜而归,遇道士吕翁,赠一青瓷枕。枕上入梦,历尽荣辱沉浮,五十载功名富贵,醒来时吕翁黄粱未熟。”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卢生梦中所见,皆是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事。那只青瓷枕,替他照见了自己的执念。”
吕洞宾闻言只觉心头一紧,指尖攥住了袖口,不知怎得想起今早那个梦。那梦来得实在太蹊跷,他还来不及细想,钟离权已跳下车,抬手叩门。
先生前来应门,见钟离权一身神仙装扮,侧身将他迎进:“神仙大人请进。”
钟离权说明来意,补了一句:“请放心,不会扰乱课堂秩序。”
韩湘子一进学堂便四处打量,胸有成竹地开口:“这学堂我熟。大课堂里全是木桌,没地方藏东西。”他伸手指向两处,“能藏的,一个是先生书房,还有就是后院园子。”
铁拐李问:“那怎么分?”
韩湘子想了想:“这样,师父你和洞宾哥去书房,我们去园子。”
吕洞宾看了钟离权一眼。钟离权笑了笑:“好。”
先生书房不大。几排书架靠墙而立,案上摊着半卷未写完的字帖,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钟离权背着手踱过一排排书架,皱着眉头:“这也就是些道家典籍,能藏得下同心锁?再说了,谁会把这东西藏在先生书房里?图什么?”
吕洞宾闻言,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韩湘子的喊叫:“找到了!”
后院的景象和吕洞宾预料中一样:韩湘子和铁拐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那把石锁就明晃晃地挂在低垂的树枝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但两人的表情并非找到宝物的欣喜。铁拐李一见钟离权过来,视线相接便立刻移开。韩湘子站在一旁,搓着手,一会儿看锁,一会儿看钟离权,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韩湘子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师父,你……要不看一眼?”
钟离权察觉出不对,走近两步,凑近了看那把锁。正好一阵风过,吹得石锁悠悠转了个面,锁上好像是有什么图案。
贼人偷锁,居然还要留下点印记?
他正困惑着,眯起眼睛,定睛一看。
哪是什么图案神符,而是一笔一划的汉字。那三个字清清楚楚撞过来——
钟离权。
钟离权被那几个小字击中,脑中嗡地一声,只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涌。
另一侧不看也知是谁的名字——吕洞宾。
铁拐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猛地咳嗽一声,抱起脚边的蓝采和,语速极快地往门外走:“行呗,你偷的锁,你刻的字,你忽悠我们陪你找……那既然锁找到了,你自己交回去!我们走了!”
“师父果真与洞宾哥有缘分……”韩湘子愣在原地,挠挠头,“师父不是说锁是又被别人偷走的吗?”
铁拐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脑子读书读傻了?!走!”
他抓着韩湘子的手腕就往外拽。韩湘子踉跄着被拖走,回头看了钟离权一眼。钟离权还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片刻之后,大门外传来驴车启动的声音。
钟离权心知肚明这些字不是他自己刻的,那么除了他,是谁有可能刻下这些字、是谁有能耐从他这里不动声色地偷走东西、是谁第一个就问出“你是去帮助凡人”、还在韩湘子喊出“无心昌”时愣了一瞬……
当时他只以为那人是误以为身份暴露才愣神。现在才发觉,那分明是心里有鬼的人被踩了尾巴。
答案已经十分清明。他猛地转身。
吕洞宾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碎金,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钟离权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抬手挥上去质问,又被理智拽了回来。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思维的混乱不是源于刚刚一下子的情绪冲击,而是生理上不可抗拒的迷糊。他的视线开始晃动。面前的吕洞宾变成了两个、三个,重叠又分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试图稳住自己,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用仅存的意识搜寻着今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在完全陷入黑暗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刚刚驴车上吕洞宾递给他水囊时深不可测的眼睛。
03.
待钟离权清醒过来,目光所及之处,四周昏暗无边,天光混沌。耳边一片打斗的嘈杂声。一道金光洒下——是杨戬的第三只眼。
这里是三星藏宝阁。
创伤的记忆一下子击中他,他猛地回头,只见吕洞宾倒在地上,面门上挂着血迹,脸侧插着一把剑。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当他事后知道吕洞宾化了身份救他时,他不知道谢意和歉疚哪个更多。但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的,是一种他不敢命名的钝痛。
他在这个场景相信了吕洞宾真的是出卖他的师弟,将自己长久的怨怒全部发泄在他身上,拳脚相加,剑锋直指,却没有下死手。
可是如果他当时那把剑真的刺下去了呢。
难道吕洞宾为了救他,就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就像在何仙姑鞭子抽过来的那瞬死死挡在他面前。
又或许吕洞宾在赌,赌他下不了死手。
吕洞宾赌赢了。
可能这也是钟离权自己一直没有承认的,他自以为自己被贬为凡人自暴自弃,做些偷盗之事,却在师弟抬眼的眸光流转中溃不成军。
钟离权下意识要冲过去救地上的吕洞宾。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光怪陆离,场景像被猛地扯碎,画面瞬间坍缩成碎片,被疾风卷起,旋转,又重组。
四周终于恢复平静,然后,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脸上。
钟离权拨开湿漉漉黏在面前的头发,抬起头。
远处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殿堂——终南山的东华殿。殿堂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老人,大殿之下跪着一个少年,雨水顺着他的垂髫不断掉落,如泣、如泪。
钟离权虽已不怕雨天,但回到这场景,心里依然充满了惶恐。尽管东华帝君已经后悔,但他弥补不了曾经的创伤,真正救他的,是吕洞宾。
钟离权只能看见那少年的背影,他想走近看清一下,刚跨出去,就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了回来。
少年颤声开口:“师兄……没做错。”
这称呼让钟离权心头一颤,这才恍然,这不是年幼的自己,而是儿时的吕洞宾。
他在东华帝君口中听过这段往事,但转述终究敌不过亲眼所见。
他恨吕洞宾给自己下药,让他来此幻境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像他早已知道的那样重演。
其实他对吕洞宾有印象,只是最初没把儿时的吕洞宾与重逢后的样子对应上。
他记得的,在排队时,后排有一个悄悄踮脚,从人头攒动中冒出小小脑袋的师弟;在他用玉净瓶洒雨时,被他披上衣服的弱小孩童。那孩子抬起眼,眼里倒映出一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个孩子已长大了些,现在就跪在不远处,字字泣血,重复他认定的事实:“师兄没做错。”
东华帝君背过身去,厉声道:“你是要修道成仙的。”
“我不想成仙。”这话一出,钟离权和东华帝君几乎是同时一惊。
东华帝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而少年抬起头面对东华帝君骤然冷下来的脸,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虽颤,但没有半分退让:“我要做和师兄一样的人!”
钟离权初见吕洞宾时,吕洞宾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身下的土地龟裂成无数块,寸草不生。于是钟离权用偷来的玉净瓶,将雨水引去旱地。
而终南山这仙境从来都是雨水充沛,将相隔时空的二人同时浇得浑身冰冷。
原来水是认路的,天上下的从来都是同一片水汽。雨水落进干裂的河床,河床汇成细流,细流并入江河,江河奔涌向海。海上的云被风卷起,飘到千里之外,又化雨坠落。
相隔十五年,他们又淋了同一场雨,被这场雨困住的何止他钟离权一人。
钟离权并没预料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会这样塑造一个人,他确实救了儿时的吕洞宾,但他也不止救了他,那些被降雨的村子千千万万的村民都被他所救。
可是吕洞宾,却为了他,甘心与他一起滂沱。
何苦呢?
钟离权第一反应竟是一种荒谬。为他受咒、为他被贬、甚至在被他误认成仇人,痛下狠手时都没有半分辩解和抵抗。
做了这么多,终究只得了个师兄师弟的名号,何苦呢。
眼前的东华帝君伸出手,咒力在掌心凝聚。即使在结界外,钟离权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儿时的吕洞宾被击中,身体向后飞起,钟离权目眦欲裂,喊声卡在喉咙里。
也就在此刻,画面再次坍缩。碎片没有飞散,而是退潮一般向后退去,退进一片白光里。
等光褪尽,钟离权发现自己站在月老祠前。这次的时间点离现实很近——这就是几天前偷锁的夜晚。
面前红墙黛瓦,装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他看见自己身旁站着一个人,翘着兰花指,正对紧闭的朱红大门皱眉头。
曹国舅。
"你总不能因为国舅成了仙,就啥都让我干吧?"曹国舅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情愿。
钟离权愣住了。前面两场幻境里他只能看、只能听,碰什么都像隔着结界。可此刻曹国舅就在他面前,侧着头等他回话。
他试着张了张嘴,竟真的发出了声音:"你是凡人的时候就能烧道观,现在有仙力工具更方便。再说了,偷到了又不让你背锅。"
“好吧好吧。”曹国舅翻了下眼睛,“我给你查过了,红线是月老用来姻缘一线牵的,平时用的多,就放在他随身布袋里。”
他伸手往远方指:“月老祠背面有一座桥,那里的同心锁都是凡人祈愿所挂,真正的同心锁在月老祠墙后的暗格。”
他摊摊手:“但我只能帮你开门,剩下的要你自己干。”
钟离权点点头,应付过去:“知道了知道了。”
曹国舅用仙力钥匙将门打开,钟离权说:“谢谢你,剩下的让我来吧。”
曹国舅收起钥匙,语气却从一开始的轻佻转为凝重:“你确定你偷了也是帮助凡人,不是自己用吧?”
钟离权一嘟嘴:“去去去,别夸我长得帅了,我还用得着这同心锁?”
曹国舅眼神微微一沉,嘴角那一丝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什么也没追问,只点点头,转身告辞。
钟离权蹑手蹑脚地潜入大门,然后轻轻将门关上。祠堂内一片黑暗,他靠着墙,手一寸一寸摸索,试着去摸暗格。
忽然,烛火自燃,满室通明!
钟离权被吓得不轻,光线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他本以为这场幻境只是回溯过去,他确信那晚自己在伙同曹国舅开门之后,很顺利地偷到了锁。
但现在怎会发生如此变故?
光芒散去,祠堂中央端坐一人,白发红袍,面容慈悲而深邃,正静静望着他。
“钟离权。”月老喊出他的名字。
钟离权不知所措,只好拱手低头,认错之词正要脱口而出,月老抬手止住他:“不必。”
钟离权困惑地直起身,看见月老举着手,指间勾着一把石锁,正是他此行要偷的那把。
“何苦潜入月老祠行窃?这本就是你应得之物。”
这句话石破天惊,像投入万载冰湖,激起千层浪。
钟离权僵在原地。
月老将石锁托在掌中,缓缓道:“你可知道,凡人为何要在树上挂同心锁、自己刻字?”
钟离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凡人没有仙力,刻字是他们唯一能留下的痕迹。他们把名字刻在锁上,是想告诉天地,这世上有一个人,如此认真地、不计后果地爱过另一个人。”
在现实中看到的刻字石锁、吕洞宾望向他时的眼睛……一切事物在钟离权脑中交错混乱。
“而我的同心锁,只有识破真心时才能赐予有情人。”月老声音不高不低,“钟离权,你说是帮助凡人,其实你看见锁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同心锁已心知肚明。”
月老看着钟离权,目光变得深远却透彻,一锤定音:
“你自以为瞒天过海,实则你骗过的,只是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坠下来,如一句最终的审判,直击得钟离权心脏狂跳,觉得四周的烛火、墙上的红线都在慢慢后退,退到一个很远的距离之外。他一个人站在祠堂中央,面前只剩月老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紧接着,同心锁迸发仙光,钟离权被那道光迎面击中,眼前再次白茫一片,所有画面都化成了水,从眼底漫上来,汹涌地淹没了一切。
04.
钟离权睁开眼,猛地从梦境里挣脱出来。
暮光透过窗格淌进来,目之所及,是再熟悉不过的陈设——这竟然是吕洞宾的卧房。
心脏擂鼓般狂跳,他撑住床沿,立刻就要翻身下床。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钟离权浑身一僵。梦里月老那一番话语回荡在脑海,方才涌上的力气一瞬间尽数泄去。
吕洞宾出现在视野里。一双丹凤眼清澈透亮,与当年在旱灾村庄,瘦小的孩童望向钟离权的那眼如出一辙,眼里装着希冀、崇拜与一丝弱小的无辜。
只是一眼,这一眼从钟离权的记忆深处浮上来。
钟离权胆敢摔碎玉净瓶只为拯救苍生、当十几年的江湖大盗天天顺手牵羊,此刻却在这双眼睛里慌了神。
钟离权不敢看他。
“师兄。”吕洞宾喊他,接着就是连珠炮,“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瞒天过海。真假和虚实,全靠你一个人来定义……”
钟离权刚要张口辩驳,质问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药,却被面前人伸手捂住了嘴。
吕洞宾的手贴在他唇前,掌心温热。他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硬是要说完剩下的话:“真相,只有你自己掌握,全世界都被你蒙在鼓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带着一丝近乎诡谲的、阴湿的意味。钟离权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竟有些怔住了。
吕洞宾把最重要的一句话,沉沉地砸进了空气里:“师兄,这些话,是你本来想对我说的吧。”他指了指钟离权身下的枕头,一字一顿,
“——在你昨晚趁我睡着,把我的枕头偷换成青瓷枕的时候。”
钟离权脑中轰然作响,猛地回头,看见自己躺着的正是吕洞宾的床铺,那个枕头端端正正放在原处。
吕洞宾往前踱了半步,影子覆下来,将钟离权整个人罩在里面。
“卢生落榜后沿途借宿,吕翁赠一青瓷枕,使他看见心中执念。待他从梦中醒来,发现黄粱未熟。”他几乎是笑了一下,微微点头,“师兄,黄粱一梦,你连黄粱都想复刻出来。”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木桌上剩的那碗小米粥,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我早上刚醒,黄粱就已经熟了,说明你早就来了。这并不难推。我本就在疑惑,怎会无缘无故做那种梦……直到在学堂,碰巧听见先生讲的故事,才恍然大悟。”他一件一件地剥开真相,不急不缓,“你偷锁帮助凡人,本来其他六仙都会接受,你特地找我,岂非多此一举?煮粥是假,看我的反应才是真吧。”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要害。钟离权穿着齐整的衣衫,却感到自己全身赤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不容易才嗫嚅着挤出几个字:“是、是。我听了黄粱一梦的典故,得知青瓷枕有使人看见执念的效力,便想试一试……”
“师兄不必担心,我下的药只是助眠,不是蒙汗药。”吕洞宾打断他,自顾自地说,“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在锁上刻字……“
这话让钟离权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那锁怎么样?”
“我还回去了。”
“但那上面还有字啊!”
“不不不。”吕洞宾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那只是仙力所做的幻象。你当初能把琉璃灯化为玉净瓶,如今我有神力,当然也能做些手脚。我已经去除幻象,原原本本地还回去了。”
“再说了,”吕洞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视线从钟离权脸上移开,“同心锁只赐给有缘的夫妻。你我之间……怎可能受同心锁之力。”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石子投入深潭。钟离权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一条缝,一个真相正缓缓浮出水面。
自己昨晚偷偷换枕,试探师弟的执念;师弟偷锁“刻字”,想试看他的反应;而师弟在学堂听见先生的故事,识破了他的换枕诡计,于是给他下药迷晕,让他也睡了下青瓷枕。
他欲设骗局,反倒自投罗网。
如此一来一回,竟是十分般配。
“不过师兄,你在梦里看见什么,不该由我过问。我也只是试试罢了……”吕洞宾转开了头。
嘴上说的轻巧,心里却并非如此。他为了师兄蹉跎十五年,再忍一忍,等一等也不算什么。他在知道师兄得知全部真相时就一直在躲,他其实是在恐惧。
为了一个人,跟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宁愿一起受咒、一世为贼,冒着性命之险,只为救他。
他以前只将这种感情归结为崇拜,可今早那个梦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欲望也好,执念也罢,梦里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师兄一个。
可他不敢说。
他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用仙力刻下字去试探,因为刻字不必当面,只要他嘴不松,就永远有退路。
可说话不一样,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怕自己剖开真心,钟离权也只会拍拍他的肩,笑着来一句“师弟别闹了”。当年钟离权为旱灾村庄降雨,普渡众生,自己不过是众生中渺小的一个。明月高悬,不独照他。若明月无意垂怜,他又怎敢伸手去摘。
吕洞宾嘴唇微颤,不再去看面前人。
他低着头,时间无声地流逝,他听见面前的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床板轻微地响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半分,分不清这是离开的前奏,还是俯身靠近的开始。
温热的呼吸渐近,然后,他坠入了一个怀抱。
这怀抱极紧,钟离权的下巴磕在他的头顶,他的脸蹭在钟离权的衣衫上,他有些错愕,又动弹不得。
“不管我看到的是什么,我和你看到的,应该是同样的事情。”钟离权温柔的嗓音飘下来,接着笑了一下,“不愧是大盗无心昌。骗过我,倒是骗出一派真心。”
剖白自己不是舒适的过程,而看清自己亦是如此。所以多数人选择逃避。
钟离权伪装得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看见宝剑就偷、踏入澡堂就要免费泡个澡、连伙同曹国舅偷锁时,稍微接近真相的问题,也被他不假思索地怼回去。
表演疯狂很容易,他大可以再做江湖大盗,蓄上胡子,把自己搞得更潦草些。就连换枕试探这件事,他给自己找的理由都不过是恶作剧。
但是表演平静很困难。青瓷枕让他看见执念,月老在幻境里一语点破,他终于没法再躲,于是伸出手,将意中人拉入怀抱。
承认吧,从换青瓷枕试探开始、从看见同心锁心思微乱开始、从海边安抚跪着的被误认为仇人的他开始——
不,还要更早。
早在十五年前,那个孤苦伶仃的孩童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世界便从土地龟裂的缝隙轰然坍缩,坍缩为一个巨大的洞。
四周的一切都掉下去。干枯的树木掉下去、摇摇欲坠的平房掉下去、刚刚被打飞的恶狗掉下去、手里的玉净瓶掉下去、漫天落雨统统掉下去。
万物皆坠,无一幸免。只有他们没有。
他们站在洞口边缘,脚下是无尽的深渊,身后是空无一物的世界。隔着那口吞噬了一切的洞,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原原本本的自己。
那个人裹着泥沙、落叶,走了十五年才走到他面前。他摔碎玉净瓶被贬为凡人,他就一起吞下诅咒。他误认仇人举剑相向,他就在原地,不躲不闪。
这些事一桩一桩,像一面又一面的镜子,从四面八方竖起来,把他围在中间。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同一个人。钟离权。
承认吧,原来这就是爱情——在看见对方对自己的付出时,也看见自己最初的模样,再将两个人照成同一个样子。
钟离权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一瞬,随即,指尖慢慢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钟离权没有动,他就那么抱着,感觉到师弟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那片衣料在他指间被揉皱了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吕洞宾才微微推开他,拉开一点距离。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哑:“既然如此,师兄,你知道我是无心昌,你可曾想过为何会叫这个名字?”
“从字形结构来看,昌字无心便是吕啊。”“不不不,若是这么看,怎么不是‘无颈目’‘有水同’之类的?”
“这两个也太难听了吧。”钟离权下意识吐槽,“‘昌’字多吉利,大侠风范。”
“不是的,师兄。”
钟离权看见吕洞宾的眼神变得深远而湿润,这才想到一个他不敢去猜的可能。
“从我决定拯救苍生的那刻起,我的心便落在一个人身上。”吕洞宾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两人的真心在此刻全盘托出,钟离权只觉心中滚烫,扶住面前人的后脑,指尖没入他的发间,凑上前去。吕洞宾意识到自己终于如愿,便也迎上去,如潮汐迎接月亮。
唇齿相接,水乳交融。
吕洞宾望着钟离权近在咫尺的眼睛,钟离权也深深看进他的眼睛。
终于不再是什么凡人与神仙,师弟与师兄,无心昌与汉钟离。
而是褪去所有身份的吕洞宾与钟离权。
这个吻绵长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道,撕扯出些痛意,将对方烙进自己的骨血。
两人松开时,呼吸都还烫着。钟离权的手从吕洞宾脑后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窗外的暮色就在这时彻底灌了进来。
钟离权最先察觉那道金光,斜斜切在吕洞宾的睫毛上,颤巍巍地亮着,漂亮得勾人心魄。他下意识地循着光,看向窗格。
紫棠色的晚霞从海天相接处一层层漫上来,云像被揉碎的纱,一缕一缕挂在远山的轮廓上。
远处,神仙们正在布置明日七夕的会场。仙仗挥过之处,大圆桌从平地升起,椅背雕着缠枝莲纹,四周竖起祈福墙。月亮灯悬在半空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场地中央空着一个位置,留给了明夜的鹊桥。
吕洞宾也顺着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沮丧,忽然低声说了句:“我们会不会被认为六根不净,违逆天道?毕竟同心锁都不会认我们……”
“同心锁只是一种对感情的证明罢了,”钟离权声音变得笃定,“只要做对的事,不必硬要证明给别人看,不必征得谁的许可。”
他回过头,眼角弯了弯:“你我心知肚明,便已足矣。”
说罢,他脸上褪了往常那股浑不在意,竖起一根食指,缓缓放在自己唇前。
吕洞宾望着他,看着他的师兄站在铺天盖地的霞光里,微微偏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手指被镀上一层暖白,正如幼年时,自己坐在地上,行云布雨的神仙弯腰给他披上衣服后,抬头看到的那一幕。
当年那一幕他只能看着,而如今这个人近在咫尺。
吕洞宾伸出手,如梦里所见那样,将他揽进怀里。那轮曾高悬于天、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终于落进了他的臂弯,温热的,具体的,使他再不必仰头。
换枕窥梦是假,刻字试心也是假。假戏做尽,真意方成。
胸膛相贴,心跳隔着衣料撞在一起。
遗落在对方身上的那颗潮湿的心还了回来,于是余下的日子,一片昌辉。
远处的七夕晚会预备场里,月老提笔蘸墨,在大幅卷轴上为明天写下祝福语——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完.
番外一、
月老祠里,月老望着吕洞宾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吕洞宾恭恭敬敬地把同心锁还了回来,说是八仙合力寻回,只可惜贼人狡猾,找到锁时,锁已经被挂在学堂,无法追查贼人身份。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低垂,声音平稳,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月老看着桌上那把石锁,指尖在锁面上轻轻一叩。宝物有灵,谁的气息沾在上面,他一清二楚。
“终归是刚成仙,”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无奈和纵容,“竟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宝物都会感应到谁触碰过它,也没怀疑过堂堂月老怎会去小道观祈愿。”
“罢了。”他拈起锁,挂在了身后的姻缘墙上,“月老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摸了摸胡须,悠悠补上一句:“能走到这一步,倒也不愧我月老的身份。”
门外传来喊声:“月老爷爷,请您来布置明天的晚会场子!”
月老应了一声,转身去应门。
姻缘墙上,红线交错,如命运交织,在最中央,那把同心锁静静地挂在那里。
番外二、
其实钟离权一直很困惑,吕洞宾是怎么知道他拿锁去帮助凡人,又为何把同心锁放到韩湘子上学的学堂里。
当他在七夕八仙聚会中提出这个问题时,满桌人的反应都透着古怪。铁拐李夹起菜喂给坐在宝宝椅上的蓝采和,动作十分专注;张果老把眼睛一闭;韩湘子眼神飘忽,下意识偷瞄吕洞宾的反应。
只有何仙姑照旧喝酒啃鸡腿——她半途就去天庭审判恶霸,错过了后面的事情。
最后还是曹国舅捏着嗓子干笑了两声:“哎哟,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凉了。”
钟离权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吕洞宾赶紧朝韩湘子使了个眼色,韩湘子连忙附和:“是啊,七夕限定八神套餐,用了优惠券的,不吃可太亏了!”
钟离权被这么一打岔,话咽了回去。
于是这顿饭继续进行下去。吕洞宾顶着个酒仙名号,几杯下肚面不改色,倒是钟离权被铁拐李拉着灌了几轮,面色泛红,气息微乱。铁拐李还往他杯里添酒,嘴上不停:“喝嘛喝嘛,难得过节。”
钟离权摆手说不行了,铁拐李不依。
吕洞宾侧目看了看钟离权潮红的面色,又望了望窗外正在点亮的七夕会场,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今天晚会布置得漂亮,月老刚找回了宝物,心情大好,说不定有什么新节目。不如出去看看?”
韩湘子嘴比脑子快:“去嘛去嘛,师父你和洞宾哥私奔去吧!”
何仙姑差点一口酒喷出来。钟离权笑着咳嗽两声,倒不辩驳,任由着吕洞宾牵着他出了饭局。
看着包厢门关上,韩湘子往椅背上一瘫,长叹一声:“总算走了,可是憋死我了……”
铁拐李把筷子一撂,舒了口气:“哎哟喂,演到现在,我这老脸都要僵了。”
何仙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这锁是钟离权偷的,后面发生什么了?”
韩湘子摆手:“仙姑姐姐,不是我们故意不告诉你,当时你在游侠四海,洞宾哥就只找了我们几个。”
“啊?你们早就都知道是钟离权偷的吗?我是听那凡人夫妻说了才知道……”
韩湘子看了看曹国舅,挠挠头:“这个还是你来说吧,毕竟你干的事情最多。”
曹国舅拈着兰花指理了理袖子:“好吧好吧,不过这故事有点长。”
何仙姑放下酒杯,洗耳恭听。
时间拨回册封大会后不久。
一家路边小餐馆里,曹国舅尴尬地坐着,手摩挲着膝盖,身旁是同样不知所措的铁拐李和韩湘子,三人排排坐,对面是眼神期待的吕洞宾。
韩湘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洞宾哥,所以你就是想找个理由,接近师父吗?”
吕洞宾点点头。
铁拐李有些不解:“但你不是能随便约我们出来吗,你对钟离权焦虑啥子噻?”
曹国舅缩了缩肩膀,怯怯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道观有事的时候,就要聚在一起啊。”
吕洞宾摇头,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我不是要见到他本人的意思……我只是之前有些事瞒着他,如今不知怎么面对,也不知他心底究竟如何看待我。”
他知道钟离权去过终南山后,一定已经得知“无心昌”的真实身份。自己本已经用此身份做过许多瞒天过海之事,理应多骗一个人也无所谓,但是师兄在他心中终究不同。
他怕师兄以此去苛责他的隐瞒,很矛盾地,他迫切期待又极度恐惧师兄在他的追随与付出下看见些别的东西。
“啊,我知道了!”韩湘子一拍桌子,“你是要我们为你出谋划策,撮合你和师父!”
铁拐李差点呛着:“啥子撮合?你俩不本来就是师兄弟噻?”
吕洞宾竟不反驳,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铁拐李看了他三息,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嗯……也不是不行嘛。不过我觉得你对钟离权用不着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他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的嘛。他对我就凶得很,跟你说话的时候,那个眼神哦……”他想了半天,挑了个词,“黏糊。”
曹国舅和韩湘子同时点头,一个点得矜持,一个点得像捣蒜。
吕洞宾嘴角动了动,没压住那一点笑意。
曹国舅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咳了一声:“这样吧,我们都知道这事了。我在神仙管理局,消息灵通,资源也比较多。要是有机会,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何仙姑听到这儿,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碟子里一搁,挑眉插嘴:“所以钟离权偷锁的时候,就告诉他了?”
曹国舅点头:“是啊,我其实是最早知道偷锁这件事的。钟离权找我帮他开月老祠的门。”
铁拐李嘴里嚼着花生米,补充道:“然后他就叫齐了我们几个,觉得这是做文章的大好机会。不过这个计划的底层逻辑还是要归功于箱子。”
韩湘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咧嘴一笑:“我说同心锁同心锁,那就要好好物尽其用,不如用仙力制造刻字假象,试探一下师父的反应。”
“所以说这个锁最后会放在你上学的学堂里?”何仙姑问。
“对呀,学堂我可最熟悉了。”韩湘子拍了拍胸脯。
铁拐李点头:“对,箱子还特地说,发现锁的时候,要演成我们都误会那个字是钟离权自己刻的,这样才看起来真实。”
“那你们昨天一天全是演的?我完全没看出来,太厉害了。”何仙姑说。
曹国舅谦虚地笑了笑:“其实也不难,毕竟我是隔着电话。然后老李和韩湘子按本性出牌,老张负责赶车,篮子又不会说话。”他顿了顿,总结道:“最厉害的,还是要数吕洞宾啊!”
何仙姑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他。”
铁拐李摸着下巴:“我感觉都可以给我们颁个演戏的奖了。”
韩湘子也跟着起劲:“对哦,保佑演戏的神仙是哪个来着?”
“我也不知当不当讲……”曹国舅四下看了一圈,弱弱举手,“戏仙是二郎神。”
“哎呦!”铁拐李一拍脑门,“乌鸦嘴呸呸呸,不该讲不该讲。”
“没事没事……”曹国舅伸手往下压了压,试图缓和局面。
桌上笑着说着乱作一团,酒杯碰着酒杯,筷子碰着碗沿。
等场面恢复平静,韩湘子指着窗外,忽然说:“要是真得颁奖,那还是应该封我们为第二月老。”
窗外,落日沉向沧海,天水之间被暮色劈作两半。
远空被晚霞染成炽烈的绯红,而大海仍是深邃的幽蓝。
岸畔二人并立,一人衣袍如漫天流霞,一人衣衫似万顷碧海,与天海遥相映照。
天地红蓝相依,而他们,终得朝夕并肩。
番外三、
黄粱一梦的典故,本说书生卢生落榜后寄居邯郸客舍,偶遇道士吕翁。卢生慨叹身世困顿,吕翁便赠他一枚青瓷枕。
卢生枕着瓷枕沉沉睡去,梦里娶望族娇妻、登科及第,一路官至宰相,儿孙显贵,足足享尽五十年人间荣华。待他骤然惊醒,吕翁下锅的黄粱米饭竟还尚未煮熟。
他这才恍然,大梦一场,半生沉浮,不过是一炊之间,所以要珍惜当下。
可岁月流转,故事慢慢变了模样。
后世口耳相传,这场点化大梦的主角竟成了钟离权持瓷枕点醒吕洞宾。
其中的具体缘由,没有人知晓。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