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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起外套的帽子,明浦路司將腳下的步伐跨得更大,他沒預料三月中旬的清晨還會降雪,如鵝毛般的雪花使本就沉靜的街道更加無聲。他感受著腳步踏於薄薄積雪時,陷下去的少許落差,還依稀能感受到雪花落於肩頭的微小重量,再因他的體溫接連融於纖維中的浸潤。
本季的賽程已結束,這是第幾次小祈與小光相互角逐冠軍的寶座呢?司自己也有點數不清了。不過即使今年以0.2分與金色的獎牌擦身,看著已是成年組的小祈在頒獎典禮後馬上拉起小光的手,討論著三天後於加拿大的行程,身為教授的司,胸口再次湧起了一股近乎落淚的暖流。那份感受與以往有些不同,不是那種令眼角發酸的膨脹,而是在拭淚中使熱流一行又一行地消散,留下心中一片曠然的平靜,恰似賽後無人的、溢滿月光的冰盤。
昨日送機時,夜鷹純依舊沒有出現。自從小光回到鴗鳥家,往返各個冰場與俱樂部的通勤也由慎一郎老師包辦後,司除了偶爾在比賽後的人潮後方看見對方閃過的身影,或深夜離開冰場時與對方擦肩外,就算小光在升上成年組的那年賽季於決賽後的等分區痛哭,他也沒看到對方的蹤影。司知道,小光從沒中斷與對方的深夜特訓,一直將夜鷹純視為「教練」而非「老師」,他與小祈也用金牌證明了對方的狂妄是極大的偏頗。夜鷹純依舊是那位孤獨的冰上王者,絲毫沒有改變。
小祈在最後一次揮手時不曉得跟小光耳語了什麼,接著小光便放開她倆十指緊扣的手,使小祈能以司無法反應的速度衝向他,給了他一個將所有情緒灌入胸口的擁抱。
「謝謝阿司老師。」已成長為少女的小祈自然無法如過往一樣,盡情地在司身上撒嬌,可即便是保持禮數的擁抱,少女抓緊腰部衣料的力道仍忠實地將她的情緒傳至司心中。
「不,這一切都是由妳付出的努力獲取而來的。」拍拍少女在不知不覺間抽高至下巴的頭,那份曠然的情緒又再次浮現。
「嘻嘻,阿司老師跟我一樣是傻傻的笨蛋。」慢慢鬆開這份過於驚喜的擁抱,小祈現在不用仰頭就能直視司的眼睛了。
「小祈才不笨。」
哼出否定的音調,小祈轉著她連帽上的抽繩。
「不,我功課不好是全日本都知道的。」
嘿嘿一笑,她伸出另一隻手,將司胸口的抽繩和她手中的尾端相觸,接成一條相連彼此的線。「所以我剛剛才問小光怎麼辦才好,小光卻說我怎麼說都好。」
這次綻出甜膩又無奈的笑,小祈看著兩條抽繩相觸的點,接續說著:「我想謝謝的,不是阿司老師一直以來的鼓勵跟陪伴,不對,或者說就是,但也不是……該怎麼說呢?」
抽繩相觸的兩端被反覆地擠壓又放鬆,不過在小祈的掌控下從沒有完整地分離。「謝謝阿司老師一直對我展露笑容。」
「那是我的職責。」
再次哼著反對的音調,小祈說:「看吧,就說我的功課很差。」
小光提醒登機時間將近的聲音傳來,小祈轉頭點頭後,指間的繩線再次被緊緊按壓且不再放鬆。
「我是想說,阿司老師陪伴我度過很多快樂的時光,也讓我感到很多的快樂,尤其是冰上的,或者,特別是冰上的。」
「小祈也有給我同樣的感受呦。」
「對,我知道,深深地知道。我就是想說這個。」抽繩被放開了,原本連在一起的抽繩各自回到了兩人的胸前。
「我會一直帶著這份阿司老師給的溫暖滑行,但這不只是因為這是阿司老師給的,也是因為這份炙熱的感受也是我的,而且這份溫暖已不再是責任或負擔,此外我相信很多人都有看到。天啊,我的語文真是差到不行,阿司老師聽得懂嗎?」
「應該……可以?」其實司是一知半解,但時間上實在快來不及了,司只好先答應小祈,會將這段對話放在心裡並慢慢去理解,少女才三步一回頭地與他揮別。
「阿司老師!」於最後的安檢門,小祈在跨入前還不忘轉過身來,對司學著他的招牌笑容,接著才匆忙奔向對她伸出手小光,使兩人的十指再次交疊。
直到兩名少女跟隨行的教練團員消失於走道深處,司才放下揮至發酸的手臂,此時,心中的那片曠然似乎被雲間灑下的束束暖陽照亮了。
這或許即是他今日於半夜轉醒時,沒有倒回去睡的原因也說不定,即使這兩個禮拜是作為教練的他難得的休假。小祈與小光雖說馬不停蹄地前往加拿大的冰場,同樣也在落地後安排了兩週的旅程,並與同樣位於加拿大的編舞師約定好會在旅程中找尋靈感,約莫四月中旬就能將下個賽季的曲目確定,到那時兩人會一同帶著編舞返回日本。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日子除了俱樂部下午的課程和定期與祈、光視訊外,司沒必要披著夜色趕往冰場。
在抵達長長的樓梯後抬頭,司看見了裡頭透出的燈光,這使他踏上階梯的腳步停頓。先前他除了為選手與學生預備外,沒有提早到冰場的理由,可他忘了,對方不是,甚至還有充分的、獨佔冰面的道理。
轉過身,他看著沿途於積雪上留下的足跡,思考著晨間慢跑的路線,可鵝毛般的雪片越下越大,腳上的鞋並不適合這樣的天氣,還有沾濕肩頭的融雪已讓他感到一層厚重的濕黏與微涼。
要不盡快返回家中,要不躲進入室內,不然再這般吃風與吹雪下去會感冒的。
嘆了口氣,司拍拍膝上的積雪從階梯上站起。
幫瀨古間先生將門口的吸水毯拿出來後就離開吧,他想,推開把手的動作在聽見落冰成功時,冰刀搔刮冰面的嘶嘶聲響時遲疑了。
最終,他還是在冷風的催促下進入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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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知道夜鷹純的作息跟吸血鬼一樣,十分規律但是超級不正常,可於清晨三點快四點的冰面上見到接連的四週接三週跳,司還是不免感到衝擊。
以對方的年紀來說,要保持這樣的狀態就已是困難,且就司所知,跟夜鷹純同屆的慎一郎老師現在都不敢進行這般高強度的練習,在將近三快四小時的訓練後還能做出如此長距離又輕巧的跳躍。司不只一次困惑對方是由什麼構造組成的,也自青少年時期就多次懷疑對方是非人類的可能性。
說不定就跟媒體報導的一樣,是冰之國度來的妖精。
果然還是,幫櫃檯的瀨古間先生將開館前的預備工作完成後就離開吧。將整冰車的電源接上再將水箱加滿,司望著冰場想著,調整因半舉著手臂所以擋住視線的鞋袋。
是《杜蘭朵》呀。就算聽不到夜鷹純耳機內的音樂,司光憑編舞就能猜出對方正在滑行的節目,是夜鷹純升上成年組後的首場賽季。
你。
本該進入最後的組合旋轉的純倏然停了下來,銳利的眼神瞪向司,縱使對方根本沒有開口,司還是能從那如飛鏢插入眼中的視線讀出對方的意思。
很煩。
向司急速滑來的純黑身影令他下意識地後退,就算知道兩人之間隔著隔板,司的背脊還是在整冰車上撞出了悶響。
急停於擋板前的純激起漫天冰花,在逆光的照耀下宛如從天界墮落的天使。他幾乎貼於透明的檔片上,細看還能發現他吐納所造成的霧氣。所以純真的是人類呀,司癡傻地回望對方,在視線都被那張俊美的臉龐佔據時分神地想。
被夜鷹純的視線由下至上地掃視,司不禁慌張了起來,他今天穿的是很普通的運動衣跟練習褲,外套則因沾上融雪,且為了方便幫忙開館的工作,他已隨手放於觀眾席的椅面。然後由於賽季才剛結束,雙腿自然缺乏練習,沒有往常的緊實,再認真地回想今早出門時有沒有刮鬍子以及做基礎保養,可在純壓迫地瞪視中,司僅能回憶早上吃完日式傳統早餐後有記得把牙齒刷乾淨。
明明對方被隔板圈於冰面,司卻覺得自己才是被迫接受凝視的那方。
最終,純將視線定格於司手臂上的鞋袋。
上來。
這是他滑走前用指尖勾向司的命令。
下意識說了聲「打擾了」,司踏上了夜鷹純的領地。
這次絕不會像上次那般在對方面前摔了個狗吃屎。司暗自在心裡立誓。
向前推冰,腳下的冰鞋順著司的意識將眼前的視野滑開,在潔白的景色不斷向後的提速中,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片冰上只有他與夜鷹純兩人。
果然,還是,先離開吧。
遠方的漆黑身影自單圈開始做著十分紮實地跳躍訓練,由切入的角度開始,不要求足圈,小小地跳躍即可,等完成後再進行落冰姿勢的調整,最後才是專注在週次的要求。多年前就從採訪中得知,夜鷹純對於每個動作的要求與自我訓練是多麼紮實和刁鑽,不過現下通過雙眼親自見到所有的過程又是另一回事。
順著冰場的滑行方向,司與夜鷹純恰巧成為彼此的對角,又特別幸運地,整個冰場的速度掌握於夜鷹純腳下,代表司是跟著夜鷹純後方練習,同時還能細看對方的每個動作。
在與眼前身影的速度快要達到一致後,兩道乾淨俐落的落冰聲近乎同時響起,司判定為近乎,是由於他的落冰還有些不穩、吃刃過深,導致進入下個動作的速度不一致之外;主要還因他與夜鷹純進入跳躍時的速度也是不同的,在直面起跳前的高速他依舊有些退縮,沒能完整地將起跳前的動能轉入跳躍期間的週數並穩住軸心。
司承認,是他在無預備的狀況下挑戰被譽為跳躍之王的阿克塞爾跳(Axel Jump)的行為過於唐突,因此能成功落冰就該偷笑了。
還有週數不足需要改善。夜鷹純隨手就是教科書級別的三週,而他的兩週仍有半圈的不足。
眼角的視線再度捕捉著遠方纖細的身影,司每次都在對方轉身或視線朝他的方向轉來前一刻,才驚慌地垂下視線,有幾次不小心看得太專注,險些撞上檔板,過大的急煞聲招來了對方連轉頭都省略的瞪視。
漸漸地,不論起跳或落冰的聲響都逐漸同步,使冰盤上的痕跡不再毫無章法,軌跡、深淺、弧線都趨向一致,縱使他與夜鷹純之間隔著大半個冰場,司能確定,他們留於冰面上的痕跡幾乎是相同的。
就在司認為能與夜鷹純的動作全然合一時,對方總在他將要抓住那份契合時轉往練習下個舞步。不確定是今天的狀態良好還是冰上王者無私的示範,約莫一個小時的時間,司已跟完了整套節目的編排,本就熟悉夜鷹純所有節目的他現在更是對一切技術安排和舞蹈動作都了然於胸。
只不過,這樣的練習方式實在是……太累了。
將手中近一公升的運動飲料全數灌入喉間,司反覆拉著衣領,嘗試讓涼意接觸發熱的皮表,眼角瞄向幾個座位旁同樣在補充水分的夜鷹純,這就是冰上王者打磨自身技術的方式嗎?難怪小光當年到俱樂部參加集訓時會對動作、姿勢等等的完整度那般執著。
簡直……跟鑿岩機沒兩樣。
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抹過唇間的手套帶著微苦的鹹味,不是運動飲料的殘漬,司明瞭,那是他不斷滑落鬢角的汗水。
毫不偏移地鑽研,若遇到過於艱澀的問題就從頭進行審視,如用刀尖寸寸劃開皮表、肌理、血管、脂肪、內臟深入骨髓,直到找出埋於深處偏差,再伸手鑽過還留著鮮血的傷口,親手切除。
光是想像那近乎偏執的過程,就令司發燙的身體起了一股寒意。
他不可能沒有察覺,夜鷹純是有意讓他模仿。
在跟隨的過程中這不難發現,即使夜鷹純做得十分自然且不留痕跡,但司能從他切入每個動作前看出,他在等待他。
若非如此,那迴盪於冰場上,一至兩秒只有滑行的空白又是為了什麼。
對方絕不是那種樂於教學的人,純勢必想從他身上看到什麼,至於為何是他,又想看到哪些,現在司還無法猜出背後的解答。
不過在此之前,他有另一個疑問要先確認。
將擦汗巾拋於椅背,司這次在沒有允許下,率先踏上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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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跳的瞬間,不必等純投來質疑的目光,司都想一頭撞上一旁的檔板。
沒了方才的氣勢,稍微冷靜些許的司將滑行速度緩了下來,雖這樣會跟不上記憶中的旋律,可專注於接續步的用刃才能讓他以清晰的腦袋進行思考,也才有辦法忽視來自場邊毫不遮掩的冷瞪。
因為他明瞭對方瞪視的最大主因,絕非那失誤的空跳,而是明浦路司擅自改了夜鷹純節目的編舞動作。
在進入跳躍之前,尤其是像阿克塞爾跳這種直面起跳方向的跳躍,選手通常會用大一字(Spread Eagle)做為銜接,既能減少進入跳躍前的空白,得到填補這空檔的技術分外,更是個極好穩定起跳後軸心的方法,若還想要格外的加分(GOE/Grade of Execution)則會加入單手或雙手上舉的動作,這是夜鷹純自青年組就保持的、一貫的做法。
即便是為了完成阿克塞爾跳所以省略夜鷹純慣有的作風,最終還是無法完成跳躍的失敗使一切策略更顯無力。
司阻止著腦內被羞恥激起的風暴,凝視著滑行的速度與角度,如他曾告訴小祈的,去傾聽與感受冰場賜予的遼闊以及冰面給予的支撐與延伸,兩個吐納後,他完成了圈數依舊不足但起跳與落冰皆成功的連跳。成功的喜悅使他原本抿緊的唇線放鬆了,嘴角微微翹起。
在最後的組合旋轉時,司的視野早已凝成數條模糊的流光,腦中的疑慮被剝離、高速甩出,心裡的決定在仰望的白光下毫無陰影。
絕非沒有擔憂或顧慮,但想確認的心境是如此強烈,說實話,他反而不怕對方會因此盛怒,反倒是如果純不動怒或坦然接受,才是他最恐懼的結果。
純審視的目光一路跟隨,直到他靠上隔板稍作喘息時才收起,未給出任何批判或指令,對方徑直滑入場中。無須繞場的提速或考慮起跳的位置,他立刻示範了完美的大一字加雙手上舉銜接三圈的阿克塞爾跳躍,接著還將落冰的衝擊轉為接續的、大一字滑行的動力。
他大概也認為是為了完成跳躍所以進行動作的更改吧,很標準的判斷,也是教練會給選手的指導,不然純不會接連滑行兩次大一字。
不曉得這額外的教導,能不能私自地認為是對他舞序流暢的獎勵呢?司在調整喘氣的過程中因這念頭笑了出來。
觀看他人的一舉一動並加以模仿,夜鷹純說這是他與小祈特有的能力,於是他也學著對方露骨地凝視著,自對方滑離隔板到回歸,他才在純同樣回望的眼神中出發,直到進入加速的繞場前,他都確保以眼底的笑意面對對方的冰寒。
但司不想以選手的身分接受這份指教。
等待回憶中的音樂響起前,司將停於冰面上的身軀止於看著柳兒倒下的那刻。
如今回想,他竟成了不太能理解《杜蘭朵》劇情的通俗之人。
過往的他絕對會為之中近乎瘋狂的犧牲,共鳴至痛哭流涕吧。尤其是故事中以死保全主人卡拉富性命的柳兒,除了代表忠貞外,那奉獻一切的愛在整部劇中是個極其重要的轉折點,正是柳兒的死讓冷若冰霜的杜蘭朵公主產生了動搖,也讓卡拉富得以存活,與公主相愛。
但……。
記憶中的音樂響起,司望著跟柳兒屍身一樣冰冷的冰面最後一眼,帶著憤怒轉身。
但這真的是柳兒想要的嗎?
指尖劃過小提琴冷冽的高音,扎入髓骨的寒意令司握緊拳頭,將所有拔高的情緒握入手中,他奮不顧身地投入第一個跳躍。
絕不。
落冰時軸心倏然歪斜,卻沒有打斷司以蠻力將身軀推進向前的速度。欲跌落的重力被他扭成加速的角動量,此時站在冰上的,可不是以征服之名強奪愛情的卡拉富,而是化為鬼魂的柳兒。
即便愛而不得,也絕不捨得讓自己與對方天人永隔。
直面眼前的高速,司細細感受著自冰面底部向上的支撐與托起他的吸附感,這即是滑冰的迷人之處,專屬於滑冰者與冰盤之間的信任,在極其微小、轉瞬即逝、堅固與脆弱之間。
那為何人們總做出讓自身與所愛越來越遠的決定呢?
冰刃內側傳來的引力在速度的淬鍊下變得單一且毫不偏移,司在起跳前看了純一眼,接著在勾起笑容的角度中成功落冰。
興奮的麻癢由腳跟直竄喉間,要不是純在司兩週的跳躍前絞緊了眉頭,他大概會克制不住地喊出聲。
懷著不知是歡喜還是恐懼的顫慄,司渾身冒著熱氣,迎著純的視線回到檔板處。
毫無失分地完成對方的節目,純的表情總算出現了變化,那是令所有觀望者都為之卻步的怒意。
若眼神能化為實體的話,那純眼中的凜冽會跟冰刀一樣刨過司的全身。司再次的,沒有在進入大一字時將雙手上舉,就算這次起跳前的速度充足、軸心穩固甚至角度都十分完美。但那股憤怒並不來自滑冰者擅自改變動作的構成,若是那樣,純的眉尾會上揚些許,這是許多教練都熟悉的表情。所以純直瞪司的原因反而是出於理解,理解司決心跟他反抗的意圖。
當司的指尖觸碰檔板的那刻,純幾乎是擦著司的鼻尖滑入場中,隨他揚起的狂風削過司的臉龐,宛如巴掌一般,冰到發麻後是灼傷般的火辣。
不知是為了傳達司不願積極得分的慍怒,還是展現刻入髓骨的要求,純將進入跳躍前的滑行再往上提升了一層難度,以外刃將身軀向後傾,好似下秒就要傾倒。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夜鷹純從沒出現過這般低階的失誤,理智上判定絕對會出現的跌落與感性上期許再延長這平衡於衝突間的美感,使司次次驚嘆,單憑一人的身軀就能傳達如此動人的張力。
完美到不似這個世界所能造就之物。
也精準到宛如冰晶的角度,但也只能是這個角度。
司記得,柳兒是因為卡拉富對她的一個微笑所以死心塌地。
可是自從跟隨卡拉富後,柳兒有微笑過嗎?
純的視線如冰錐般刺於司的背脊,交換場地使用權時,司再次回到了先前的閃躲,因純同時將視線與吐納噴灑於他的面龐。
來自崇拜者的威脅使司連如何推冰起步都忘了,抬著腳踏步行到冰盤中央才清醒過來。
果然親自觸及到對方的怒意還是會令身心不自覺地發顫,司無法想像小光是怎麼在這般壓力下進行訓練的。握緊仍在微微顫抖的膝蓋,司內心的愧疚讓他一時直不起腰來,只好俯視著冰面上的痕跡一條條數著。他明白這種行為對任何一位表演者來說都是莫大的挑釁,更別說在來回的詮釋中忽略對方的指正,直接在他人的理智線上反覆橫跳。
可是,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能親自確認的時刻,而這會讓他對夜鷹純的看法全數改觀。
司狠狠地敲了下大腿,硬是挺起腰板來,擺出小祈上機前模仿他招牌笑容時的姿勢,他也記起了與加護先生於湖邊的相談,還有對小祈在樓梯間的約定,以及小祈在奪金的那晚後,只能在黑夜中遙望的身影。
司不曾遺忘他被夜鷹純擄獲雙眼、心智甚至三分之二個人生的源由。因此他現在才會踩在這塊冰上,在得到繼續滑下去的溫暖後,他要用他的蠻力與魯莽,將他的所愛帶回來。
再次擺出等待音樂的姿勢,司檢視著全身,他明白他是無法完成這麼高難度的節目了,雙腿沉如鉛塊、背脊扎著冰針般抽痛、腰部則是火燒似的痠麻。
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不出所料,好痛呀。
天花板的白光刺眼到不行,把眼角因大笑所流出的生理性淚水照得閃閃發亮,方才幾乎是騰起的快感還歷歷在目,不是他滑於冰上,而是整片冰盤托起他的飛行,明浦路司完成了人生第一個三圈阿克塞爾跳,不過落冰的樣子依舊十分悽慘。
成大字形躺在冰上,跌落冰面的力道還沒完全卸掉,司看著光暈從一盞的邊緣相連到另一盞,直到視線被低頭凝視他的夜鷹純遮蔽。
無法用言語完整描述現在的心情,全身痠痛,尤其側身滾過冰面的上臂還是一片尖銳的麻,可脹痛胸口的溫暖令他感覺像是躺於一片暖陽下而不是堅硬的冰盤上,回望純被散落的髮絲圍住的臉龐,他只能一股勁地對他傻笑。
應該是為了確認司是不是撞壞腦袋,純在司卡於檔板邊後蹲了下來。
所有的光源皆被對方遮擋,司躺於由夜鷹純遮蔽的陰影中。由於背光的關係,他看不清楚對方臉上的表情,但他感覺到對方的怒意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何描述的困惑。
似乎有哪些記憶或經歷使一再啟唇的純扼住了他的提問,對方將那張俊美的臉龐越垂越低,可能想著只要貼近細看這躺於冰上的傻瓜,就能解開他腦中的困惑,司也不禁慌張了起來。
比起方才冒犯對方的焦慮跟恐懼,這下司是真的緊張到無法呼吸的程度,尤其在他連純下睫毛的有幾根都數得出來的距離,司甚至不顧在激烈運動後強迫憋氣可能會缺氧至昏厥的危險下,屏住了呼吸。
就當司第十次說服自己能在偶像的凝視下死去也是個不錯的死因時,純終於拉開了距離,刺眼的白光瞬間歸位,溢滿司的視野,差點讓他以為這是升天前的前奏。
「你,去那裡。」夜鷹純自司踏入冰場後,說了第一句話。
扶著檔板顫顫巍巍爬起的司眼前還是不時閃著白光,艱難地朝純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十分特別的方位也是他非常習慣的區域,多是選手在進入跳躍前展開滑行預備的所在,也是屬於教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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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從眼前翩然飄過,再逐漸離去,纖細的背影彷彿是被寒風輕輕托起般,那樣的跳躍簡直不費吹灰之力,落冰時的聲響更是清脆極了。
以夜鷹純的實力,就算將雙手上舉也能達到方才司起跳前的速度,優雅的身影在急速的滑行下仍是那般輕巧,令司想到了前來冰場路途中的鵝毛雪,不過是負片之下的影像,凸顯並銳利化了所有的軌跡與角度。
可那順著大一字畫出的弧形並沒有延伸至純的嘴角。
這次換對方的搔刮於冰面的急煞召喚著司的目光。
隔著半個冰場相望,司知道,他在等他。
向前、起步,司這次有記得如何推冰,冰場也同樣地,順應司的意識,再次展開了它潔白領域,並在司露出笑容的同時,將終點設於純所在的方向。
在沒有需要進入跳躍的限制下,司覺得自己都快拋下影子,過往蒙上漆黑色的記憶也化為線狀的殘影,雖無法完全脫離,但至少現在還追不上他,只要他還持續滑行。他意外聯想到小祈在機場的擁抱,也是那般失速,而現在他也要用這樣充滿溫暖的軌跡朝夜鷹純滑去。
若是這般結局,徘徊於冰面的、柳兒的亡魂能露出笑容嗎?
明浦路司不敢確定。他唯一能呈現的,只有想像中純舞於冰上的身姿,在這脹痛胸口的情境裡。
他與純都直面著眼前的急速,越加縮短的距離下沒有人願意成為率先起身閃躲的那方,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追上他的瞬間,被司的笑聲激起的漫天冰花紛紛灑於檔板上。
拍掉髮絲與身上的冰渣,純瞪向司的眼神滿是被惹怒的不滿,以及跟著點點冰屑反射的,細小的驚喜。
回到教練的位置,司對上純露出他招牌的笑容。
只見對方不屑一顧地扭過頭,開始了大一字的基礎練習,一樣由慢到快、自用刃的角度到軸心的調整,在只有他與純的冰場中,輪流在冰盤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
然後不知又是從誰開始的較勁,宛如兩面對著彼此的鏡面折射出無數身影,他們之間的速度也成倍地加速,牽連著彼此眼底無限的、自我的倒影。
直到阿司再次累垮,側躺於冰面上。
其實許多觀眾都誤會了,躺在冰上沒有想像中的夢幻,現實上是非常不舒服的,尤其是在高強度的運動後。
跟冰面接觸的肌群都在哀號,過硬的支撐還會使之慢慢轉為深入骨間的酸,除此之外將臉頰至於落塵反覆搔刮又結凍後積起的灰色冰霜上,簡直是來場免費的磨砂,更別說看出去的視野也不好,除了冰渣之外就是一條條延伸至遠方的冰痕。
貼於冰面的那隻耳朵還能聽見冰面之下撞擊彼此的摩擦聲,當純的軌跡自遠方朝司的所在滑來,還能聽到冰面被金屬刀刃切割的高頻,震得司的頭顱都要因此滲血。
不過司還是沒有改變他癱於冰面的姿勢,當純以他作為圓心,繞了一圈後遠離後,他便看著對方在這分裂的鏡面上舞著。
每塊冰面中皆散落著夜鷹純的舞姿,在不規則的切面下折射成不同的角度,司能從之中看見純過往所有的舞姿。整齊、穩固,是毫無偏差且完美的冰體。
所以他依舊無法確定對方的心跳是不是跟自己一樣高鳴著,縱使他們兩人舞出的冰痕已完全重合。
眼前,被冰盤托起的對方是那般美麗,司望著純在破風中向後傾倒,被整個冰面虛抱著的對方張大了雙眼,隨之揚起的髮絲恰巧遮住了他的嘴角,那畫面令司的胸口湧起了一股近乎落淚的暖流,不願哭出來的悲鳴隨著他貼著冰面的心跳消散於身下,在那只有過往回聲聽得見的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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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靠著司沉沉睡去。
他們並坐在整冰車的高座上,龐大的冰場裡只剩下引擎與水幫浦的嗡嗡低鳴。從肩膀與左前胸傳來的重量比想像中的輕。司有些侷促地偷瞄了對方的睡顏,但視線才剛落於對方的上睫毛處,司就被羞恥燙得轉過臉去,手中的龍頭隨之一轉,恰巧輾過了坑洞較多的冰面,接連的起伏嚇得司差點把心臟吐出來。
看來對方是累壞了,接連的顛簸都沒有吵醒他。努力維持著肩膀與胸口的角度,司緩緩地將車子掉頭且努力地伸長脖子,無法將上半身探出去觀察車體與檔板間的距離實在艱辛。
不過司現在也不是很想移動就是了。
自車體後方飄來的熱氣十分溫暖,舒服地使人昏昏欲睡,隱隱還能嗅到純身上乾淨而冷冽的氣味,跟自己一身熱汗後的體味不同,精緻的王者在運動後也是令人感到舒服的味道。
車體仍在嗡嗡作響,不時傳來的搖晃提醒著司,兩人一早於冰上的交疊、重合軌跡正被他親手用溫水與刮刀逐一抹去。現在的他無法回頭看向那光滑如鏡的冰面,倚於身上的重量迫使他只能一直向前行去。
是覺得有點冷嗎?
純在司第四次轉向時下意識地微調了姿勢,臉龐往司的胸口更靠了過去,額間的碎髮隨之遮住了雙眼,像對強光感到不耐的貓咪。
手邊沒有其他衣物的司只好使對方朝自己更貼近些許,小祈總說他的體溫較高,興許這樣能多少為對方驅散一些寒意。
被自我阻止落淚的眼眶稍稍沒那麼紅腫了,冰面的工作只剩下最後兩趟,司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強迫自己抬起酸澀的眼皮,這時窗外的暖陽恰巧從雲間灑下,將冰面照得一片曠然。
記得等一下要將門口的吸水墊收起來,司有些昏沉地想著,好險太陽在一般人通勤的時段前就從雲後露臉,這樣應該來得及把積雪融化並蒸發,他原先留在雪地的足跡也會跟著消散吧。
什麼痕跡都沒留下的平靜,就跟眼前潔白的冰盤一樣。
帶著互相倚著的溫暖,司駕駛著載著他與純的車體,在一片無痕的冰上,往新生的日光緩緩開去。
全文完
